中風斠詮卷第一

中風總論
第一節 論風之為病以外因內因為兩大綱
風者 , 大塊之噫氣也 。 大之而云物晦明 , 陰霾晴霽 , 無一非此大氣之鼓盪 ; 小之而動息掌乳 , 草木繁滋 , 又皆恃此空氣為涵濡 。 吾人生於氣交之中 , 呼吸吐納 , 更息息相依為命 , 尤為須臾不可離者焉 。 然在天之風 , 其和煦也 , 則為生長百物之母 ; 其肅殺也 , 即為摧殘萬有之機 。 而斯人之呼吸長空 , 賴以生活者 , 得其和氣 , 則吐故吸新 , 百骸滋長 ; 而感其戾氣 , 即千變萬狀 , 疾病叢生 。 讀 《 素問 》、《 甲乙 》、《 病源 》、《 千金 》 等書 , 於風病言之綦詳 , 敘述病變 , 亦極繁頤 。 大率自外感受者 , 由淺入深 , 自經絡而腑臟 , 幻化百端 , 不可思議 。 古所謂善行而數變者 , 其故可思也 。 此外因之風邪 , 為害固已甚厲 , 凡古人祛風方藥 , 恆主疏邪解表者 , 誠以外感為病 , 仍須治之於外 , 泄而散之 , 此外因證治之一大綱也 。 〔批〕(外因之風 , 無不由漸而來 , 非內風之猝然暴動 , 一發即重者可此 。 )而人之生也 , 常稟五行之氣化以迭為消長 , 則臟腑中自有此涵煦不息之機 , 以運用其津液氣血 , 而充溢肢體 , 敷布形骸 。 古所謂風氣通於肝者 , 則非天空中鼓盪之外風也 。 其為病也 , 五臟之性肝為暴 , 肝木橫逆則風自生 ; 五志之極皆生火 , 火焰升騰則風亦動 。 推之而陰虛於下 , 陽浮於上 , 則風以虛而暗煽 ; 津傷液耗 , 營血不充 , 則風以燥而猖狂 。 所以病至末傳 , 時有風陽陡動 , 而一蹶不可復振者 , 是人有此生 , 又恆與風相為終始 。 大率自內而發者 , 由靜生動 , 則猝然而震撼 , 波譎雲詭 , 一往無前 。 古所謂風為百病之長者 , 殆即指此 。 此內因之風火恣肆 , 又最難馴 。 凡古人熄風良法 , 必以潛陽鎮定者 , 誠以內因為病 , 務必治之於內 , 安而宅之 , 此內因證治之又一大綱也 。 斯二因者 , 淵源既別 , 見症亦自不同 , 而治療斯各有主義 。 〔批〕(內風為病 , 其源不一 , 見症本各不同 , 治法亦各有主義 , 惟潛陽熄風之品 , 必不可缺 。 )假使病是外因 , 而不為疏泄 , 則坐令深入 , 譬猶開門揖盜 , 寧不入室升堂 , 傾筐倒筐 ? 病是內因而妄與發散 , 則狂飈益肆 , 譬猶洪爐鼓扇 , 寧不摧枯拉朽 , 棟折榱崩 ? 此則談醫者所必明辨於機先 , 而不能混淆不清 , 指鹿為馬者 。 故古之中風 , 皆是外因 , 治必溫散解表者 , 所以祛外來之邪風也 ; 今之中風 , 多是內因 , 治必潛降鎮攝者 , 所以靖內動之風陽也 。 誠能判別此外內二因之來源去委 , 則於古今中風證治 , 思過半矣 。
第二節 論中風之病 , 漢唐治法皆是外因 , 金元辨證乃識內因
中風病名 , 導源 《 素問 》, 演於 《 甲乙 》, 並見於 《 難經 》 及仲景之 《 傷寒論 》、《 金匱要略 》, 下逮隋唐 , 則巢氏 《 病源 》、 孫氏 《 千金 》、 王氏 《 外臺 》, 分析各證 , 言之尤詳 , 而治療方藥 , 亦最明備 , 此皆吾邦醫學百世不遷之大宗也 。 似乎後之學者 , 欲求中風證治之綱領 , 必當守此數家之言 , 奉為圭臬 , 而可以探驪得珠 , 生死肉骨矣 。 抑知言非一端 , 義各有當 , 古人立論 , 各道其道 , 有不可不分而觀之者乎 ! 夫 《 難經 》 所謂傷寒有五 , 之一曰中風 , 及仲景 《 傷寒論 》 所謂太陽中風之桂枝湯證 , 固明明外感初步之風寒也 。 其病在經 , 未嘗深入 , 則與猝然昏僕之中風 , 迥不相侔 , 是必異病同名 , 不可相提並論 。 此其義固人人能知之而能言之 。 不意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之治猝中風欲死 , 身體緩急 , 口目不正 , 舌強不能語 , 奄奄忽忽 , 神情悶亂者 , 首推小續命湯一方 , 仍是仲景之麻桂二方加味 , 則可知彼時之所謂中風 , 雖其證與仲景之太陽中風不同 , 而制方之意 , 固以為即是太陽病之外感風寒 , 所以用藥同此一轍 。 是蓋古人所見身體緩急 、 口目不正 、 舌強不語之猝然中風 , 必有太陽外寒見症 , 則仍與仲景之所謂太陽中風 , 無甚差池 。 所以金元以來 , 每謂中風中經絡者 , 外有六經形症 , 通以小續命湯加減主治 , 張潔古氏且有桂枝續命 、 麻黃續命等六經加減 , 號為定法 , 豈非以風從表受 , 病在經絡立論 ? 是又與 《 傷寒論 》 六經皆有中風之意 , 同一理論 。 更證以 《 外臺秘要 》 中風方 , 首列深師之桂枝湯 、 麻黃湯 , 所治之證 , 所用之藥 , 皆與 《 傷寒論 》 之太陽中風吻合 , 益可知六朝隋唐之所謂中風 , 未嘗不與 《 難經 》、《 傷寒論 》 之所謂中風同一畦町 , 然必非近今所見眩暈暴僕 、 痰涎上湧 、 神志昏迷之中風 , 可斷言也 。 〔批〕(謂續命諸方為附會 《 傷寒論 》 太陽中風而作 , 語雖新奇 , 卻有至理 。 再申之以方中所用諸藥 , 何以能治身體緩急 、 口目不正 、 舌強不語諸病 ? 則雖有儀秦之辯 , 亦必不能為切當之解說 。 可見古人制方之時 , 本在五里霧中 , 今既大放光明 , 則似此雜亂無章之古方 , 必不可復存 , 以淆惑學者視聽 。 作者能推測古人制方之意 , 宛如身歷其境 , 真是傳神之筆 。 )(壽頤按 :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小續命湯 , 所謂治猝中風欲死 , 身體緩急 , 口目不正 , 舌強不能語 , 奄奄忽忽 , 神情悶亂等症 , 其實已無一非內風暴動 , 氣血上菀 , 激動腦神經 , 失其功用之病 。 何嘗有外來之風邪 , 且何嘗有太陽經見症 ? 而制此方者 , 乃比附於 《 傷寒論 》 之太陽中風 , 合用麻桂二方加味 , 本不可解 , 蓋制方者知身體緩急 、 口目不正 、 舌強不語等症之名為中風 , 而又見 《 傷寒論 》 有太陽中風之明文 , 遂誤認此之中風即彼之中風 , 因而依門傍壁 , 竟用太陽經例 , 製成此怪不可識之方 。 試問身體緩急 、 口目不正諸症 , 何者有合於麻黃 、 桂枝之功用 ? 而小續命湯諸味 , 又何者是身體緩急 、 口目不正 、 舌強不語等對症之藥 ? 此皆百思而不得其解者 。 乃方下主治 , 且謂諸風服之皆驗 , 而後人皆稱小續命湯為中風之第一要方 , 終是莫名其妙 。 茲以其既用太陽之藥 , 姑以為必有太陽證耳 。 究之身體緩急 、 口目不正 、 舌強不語之中風 , 必非仲景之所謂太陽中風也) 。 若 《 素問 》、《 甲乙 》 之所謂中風 , 亦皆外感之風邪 , 大率由淺入深 , 由漸馴劇 , 未嘗有昏僕傾跌 、 痰塞神迷之症 。 蓋外風襲入肢體 , 為患雖各不同 , 而皆自表及里 , 循次傳變 , 亦與忽然暴僕 、 昏憒無知之中風 , 見症絕異 。 此惟景岳張氏曾言 ,《 內經 》 諸風 , 皆指外邪立論 , 與神魂昏憒 、 猝僕痰塞之中風不同 , 而其他名賢之論中風者 , 無不以古證今 , 混而一之矣 。 (壽頤按 : 景岳創非風之論 , 立名未免不正 , 然能分別外風 、 內風見症不同 , 復申言古人之治中風 , 皆主外風 , 其論最為清澈 , 能使後學從此辨證論治 , 與他書之不分內外二因者 , 大有上下床之別 。 惜其生平慣於溫補 , 亦復以膩補溫腎之法主治內風 , 則亦無效)若今之 《 金匱 》, 既名 「 要略 」, 中風一篇 , 寥寥數節 , 文義不甚貫串 , 則是斷簡殘編 , 未能明瞭 。 (壽頤按 :《 金匱要略 》 之中風 , 竟以內風暴動之不遂不仁 、 昏憒吐涎等症 , 指為風邪之在經在絡 、 入腑入臟 , 而後之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, 乃無不以祛風散寒之藥治昏憒猝僕之內風矣 。 是外因內因之混合不清 , 即由 《 金匱 》 開其端 , 最是疑竇 , 後有專論詳辨之)
至巢氏 《 病源 》, 則分析各證 , 言之甚詳 , 而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中風之方 , 竟成巨帙 。 然統觀此三書之論證用藥 , 幾無一不從外風立法 。 凡是喎僻不遂 、 痿躄不仁 、 癱瘓不用等症 , 皆以為邪風之外襲 。 即至神情瞀亂 、 昏不識人 、 痰壅涎流 、 舌強不語之候 , 近人所□知為內動之風者 , 在古人亦必以為外風之入腑入臟 。 則用藥惟有散風泄表之一途 , 麻桂羌防 , 幾於千方一律 , 且皆為寒風設法 。 則解表之劑 , 必主辛溫 , 薑桂椒辛 , 天雄烏附 , 俯拾即是 。 雖其間亦時有芩連石膏寒涼之品 , 而恆與溫中解表並轡以馳 。 是皆古人主治中風之定法 , 固無不以為外因之寒風也 。 (壽頤按 :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中風之方 , 亦間有涼潤清熱之劑 , 而如徐嗣伯 、 許仁則之方論 , 且發明內熱生風之旨 , 實為河間 、 丹溪之先導 , 似不可謂古人皆主溫中解表一法 。 但古方中涼潤清熱之法 , 終是無多 , 茲以其大概言之 , 固辛溫者十之八九也 。 其徐嗣伯 、 許仁則之方論見第三卷 《 古方平議篇 》 )〔批〕(徐 、 許二家之論中風 , 獨能知是內熱生風 , 乃唐以前之絕無僅有者 。 然即此已可見古人之病 , 亦猶是今人之病也 。 )逮乎金元以降 , 始有悟於昏憒猝僕之中風 , 病形脈症 , 確於外感風邪不類 , 乃漸變其論調而注重於內因 。 河間主火 , 東垣主氣 , 丹溪主痰 , 持論雖各不同 , 而同以為病由內發 , 則與唐以前之皆指為外風者 , 所見大異 , 而古人通行之大小續命湯等泄散風邪之法 , 必與內因之證枘鑿不入 , 勢必不可復用 。 然河間之論中風 , 既知為將息失宜 , 心火暴盛 , 固謂內動之風火也 , 而其論治 , 則又曰中風既為熱盛 , 治之者或用烏附等類之熱藥 , 欲令藥氣開通經絡 , 使氣血宣行而無壅滯 , 則又未脫古人專治寒風之窠臼矣 。 〔批〕(河間既知內熱生風 , 而反故意為古人熱藥斡旋 , 大不可訓 。 )東垣之論中風 , 既知非外來之風邪 , 而為本氣之自病 , 固為內因之虛風也 , 乃治法又用潔古老人 《 保命集 》 舊說 , 謂中血脈者 , 外有六經形症 , 則以小續命湯加減治之 ; 中腑者 , 內有便溺阻隔 , 則以三化湯等通利之 ; 外無六經形症 , 內無便溺阻隔 , 宜大秦艽湯 、 羌活愈風湯主之 , 則又用外感寒風之套藥矣 。 〔批〕( 《 保命集 》 分此三綱 , 雖曰為外來之風病設法 , 然其時所謂中風之病 , 已無一非內動之風 , 則三綱之分 , 全是夢中說夢 , 以續命 、 愈風等方 , 皆是有害無利 。 不意東垣已說明內動之風 , 而仍教人用此祛風溫燥之藥 , 更是可怪 。 )(坊刻 《 保命集 》, 多作劉河間著 , 且列於 《 河間六書 》 中 , 以劉名完素 , 張名元素而誤也 ,《 四庫提要 》 已改正之 , 今稱潔古 , 昭其實也)是以此數家之說 , 雖恆為近世醫書援引 , 而宗其法者 , 治亦無效 。 明之薛立齋亦以內因立論 , 則倡為真水竭 、 真火虛之說 , 遂開趙養葵專用六味 、 八味之陋 。 景岳張氏又約之以 「 內傷頹敗 」 四字 , 持論既籠統不切 , 而用藥又偏於膩補 , 則皆蠻鈍不靈 , 終無效果 。 惟皆從內風自煽著想 , 一洗古人辛散疏泄之習 , 或為彼善於此 , 然當風火披猖 、 挾痰上湧之時 , 而遽欲顧其根本之虛 , 滋補濁膩 , 適以助痰為虐 , 奚能有濟 ? 獨有繆氏仲淳謂真陰虧而內熱生風 , 猝然僵仆 , 初宜清熱順氣開痰 , 繼則培本 , 分作兩層治法 , 乃有次序可言 。 則視薛 、 趙 、 景岳輩 , 獨能言明且清 。 〔批〕(古人之論內風 , 治法必以仲淳此說為第一明白 , 今更加以 「 潛鎮 」 二字 , 則完壁矣 。 )近來西國醫家 , 謂此猝然昏僕之病 , 乃血沖腦經 , 失其功用 , 在彼以剖驗得之 , 據死於此病者腦中必有死血或積水 , 則血衝入腦 , 固無疑義 。 惟血在絡中 , 何故而直上衝腦 , 則亦未聞有精確之發明 , 因而亦無捷效之治驗 。 光緒中葉 , 蓬萊張伯龍著有 《 雪雅堂醫案 》, 其論內風昏僕 , 謂是陰虛陽擾 , 水不涵肝 , 木旺生風而氣升 、 火升 、 痰升 , 沖激腦經所致 , 是以頃刻瞀亂 、 神志迷濛 , 或失知覺 , 或失運動 , 皆腦神經為之震動而失其功用之病 。 西醫謂之血沖腦者 , 正與 《 素問 · 調經論 》 所謂 「 血之與氣 , 並走於上 , 則為大厥 」 之旨吻合 。 〔批〕(此是二千年來破天荒之第一名論 。 )頤謂亦即 《 生氣通天論 》 所謂 「 血菀於上 , 使人薄厥 」 之意 。 (菀 , 讀為 「 郁 」。《 詩 》: 彼都人士 , 我心菀結 。 箋 , 猶結也 , 積也 。 薄 , 讀為 「 迫 」。《 左傳 》:「 薄諸河 」、「 楚師薄於險 」, 皆逼迫之意 。《 小爾雅廣言 》: 薄 , 迫也)其治法則惟以潛陽攝納為主 , 鎮定其上升之勢 , 使血與氣不走於上 , 則厥可定 , 而腦神經之功用可復 , 無論昏憒暴僕 、 痰壅氣促 、 喎斜不遂 、 癱瘓不仁 、 舌強不語 、 痿躄掣痛等症 , 猝然而起者 , 皆可猝然而安 。 此則闡發內風暴動證治 , 實能勘透淵源 , 精當確切 , 如撥雲霧而見青天 , 竟是 《 素問 》 以後 , 無人知此病情 , 至今而是病始有療治正法 , 開後學覺悟之門 , 至理名言 , 有如皎日 。 壽頤屢宗此旨 , 以治痰壅傾僕 、 神志迷亂者而效 , 以治肢體刺痛 、 手足不遂者而又效 。 乃知伯龍此論 , 最是實地經驗 , 迥非前人之空言塗附者所能同日而語 。 得此而從 , 古百家方論皆可廢 , 雖謂伯龍為內風暴僕之開山祖師可也 。 〔批〕(能以實在治驗為證 , 方與空言之理想家 , 顯分畛域 。 )抑頤因之而重有感焉 ,《 素問 》 之言中風 , 非不明析 , 然皆外因之病 , 景岳所謂風邪中人 , 本皆表證 ,《 內經 》 諸風 , 皆指外邪 , 故無神魂昏憒 、 痰壅僵仆 、 癱瘓抽搐等症 , 已是讀書得間 , 信而有徵 。 若內因之昏憒猝僕者 ,《 素問 》 自有大厥 、 薄厥等條 , 而並不謂之中風 。 在古人各明一義 , 辨別如分水之犀 , 本不慮後人之誤認 。 不謂 《 甲乙經 》 以擊僕偏枯 、 猝然暴死 , 指為偏中邪風 , 而 《 金匱 》 之中風篇 , 又以喎僻不遂 、 身重不仁 、 昏不識人 、 舌強吐涎 , 指為賊邪之在經在絡 、 入腑入臟 。 於是內風暴動之病 , 皆以為外感之邪風 , 亂 《 素問 》 之例 , 而內因外因之風 , 乃渾熔於一爐之中 , 糾纏不清 , 莫衷一是 , 不得不謂 《 甲乙 》、《 金匱 》 之誤 。 〔批〕(此是內風之病誤認外風之始作俑者 , 讀者必須認清 , 方不為古人所愚 。 )而 《 巢氏病源 》 亦以內因諸症作外因說解 。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諸方 , 亦惟以解表祛風之法 , 通治內風諸症 , 相沿成習 , 鐵鑄六州之錯者 , 將二千年 。 至景岳而始毅然決然亟為辨別 , 真知灼見 , 已是不可幾及 , 而其 《 非風 》 一篇 , 亦知是 《 素問 》 之厥 , 即此昏憒猝僕之病 , 又隱隱悟到大厥 、 薄厥之旨 。 蓋景岳有 《 類經 》 之作 , 其於 《 內經 》 用力最深 , 故能有此神悟 。 獨惜其誤以非風立名 , 反覺言之不順 。 然獨能識得今之中風 , 可擬 《 素問 》 之厥 , 所見固是有真 。 而不聞更有人能助之闡發一言者 , 此則古書之真不易讀 , 而亦可見潛心體會 , 善讀古書者之難其選也 。 若西人血沖腦之說 , 在彼以實驗而有此發明 , 初不與吾國古書互為印證 。 不意 《 素問 》 有大厥 、 薄厥兩節 , 久已明言於漢魏之前 , 即此可徵吾邦舊學自有精鑿不刊之至理 , 且可知醫為實用之科學 , 自必有徵實之證據 。 雖中西兩家學術淵源絕不相同 , 而果有實在之發明 , 終必同歸一致 。 〔批〕(得此兩節 , 可證吾因醫學在上古之世 , 最是戛戛獨造 。 惜乎周秦以降 , 久已失傳 , 而漢魏六朝諸書 , 都不免空言塗附 , 此惟 《 素問 》 一編 , 秦火以前舊說 , 猶有存者 , 誠非漢唐名賢所可幾及者矣 。 )蓋疾病本是實事 , 陸九芝所謂一個病 , 止有一條理 , 斷不容各道其道 , 彼此歧異 , 更不能空談理想 , 幻說欺人 。 世固有消吾國醫學之徒以理論見長 , 而無當於事實者 , 試令尋繹此大厥 、 薄厥之旨 , 當可恍然於理論果為事實之母矣 。 惜乎晚近學者 , 目光不遠 , 不能早悟及此 , 致令內風暴動之病 , 久稱難治 。 而今而後 , 凡有氣升痰升 、 昏眩猝僕之症 , 不獨漢唐家法溫燥升散之助桀為虐者 , 必不可誤讀古書 , 反以僨事 , 即河間 、 東垣 、 丹溪 、 立齋 、 景岳諸大家 , 雖各明一義 , 不無可取 , 然皆瞠乎後矣 。
第三節 論昏瞀猝僕之中風 , 無一非內因之風
昏瞀猝僕 、 痰壅涎流 , 而語言謇澀 、 癱瘓不仁 , 此舉世所共知為中風之病也 。 惟考之 《 素問 》, 則凡此諸症 , 皆未嘗謂之中風 。 蓋 《 素問 》 之所謂中風者 , 只是風邪襲表 , 病在肌腠經絡 , 本無俄頃之間即已矇蔽性靈 、 汩沒神志 , 而遽致傾跌僵仆 、 不動不言之理 。 〔批〕( 《 素問 》 之所謂中風 , 本無昏瞀猝僕之症 , 讀者首宜注意 。 )(壽頤按 :《 素問 》 之明言中風者 , 本不多見 。 惟 《 脈要精微論 》 曰 :「 中惡風者 , 陽氣受也 。」 則明言其人陽氣不充而始受病 , 可知其所謂惡風者 , 必為肅殺之寒風 , 此古人治中風 , 所以必用麻桂羌防 、 姜辛烏附 、 大小續命湯等溫經散寒之劑也 。 又 《 通評虛實論 》 曰 :「 不從內 , 外中風之病 , 故瘦留著也 。」 則謂風邪留著經絡肌肉為病 , 故其人消瘦 , 則風痹之證 , 亦外風也 。 又 《 風論 》 有 「 飲酒中風 」、「 入房汗出中風 」、「 新沐中風 」 數條 , 無一非外感之風 , 皆可斷言 , 而未嘗有一條內動之風陽名之為中風者 。 〔批〕( 《 素問 》 本不以內風為中風 , 則今之所謂中風 , 必不能援引 《 素問 》 之中風為據 。 )所以 《 甲乙經 》、《 巢氏病源 》、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諸書所論中風 , 皆是外感之風 , 而肝陽自動之內風 , 絕不雜 厠 其間 , 固皆本之於 《 素問 》 者也)若 《 素問 》 所論內風自動 、 眩暈昏僕之病 , 則 《 通評虛實論 》 所謂僕擊偏枯 , 肥貴人則高梁之疾也 。 (壽頤按 :「 高梁 」 讀為 「 膏粱 」, 以富貴家肥甘太過 , 釀痰蘊濕 , 積熱生風 , 致為暴僕偏枯 , 猝然而變 , 如有所擊者 , 然則聲色酒醴 , 斷喪真元 , 皆在其中 , 病由內因 , 最為明顯 。 此 《 素問 》 所言昏僕偏枯之正義也 。 何以 《 金匱 》 竟以喎僻不遂 、 不仁難言 、 不識人等 , 謂之賊邪 , 而 《 甲乙經 》 亦有偏中邪風 、 擊僕偏枯二句 , 明明與 《 素問 》 背道而馳 , 是不可不據 《 素問 》 以正 《 金匱 》、《 甲乙 》 之誤)〔批〕( 《 素問 》 此條 , 最宜認定 , 然後方知後世各家 , 竟是無一不誤 。 ) 《 五臟生成篇 》 所謂徇蒙招尤 、 目冥耳聾 , 過在足少陽厥陰 , 甚則入肝也 。 (壽頤按 :「 徇蒙招尤 」 一句 , 甚是費解 , 注家多拘泥本字 , 如塗塗附 , 皆不可通 。 要知古字最多假借 , 漢人讀經 , 有改讀之例 , 重字音不重字形 , 凡音近音轉之字 , 多可借讀 ,《 素問 》 尚是周秦遺書 , 假借字及古字古義不少 , 讀者不可不知此例 。 此節謂徇蒙招尤 、 目冥耳聾 , 病在足少陽厥陰二經 , 明是肝膽火升 、 內風煽動 、 眩暈昏瞀之候 。 則 「 徇 」 字當讀為 「 眴 」, 實即借為 「 眩 」 字 ,「 蒙 」 字本有 「 冒 」 義 , 古多通用 , 惟 「 眩冒 」 之 「 冒 」, 本是 「 矇昧不明 」 之義 , 已借 「 冒 」 為 「 蒙 」, 則 「 徇蒙 」 可讀為 「 眩冒 」, 亦可讀為 「 眩蒙 」。「 招尤 」 則讀為 「 招搖 」, 實即 「 掉搖 」,「 招 」 之為 「 掉 」,「 尤 」 之為 「 搖 」, 皆一聲之轉 , 且本是形容之辭 , 但當通之以意 , 而不能墨守本字正義者 。 凡古書中之形容字 , 多無一定字形 , 是其例也 。 質而言之 , 即 《 五常政大論 》 之所謂掉眩巔疾耳 。 俞蔭甫 《 余錄 》 亦謂此節之 「 徇蒙 」, 當讀為 「 眩矇 」, 可證經生家亦有先我而言之者矣)〔批〕(六書假借 , 經學家 、 小學家所謂專門學也 。 不謂醫雖小道 , 而亦非具此學識不能讀古人之書 。 信乎 ! 學醫之非易事也 ! 此節引證 《 素問 》 內風各條 , 而一一說明其病狀 , 殊覺古人之為 《 素問 》 作注者 , 皆未必有此明白 , 然一經表出 , 又覺淺顯易知 , 絕無穿鑿附會之弊 , 所謂至理自在人間 , 會心人固不必求之深遠也 。 ) 《 玉機真臟論 》 所謂春脈如弦 , 其氣來實而強 , 此為太過 , 則令人善忘 、 忽忽眩冒而巔疾也 。 (壽頤按 : 善忘 , 當依宋校正改作 「 善怒 」, 此傳寫之誤 。 巔疾 , 今本 《 甲乙經 》、《 脈經 》 作 「 癲 」, 同字 。《 脈要精微論 》 厥成為巔疾 , 王啟玄注 : 厥 , 謂氣逆也 。 氣逆上而不已 , 則變為上巔之疾 。 是此病在腦 、 在巔頂已極明顯 , 古人已不啻明言之 。 〔批〕(頂巔之病 , 豈非即是腦病 , 古人久已言之 , 何等明白曉暢 。 )正不待西學東漸而始昭著 , 但未揭出腦之一字耳 。「 巔 」 字 , 古止作 「 顛 」, 加 「 廣 」 則作 「 瘨 」。《 說文 》: 瘨 , 病也 。 則許叔重猶未明言何者之病 。 至 《 廣雅 》、《 釋詁 》 則曰 : 瘨 , 狂也 。《 玉篇 》: 瘨 , 都賢切 , 狂也 。 又癇 , 小兒瘨病 。《 廣韻 》 始有 「 癲 」 字 , 為 「 瘨 」 字之重文 。 注曰 : 上同 , 是顛癇 、 顛狂諸病 。 古人造字本取頂顛之義 , 吾國古學又無不知是腦受其病矣 。 脈弦實強 , 則肝氣橫逆莫制 , 故為善怒 、 為眩暈 、 為昏冒 , 陽氣上浮 , 直達顛頂 , 謂非腦神經之病而何) 《 生氣通天論 》 所謂陽氣者 , 煩勞則張 , 精絕闢積於夏 , 使人煎厥 , 目盲不可以視 , 耳閉不可以聽 , 潰潰乎若壞都 , 汩汩乎不可止也 。 (壽頤按 :「 煎厥 」 二字不甚可解 , 然謂人之陽氣 , 以煩勞而其勢愈張 , 明是肝膽陽升之病 , 更遇夏令陽盛之時 , 則陽氣闢積 , 發而為厥 。 蓋與 《 調經論 》 之大厥相近 。 闢積者 , 復疊重累之義 , 其字亦作 「 襞□ 」, 如今女子之裙 , 褶襉者是 。《 論語 · 鄉黨 》 帷裳 , 朱注謂 : 腰有闢積 , 而旁無殺縫是也 。 目盲不可視 , 耳閉不可聽 , 則即 《 五臟生成篇 》 之所謂徇蒙招尤 、 目冥耳聾 , 已是天旋地旋 、 日月無光之候 。 更申之以憒憒乎 、 汩汩乎二句 , 無非形容其昏然無識 、 莫名所苦之狀 。 謂非肝陽暴動 、 眩暈昏昧 、 猝厥猝僕之病而何 ? 〔批〕(描摹病態 , 是繪影繪聲筆法 , 讀此猶不能明白瞭解者 , 天下必無是人 。 )獨惜古今注家 , 未悟此意 , 說得迷離倘恍 , 反以疑誤後人 , 而 《 素問 》 之正義 , 遂不可曉 。《 脈解篇 》 又有 「 善怒者 , 名曰煎厥 」 一條 。 蓋怒則氣火俱升 , 因而暴厥 , 其病狀亦猶是也)又謂陽氣者 , 大怒則形氣絕 , 而血菀於上 , 使人薄厥也 。《 調經論 》 所謂血之與氣 , 並走於上 , 則為大厥 , 厥則暴死 , 氣復反則生 , 不反則死也 。 (壽頤按 : 內風陡動之病 , 習醫者能知為肝陽上擾 , 已是高明之家 , 終不能知是氣火俱浮 , 迫血上湧 , 直傷腦經之病 。 乍聞西醫 「 血沖腦經 」 四字 , 方且搖首咋舌 , 群相駭怪 , 更莫測其病理之何似 。 抑知 《 素問 》 有薄厥 、 大厥二條 , 固已明言其血菀於上 , 氣血並走於上 , 蓋亦與新學家之所謂血沖腦經同一明白 , 而讀者皆不覺悟 , 則為注家說得模糊 , 引入魔道 , 遂令古人精義 , 幾於泯沒不傳 , 可為嘆息 。 然今既證明此薄厥 、 大厥 , 即是內風昏瞀之病 , 更可知上古醫理 , 至精至確 , 洵是超凡入聖之學 , 真非漢唐以降所能望見項背者矣) 《 脈要精微論 》 所謂厥成為巔疾也 , 又謂浮而散者為眴僕也 。 (壽頤按 : 厥為巔頂之疾 , 一句道破 , 直與西學血沖腦經同符合撰 。 惟其氣火大浮 , 有升無降 , 故脈浮且散 , 當為眩暈昏僕之病) 《 至真要大論 》 所謂諸風掉眩 , 皆屬於肝 ; 諸暴強直 , 皆屬於風 ; 諸熱瞀瘛 , 皆屬於火也 。 (壽頤按 : 此 《 素問 》 明言眩暈強直 、 昏瞀瘛瘲諸病之屬於肝火肝風者) 《 陰陽應象大論 》 所謂在天為風 , 在地為木 , 在臟為肝也 。 又謂風氣通於肝也 。 (壽頤按 : 此節諸風 , 雖似言外因之風 , 然在天為風 , 而人之肝臟應之 , 則可知肝之自能生風 , 非專指外來之風矣) 《 五常政大論 》 所謂發生之紀 , 其動掉眩 , 巔疾也 。 〔批〕(古有巔疾之名 , 可知掉眩目冥等病 , 古人亦未嘗不知其病在於腦 , 則西人血沖腦經之說 , 雖是新發明 , 亦何必非吾邦舊學 。 )又謂厥陰司天 , 風氣下臨 , 目轉耳鳴也 。《 六元正紀大論 》 所謂太陽之政 , 壬辰 、 壬戌 , 其病掉眩目冥也 。 少陽之政 , 壬寅 、 壬申 , 其病掉眩也 。 (壽頤按 : 發生之紀 , 乃木運之太過 , 厥陰司天 , 則風木之旺時 , 壬年即木運太過 , 所以有掉眩巔疾 、 目轉耳鳴等病 , 此皆臟氣之應乎天氣 , 而內風自動者也)又謂厥陰司天 , 三之氣 , 民病耳鳴掉眩也 。 木鬱之發 , 耳鳴眩轉 , 目不識人 , 善暴僵仆也 。 火鬱之發 , 瞀悶懊憹 , 善暴死也 。 少陽司天 , 三之氣 , 病昏憒也 。 少陽所至 , 為瞀昧暴病 , 為瞤瘛暴死也 。 (壽頤按 : 瞀昧 、 瞀悶 , 皆昏憒迷亂 、 神識不清之貌 ; 瞤 , 謂口眼之瞤動 ; 瘛 , 謂肢體之瘛瘲 。 此皆厥陰風木及君相二火之氣用事 , 而謂掉眩僵仆 、 昏瞀懊憹 、 瞤瘛暴死等病 。 是亦臟氣之應乎天氣 , 而為風病火病者也) 《 脈解篇 》 謂太陽所謂甚則狂巔疾者 , 陽盡在上 , 而陰氣從下 , 下虛上實 , 故巔疾也 。 (壽頤按 : 此節之所謂太陽 , 言其陽氣極盛 , 升浮於上 , 故曰陽盡在上 , 正是氣升火升 , 迫血沖腦之候 , 下虛上實四字 , 何等明白 , 與十二經絡之太陽經無涉 。 然啟玄作注 , 竟以脈上額交巔妄為附會 , 遂令後之學者 , 不知古人真旨 , 可為嘆息 。 惟經文陰氣從下一句 , 殊不可解 , 必有訛誤) 《 厥論 》 所謂巨陽之厥 , 發為眴僕 ; 陽明之厥 , 則巔疾欲走呼也 。 (壽頤按 : 此巨陽 、 陽明 , 亦當以陽氣大盛言之 。 惟其陽盛於上 , 巔頂受病 , 故或為狂悖而走呼 , 或為昏憒而眩僕 , 皆即氣血沖腦之病 , 必非太陽之經 、 陽明之經 , 亦猶 《 平人氣象論 》 之太陽脈至 、 陽明脈至 ,《 至真要大論 》 之太陽之至 、 陽明之至 , 皆以時令陰陽言之 , 本與太陽 、 陽明經絡毫不相涉 。《 難經 · 七難 》 冬至之後 , 得甲子 , 少陽王 , 復得甲子 , 陽明王 , 復得甲子 , 太陽王 。 言陽氣之旺 , 尤其明證 。 此何可以經絡之太少陰陽 , 妄為比附 ! 雖 《 厥論 》 此節下文又有以經取之一句 , 頗似主經絡而言 , 必無疑義 , 要之 , 與眩僕昏狂之旨不能符合 , 恐是淺人有所竄入 。 若王氏之注 , 專以經脈作解 , 則啟玄固慣於望文生義者 , 全書中謬戾甚多 , 不足徵也) 《 宣明五氣篇 》 所謂搏陽則為巔疾也 。 (壽頤按 : 搏陽亦陽盛之意) 《 方盛衰論 》 所謂有餘者厥 , 一上不下也 。 又謂氣上不下 , 頭痛巔疾也 。 (壽頤按 : 氣盛於上 , 上實下虛 , 故曰有餘 。 一上不下 , 氣上不下 , 言之尤顯) 《 著至教論 》 所謂太陽者 , 至陽也 。 病起疾風 , 至如礔礪 , 九竅皆塞 , 陽氣滂溢 , 干嗌喉塞也 。 (壽頤按 : 礔礪 , 今作 「 霹靂 」。 此節文義不甚條達 。 其大旨則謂太陽是陽氣之至盛 , 所以病發猝暴 , 迅如霹靂 , 以致九竅皆塞 , 嗌乾喉塞 。 蓋與煎厥 、 薄厥 、 大厥等病情大致相似 , 則亦猝然昏瞀之中風也)凡此諸條 , 皆是肝膽火升 , 浮陽陡動 , 擾亂神志 , 或為暴僕 , 或為偏枯 , 或為眩暈昏厥 , 或為目冥耳聾 , 或更瞤動瘛瘲 、 強直暴死 , 諸般病狀 , 俱已歷歷如繪 , 此皆近世之所謂中風病也 。 然在 《 素問 》 何嘗名以中風 , 可見 《 素問 》 之所謂中風者 , 皆是外風 , 其症固不若是 , 惟古人文字簡潔 , 於此諸條 , 未嘗明示以此即內風陡動之病 。 而 《 甲乙經 》 遂有偏中邪風 、 擊僕偏枯之語 , 乃以內風之病誤認外風 。 (壽頤按 : 此條見 《 甲乙經 》 六卷 《 八正八虛八風大論篇 》, 全篇文義 , 甚是龐雜 , 本不可信 , 辨見後文第五節 。 惟 《 甲乙經 》 此文 , 亦見 《 靈樞 · 九宮八風篇 》。 近世醫家 , 每謂 《 靈樞 》、《 素問 》, 即 《 漢書 · 藝文志 》 之 《 黃帝內經 》 十八篇 , 其實 《 素問 》 之書最古 。 張仲景 《 傷寒論 · 序 》 引及之 , 可信為漢世所傳之舊 。 若以 《 靈樞 》 為 《 黃帝內經 》, 則其說創於唐之王冰 , 而以前未見有 《 靈樞 》 之名 。 宋晁公武 《 讀書志 》 已謂好事者於皇甫謐所集 《 內經 》、《 倉公論 》 中抄出之 , 名為古書 。 〔批〕( 《 靈樞 》 是唐人偽書 ,《 四庫提要 》 考證甚詳 , 而俗人竟謂是軒岐真本 , 抑何可笑乃爾) 。 頤按 , 王冰之 《 素問 》 注中 , 始引 《 靈樞 》。 是 《 靈樞 》 之書 , 傳於王氏無疑 。 蓋傳書之人 , 即偽撰之人 。 古之偽書 , 大部如是 , 所以杭世駿道古堂集 《 靈樞經 》 跋語 , 直謂其文義淺短 , 為王冰偽託可知云云 。 頤謂 《 靈樞 》 一書 , 固成之於王氏之手 , 然詳校之 , 無一條非 《 甲乙經 》 之舊 , 但變易其篇名 , 改竄其字句 , 顛倒其先後則已 , 抄胥伎倆 , 尤其鄙陋 , 後之誤以為古書者 , 皆未考之 《 甲乙經 》 耳 。 是以頤於此編引 《 甲乙 》 而不引 《 靈樞 》, 誠以晉人之書 , 因遠在唐人偽本之先耳)而自漢迄唐 , 皆從外風主治 , 訛以傳訛 , 竟如鐵案而牢不可破 , 幸有河間 、 東垣 、 丹溪諸家之論 , 而後為火 、 為氣 、 為痰 , 病屬內因 , 又復漸漸發明 , 藉以提撕後學 。 惟是火之升 、 氣之逆 、 痰之壅 , 皆其肝風煽動 , 有以載之上浮 , 是肝風為病之本 , 而火也 、 氣也 、 痰也 , 皆其標 。 乃讀諸家之論 , 但知於火 、 氣 、 痰三字 , 竭力闡明 , 而反將主動之肝風 , 略而不問 , 則欲為清火而火必不退 , 欲為順氣而氣仍不納 , 欲為化痰而痰亦不減 , 卒之皆無捷速之效 。 此則金元以來 , 雖有類中風之名稱 , 可以區別於漢唐專用溫散之真中風 , 而所謂痰中 、 氣中諸病 , 固以盡人能知 , 然治療仍鮮實效者 , 則專治其火 、 氣 、 痰 , 而不能注重於平肝熄風之過也 。 〔批〕(金元以來 , 類中病情 , 論者已詳 , 惟尚少平肝熄風之法 , 所以少效 , 一朝說破 , 誰不恍然大悟 。 )要之 , 即以 《 素問 》 而論 , 內風為病 , 固已數見不鮮 , 惟散在各篇之中 , 忽略讀過 , 每不知其即是肝風內動之證 , 且又各明一義 , 並不明言其為內動之風 。 而後人之讀古書者 , 惟知於中風之字面上 , 以求古人之所謂中風 , 而更不能尋繹於不言之表 , 遂使古人精義之流露於字裡行間者 , 皆不得領悟其旨趣 。 於是漢唐之世 , 墨守此 「 中風 」 二字 , 競用風藥 、 表藥以治內風 , 辛散溫升更以鼓激其奮迅之勢 , 是洪爐烈焰 , 本已飛揚 , 不使潛息於一室之中 , 而反門戶大開 , 助之煽動 , 豈不速其燎原 , 頃刻灰燼 ? 此則 《 素問 》 未嘗揭明內風為病 , 有以釀成浩劫 , 當亦古人之所不及料 。 吾知自漢迄唐 , 內風病之誤於續命諸方者 , 必非少數 。 今者伯龍氏尋繹 《 素問 》 大厥之旨 , 而內風暗恣 , 擾亂神經 , 以致昏瞀僵仆之真實原委 , 亦既灼然無疑 , 則古人專用溫散辛燥之法 , 其謬亦堪共信 。 而所謂潛陽鎮攝之功用 , 仍是見證治證 , 一定不易之理 , 本非別開生面 , 眩異矜奇 , 是必以 「 內風 」 二字 , 鄭重讀之 , 而後此病之真情實理 , 庶幾大白於天下後世也 。 〔批〕(潛陽鎮攝之法 , 本是作者發明之真義 , 乃不矜創穫 , 而視作尋常理法 , 是誘掖後進 , 與人為善之微意也 。 真儒至性 , 菩薩心腸 , 具此救苦救難之熱忱 , 不可不授學子以易學易行之捷訣 。
第四節 論醫學家類中之病名 , 不如徑作內風之明顯
金元以前 , 無所謂真中 、 類中也 。 蓋古人之所謂中風者 , 皆外風耳 、 寒風耳 。 既以為真是外來之寒風所中 , 則治療之法 , 惟有辛溫表散 , 以祛其風 、 勝其寒 , 對病發藥 , 直捷爽快 。 此古人不知有內動之肝風 , 不知有肝陽之風火 , 固不必為古人曲諱者也 。 自河間 、 東垣 、 丹溪諸家之論出 , 而始知舉世之所共指為中風者 , 本未嘗感受外來之邪風 , 然又心疑於古人之恆以風藥 、 表藥治中風者 , 意謂古時必有邪風中人之病 , 於是以古書之中風 , 謂之真中 , 而即以其發明之痰中 、 氣中等證 , 謂之類中 。 以視古人之不問內因 、 外因 , 而惟從事於麻桂羌防 、 姜辛烏附者 , 其議論固已大有區別 , 而治法亦切近一步矣 。 然既有類中之名 , 藉以立異於古人之所謂真中 , 則必以感受外風者為真中 , 而以未感外風者為類中 。 所以河間之論類中 , 謂為心火之暴盛 , 而並謂非肝木之風 ; 東垣之論類中 , 謂為本氣之自病 , 而亦謂非外來之風邪 ; 丹溪之論類中 , 謂為濕痰生熱 , 痰熱生風 , 而亦不以為肝動之風 。 究之五臟之性 , 惟肝為暴 , 合德於木 , 動則生風 , 且其氣左升 , 剛果用事 , 苟不順其條達之性 , 則橫逆恣肆 , 一發難收 。 其為病也 , 氣火升浮 , 痰涎上壅 , 皆其有形之見症 。 然必以無形之風陽為之先導 , 而後火也 、 氣也 、 痰也 , 得憑藉之力 , 而其勢愈猖 , 此內風為患 , 暴戾恣睢 , 斷非外風之襲人肌表者可以同日而語 。 乃論者惟知有痰中 、 氣中諸候 , 專治其有形之火與痰 , 而不治其主動之肝陽 , 宜其無應手之捷效 。 此無他 , 知其為類中而以為既名為類 , 即所以別於真中之風邪 , 而遂謂類中之與風無涉 , 於是柔肝熄風一層 , 最為是病之緊要關鍵 , 而略過不談 , 則凡是類中 , 皆不可治 。 抑知氣中 、 痰中諸候 , 無不猝然眩暈 , 而漸至昏憒神迷 、 涎流傾僕 , 是皆肝陽陡動為虐 , 亦即氣血沖腦之變 , 苟非亟投鎮攝以靖內風 , 則當狂飈鼓舞 , 天旋地轉之交 , 日月無光 , 耳目矇蔽 , 將何以澄清宇宙 , 掃蕩群霾 ? 壽頤以為與其仍類中之名 , 泛而不切 , 不能得其要領 , 毋寧以內風二字 , 揭諸天下 , 而顧名思義 , 易得旨歸 。 是以輯錄此編 , 即以內風挈其綱領 , 庶幾名正言順 , 以見潛陽熄風一法 , 本是治內風者應有之要義 , 而後之學者 , 乃不復以新奇為疑 , 則病得有正當之治療 。 而壽頤探討古今 , 所費日力為不虛 , 是亦私衷之所竊慰者矣 。 〔批〕(既定其病名曰內風 , 而後潛陽攝納之治法 , 自然名正言順 。 )
第五節 論 《 甲乙經 》 之中風本是外因 , 而始有以內風之病認作外風之誤
吾國醫書 , 自 《 素問 》 而外 , 當以 《 甲乙 》 為最古 , 乃皇甫士安採集古書而成之 , 其藍本當猶在仲景之前 。 此嗜古之士 , 所當抱殘守缺 , 動懷古之遐思者也 。 乃近世醫家 , 恆奉 《 靈樞 》 為經 , 反置 《 甲乙 》 而不道 , 數典忘祖 , 其蔽深矣 。 惟以中風言之 , 則 《 甲乙經 》「 中風 」 二字 , 亦不多見 , 惟 《 病形脈診篇 》 有 「 身之中於風也 」, 及 「 五臟之中風 」 二句( 《 靈樞 · 邪氣臟腑病形篇 》 本此) 。 又頻言邪之中人 、 虛邪中人 , 如 《 經絡受病篇 》 ( 《 靈樞 · 百病始生篇 》 本此) 、《 陰受病發痹篇 》 ( 《 靈樞 · 刺節真邪篇 》 本此) , 皆言病之次第傳變 , 無不以風從外感立論 , 與 《 素問 》 之所謂中風 , 最為吻合 , 絕非後世昏僕之中風可以比擬 。 又 《 十二經脈絡支別篇 》 謂肺手太陰之脈 , 氣盛有餘 , 則肩背痛 、 風寒 、 汗出 、 中風( 《 靈樞 · 經脈篇 》 本此) , 則亦外感之中風 。 肺主皮毛 , 故外感之邪從皮毛而入 , 即為肺手太陰脈之病 。 所謂氣盛有餘者 , 是外感邪氣之盛 , 凡風寒感冒 , 畏風惡寒皆是 。 此即世俗之所謂傷風 , 而 《 甲乙經 》 亦謂之中風 。 可見與仲景之太陽中風 , 雖一屬足之太陽 , 一屬手之太陰 , 經絡不同 , 而同是在表之風寒 , 則同謂之中風 , 仍與 《 素問 》 之所謂中風無異 , 其非痰壅昏僕之中風 , 固彰明較著者也 。 〔批〕(此皆外風 , 確鑿可信 。 )(頤按 :《 甲乙 》 此節 ,「 風寒 」 二字 , 當作 「 惡風寒 」。 蓋傳寫者脫一 「 惡 」 字 , 與 《 傷寒論 · 太陽篇 》 之 「 惡風惡寒 」 同義 , 若無 「 惡 」 字即不可解 。 今本 《 脈經 》 及 《 千金方 》 引此節皆作 「 肩背痛風 」, 則又缺一 「 寒 」 字 , 更不可從)乃其 《 八正八虛八風大論 》 一篇則獨創異說 , 大是駭人 。 其文曰 : 風從其沖後來者 , 名曰虛風 , 賊傷人者也 , 主殺害 , 必謹候虛風而謹避之 。 避邪之道 , 如避矢石 , 然後邪弗能害也 。 又曰 : 風從南方來 , 名曰大弱風 ; 風從西南方來 , 名曰謀風 ; 風從西方來 , 名曰剛風 ; 風從西北方來 , 名曰折風 ; 風從北方來 , 名曰大剛風 ; 風從東北方來 , 名曰凶風 ; 風從東方來 , 名曰嬰兒風 ; 風從東南方來 , 名曰弱風 。 又曰 : 凡此八風者 , 皆從其虛之鄉來 , 乃能病人 , 三虛相薄 , 則為暴病猝死 。 又曰 : 聖人避邪 , 如避矢石 , 其三虛而偏中於邪風 , 則為擊僕偏枯矣 。 又曰 : 賊風邪氣之中人也 , 不得以時 , 然必因其開也 。 其入深 , 其內亟也疾 , 其病人猝暴 。 又曰 : 人有猝然暴死者 , 何邪使然 ? 曰 : 得三虛者 , 其死疾 ; 得三實者 , 邪不能傷也 。 乘車之虛 , 逢月之空 , 失時之和 , 人氣之少(今 《 靈樞 》 無此四字) 。 因為賊風邪氣所傷 , 是謂三虛 。 故論不知三虛 , 是為粗工 。 若逢年之盛 , 遇月之滿 , 得時之和 , 雖有賊風邪氣 , 不能傷也 。 ( 《 靈樞 · 九宮八風篇 》 及 《 歲露論 》 本此)遂以擊僕偏枯 、 猝然暴死 , 認作偏中邪風 , 乃與 《 素問 》 中風之旨大異 。 〔批〕(此誤認內風為外風之作俑 , 又是鑿鑿可據 。 繹其辭旨 , 蓋本於 《 素問 · 八正神明論 》 而演成之 。 壽頤謂 《 八正神明篇 》 之所謂八風虛邪 、 八正虛邪等說 , 已覺文義晦澀 , 不可索解 , 且亦無可證實 。 而 《 甲乙 》 此篇 , 竟因八正 、 八虛二語 , 演成此怪誕不經之說 , 欲以警世駭俗 , 是為文字之妖 。 觀其以八方之風 , 各立名目 , 離奇怪僻 , 擬不於倫 , 全無義理可求 , 是何異於讖緯書中 , 五帝號之靈威仰 、 赤熛怒 、 含樞紐 、 白招拒 、 葉光紀之名稱 , 海市蜃樓本無實在 , 而其書確出於秦漢人之手 , 可見古人自有此一派邪僻之學 。 而 《 甲乙 》 此篇 , 文義多不聯屬 , 辭旨多不條達 , 尤為譾陋 。 其所謂風從沖後來者 , 名曰虛風 , 賊傷人者 , 必謹候虛風而謹避之 。 試問何者謂之沖後 , 將何以謹候之而謹避之 ? 又謂八風者 , 皆從其虛之鄉來 , 乃能病人 , 則又何者為虛之鄉 ? 豈非惝恍迷離 , 莫可究詰 ? 夫以人體及病情而言虛實 , 可說也 , 乃天空之風而亦有虛實 , 寧非大怪 ? 且更有所謂虛之鄉者 , 則真是捕風捉影之談 , 何所取證 ? 〔批〕(辨得何等透徹 , 可知 《 甲乙 》 此條 , 全是架空 , 必不可信 。 )縱是古人自有此一種學說 , 亦是占角望氣 、 左道惑眾之流 , 於醫理病理 , 有何關係 ? 雖似此杳冥恍惚之言 , 在 《 素問 》 亦所不免 , 而 《 甲乙經 》 為尤多 , 本可不錄 , 惟此條所謂三虛而偏中邪風 , 則為擊僕偏枯 , 又謂賊風邪氣中人 , 病人猝暴 , 則竟似猝暴中風 、 昏僕偏枯之病 , 皆即感受此外來之賊風所致 , 是以內風陡動誤認外風 。 既昧於此病之實在證情 , 而徒以空言強為附會 , 顯與 《 素問 》 之所謂中風及僕擊偏枯二者 , 大相刺謬 。 且因此一條 , 而遂開後人專以散風泄表之藥 , 通治內風暴動之病 , 謬戾最甚 , 貽害最深 , 不可不辨 。 蓋其所謂擊僕偏枯者 , 即忽然昏僕 , 如有所擊 , 而肢體偏廢 , 癱瘓不遂也 。 是即內風肆虐 , 火升痰升 , 氣血上壅 , 激亂腦經之候 。 在今日固已證明 , 本與外感之風渺不相涉 , 且在 《 素問 》 亦未嘗謂之中風 。《 通評虛實論 》 所謂僕擊偏枯 , 肥貴人則高梁之疾 , 已明言富厚之家 , 肥甘太過 , 濁膩壅塞 , 聲色貨利 , 戕賊真元 , 馴致陰虛火動 , 痰熱生風之病 。 未始不與大厥 、 薄厥數條隱隱符合 , 且與今之西學家所謂血沖腦經之情狀息息相通 。 而 《 素問 》 之所謂中風 , 則止以風邪外感言之 , 亦未嘗雜以暴僕偏枯諸症 。 〔批〕(引證鑿鑿 , 言明且清 。 試遍讀 《 素問 》 全部 , 雖外風 、 內風尚未分析明言 , 然兩者之各明一義 , 絕不相混 , 則顯而可指 , 信而有徵 。 初不料 《 甲乙 》 是篇 , 竟創此模糊疑似之說 , 乃始以內風之病 , 比附於外風之因 , 豈非未悟 《 素問 》 之旨 , 而以臆說欺人 。 此則以經證之 , 而 《 甲乙 》 此條 , 已可不攻自破 。 惟以 《 甲乙 》 之書 , 終是中古相傳之舊 , 世之談醫者多宗之 , 而唐人偽撰 《 靈樞 》, 又全錄 《 甲乙 》 之文 , 舉世方共尊之為上古醫經 , 又誰敢輕加評議 , 宜乎外風 、 內風 , 永永混淆 , 莫能是正 , 遂令漢魏隋唐之言中風者 , 無不以昏僕不遂等症 , 一概作為外風 。 所以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中風方論 , 各成巨帙 , 論症則昏迷欲死 , 皆是邪風 ; 論治則麻桂羌防 , 千方一律 , 乃令內風猝動之病情治法 , 幾不可得之於漢魏六朝隋唐諸名醫之言論 , 而猝暴昏僕之中風 , 勢必百無一治 。 追源禍首 , 當以 《 甲乙 》 此條為始作之湧 , 為害之烈 , 誠不下於洪水猛獸 。 此記所謂言偽而辯以疑眾之可殺者也 。 〔批〕(老吏斷獄 , 無枉無縱 。 )若篇中文字 , 忽謂賊風 , 忽謂虛風 , 忽謂三虛相搏 , 則為暴病猝死 , 忽謂三虛而偏中邪風 , 則為擊僕偏枯 , 疑是疑非 , 忽彼忽此 , 尤令人頭腦冬烘 , 無從捉摸 , 正以其議論之皆是鑿空 , 所以竟無一定主義 , 更不足辨矣 。 或謂暴風中人 , 頃刻僵絕 , 如明人 《 玉機微義 》 所述甘州大風之事 , 固亦有之( 《 玉機微義 》 此條 , 詳見後文 「 真中風病必不多有 」 條中) , 則 《 甲乙經 》 此節 , 正可引作真中風之確證 。 又安見昏憒暴僕者之皆是內因 , 且古人中風之方 , 必以散風 、 溫中 、 補虛三者並進 , 本為虛而受邪設法 , 似 《 甲乙 》 此說 , 未可厚非 。 頤謂 《 玉機微義 》 之事 , 是偶然之異氣 , 不可以論民病之常 , 且亦非 《 素問 》 所謂中風之本旨 。 蓋昏憒暴僕之病 ,《 素問 》 固皆在內風之例 , 而人之病此者 , 多未嘗猝遇暴風之變也 。 若夫自漢迄唐 , 中風各方 , 皆主溫中 、 泄表 、 補虛者 , 又因 《 甲乙經 》 三虛而偏中邪風一句 , 如法炮製 , 不問病情之是否合用 , 此又一犬吠影 , 百犬吠聲之惡習 , 正是 《 甲乙 》 此條之應聲蟲 。 醫道至此 , 可謂迷惘已極 , 而病家何辜 , 慘罹浩劫 , 亦大可憐矣 。
第六節 論仲景傷寒六經皆有中風 , 本言外感之風 , 而後人誤以內動之風附會 , 六經遂有中風中經絡一說
《 傷寒論 》 太陽病發熱汗出 、 惡風脈緩者 , 名為中風 。 本是外感風寒之病 , 與今之所謂傷風 , 無分軒輊 , 故主治之桂枝湯 , 溫經散寒 , 和調營衛而已 。 乃作注者 , 且謂仲景不曰傷風而曰中風 , 恐與鼻塞聲重之傷風相混云云 , 則過於重讀 《 傷寒論 》, 而疑仲景所言 , 必非輕淺之病 , 遂不問其證情之若何 , 用藥之若何 , 幾以 《 傷寒論 》 為不易讀 , 而傷寒方亦不易用 , 本淺近也 , 而反以為艱深 。 此仲景書之所以束諸高閣 , 而醫道之所以一落千丈也 。 〔批〕(世之讀 《 傷寒論 》 者 , 隱隱然自有此心理 , 然皆其學識之未到耳 。 果有真知灼見 , 則仲師成法 , 無不切中病情 , 安見古人之方 , 必不可用之於今日 ? 要非有實在經驗者 , 因亦未易言此也 。 )其亦知太陽病為表病之第一步 , 桂枝湯治中風證 , 止是溫經解表 , 極輕極淺之功用乎 ? 觀仲景以中風為外感風寒之病 , 蓋當時尚無傷風之名稱 , 絕非 「 中 」 與 「 傷 」 之字義 , 果有輕重於其間 。 (王秉衡 《 重慶堂隨筆 》, 亦言 《 傷寒論 》 之中風 , 即後世之傷風 , 傷與中字義無殊)又可見其所謂中風者 , 其症為發熱 、 汗出 、 惡風 , 則當時之對於昏憒暴僕者 , 必不謂之中風 。 仲師之旨 , 固與 《 素問 》 若合符節 , 惟 《 傷寒論 》 之中風 , 不僅太陽一經 , 陽明有中風 , 少陽有中風 , 而三陰經亦各有中風之條 , 然其病皆在經絡 , 本未嘗深入腑臟 。 蓋以風邪中人 , 侵入肌腠經絡 , 本不擇定一經 , 太陽屬表 , 陽明 、 少陽 , 其經亦皆屬表 , 即曰三陰屬裡 , 然三陰之經 , 亦無不在表也 。 仲景六經皆有中風 , 正與 《 甲乙經 · 病形脈診篇 》 所謂或中於陰 , 或中於陽 , 上下左右 , 無有恆常之說 , 同一理論 。 (壽頤按 : 萬病皆以六經論治 , 蓋經絡者 , 如臟腑之枝葉 ; 臟腑者 , 如經絡之本根 。 病之輕者 , 多屬經絡 , 重則漸及腑臟 , 固不僅外感之病必先見經病也 , 而外感六淫之病 , 又無一不先從經絡感受 。 但不能拘執一經以為受病之始 , 如寒邪多先見太陽證 , 溫邪即多先見陽明證及少陽證 。 仲景 《 傷寒論 》 次序 , 以太陽病始者 , 正以風寒之邪 , 必多先入太陽經 , 亦以太陽循行部位 , 自頭至足 , 所過之地位最多 , 外感初步必多太陽見症故耳 。 非謂傷寒之病必先太陽 , 次陽明 , 次少陽 , 如行路者必按部就班 、 循次進步也 。 自諸家之注 《 傷寒論 》 者 , 多謂太陽為六經之第一層 , 故表病必先太陽 , 已未免強分層次 , 執一難通 。 又有謂六經傳變之次第 , 必先太陽 , 而後遞及陽明 、 少陽 , 以入三陰者 , 則又誤以仲景 《 傷寒論 》 之次序 , 認作病情傳變一定之次序 。 抑知病狀萬端 , 活潑潑地 , 豈有依樣葫蘆 , 逐步進退之理 !《 素問 · 熱病論 》 一日太陽受之 , 二日陽明受之云云 , 雖曰言其步驟之板法 , 以立之標準 , 固無不可 , 頤終嫌其說得太呆 , 恐非醫理之上乘 。 而為 《 傷寒論 》 作注者 , 又有拘執一日 、 二日 、 三日等字面 , 教人必以日數推算 , 而辨其病在某經者 , 抑何呆笨乃爾 ? 〔批〕(陳修園 《 傷寒論淺注 》, 此病最深 。 )又有知一日 、 二日之必不可以分別六經傳變者 , 則又造為氣傳而非病傳一說 , 尤其向壁虛構 , 畫蛇添足 , 更非通人之論 。 試觀仲景六經 , 皆有中風之明文 ,《 甲乙經 》 或中於陰 , 或中於陽之說 , 可見六經無一不可為受病發端之始 , 又何得曰一日必在太陽 , 二日必在陽明 , 三日必在少陽乎 ? 近賢論傷寒溫熱病之傳經 , 已知病之輕而緩者 , 多日尚在一經 , 不必傳變 ; 病之重而急者 , 一日遞傳數經 , 難以逆料 。 最是閱歷有得之言 , 學者必須識此 , 庶不為古人所愚 。 要之 , 手足十二經 , 本無一經不能發病 , 而其傳變也 , 亦惟病是視 , 必不能謂某經之病必傳某經 , 然後可以見證論證 , 見病治病 , 心靈手敏 , 應變無方 , 豈不直捷 ? 而傷寒傳足不傳手 , 溫熱傳手不傳足之說 , 皆是誓言 , 胥當一掃而空 , 不使束縛學子之性靈 , 方是斬絕葛藤之大徹大悟 。 〔批〕(傳經之理 , 惟此數語足以盡之 , 須知十二經病 , 必無一定傳變 , 則傳足傳手 , 聚訟紛紜者 , 豈非多事 ? )此與昏憒猝僕之中風 , 病由內因者 , 源流各別 , 必不能混為一家 。 凡在醫家 , 固無不知 《 傷寒論 》 之中風與雜病之中風 , 顯分畛域 。 然而宋金以後 , 每謂昏僕之中風 , 有中經絡之一候 , 且申言之曰 , 中經絡者 , 必外有六經形症 , 通以小續命湯加減主治 , 則即從 《 傷寒論 》 之六經中風附會而來 。 其意蓋謂昏僕之中風 , 即是外感之風 , 則風從表受 , 自然先及經絡 , 見仲景之 《 傷寒論 》 既有六經中風明文 , 而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專治猝中風欲死之小續命湯 , 又有桂枝 、 麻黃 , 合於仲景太陽證治 , 因謂此方可治在經之中風 。 豈知制此續命之人 , 固已誤認昏僕之中風 , 同於 《 傷寒論 》 之太陽中風 , 乃竊取仲師聖法 , 合用麻桂二方加味 , 不知方中既用麻黃 、 防風發汗 , 而合用芍藥斂陰 , 已失仲景桂麻二方分證論治之正旨 。 (桂枝湯治太陽有汗 , 故以桂枝和營衛 , 即以芍藥斂陰液 ; 麻黃湯治太陽無汗 , 故雖合用桂枝之和營衛 , 而必去芍藥 。 桂枝 、 麻黃二方之分治 , 其主義即在麻黃 、 芍藥 , 一發一收)而更合以附子之溫 、 黃芩之清 、 人參之補 , 龐雜已極 , 全非仲師家法 , 乃後人見其麻黃與桂枝並列 , 謬謂此即仲景太陽經成例 , 又見其方中並有陽經之黃芩 。 陰經之附子 , 遂謂可以通治六經 , 實屬顢頇已極 。 〔批〕(申言小續命湯等方 , 不合仲聖六經條理 , 則似此諸方之良窳可知 。 觀其層層辯駁 , 始知宋金以來 , 竟無一人不在夢中說夢 , 真是奇事 。 )至易老而定為六經加減之法 , 蓋亦心知是方之必不可以通治六經 , 因而為之更定其君臣 , 增損其藥品 , 以求有合於仲師六經條理 。 究之亦表亦裡 , 亦溫亦清 , 叢雜繁蕪 , 仍無法度可言 , 又安能用之而有效力 ? 〔批〕(易老六經加減古人方 , 以為銖兩悉稱 , 豈知經此一番議論 , 而潔古老人苦心孤詣 , 竟為蛇足 , 所以有前賢畏後生之說也 。 景岳之論續命湯 , 已謂水火冰炭 , 道本不同 , 縱有神功 , 終不心服 , 真是見到之語 。 頤則謂小續命湯之治猝中風欲死 , 本是附會 《 傷寒論 》 之太陽中風 , 而制此鴻檬未判之奇方 , 乃後人之論中風 , 有中經絡之一證 , 又附會小續命之可治太陽經 , 而造此不可思議之病證 。 要知昏瞀卒僕之中風 , 既非在表之風邪 , 必非小續命湯之龐雜所能僥倖圖功 。 且猝中風欲死之證 , 本不在 《 傷寒論 》 六經中風例中 , 又何嘗有一是六經之形症 。 然則凡百醫書 , 對此昏瞀卒僕之中風 , 恆嘐嘐然教人辨別六經 , 而仿用潔古老人之加減續命法者 , 最是此病之魔障 。 〔批〕(說明內風昏僕 , 本不在六經條理之中 , 則金元以來 , 凡百醫書 , 教人辨認六經而用藥者 , 豈非笑話 ? )不能解脫此層束縛 , 必不可語以氣血上菀之原理 , 而是病終不可治 。 學者果欲求切實有效之治驗 , 則古今各家書中 , 似此陳陳相因之庸腐議論 , 不可不湔除淨盡者也 。
壽頤按 : 凡百病證 , 輕者皆在經絡 , 重者則入腑臟 , 所以論病必當認定經絡腑臟 , 分證論治 , 固不獨傷寒溫熱 , 不能不守仲聖六經之範圍也 。 葉氏之論溫熱 , 既誤信傳手不傳足之說 , 杜撰首先犯肺 , 逆傳心包兩層 , 竟將陽明一經最多最要之病 , 置之不問 , 已聚六州之鐵 , 鑄成大錯 。 然此老亦明知溫病熱病 , 必多陽明經腑之症 , 第苦於一口咬定手經在先 , 則胃是足經 , 無以自圓其說 , 乃更倚老賣老 , 信口雌黃 , 捏造河間溫熱 , 先究三焦二語 , 隱隱然以自己所說之肺病心病 , 歸之上焦 , 即以世間恆有之陽明熱病 , 歸之中焦 。 純是掩耳盜鈴手段 , 其計不可謂不狡 , 然自欺欺人 , 終不能使天下後世不一讀河間之書 , 試問溫熱三焦之語果出何處 , 則臆說立見其窮 。 可嘆鞠通不學 , 竟以讕言作為鴻秘 , 所撰 《 條辨 》 即以三焦分篇 , 而耳食之徒 , 又能信此兩家 , 寶為兔園冊子 , 所謂葉派者遍於國中 , 於是治溫熱者 , 絕不聞分經辨證之論 , 豈不可駭 ? 獨此昏瞀猝僕之中風 , 則是氣血上衝之腦神經病 , 不在十二經絡例中 , 而論者反欲拘執六經 , 強為比附 。 一則有經可據而無端破壞之 , 一則無經可尋而反以附會之 , 皆是邪說淫辭 , 不可不正 。 然以中風附會六經者 , 則古時腦經之理 , 尚未發明 , 僅憑思想 , 而有此誤會 , 亦當為古人曲諒 。 以視葉氏之妄作聰明 , 破壞仲師條理者 , 其罪猶當未減 。
第七節 論 《 金匱 》 之中風 , 本言外因 , 而所敘各證皆是內因之誤
《 金匱要略 · 中風篇 》 其開宗明義第一句曰 : 風之為病 , 固言外感之風也 。 其次節則曰 : 脈浮而緊 , 寒虛相搏 , 又明言外感之寒風 。 然其所述病狀 , 則喎僻不遂 、 昏不識人 、 身重不勝 、 舌強難言 , 皆內風陡動 、 氣血沖腦之病 。 而 《 金匱 》 又明明謂之賊邪在經在絡 , 入腑入臟 , 絕非 《 素問 》 中風之真旨 。 此蓋 《 甲乙經 》 偏中邪風 、 擊僕偏枯 , 及賊風邪氣傷人 , 病人猝暴之說 , 導其先路也 。 惟以 《 金匱 》 之書出於仲景之手 , 則不無大可疑者 。 今試錄其全文 , 而明辨之如下 。 (壽頤按 :《 金匱玉函 》 為仲師舊本 , 亦經晉人王叔和編次 , 似不可謂仲景承 《 甲乙 》 之誤 。 然據皇甫氏 《 甲乙經 》 自序 , 其所採集之書 , 皆仲景以前之古本 , 則仲師之時 , 雖尚無 《 甲乙 》 之經 , 而其中舊說 , 固皆仲師之所已見者也 。 惟今之 《 金匱要略 》 則出於宋世 , 考陳振孫 《 書錄解題 》 曰 : 此書乃王洙於館閣蠹簡中得之 , 曰 《 金匱玉函要略 》, 上卷論傷寒 , 中論雜病 , 下載其方云云 。 則既名 「 要略 」, 必非仲師之舊 , 且亦非叔和編次之本 。 〔批〕(此今本 《 金匱 》 之所自出 , 無怪其詰屈謷牙 , 至不可讀 。 )讀者當注意於此 , 弗謂仲師聖人 , 不容加以評議也)
其第一節曰 : 夫風之為病 , 當半身不遂 , 或但臂不遂者 , 此為痹 , 脈微而數 , 中風使然 。 則所謂中風者 , 以風邪之在經隧者言之 , 故以半身不遂及但臂不遂之痹 , 皆謂之中風使然 。 雖與 《 傷寒論 》 之太陽中風發熱惡寒者不同 , 而同為外風之襲入經絡 , 尚非昏瞀暴僕之中風 , 謂之外風所中 , 亦無不可 。 要之 , 不遂之病 , 其因有二 。 有氣血不充而為風寒濕邪三氣所襲者 , 其病以漸 , 即此條所謂風之為病 , 半身不遂 , 或但臂不遂之為痹者是也 。 治宜養血通絡 , 視其風寒濕三氣之偏勝者而徐圖之 。 古來宣痹通絡諸方 , 皆為此證而設 , 是亦外因也 。 其氣火上升 , 內風暴動 , 激亂神經者 , 則其病以暴 , 所以猝中風者 , 忽然肢節痿廢 、 掣痛不仁是也 。 治宜潛陽鎮逆 , 定其上湧之勢 , 使腦不受激 、 神經不亂 , 而癱瘓痿廢 、 不遂不仁皆可立愈 , 是內因也 。 二者之不遂固同 , 而淵源大異 。 〔批〕(於不遂 、 痛痹之中分出二種病因 , 明白曉暢 , 直是從古不傳之秘鑰 , 益人智慧不淺 。 )且病發之初 , 一緩一急 , 其形態亦自有可辨 , 而治法則大相懸殊 。 然古今醫籍 , 尚未有洞徹此情為之分別論治者 , 則以腦神經之說 , 古所未知 , 而內因外因 , 無不混合為一 , 皆作外風治療 。 所以古來之治此不遂者 , 方藥雖多 , 恆不一效 。《 金匱 》 此條之所謂痹 , 未必果皆外感之風邪 , 而竟無內風沖激腦經之病 。 乃止曰風之為病 , 曰中風使然 , 亦僅以外因之風立論 , 而不及內動之風 , 所以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治此不遂之方 , 無非祛風溫經一派 , 此即 《 甲乙經 》 所謂偏中邪風 、 擊僕偏枯一語 , 有以誤之矣 。
其第二節曰 : 頭痛脈滑者中風 , 風脈虛弱也 。 則仍是 《 傷寒論 》 之中風 。 頭痛者 , 即太陽外風之頭痛也 。 脈滑者 , 風為陽邪 , 故脈滑利 。 脈虛弱者 , 感邪輕淺 , 故脈不堅實 , 亦與太陽病之陽浮陰弱同義 。 (考證)此節十二字 , 今本 《 金匱要略 》 無之 , 考 《 脈經 》 八卷 《 中風歷節脈症篇 》 章節字句 , 皆與今本 《 金匱要略 》 大同 , 頗似王叔和所見之 《 金匱 》, 即同今本 。 惟其第一節之後多此一節 , 詳其文義 , 與仲景 《 傷寒論 》 之太陽中風 , 最為符合 , 可見 《 金匱 》 之中風 , 亦主外因 , 是皆古人所謂中風之本旨也 。 茲據 《 脈經 》 補此一條 , 正以證明古之中風 , 固無有雜以內因之肝風者耳 。 〔批〕(佐證確當 , 言明且清 。 )
其第三節曰 : 寸口脈浮而緊 , 緊則為寒 , 浮則為虛 , 寒虛相搏 , 邪在皮膚 。 浮者血虛 , 絡脈空虛 , 賊邪不寫(寫 , 今本作 「 瀉 」, 古今字) , 或左或右 , 邪氣反緩 , 正氣即急 , 正氣引邪 , 喎僻不遂 。 邪在於絡 , 肌膚不仁 ; 邪在於經 , 即重不勝 ; 邪入於腑 , 即不識人 ; 邪入於臟 , 舌即難言 , 口吐涎( 《 脈經 》 作 「 口吐淤涎 」 ) 。 則詳述中風各症 , 凡喎僻不遂 、 身重不仁 、 神昏舌強等 , 皆 《 素問 》 中風條中所未及 , 是與 《 素問 》 之所謂中風絕異 。 〔批〕( 《 素問 》 之所謂中風 , 無此諸症 , 讀者必須注意 , 然後方知 《 金匱 》 此節皆是內因 。 )而 《 金匱 》 此篇 , 固明明以中風標題 , 則顯然非 《 素問 》 中風之正旨 。 其以在經 、 在絡 、 入腑 、 入臟四者 , 分別條例 , 又即後人於中風一門 , 分為中經絡 、 中腑 、 中臟之鼻祖 , 亦與 《 素問 》 所言中風傳變之狀態 , 各自不同 。 蓋至是而中風之病名 , 乃專屬於喎僻不遂 、 昏憒暴僕之症 , 遂與 《 素問 》、《 傷寒論 》 之中風 , 病在經絡 , 以次遞傳 , 由淺而深者 , 顯然大別 。 而即以 《 金匱 》 此節 , 為其承接轉戾之機軸 。 以皮膚 、 經絡 、 腑臟數層 , 分別病態 , 其意蓋謂同是外風之所中 , 而受病之處 , 各有淺深之不同 , 非自表及里 , 以次遞傳者可比 。 〔批〕(古人之意 , 無不如是 , 而從此鑄成大錯矣 。 〕而必以 「 寸口脈浮而緊 , 緊則為寒 , 浮則為虛 , 寒虛相搏 , 邪在皮膚 」 五句 , 挈其綱領 , 則又明指正氣虛餒 , 而寒風外乘 , 遂為暴中 。 此則古人之治中風 , 所以必用麻桂羌防解其表 , 姜辛烏附溫其中 , 參耆朮草補其虛 , 數者皆備 , 並進兼營 , 是為一脈真傳 , 淵源有自 。《 金匱 》 本條 , 初無方藥 , 近人之作注者 , 每謂此條之下 , 次以侯氏黑散 , 即為此證之主方 。 然黑散一方 , 亦是後人附入 , 必非作者本意 。 蓋本條敘症甚多 , 乃是條舉而並列之辭 , 非謂凡是中風者 , 必一時而畢具此種種見症 。 本無專用一方可以統治經絡 、 腑臟之理 , 則 《 金匱 》 之不出方者 , 自有深意 , 而注家乃欲以一方通治之 , 最堪噴飯 。 〔批〕(黑散一方 , 豈獨不可以治內風 , 亦必不可以治外風 , 解見第三卷 《 古方平議 》。 )惟既以 「 寒虛相搏 , 邪在皮膚 」 兩句 , 定為此病之樞紐 , 則當用之藥 , 亦必解表 、 溫中 、 補虛三者咸備 , 而後可為對病 。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多數續命湯散 , 不啻為 「 寒虛相搏 , 邪在皮膚 」 者出其正治之法 , 此又古人於昏僕猝倒之中風 , 無不認為寒風外受之恆例者也 。 然以近今所見之昏瞀猝僕諸症言之 , 無一非肝陽暴動 , 氣升火升 , 熱痰上湧 。 氣粗息高 , 正與古人之認作寒虛者絕端反對 。 是古為外風 , 今為內風 。 古之外風 , 為肅殺之寒風 ; 今之內風 , 為蘊隆之風火 , 一寒一熱 , 內因外因 , 似此冰炭殊途 , 枘鑿不合 , 則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主治寒風之千百方藥 , 必無一方可治風火自動之病 , 而 《 金匱 》 所謂寒虛相搏之中風 , 又必非風火自擾之中風 , 皆當以病情決之 , 而萬無兩可者 。 是豈古今之病果有不同耶 ? 〔批〕(說得淋漓盡致 , 惟其氣盛 , 故言之長短皆宜 。 )要之 , 昏瞀猝僕之實在病因 ,《 素問 》 薄厥 、 大厥二條 , 固已明言 , 其血菀於上 , 氣血並走於上 , 今之西國醫家 , 定名為血沖腦經之病 , 又以實驗得之 , 確是氣火升騰 , 迫血上湧 , 沖激入腦 , 因而神經瞀亂 , 知覺 、 運動頓失常度 。 擾亂及於何部之神經 , 即某一部肢體為之不用 , 如猝暴昏僕 、 口眼喎斜 、 舌強不語 、 頰車不開 、 癱瘓不遂 、 痰湧涎流 , 或為目閉口開 、 撒手遺尿諸候 , 無一非氣血沖腦 , 激亂神經所致 。 是以猝然而來即病者 , 亦不自知其所以然 , 非如外感之邪 , 雖亦可以深入 , 而必受之以漸 , 次第增劇 。《 金匱 》 此條 , 敘述喎僻不遂等種種見症 , 固皆神經之變 , 而乃指為在經在絡 、 入腑入臟 , 本是理想之辭 , 則以古時腦神經之說尚未發明 , 無所謂知覺 、 運動皆主於腦之理 , 則見此猝然昏僕之病 , 四體百骸 , 見症各異 , 而不能推測其所以然之故 。 因思善行數變 , 惟風為速 , 無以名此 , 則姑以中風名之 。 又不解其或病肢體 , 或病口目 , 或更不言不識 , 千態萬狀 , 莫可端倪 , 則意想所能及者 , 無非經絡腑臟 , 受病之部位有淺深 , 斯發現之病形有輕重 , 因而倡為在經在絡 、 入腑入臟之等級 , 亦可謂智慮聰明 、 心思周密 。 〔批〕(推測古人分別中經絡 、 中腑 、 中臟三綱 , 本於理想 , 洵是確論 。 )殊不知此身主宰 , 無不稟命於腦 , 大而肢體之運動 、 知覺之感觸 , 小而喉舌之言語 、 耳目之見聞 , 皆此腦之神經為其運用 。 神經一亂 , 頃刻失常 , 肢體百骸 , 倏忽變態 , 而又以腦之神經布於全體 , 偶然激亂 , 未必全體神經盡為震動 , 於是或為手足不遂 , 或為癱瘓不仁 , 或為口眼喎斜 、 喉舌牽強 , 或則知覺已失而運動自如 , 或則運動不遂而知覺未泯 , 各呈奇態 , 種種不同 , 而皆其一部神經之亂有以致之 。 此則實情實理 , 必不能更易一辭者 , 可以證明古人中經絡 、 中腑 、 中臟三綱 , 本是空談 , 毫無實據 。 在古人未知腦神經之作用 , 而懸擬此等條目 , 不可謂非理想中之能事 。 〔批〕(此是實在病情 , 然古人未知腦有神經之作用 , 亦無怪不識此病之真情 。 )然在今日 , 既確有發明 , 則大輅椎輪 , 已為無用 , 正不必以 《 金匱 》 言之 , 而更為之曲曲塗附者也 。 惟以 《 金匱 》 此條 , 原是仲師手筆 , 則不無大可疑者 。 〔批〕(奇峰陡起 , 將軍下筆開生面 , 是他人之所必不敢言 , 而亦必不能言者 。 )考仲師 《 傷寒論 · 自序 》, 謂撰用 《 素問 》、《 九卷 》、《 八十一難 》、《 陰陽大論 》 等 , 庶可以見病知源 , 是仲景著書本於 《 素問 》。 而 《 素問 》 之所謂中風 , 止言在經在表之風邪 , 並未涉及昏瞀不遂等症 , 所以 《 傷寒論 》 之中風 , 亦止是一在經之病 , 與 《 素問 》 無所歧異 。 何以 《 金匱 》 亦出仲師一手 , 而競以中風之名稱 , 移屬於喎僻不遂 、 昏不識人 、 舌強難言諸症 。 此則遍讀 《 素問 》 而皆不謂之中風者 , 至 《 金匱 》 而始列為中風之條例 , 大非 《 素問 》 本旨 。 〔批〕(確是實在證據 。 )此其可疑者一 。 或謂 《 六元正紀大論 》 木鬱之發 、 耳鳴眩轉 、 目不識人 、 善暴僵仆 , 豈非木動生風 , 猝暴昏僕之明證 ? 則是中風僵仆 、 昏不識人 , 亦是 《 素問 》 所固有 。 〔批〕(此一難亦不可少 。 )然 《 天元紀 》 等七篇 , 本非 《 素問 》 之舊 , 乃唐時 《 素問 》 已有缺快 , 而王啟玄作注 , 別採古醫書以補其缺者 。 宋 · 林億等校語 , 謂此七篇當是古之 《 陰陽大論 》, 是全元起注本 《 素問 》 之所無者 , 則仲景所見漢時 《 素問 》 必不能有此 , 即曰此專論五運六氣之七篇 , 果如林億之說 , 確是古之 《 陰陽大論 》, 即仲景 《 傷寒論 · 序 》 中所據之本 , 則木盛而生火生風 , 風為內風 , 且是風火 , 而 《 金匱 》 此條反以為寒虛相搏之賊邪 , 是既誤內風為外邪 , 又誤風火為寒虛 , 更與 《 六元正紀篇 》 顯然矛盾 。 仲景必不若是之武斷 。 〔批〕(辨得清澈 。 )此其可疑者二 。 即以本條證情言之 , 惟內熱生風 , 肝陽陡動 , 迫其氣血上衝入腦者 , 乃有此猝然喎僻 、 體重不仁 、 昏不識人 、 舌強難言 、 口吐涎沫諸候 。 其外形必有肝陽之見症可徵 , 如面赤唇紅 、 氣粗息高等皆是 。 且其脈必多浮大 、 渾濁 、 數促之象 , 必不獨見浮緊 。 〔批〕(此病脈症 , 無不如是 。 )雖間亦有真陽式微 , 虛風一煽 , 而即見脫證者 , 面青肢冷 、 冷汗自流 , 乃與 《 金匱 》 所言之寒虛相搏近似 。 然此證已不多有 , 即曰仲景當時 , 或竟多此脫證 , 要知脫證之寒 , 亦非在表之寒 , 於脈當遲細沉伏 , 必無浮緊之理 。 況乎當日之喎僻不遂 、 昏不識人者 , 豈其無一肝陽上擾之證 , 而乃直以脈浮而緊 、 寒虛相搏定為大綱 ? 止知有表證之寒邪 , 而不知有內蘊之風火 , 明是粗知醫說者 , 附會傷寒在表之脈象 , 模仿仲師句法 , 造此臆說 , 誤盡蒼生 , 而謂仲景能為此病情脈象 , 枘鑿不合之無稽之言 , 其何可信 ? 〔批〕(抽繭剝蕉 , 層層都到 , 然後知 《 金匱 》 此節竟不可解 , 疑到後人模仿為之 , 亦是可信 。 似此咄咄逼人 , 有情有理 , 非有真識力 、 真見解者 , 安能道其隻字 ! )頤愚以為今本 《 金匱 》 之中風歷節病一篇 , 文義龐雜 , 幾於全不可解 。 其論中風 , 又止此三節 , 皆不倫不類 , 必不足以發明此中精義 , 當是殘缺之餘 , 掇拾為之 , 訛誤脫俠 , 皆所不免 。 若就今本言之 , 實屬無可索解 。《 醫宗金鑑 》 於此兩節 , 曾有訂正 , 則亦明知脈浮而緊 , 寒虛相傅之說 , 與喎僻不遂之中風 , 不能符合 , 乃欲以下節之 「 脈遲而緩 」 六句 , 與此節首六句互易 , 無如於義仍有難通 , 則又改竄幾字 , 以強求其可解 , 縱使所改者果有至理 , 亦是自我作古 , 終不免續鳧斷鶴之嫌 , 況乎所改亦未必精當耶 ! 原夫古今賢哲 , 於 《 金匱 》 一書 , 不敢輕加評騭者 , 本是尊重仲師之意 。 誠以吾邦醫學 , 發源最早 , 而中古舊籍久已無傳 , 惟仲景之書 , 論證列方 , 頗多可信 , 已是醫界中最古之本 , 自當為之推闡發明 , 以揚國粹 , 萬不容輕肆駁斥 , 致啟後學荒經蔑古之心 。 而頤則謂今之 《 金匱要略 》, 已是宋人手錄之本 , 去仲景之世甚遠 , 輾轉流傳 , 蓋亦久失廬山真面 。 陳氏 《 書錄解題 》 明謂其得於蠹簡之中 , 則斷爛不完 , 已可想見 , 所以是書之不可解者最多 , 必非如 《 傷寒論 》 之為王叔和重編者 , 所可一例而論 。 〔批〕(此層亦是實情 , 既出於蠹簡之中 , 又安能必其無淺人點竄之弊 。 )果能灼知其可疑 , 而別有確切之發明 , 正不妨佐證病情 , 說明原委 , 以求其實在之效用 , 亦非妄肆空談 , 輕詆先哲 。 且此節分在經在絡 、 入腑入臟數條 , 即以寒風外搏言之 , 亦不應重門洞開 , 俄頃之間 , 即能深入臟腑 , 以意測之 , 亦頗不近於理 。 況乎於古無徵 , 於今不信 , 似此憑空虛構之言 , 恐非仲景真本所固有 。 即曰果是仲師手筆 , 則當時本不知腦神經之作用 , 僅憑理想而生誤會 , 亦是情理之常 。 今既確有所知 , 亟為更正 , 庸何傷於仲師日月之明 ? 〔批〕(開誠布公 , 教人尊重仲師 , 須從實在治驗上注意 , 不當徒慕虛名 , 隨聲附合 , 方於學問痛機 , 胥有實用 。 是真能讀仲師書 , 而真能尊敬仲師者 。 )如必以仲師之故 , 而姑為之曲曲附會 , 勉強敷衍 , 不顧情理之難安 , 則適之厚誣古人 , 重欺來哲 。 吾知真能尊崇仲聖者 , 不當如此 , 敢冒天下之大不匙 , 直抒己見 , 就正高賢 , 破除泥古之嫌 , 冀為斯道一新其耳目 , 凡以實事求是 , 庶幾治療之得效耳 。 固非師心自用 , 妄論前人短長也 。 若曰蔑古 , 則頤豈敢 !
其第四節曰 : 寸口脈遲而緩 , 遲則為寒 , 緩則為虛 , 榮緩則為亡血 , 衛緩則為中風 。 邪氣中經 , 則身癢而癮疹 ; 心氣不足 , 邪氣入中 , 則胸滿而短氣 。 頤按 :《 金匱 》 此節之所謂中風 , 更不可通 , 身癢癮疹之症 , 乃風熱在表 , 或其人本有蘊熱 , 則微風束之 , 肌膚之熱 , 不得外泄 , 於是起塊發瘰 , 癢搔遍體 。 今三吳之俗 , 謂之風疹塊是肌膀間極淺極輕之病 , 雖亦可謂之風邪 , 而何得與上節喎僻不遂 、 不仁不識之中風 , 連類而書 , 相提並論 ? 乃觀本節全文 , 則曰 「 脈遲而緩 , 遲則為寒 , 緩者為虛 」, 已與風熱之癮疹 , 顯然矛盾 。 且更鄭重其辭曰 ,「 榮緩亡血 , 衛緩中風 」, 不倫不類 , 文義亦不相貫串 。 且以身癢癮疹皮毛之病 , 而謂之邪氣中經 。 據病理而言 , 確是風熱侵襲肌腠 , 其說似無不可 。 然上節則曰 「 邪在於經 , 即重不勝 」, 語氣又復不符 。 豈有同在一篇之中 , 而忽彼忽此 , 自盾自矛 , 竟無一定宗旨之理 , 而謂仲師手筆 , 有如是之模糊隱約 , 疑是疑非者乎 ! 要之 , 今本 《 金匱要略 》 似此不可索解者最多 , 皆當存而不論 , 既不能強為疏通 , 削足適履 , 亦不當隨文敷衍 , 虛與委蛇 。 其 「 心氣不足 , 邪氣入中 , 胸滿短氣 」 三句 , 亦是不相聯屬之文 。 而注者曲為說解 , 仍不可通 , 亦何苦耶 ? 頤按 : 巢氏 《 病源候論 》 謂人皮膚虛 , 力風邪所折 , 則起隱軫 。 又謂邪氣客於皮膚 , 復逢風寒相折 , 則起風瘙隱軫 。《 千金方 》 謂風邪客於肌膚 , 虛癢成風胗瘙瘡 。 ( 「 癮 」 之與 「 隱 」,「 疹 」 之與 「 軫 」、「 胗 」, 皆古今字)可見身癢癮疹 , 止是微風鬱於肌膚之病 。《 金匱 》 此條不為 《 病源 》、《 千金 》 所採 , 則巢元方 、 孫思邈等 , 亦不以 《 金匱 》 此說為然 。 惟 《 金匱 》 既以癮疹列於 《 中風篇 》, 益可見其所謂中風之病 , 皆是外風 , 此固唐以前之通例也 。
第八節 論續命諸方 , 古人本以專治外因之寒風 , 而已並用寒涼 , 可見古時亦是肝火內燔之證
《 千金方 》、《 外臺秘要 》 兩書 , 中風之方最多 , 約舉其例 , 皆續命湯 、 桂麻姜附之類也 。 而所治之症 , 則昏憒暴僕 、 痰壅涎流 、 痙厥瘛瘲 、 喎僻不遂 , 皆在其中 。 忖度其意 , 蓋謂此等見症 , 無一非凜烈之寒風直犯經絡腑臟之病 , 故用藥必辛散解表 , 燥熱溫中 , 雙管齊下 。 此固自漢迄唐 , 治療中風之恆例也 。 讀 《 甲乙經 》 所謂 「 偏中邪風 , 擊僕偏枯 」, 及 《 金匱 》「 脈浮而緊 , 寒虛相搏 」 兩條 , 未嘗不脈症病情 , 若合符節 。 然試以所見之昏眩猝僕者言之 , 則無非肝火內擾 , 木鬱生風 , 氣火上升 , 痰涎逆湧 , 豈不與古人之概投溫散者大相背謬 ? 豈古人之暴僕者 , 皆屬虛寒 , 果運會推移 , 不可一例論耶 ? 迨以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諸方下所載病證細讀之 , 則頭眩面赤 、 恍惚驚悸諸候 , 咸在其列 , 豈非內熱生風 、 浮陽上擾之明證 ? 而確然可據之寒風見症 , 反不多有 , 乃方中仍是溫辛升散之品居其多數 。 則古人直以肝陽上僭 、 內熱火升者 , 一律作寒邪主治 , 得毋可駭 ? 乃人以續命諸方所用藥物熟思之 , 則既用附桂之溫 , 而即兼芩芍之清 , 已覺自盾自矛 , 不可索解 。 而續命散 、 八風散等方 , 則又桂附姜辛 、 膏苓大黃 , 一爐同冶 , 更莫測其主義之何在 。 景岳所謂水火冰炭 , 誠非虛語 。 要之 , 其所治之病 , 必有內熱可徵 , 而後需此寒涼之藥 。 於此可見古之所謂中風 , 雖曰當時或多寒證 , 而亦必有菀熱昭著 、 肝火內燔者 。 〔批〕(於古人溫燥方中 , 尋出寒涼之藥 , 以證古時之病 , 亦是內熱生風 , 最是真據 。 而說者輒曰古是外風 , 今是內風 , 得毋仍在夢中說夢 ? )然諸方之中 , 猶必以桂附麻辛 , 雜然並列 , 而不問其性情之不合 , 臭味之不投 , 則亦習俗相沿 , 視為成例 , 而不自覺悟耳 。 然則古書諸方 , 即使古人用之 , 亦必不能確合病情 , 發生效力 , 而以反觀鄉曲俗醫 , 猶有依傍古方 , 以治火升痰升之昏僕者 , 舌裂唇焦 , 如遭炮烙 , 哀號呼謈 , 慘不可言 , 此雖學之不明 , 徒讀父書 , 適以憤事 , 而古人之千方一律 , 當亦不能不任其咎者矣 。
第九節 論古書所謂真中風之病必不多有
漢唐之世 , 皆以喎僻不遂 、 昏僕不仁 、 痰涎壅塞等症 , 謂之中風 , 固無不以為真是外來之賊風中人也 。 直至金元以降 , 類中之說日漸昌明 , 而後知猝然暴僕 、 昏瞀痰迷之中風 , 固多不出戶庭 , 未嘗蒙犯邪風者 。 此晚近醫家所謂真中 、 類中之界限 , 亦即外風 、 內風之畛域也 。 然自真小 、 類中顯然分別之後 , 則類中之病 , 所在多有 , 而所謂真中風者 , 不可復覯 。 丹溪有言 , 西北地高 , 風寒燥烈 , 故有真為風邪所中者 。 此亦懸擬之辭 , 可見真中之病 , 在丹溪亦未必一見 。 且可知中土平原之地 , 東南燠烋之鄉 , 固多內動風陽 、 氣升火升之病 , 而果為寒風外襲 , 可用古人發表溫中之劑者 , 蓋已几几乎為理之所必無者矣 。 又證之以 《 玉機微義 》 (明 · 徐用誠撰 , 劉純續增)曰 : 余居涼州 , 其地高阜 , 四時多風少雨 , 天氣常寒 , 每見中風或暴死者有之 。 時洪武乙亥秋八月 , 大風起自西北 , 時甘州城外 , 路死者數人 , 余亦始悟經謂西北之折風 , 傷人至病暴死之旨 , 丹溪之言 , 有所本也云云 。 壽頤所見古書 , 惟此節可為寒風中人 、 暴病猝死之確證 , 始能吻合真中風之名義 。 〔批〕(必如是而始可謂之真中風 , 則可知此證必不多有 。 )而於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之中風各方 , 皆以溫中散表為主者 , 可為對證之藥 。 然惟西北絕塞 , 乃有此偶然之戾氣 ; 若在中原人煙稠密之區 , 何致多此非常之奇變 ? 而古人藥劑 , 竟復疊重累 , 立數十百方而未已者 , 初不解漢魏六朝隋唐之世 , 何以得此許多對藥之病 , 意者古時兩域初通 , 發現此種奇病 , 因而交相研究 , 製成此大同小異之湯散 。 抑且古人最重師承 , 一人唱之於前 , 自必有數十百人和之於後 , 積之既久 , 而中風之病 , 既共知為一大證 , 斯中風之方 , 遂成此一大部 。 況乎漢唐畿輔皆在關中 , 本是西北剛燥之地 , 不啻與甘涼為鄰 , 有此寒風 , 亦固其所 。 〔批〕(推想古人所以多此一派方藥之故 , 確是古人必有此種心理 。 )今者地日闢而生齒日繁 , 甘新伊涼 , 亦已人跡富庶 , 氣候日即於溫和 , 已與內地不甚歧異 , 而 《 玉機微義 》 所記 , 本是偶然 , 又何可據以為病理之常 ? 況在荊豫徐揚之域 , 天氣和煦 , 地脈溫柔 , 本少嚴肅風景 , 更安能徒讀古書 , 妄用燥烈辛溫 , 以鑠真陰而耗人元氣 ? 〔批〕(又是真情實理 。 )蓋所謂真中風者 , 既必以外有感觸寒風為準 , 則凡猝眩昏僕之未遇暴風者 , 自不得謬托於真中之名義 , 即不能妄用古人之成方 。 且果有如 《 玉機微義 》 之所云 , 則其人必肢冷脈伏 、 面白唇青 , 與猝暴之中寒病相等 。 古有參附湯 、 三生飲諸法 , 即為此證而設 。 當其暴僕僵絕之時 , 亦非續命諸方亦溫亦清者所能勝任而救急 。 惟內風陡動之候 , 間亦有真陽式微之脫證 , 身寒脈伏 , 或汗出如油 、 冷汗如珠 、 喘鼾欲絕 , 皆須參附大劑急起直追 , 庶可希冀什一 。 此其證情治法 , 頗與真中寒風者 , 同一理例 , 而實非外風外寒之病 。 參附主治 , 專在溫中 , 亦非續命諸方之泛而不切者可以幸圖一效 。 又有外觸暴風 , 邪入經絡 , 忽然口眼喎斜 、 聲音謇澀 , 而尚無神志昏昧 、 語言迷惘諸症 , 則果是外因風邪 , 按之病情字義 , 亦可謂之真中風 。 但僅是經絡為病 , 雖面目喎僻 , 而舉止動作 , 仍不改常 , 止須通經宣絡 , 兼以輕疏泄邪 , 亦易得效 , 尚無需於續命之桂附麻黃溫散太過 。 亦有猝遇邪風 , 口眼喎僻 , 而兼舌謇言糊 , 精神舉動頓失常度者 , 則其因雖是邪風外襲 , 而實則中無所主 , 根本暗搖 , 適以外風引動內風 , 亦當從內風主治 , 急急攝納潛鎮 , 固其本根 , 誤與疏風 , 其蹶立至 , 而續命等方 , 辛散溫升 , 均是大禁 。 此又明明兼有外風 , 而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之通治中風諸方 , 亦復不能適用 , 更可證真中風之果屬外因者 , 實是不可多得 。 而恰合續命諸方之病情者 , 抑且必不一見 。 〔批〕(竟將古人真中風之病證方藥 , 一概駁斥淨盡 , 何其膽大乃爾 。 然似此層層辨析 , 而續命諸方竟無對藥之病 , 則亦不得謂作者之妄作聰明 , 蓋惟見得到乃說得出耳 。 )壽頤不敏 , 敢謂小風一證 , 自唐以前既一誤於止有外風而無內風 ; 金元以下 , 又再誤於中經絡 、 中腑 、 中臟之三大綱 , 究竟皆是鑿空 , 百無一驗 。 所以自古迄今 , 凡百醫書 , 無一不有中風之方論 , 而亦無一不夢中說夢 , 囈語喃喃 , 此實吾國醫學中之絕大怪事 。 世果有讀書明理 、 潛心體驗之通人 , 必不河漢乎斯言 。
第十節 論張伯龍之 《 類中秘旨 》
壽頤按 : 張伯龍 , 名士驤 , 山東蓬萊人 , 著 《 雪雅堂醫案 》, 有 《 類中秘旨 》 一篇 , 二千餘言 , 援據西醫血沖腦經之說 , 而暢言其原委 , 最能發明此病之實在 。 習醫者必讀此 , 而始知前人所論 , 似是而非 , 皆不足據 。 若西醫之說 , 在彼以剖驗得之 , 固有確實證據 , 然習中學者 , 不能推測其所以然之故 , 則亦必不肯信 。 非得伯龍氏據 《 素問 》「 氣血並走於上 , 則為大厥 」 一條 , 以互證之 , 則是病之原理 , 必不足以標示天下 。 即西醫之說 , 彼亦止能言其然 , 而不能知其所以然 , 斷不能語以 《 素問 》 大厥之旨 。 伯龍獨能融會而貫通之 , 始知中醫之說理真切 , 絕非新學之研究形色者 , 所可作一例觀也 。 伯龍此論雖若為是病別開生面 , 實則撥雲霧而見青天 , 始為世界放一光明景象 , 以此二千餘年迷離恍惚之中風一病 , 乃有一定不移之切實治法 , 豈獨談中醫者 , 從古無此經驗 , 即治新學者 , 亦萬萬無此理論 、 無此實效 , 功德及人 , 夫豈淺鮮 ? 自謂秘旨 , 洵非虛語 , 然頤讀之而更有說焉 。 內動之風發源於氣火之上衝 , 固是不易之定理 。 惟自丹溪西北有真中風 , 東南為濕熱痰之說 , 印入人心 , 學者鮮不謂氣火上升之證 , 盛於東南 , 而必不可概西北 。 然自河間主火之說創之於先 , 而是病始有門徑可尋 。 今更得伯龍潛鎮之法繼之於後 , 而是病竟有捷效可據 。 河間北人 , 伯龍亦北人也 , 其亦可以悟徹此中真理 , 而不必拘拘於其人其地乎 。 伯龍於光緒中葉嘗來滬上 , 其 《 雪雅堂醫案 》 即以甲辰年活字版排印 , 小小兩冊 , 頗不顯於世 , 然似此精確不刊之名論 , 決不與草木同腐 。 壽頤以壬子之春 , 得見於友人齋頭 , 讀其論證處方 , 理法切實 , 而用藥亦朴茂沉著 , 頗覺北方渾厚氣象 , 隱隱然流露於字裡行間 , 顯然與江浙之輕靈者 , 迥然各異其旨趣 , 而是論之屏絕浮言 , 獨標真義 , 尤為二千年來絕無僅有之作 。 已將其醫案手錄一編 , 留待問世 。 (壽頤擬輯 《 古今醫案 》, 加以申義 , 名之曰 《 古今醫案平議 》, 已分類編纂 , 粗具條理 , 如傷寒 、 溫熱 、 雜病 、 女 、 幼 、 外 、 瘍諸科 , 各為一編 , 以免繁重 。 今傷寒溫熱及內風腦神經病兩種 , 已先脫稿 , 其餘諸科 , 尚未潤色完備 。 伯龍之 《 雪雅堂醫案 》, 則紹興醫藥學報社又重印行世)而於 《 類中秘旨 》 一篇 , 亦已參入拙見 , 間為訂正 , 以求至當 。 茲輯是編 , 即以舊稿稍稍整理 , 備錄如下 。 苟有同好之士 , 不以頤言為謬而辱教之 , 則豈獨鄙人之幸 , 抑亦國學存亡繼絕之一大關鍵也 , 企予望之 。
張伯龍曰 : 類中一病 , 猝倒無知 , 牙關緊閉 , 危在頃刻 , 或見痰 , 或不見痰 。 李東垣主氣虛 , 而治法用和臟腑 、 通經絡 , 攻邪多於扶正 , 屢試少驗 。 (壽頤按 : 東垣之論類中 , 謂陽之氣 , 以天地之疾風名之 , 此中風者 , 非外來風邪 , 乃本氣自病也 。 凡人年逾四十 , 氣衰之際 , 或憂喜忿怒 , 傷其氣者 , 多有此疾 , 壯盛之時無有也 。 若肥盛者 , 則間有之 , 亦是形盛氣衰耳 。 治法當和臟腑 、 通經絡 , 便是治氣云云 。 雖能知其非是外風 , 然主氣虛立論 , 貌視之似亦探本窮源 , 誰得以為不合於理 , 實則最是浮泛之談 。 邪之所湊 , 其氣必虛 , 無論何病 , 無不可以 「 氣虛 」 二字籠統罩上 , 冠冕堂皇 , 自欺欺人 , 最無意味 。 且果是氣虛 , 則治法自當以補氣為主 , 東垣一生 , 專以 「 補中益氣 」 四字為其全副精神 , 然試問昏瞀猝倒之時 , 氣升火升 , 痰涎壅塞 , 參耆升柴 , 是否可投 ? 此在粗知藥理者 , 皆能知其不可妄試 。 〔批〕(駁斥氣虛之說 , 以為空話 , 乍聞之 , 未免可疑 , 然似此反復說來 , 又是確論 。 東垣其何以自解 ? )則不宜於益氣之治者 , 又烏得泛稱之為氣虛 ? 蓋此病之火 、 氣 、 痰泛溢上衝 , 正 《 素問 》 所謂氣血並走於上之候 , 血與氣並 , 則為實焉 。 經有明訓 , 雖病本為虛 , 而病標則實 , 當此猝暴為變 , 治標為急 , 況乎標實本虛 , 正是反對 , 萬不能捨其現狀之壅塞於不問 , 而遠顧其根本之虛 。 則東垣所謂四十氣衰 , 形盛氣衰二層 , 縱能確合猝僕之本源 , 言之成理 , 而不能准此大旨 , 以為治療 , 是為玉卮無當 , 不適於用 , 不及河間主火 、 丹溪主痰之切實 。 〔批〕(更說到病是氣實 , 則東垣所謂虛者 , 真是夢中說夢 , 妄不可聽矣 。 )近有王清任之 《 醫林改錯 》, 用黃耆四兩為劑 , 加入通絡藥數味 , 謂能治此病 , 則即從東垣氣虛之說附會為之 。 不知耆能助其氣火之升 、 痰涎之壅 , 抱薪救火 , 非徒無益 , 而又害之 。 甚矣 ! 紙上談兵 , 而全無真實體驗之為害厲也 。 即東垣所謂治法當和臟腑 、 通經絡之兩層 , 又與氣虛之旨各不相謀 , 且亦是泛辭 , 急病緩投 , 何能有濟 ? 而東垣又有中血脈者以小續命湯加減 , 中腑者以三化湯通利等說 , 更謂養血通氣主以大秦艽湯 、 羌活愈風湯云云 , 皆是胡言亂道 , 信口雌黃 , 亦且與 「 氣虛 」 二字毫不相應 。 蓋既非外風 , 何以用續命 、 愈風之方 ? 既是氣虛 , 何可又用三化湯之通利 , 而大秦艽湯 、 羌活愈風湯又何能養血通氣 ? 可見東垣於此 , 竟無一線見解 , 所以議論忽東忽西 , 自矛自盾 , 徒為浮泛不切之言 , 拾他人唾餘 , 以取盈其篇幅 , 最為鄙陋 。 〔批〕(東垣此論 , 本是勉強敷衍 , 全無實用 , 今得如此說明 , 竟覺無一字不是荒謬 。 讀古人書 , 安得不自具隻眼 ? )惟俗學慕其金元大家之虛名 , 談類中者 , 恆節取其 「 氣虛 」 二字 , 自謂能讀東垣之書 。 姑申是議以告學者 , 而陋者猶有套用補中益氣之成方 , 以治肝陽上逆之病 , 則木已搖而拔之 , 適以速其蹶矣 。 亦知脾胃之虛 , 清陽下陷者 , 宜於升 ; 而肝腎之虛 , 浮陽上泛者 , 必不可升耶 ? 頤每謂金元四家 , 惟東垣之書文義最為不順 , 即其醫理 , 亦時有未盡清澈者 。 式觀此節所引 , 已可概見 , 伯龍於此 , 借作點綴 , 而隨手撇開是也)惟劉河間謂將息失宜 , 心火暴盛 , 腎水虛衰 。 丹溪又贊之曰 , 河間謂中風由將息失宜 、 水不制火者極是 。 余又參之厥逆一證 ,《 素問 · 調經論 》 謂氣之所併為血虛 , 血之所併為氣虛 , 有者為實 , 無者為虛 。 今血與氣相失 , 故為虛焉 ; 血與氣並 , 則為實焉 。 血氣並走於上 , 則為大厥 , 厥則暴死 , 氣復返則生 , 不返則死 。 〔批〕(伯龍之絕大發明 , 全從 《 素問 》 此節悟入 , 是讀書之得間處 , 讀者不可忽也 。 )此即今之所謂猝倒暴僕之中風 , 亦即痰火上壅之中風 , 證是上實 , 而上實由於下虛 , 則其上雖實 , 而亦為假實 , 縱其甚者 , 止宜少少清理 , 不得恣意疏泄 。 而其下之虛 , 確是真虛 , 苟無實證可據 , 即當鎮攝培補 。 (頤按 : 上實本於下虛 。 蓋謂虛陽之上升 , 即本於真陰之不足 , 原其始而要其終 , 謂之假實 , 似無不可 。 然當其氣火俱浮 , 痰涎坌湧之時 , 窒塞有餘 , 必不可仍以為假 。 蓋雖非外來之實邪 , 而為氣 、 為火 、 為痰 , 無一非實病之確據 ; 降氣 、 清火 、 開痰 , 又無一非實病之治法 。 乃伯龍氏竟謂上實亦為假實 , 殊有語病 , 且 「 少少清理 , 不得恣意疏泄 」 兩句 , 亦欠斟酌 。 夫以氣火奔騰 、 濁痰窒塞之時 , 急急清理 , 猶虞不及 , 而顧可病重藥輕 , 養癰貽害 , 有是理乎 ? 且病非外邪 , 識之既真 , 又何致有恣意疏泄之誤 ? 伯龍此說 , 蓋猶認其尚有外來之邪 , 所謂 「 清理疏泄 」 四字 , 仍主外感 , 一面言之 , 殊可不必 。 至於 「 鎮攝培補 」 四字 , 一氣呵成 , 尤其不妥 。 氣升火升 , 鎮攝是也 。 若曰培補 , 則滋膩之藥 , 豈濁痰壅塞之時所堪妄試 ? 此中分寸不可不知)〔批〕(伯龍此節 , 自有語病 , 假實真虛 , 兩兩對照 , 尤為不妥 。 總之欲用滋膩 , 而不悟其害 , 得山雷逐層洗刷 , 而病理之真情畢露 , 則伯龍之誤 , 亦堪共信 , 是真能為伯龍補過者 , 伯龍有知 , 亦當佩此諍友 。 )今西國醫家 , 以中風證為血沖腦氣筋之病 , 謂人身知覺 、 運動 , 皆主於腦 , 可以兔與鵲試之 。 余嘗以兩兔 , 用針錐傷其腦 , 以試驗此說之是否可信 。 一則傷其前腦 , 而即已僵仆不動 , 然自能飲食 , 越十餘日不死 。 一則傷其後腦 , 而時時奔走 , 遇物礙之則僕 , 而不知飲食 , 數日餓斃 。 因此悟及 《 素問 》 血氣並走於上 , 則為大厥 , 厥則暴死之病 , 即今所謂中風猝倒 、 不知人事之病 。 益信西醫血沖腦氣筋之論與 《 素問 》 暗合 , 可以互相引證 。 〔批〕(此是實地試驗 , 而知覺 、 運動各有專主 , 闡發病情 , 猶在西人解剖之上 。 )蓋皆由木火內動 , 肝風上揚 , 以致血氣並走於上 , 沖激前後腦氣筋 , 而為昏不知人 、 傾跌猝倒 、 肢體不用諸症 。 〔批〕(此說最精 , 真是二千年來從未發明之秘 。 )(頤按 : 據伯龍此說 , 則前後二腦分司運動 、 知覺 。 前腦專主運動 , 故受傷則不能運動 , 而知覺未泯 ; 後腦專主知覺 , 故受傷則知覺已失 , 而運動自如 , 考西人解剖之學 , 腦部之分析 , 界限頗細 , 不獨分為二部 。 然約舉之 , 亦以大腦 、 小腦分為兩種 , 大腦即前腦 , 小腦即後腦也 。 神經之說 , 治兩學者 , 皆謂導源於腦及脊髓 , 而分布於肢體百骸 。 凡全體之運動 、 知覺 , 無一不繫屬於神經而統之於腦 , 此其理之有可信者 。 但知覺之與運動二者 , 新學家亦皆渾融言之 , 尚不能分別統系 , 以何者專司知覺 , 何者專司運動 。 蓋解剖之能細細剖驗者 , 無非據屍體剖割 , 觀其支分派別 , 而其人已死 , 氣血俱停 , 徒具血肉之形骸 , 久失性靈之作用 , 更安能辨別其有生時之動作行為若何支配 ? 此亦治解剖學者無可奈何之缺憾 , 而亦萬萬無術以補救此缺憾者也 。 〔批〕(說到解剖之學 , 必不能推測其生前之知覺 、 運動 , 治西學者 , 又有何說 ? )今伯龍氏能知前腦主運動 , 後腦主知覺 , 既據實驗得之 , 其說固自可信 。 然則昏瞀暴僕之中風 , 有或失知覺 、 或失運動之異者 , 即其氣火上升 , 迫血入腦 , 激亂腦神經之或在前 、 或在後耳 。 由是推之 , 而是病之或為口眼喎斜 , 或為語言謇澀 , 或為半身不遂 , 或為全體癱廢 , 皆其神經之震動 , 屬於何部 , 則其部之不用隨之 。 雖見症各有不同 , 而皆屬於氣血沖腦 , 神經為病 。 有以致此 , 所以病發暴戾 , 頃刻而來 。 無論何病 , 皆無此迅疾 。 則電學之作用 , 雖路逾萬里 , 間隔重洋 , 無不一氣呵成 , 此動彼應 , 捷於影響 , 此又證以科學原理 , 而萬無可疑者也)但木火上衝 , 有虛有實 。 其實者 , 如小兒之急驚 , 周身搐搦 , 用清肝通大便藥 , 一二劑即愈 。 (壽頤按 : 小兒之急驚 , 雖曰木火自盛 , 有似實證 , 要之幼稚之體 , 陰血未充 , 陽氣偏旺 , 俗稱小兒為純陽者 , 即以陰分不足而言 , 故有肝火暴動 , 激動熱痰 , 上擾生風 , 發為抽搐瘛瘲 , 甚則痙厥 , 俗名驚風 。 皆是內風自動 , 是以為病暴疾 , 與大人之猝然昏僕者不異 , 不得以大人之中風為虛病 , 而小兒之驚風為實病也 。 〔批〕(小兒之急驚 , 即是大人之內風猝動 , 證情 、 治法無不皆同 。 然古今醫家 , 尚無此直捷爽快語 。 )伯龍此說 , 似尚未允 。 惟小兒無情欲之病 , 其陰虛也 , 乃發育之未足 , 非戕賊之損傷 , 確與成人之陰虛者不同 。 是以伯龍云然 , 讀者不可以辭害意)其虛者 , 則真水不充 , 不能涵木 , 肝陽內動 , 生風土揚 , 激犯腦經 , 因而口眼喎斜 , 手足搐搦 , 口不能言 , 或為僵仆 , 或為癱瘓 。 余習醫十餘年 , 於此證留心試驗 , 實證甚少 。 〔批〕(實證甚少一句 , 殊未妥恰 , 觀注中為伯龍說明作意 , 乃始恍然大悟 。 )間或有之 , 亦止用清火藥數服可愈 , 斷不可再用風藥 , 再行升散 , 愈散則風愈動 , 因此而氣不復返以死者多矣 。 (壽頤按 : 此所謂實 , 乃指外感之實邪而言 , 以其風自內動 , 本無外感之邪 , 故曰實證甚少 。 然須知氣升火升 , 挾痰上壅 , 已無一而非實證 ; 即清肝火而降氣降痰 , 又無一非實證之治法 。 伯龍之意 , 必以外感風邪謂之實證 , 而氣升痰塞 , 則不以為實 , 故曰間或有之 , 止用清火 , 不可再用風藥升散 。 其論實證自有語病 , 且因此而遂以氣升痰塞之實證並認為腎水之虛 , 乃有開手即用二地 、 阿膠之誤 , 讀者不可不察 。 又按 : 伯龍所謂清火藥者 , 即是清肝之藥 , 如羚羊角 、 石決明 、 真珠母 、 玳瑁 、 龍牡之類 , 非僅三黃 、 梔 、 翹 、 石膏等可知 , 即上文所謂小兒急驚用清肝之意 。 然亦必合之化痰潛降 、 鎮墜攝納 , 則氣 、 火 、 痰三者俱平 , 血不上衝 , 腦不受激 , 始有捷效)至於水虛而不能涵木 , 肝風自動 , 風乘火勢而益煽其狂飈 , 火藉風威而愈張其烈焰 , 一轉瞬間 , 有如山鳴谷應 , 走石飛沙 , 以致氣血交併於上 , 沖激腦氣筋者 , 當用潛陽滋降 、 鎮攝肝腎之法 , 如龜板 、 磁石 、 甘菊 、 阿膠 、 黑豆衣 、 女貞子 、 生熟地 、 蟬蛻為劑 。 微見熱 , 加石斛 ; 小便多 , 加龍齒 ; 大便不通 , 加麻仁 。 服一二日後 , 其風自息 ; 三日後再加歸身 , 其應如神 。 (頤按 : 伯龍分虛實兩層 , 以肝火獨旺者為實 , 以腎水不足者為虛 , 雖有微別 , 卻無大異 。 蓋真陰若充 , 肝陽亦必不動 , 木之動 , 無不本於水之虛 。 但此病既發 , 多挾痰濁上擾 , 若顧其虛 , 即宜滋補 , 而滋膩之藥 , 皆與痰壅不合 。 伯龍既以虛實分條 , 則對於虛者 , 自不得不兼用阿膠 、 二地等藥 。 然試問痰涎上壅者 , 於此膠 、 地是否相宜 ? 頤恐一經說明 , 即伯龍亦當覺悟 。 惟風火相煽 , 而並無痰塞者 , 或可用之 , 此乃至要之關鍵 , 不可不分別清楚者也)〔批〕(伯龍治法 , 尚是大醇小疵 , 而所述各藥 , 亦未盡精當 。 蓋初有發明 , 原是大輅椎輪 , 粗具形式 , 必賴有後起之人 , 琢磨一番 , 方能精切 。 今得此編 , 而細膩熨貼 , 無微不至 , 真是伯龍之莫大功臣 。 )此法用之於初起之日 , 無論口眼歪斜 、 昏迷不醒 、 熱痰上壅 、 手足不遂 , 皆效 。 若用小續命湯及四逆等法 , 則水源立絕 。 血之並於上者 , 不能下降 , 不可救藥 。 若以東垣氣虛之說 , 而用參 、 耆 、 術 , 則氣壅血凝 , 亦不能下降 , 勢必遷延日久 , 經絡窒塞 , 而成癱瘓 。 即再遇名賢 , 復用潛鎮熄風之法 , 亦不過苟延殘喘 , 而偏枯廢疾 , 終不可治矣 。 〔批〕(篤信好古者 , 必須熟讀此條 , 方不誤事 。 )
壽頤按 : 伯龍之論內風 , 援引西醫血沖腦之實驗 , 能推闡其所以沖腦之原委 , 藉以證實 《 素問 》 血菀於上 , 氣血並走於上之真旨 , 不僅吾邦之讀 《 素問 》 者從無一人悟徹此理 , 即談新學者 , 亦萬不能勘得如此切實 。 而治法以 「 潛鎮攝納 」 四字為主 , 醍醐灌頂 , 魂夢俱安 , 最是探驪得珠 、 擒賊擒王手段 , 懸之國門而不能增損一字者也 。 惟臨證之時 , 但當守此大旨以為準則 , 亦不必拘拘於此篇所述藥味 。 愚謂潛陽鎮逆 , 必以介類為第一主藥 , 如真珠母 、 紫貝齒 、 玳瑁 、 石決明 、 牡蠣之類 , 鹹寒沉降 , 能定奔騰之氣火 , 而氣味俱清 , 不礙痰濁 , 最為上乘 。 金石藥中 , 則龍骨 、 龍齒 、 磁石 、 石英 、 玄精石 、 青鉛 、 鐵落之屬 , 皆有鎮墜收攝之功 。 而平肝化痰 , 具有通靈之性情者 , 則羚羊角 、 猴棗 , 尤為神應 。 若草木類之木瓜 、 白芍 、 楝實 , 則力量較弱 , 可以輔佐 , 非專閫材也 。 若龜板 、 鱉甲 , 亦是潛陽沉降之品 , 但富有脂膏 , 已趨重於毓陰一路 , 必也水虧木旺 , 而無痰涎之上壅者為宜 , 有痰則己嫌滋膩 , 尚須審慎 。 若生地 、 石斛 、 玄參 、 黑豆之屬 , 皆清熱養陰之品 , 亦惟津傷熱熾而無痰者 , 均可採用 。 苟有痰塞 , 則甘寒黏膩適以助其壅滯 , 其弊不小 。 而人參 、 阿膠 、 雞子黃等 , 尤為滋填厚味 , 在真陰告匱 , 龍雷猝乘 , 已見目合口開 、 撒手遺溺脫證之時 , 非此戀陰益液和入大劑潛鎮隊中 , 亦難留戀陰陽 , 希冀什一 。 〔批〕(歷舉應用諸藥 , 而一一說明其實在之效力 , 始覺伯龍所述數味 , 未盡穩愜 , 此作者之金針度人也 。 )若其氣火升騰 , 挾痰坌湧 , 尚在本虛標實之際 , 未至真元欲脫者 , 猶恐滋膩助痰 , 非可輕試 。 或在潛降之後 , 氣火漸平 , 神志漸定 , 痰塞已開 , 胃氣來蘇之時 , 用以固陰益液 , 則即仲景復脈湯善後之法也 。 誠以此等厚膩性質 , 補陰有餘 , 礙胃實甚 , 且必暗助濁陰 , 反增痰氣負隅之勢 , 所以氣火方張 、 痰壅涎流者 , 萬萬不可妄試 。 若夫甘菊 、 蟬蛻 , 則輕泄外風 , 亦以疏達肝木 , 與桑葉 、 蒺藜 、 天麻 、 胡麻等相類 , 對於此證 , 止可為輔佐之品 , 皆非主任要藥 。 至於歸身一物 , 世俗無不視為補陰補血上品 , 其實脂液雖富 , 而氣烈味辛 , 走竄有餘 , 滋填不足 , 本是血中氣藥 , 非純粹補血之物 。 此病在浮陽上泛之時 , 惟鎮定為急 , 亦斷不能投此辛升溫散 , 擾之使動 , 豈不為火添油 , 為虎傅翼 ? 〔批〕(謂當歸是辛溫上升 , 走而不守 , 亦藥性之實在 , 人所未必能知者也 。 )頤愚於此 , 不敢強為贊同 。 又此病之最著重處 , 在濁痰壅塞一層 。 蓋以陰虛於下 , 陽浮於上 , 必挾其胸中濁陰 , 泛而上溢 , 蔽塞性靈 , 上蒙清竅 , 以致目瞑耳聾 、 舌謇語塞 、 神昏志亂 、 手足不遂 。 若以中醫理想之詞 , 姑備一說 , 未始非濁痰窒塞經隧為病 。 是以昏瞀之時 , 痰塞涎流 , 十恆八九 。 愚謂潛降急矣 , 而開痰亦不可緩 , 則杏 、 貝 、 膽星 、 菖蒲 、 遠志 、 竹黃 、 竹瀝 、 二陳之屬 , 皆不可少 , 近多以猴棗治熱痰 , 甚有捷效 。 〔批〕(補出化痰一層 , 最是此病要藥 。 )又有龍腦 、 麝香 , 芳烈走竄 , 開泄無度 , 耗散正氣 , 消鑠真陰 , 抑且香燥之性 , 氣烈上升 , 反以助桀為虐 , 擾亂神志 , 逼痰入絡 , 釀成癲癇 , 不可妄試 。 而俗醫見其痰塞神迷 , 謬謂痰熱蒙其心竅 , 輒以局方蘇合香丸 、 至寶丹 、 牛黃清心丸之類 , 大香大開 , 反以助其氣火上激 , 何異藉寇兵而齎盜糧 , 必多一蹶不振 , 是即 《 素問 》 所謂氣不返則死者 。 固不獨氣虛欲脫之危候恐其耗氣而不可用也 。 〔批〕(說明香竄開竅之害 , 為世俗開一覺悟法門 , 亦此病之緊要關鍵 。 )(頤按 : 市肆中治小兒急驚風之通用丸散 , 價值奇昂 , 無非腦 、 麝之香燥走竄 、 開竅通絡為主 。 其意謂是熱痰壅塞 , 原屬閉證 , 閉者開之 , 芳香宣竅 , 本是正治 , 不知痰之塞由於氣之升 , 而氣之升 , 即是肝陽迫血上衝入腦為患 , 與脫證之元氣不支者相去止此一間 , 宜攝納而不宜開泄 。 誤與芳香 , 甚者即飛越散亡而不可救 , 其輕者亦使痰涎竄入經絡 , 抑且開門揖盜 , 導之直入心包 , 或為神呆肢廢 , 痼疾不瘳 ; 或為癲癇纏綿 , 不時頻發 。 而昏瞀暴僕者 , 俗人亦誤認為閉塞之病 , 利於開竅 , 則氣火愈浮 , 腦經更亂 , 立蹶者多 。 即不然而神經之功用不復 , 喎斜癱瘓 、 神志昏迷俱不可治 , 皆此腦 、 麝之貴重藥有以致之 , 而普天下之病家皆不知 , 即醫者亦多未知此弊也 , 大可慨已)至若舌苔濁厚之實痰凝塞 , 則雖稀涎散 、 礞石滾痰丸 、 控涎丹 、 青州白丸子等之猛烈重藥 , 亦所不避 。 (頤按 : 此皆鎮墜下達之物 , 以治氣升 、 火升 、 痰升 , 正是對病要藥 。 苟在體質壯盛者 , 殊可無慮 , 不比腦 、 麝芳香 , 助其上升耗散 , 此藥理之有可憑 , 而亦藥性之確可信者 。 然俗醫皆不知 , 寧用彼而不用此 , 則以價貴之物 , 殺人無怨 ; 而瞑眩之藥 , 救人無功 。 見識不真 , 與時俯仰 , 此醫道之所以闇昧 , 而枉死之所以接踵也 。 哀哉)〔批〕(慨乎言之 ! 切中世俗心理 , 醫者能破除此等世情 , 乃可以任託孤寄命之重 , 然非識力到此地步 , 亦未易言也 。 )而伯龍於此 , 獨無治痰之法 , 雖其意專為陰虛之人設法 , 然陰虛於下 , 亦多痰壅於上 , 不備此法 , 終是缺典 。 且在既投潛降之後 , 即大勢已平 , 風波已定 , 可以漸投養液安神之時 , 亦必與順氣化痰之法相輔而行 , 方不致中氣無權 , 濁痰復聚 。 否則氣機不利 , 濁陰不開 , 雖得暫慶安瀾 , 亦必乘機竊發 , 一波乍平 , 一波又起 。 此又治內風之一大關鍵也 。 至謂誤用參 、 耆 、 術者 , 必至氣壅血凝 , 不能下降 。 良由參 、 術多脂 , 耆復升舉 , 濁膩之物 , 厚重不靈 , 則腦神經之功用不復 , 經絡窒塞 , 癱瘓不遂 , 終為廢疾 , 不可復愈 , 亦是確論 。 此頤所以謂東垣氣虛一說之全無真實體驗者也 。 奈何伯龍於此 , 反欲用生熟二地於病發之初 , 則滋填黏膩 , 必視參 、 耆 、 術為尤甚 , 且陰柔之性 , 更易助痰為害 , 而伯龍竟不覺悟 , 得毋明察秋毫而不能自見其睫 ? 此則壽頤所不敢隨聲附和而阿私所好者矣 。
伯龍又曰 : 西醫腦氣筋之說 , 蓋即 《 內經 》 所謂經脈 、 絡脈 。 但西醫剖割驗病 , 不知凡幾 , 吾中土無此殘忍 。 且彼有顯微之鏡 , 窺見癥結 , 故能分得清楚 , 知經絡之俱從腦中而出 。 蓋腦如樹根 , 筋如枝葉 , 根一動則枝葉未有不動者 , 此則西醫之長 , 吾中土之人所宜宗之者也 。
壽頤按 : 西學腦經之說 , 其始譯西人之書者 , 譯之為 「 腦氣筋 」。 (咸豐時 , 江寧管氏譯英醫合信氏 《 全體新論 》 等書是)東瀛人則譯之為 「 神經 」。 今通稱之為 「 腦經 」 者 , 以其發源於腦 , 而分布於全體也 。 頤謂 「 筋 」 是附骨之筋 , 堅韌之質 , 所以連屬骨節而利機關者 。 今之譯西書者 , 謂之韌帶 , 乃一定之質 , 而無運行之性 。 〔批〕(認得真實 , 方能辨得清楚 。 )惟 「 經 」 字是經脈之經 , 吾國醫學本以十二經絡及奇經八脈為全體氣血循行之道路 , 則腦經司一身之知覺 、 運動 , 有運行傳遞之功用 。 以訓詁之學言之 , 當作 「 腦經 」 為長 。 知舊譯之作 「 腦氣筋 」 者 , 尚未盡穩愜 , 所以近人譯書 , 亦不復用 。 若東人之譯為 「 神經 」 者 , 則以其分布全體 , 而為知覺 、 運動之主宰 , 有神妙不可思議之意 , 其命名甚為允當 。 但中醫十二經絡及奇經八脈之說 , 本以血絡循環 , 周流不息言之 , 是全體之脈道 。 以言西學 , 則即譯書之所謂 「 發血管 」、「 回血管 」 (東瀛人譯為 「 動脈 」、「 靜脈 」 ) , 乃發源於心房 , 以周行於全體者 。 而腦經則發源於腦及脊髓 , 以分支於四體百骸 。 考譯書謂腦之神經 , 共有十二對 ; 脊髓神經 , 共有三十二對 。 皆是髓質 , 而主一身之知覺 、 運動 , 此西學之所謂血管及腦經之大旨 , 各是一類 , 不可混淆 。 伯龍此節 , 乃謂西醫腦經之說 , 即 《 內經 》 之所謂經絡 、 脈絡 , 又謂西人知經脈之俱從腦出 , 則伯龍氏未嘗以西人學說詳考之而誤會者也 。
伯龍又曰 : 中風一證 , 腎水虛而內風動者多 , 若真為外來之風所中者 , 則甚少 。 此當分內風 、 外風二證 。 其外來之中風 ,「 中 」 字當讀去聲 , 如矢石之中人 。 然外邪傷人 , 必由漸而入 , 自淺及深 , 雖有次第傳變 , 必有惡風惡寒見症 , 縱在極虛之體 , 萬無毫不自覺 , 而猝為邪風所侵 , 即已深入五臟 , 昏迷不醒之理 , 當有凜寒身熱 , 或手足麻木及疼痛等症 。 其內動之中風 , 則 「 中 」 字當讀平聲 , 是為肝風自中而發 , 由於水虧木動 , 火熾風生 , 而氣血上奔 , 痰涎猝壅 , 此即 《 素問 》 氣血並走於上之大厥 , 亦即西醫所謂血沖腦經之證 。 若激擾後腦 , 則昏不知人 ; 激擾前腦 , 則肢體不動 ; 激擾一邊 , 則口眼喎斜 , 或為半身不遂 , 左右癱瘓等症 。 是以猝然昏僕 、 左右喎斜 、 痰涎壅塞者 , 皆無凜寒身熱外感見症 。 即間有微見發熱者 , 亦斷無畏風惡寒也 。 此病而以古方中風之溫升燥烈疏散之藥治之 , 未有不輕病致重 、 重病致死者 。 蓋腎水本虛 , 根源已竭 , 而下虛上實 , 再以風藥燥藥煽狂飈之勢 , 鑠垂絕之陰 , 譬猶大木已搖 , 而颶風連至 , 安有不速其蹶者 ? 所以除鎮攝肝腎之外 , 更無別法 , 始知河間屬火之說 , 最為允協 。 但火亦有二 : 有肝木自旺之火 , 如小兒之急驚風是也 ; 有腎水不能制火之火 , 則即此病之類中風是也 。 〔批〕(如此兩層 , 分得不妥 。 )若東垣所云 , 中血脈則口眼喎斜 , 中腑則肢節廢 , 中臟則命危之說 , 皆是腎水不足 、 內風煽動之證 。 余統以鎮肝熄風養水之藥治之 , 若未誤藥於前 , 即如東垣所謂中血脈 、 中腑 、 中臟諸證 , 皆可十愈七八 ; 且即已誤藥在先 , 而後用此法 , 亦可漸輕 。 故猝然昏倒之後 , 其輕者或即時而蘇 , 或閱一二時而蘇 , 此則正氣能勝 ,《 素問 》 之所謂氣返則生者 , 即不用藥亦可 。 (頤按 : 此其眩暈猝僕之最輕者 , 然亦必陰虛陽冒 , 乃有此病 , 雖曰輕淺之證 , 可以不治 , 然竟不為調治 , 則陰愈虛而陽愈冒 , 勢必有漸發漸劇之慮 。 其治法亦仍不外 「 潛鎮攝納 」 四字 , 惟如此之證甚輕 , 必無痰壅一候 , 則伯龍所謂養水之法 , 厚膩滋填 , 乃可並用 。 如其有痰 , 則滋膩即不任受 , 亦在禁例)或有猝然暴脫 , 一蹶不醒者 , 則正氣已絕 ,《 素問 》 之所謂不返則死者 , 亦不及治 。 (頤按 : 真元虛竭 , 龍雷猝乘 , 一蹶不振 , 固亦有之 , 但平居無事 , 而倉猝變生 , 竟為虛脫 , 亦不恆有 。 苟其痙厥暴作 , 而神志昏迷 、 目合手撒 、 蜷臥遺溲 , 亦宜潛陽戀陰 , 治如上法 , 惟最忌芳香開竅 , 泄散走竄 , 如腦 、 麝之屬 。 其冷汗脈絕 、 面白唇青者 , 則四逆 、 參附回陽之法 , 亦時有效 。 總之 , 證情雖屬危殆 , 苟有一線生機 , 亦必當竭力圖維 , 勉盡人力 , 決不可望而卻步 , 諉為不治也)〔批〕(藹然仁者之言 。 )所最宜審慎者 , 昏僕之後 , 有口眼歪斜 、 手足不遂等症 , 非用鎮肝養陰藥數十大劑 , 更無別法 , 此即劉河間所謂將息失宜 , 水不制火 , 及薛立齋 、 趙養葵所謂真水枯竭者 , 萬不能再用風藥 , 助桀為虐 , 以速其斃 。 其寸關脈大而兩尺弱者 , 即肝腎虛之明證 , 亦不可誤聽東垣而用參 、 耆 、 術以增其壅塞也 。 (壽頤按 : 內風上擾 , 氣升 、 痰升 、 火升之候 , 其脈皆寸關大而兩尺弱 , 甚者且有上溢入魚 , 而兩尺竟至不應者 。 蓋人之氣血 , 止有此數 , 有餘於上 , 即不足於下 。《 脈要精微論 》 所謂來疾去徐 , 上實下虛 , 為厥巔疾者 , 正為此病此脈描摹盡致 。 〔批〕(論脈精細 , 可與第二卷第二節參觀 。 )要知脈實於上 , 而其下乃虛 , 上實是主 , 下虛是賓 。 治是證者 , 必當先治其上之實 , 但能鎮而攝之 , 抑使下降 , 則氣火安潛 , 上盛之脈 , 自能平靜 , 而兩尺亦即有神 。 不當以其寸大尺弱 , 遽謂下虛 , 而投滋膩 。 伯龍能知參 、 耆 、 術之壅氣 , 而不知滋水養陰之弊 , 助痰增壅 , 其害尤在參 、 術之上 , 即其誤認上實下虛 , 雙管齊下 , 不分緩急標本之過 , 所以必將 「 鎮肝養水 」 四字 , 聯為一氣 , 終是理法未盡精密 。 而此節所引薛 、 趙諸家真水桔竭云云 , 是其致誤之源 , 蓋久讀立齋 、 景岳之書 , 而不自知其流弊耳)
壽頤按 : 伯龍此節 , 外風 、 內風之辨最是清澈 , 雖至愚之人讀之 , 亦能洞見癥結 , 觀於此而始知古今之論中風者 , 無一人不在五里霧中 。 其論中風之 「 中 」 字 , 當分平 、 去二音 , 以辨內外虛實 。 就字義而言 , 洵是精切不磨 , 確有至理 , 且亦切合病情 , 非穿鑿附會可比 。 但古人所以立此中風之病名者 , 本止以外感言之 ,《 素問 》 及 《 傷寒論 》 之中風 , 是其明證 , 本與內動之風無涉 。 自漢唐之世 , 見理不真 , 遂令內外二因 , 不能分析 , 竟以內動之風 , 亦假託此中風之名義 , 不得不謂漢唐醫家不辨淄澠之過 , 當亦上古之談中風者所不及料 。 要知以內風而亦稱中風 , 已非古人所謂中風之真義 。 頤愚以為終當剔而出之 , 別定其名 , 曰內風 , 然後名正言順 , 顧名思義 , 即可恍然於病情之自有本真 。 若仍以中風為名 , 則雖加以音注 , 亦恐有混淆不清之慮 。 此則景岳張氏創立非風名稱 , 抹煞內動之風陽者 , 誠有可議 。 而伯龍氏欲讀 「 中 」 字為平聲者 , 雖有至理 , 然沿習已久 , 必難通行 。 況乎古今之用此 「 中風 」 二字者 , 本在外來邪風一面著想 , 以之移屬內風 , 實是張冠李戴 。 非其種者 , 鋤而去之可耳 , 更不必強與周旋 , 別生枝節 , 徒以淆惑後學視聽也 。 若謂內風之動 , 由於腎水虛 , 肝木旺 , 則至情至理 , 聖人復起而不易吾言者 。 惟壽頤則謂 「 腎虛肝旺 」 四字 , 必須分作兩層設法 , 然後病情之標本知有緩急可分 , 而治法之先後乃有次序可定 。 蓋腎水之虛 , 耗於平時 , 為是病之本 ; 肝木之旺 , 肆於俄頃 , 為是病之標 。 急則治其標 , 緩則培其本 , 先聖儀型 , 久有明訓 。 〔批〕(筆曲而達 , 言明且清 , 似此分別緩急次序 , 而後病情治法 , 瞭如指掌 。 )且治腎之虛 , 須當滋養 , 非厚膩不能填根本之真陰 ; 治肝之旺 , 須當清理 , 非潛鎮不能蕺龍雷之相火 。 兩法相衡 , 已難並行不悖 , 況乎火升氣溢 , 必挾其胸中固有之濁陰 , 氾濫上冒 。 所以此病之發 , 未有不痰涎壅塞 、 氣粗息高者 。 即使外形或無痰塞 , 而其實氣火俱浮 , 中脘清陽之氣 , 已為濁陰矇蔽 , 斷不能投以陰柔黏膩 , 助其窒滯 。 所以治此證者 , 皆當守定鎮肝熄風 、 潛陽降逆一法 , 而佐之以開泄痰濁 , 方能切合病情 , 以收捷效 。 不獨中古之剛燥陽藥皆如鴆毒 , 即立齋 、 景岳諸家之滋補陰藥亦在禁例 。 此固僅為肝旺之標病設法 , 而於腎虛之本 , 非惟不暇兼顧 , 亦必不能兼顧者也 。 必至氣逆已平 , 肝火已蕺 , 痰濁不升 , 脈來和緩 , 然後徐圖培本 , 以為善後之計 。 於是滋陰養液之法 , 始可漸漸參用 , 方能顧及病本之虛 。 若果不分次序 , 而於氣火升浮 、 痰濁窒塞之初 , 即用滋膩與潛陽並進 , 且以緩攝納之力 、 助濁陰之凝 , 一則縛賁育而使臨大故 , 一則藉寇兵而齎盜糧 , 適以僨事而有餘 , 罪且難辭 , 功將安在 ? 〔批〕(申明滋膩之誤 , 說得婉婉動聽 。 )此則伯龍氏 「 鎮肝熄風 」 四字 , 固頤之所低首下心 , 服膺弗失者 。 而獨於其 「 養水 」 二字 , 不辨次序 , 即用生熟二地於乍病之初者 , 又頤之所最不愜意 , 而期期以為不可者也 。 惟間亦有真陰已竭 , 龍相猝升 , 霎時暴厥 , 而竟有脈微欲絕 、 目閉口開 、 面青唇白 、 痰聲曳鋸 、 氣息微續之諸般脫象 , 或且冷汗如油 、 頭汗如珠 , 而絕無肝陽見症 , 則必於潛降隊中 , 加入戀陰益液之藥 , 如人參 、 阿膠 、 雞子黃等 , 甚者且用參 、 附 , 此則為固陰回陽設法 , 以其陰陽俱脫 , 非此不可希冀於什一 。 其證情與肝火上升者 , 大是不侔 。 然此是極少之數 , 必不可執一以例普通之肝火 。 然即於此當用陰藥並治之證 , 而熟地亦尚不可同用 , 嫌其濁膩太甚 , 未免窒塞不靈 , 乃伯龍氏反以之通用於肝火升騰者 , 終不能不謂之千慮一失 。 〔批〕(此應用滋填以固其脫 , 雖亦兼痰壅一證 , 而與肝火之挾痰上湧者不同 , 非臨證功深者 , 亦必不敢遽投大補 。 抑知虛脫在即 , 非此不治 , 而補藥 、 膩藥 , 反能減少其痰塞 , 此則虛痰與實熱之痰不同 , 非有閱歷經驗者 , 不能道隻字也 。 )伯龍又謂肝木自旺之火為實火 , 腎水不能制火之火為虛火 。 而以小兒之急驚 , 屬於實火一類 ; 大人之類中 , 屬於虛火一類 。 其意蓋謂小兒無情欲 , 則無腎虛 , 而大人類中一病 , 則有如東垣所謂多在中年以後者 , 故概謂之虛 。 要知小兒生長未充 , 即是真陰未足 , 所以肝木易動 , 多有熱痰風驚一病 , 其肝風之內擾 , 即為陰不涵陽之證 , 即與大人之內風無異 , 是不得分小兒 、 大人為兩類也 。 至若東垣之所謂中血脈 、 中腑 、 中臟三層 , 即本於 《 金匱 》 在經在絡 、 入腑入臟一節 , 以病情之輕重 , 而認為受病之淺深 , 固是吾國醫學家理想之能事 , 近今名醫 , 無不宗之 , 以為辨證立方之根據 , 究竟似是實非 。 所以成方均不甚妥帖 , 且對證用藥亦必百無一效 。 今則氣血並走於上之理 , 既已證明 , 則西醫血沖腦經之說 , 更得確據 , 而潛陽鎮逆之法 , 又皆切中病情 , 屢經實驗 , 則中經 、 中脈 、 中腑 、 中臟數條 , 固已大輅椎輪 , 不復適用 , 當然退處於淘汰之列 。 頤謂而今而後 , 皆當以氣血上菀 , 沖激腦經之說 , 正其名稱 , 而定其證治 , 凡中絡 、 中經 、 中腑 、 中臟之說 , 不能並存 , 亦且無庸更論矣 。 〔批〕(須將二千年舊習 , 盪滌無餘 , 真是醫學中革故鼎新一大作家 。 )
伯龍又曰 :《 素問 》 所論中風 , 皆指外邪而言 , 故漢唐風藥 , 皆主散邪 。 而其論病 , 並無神魂昏憒 、 直視僵仆 、 口眼喎斜 、 牙關緊閉 、 語言謇澀 、 失音煩亂 、 搖頭垂涎 、 痰壅曳鋸 、 半身不遂 、 癱瘓軟弱 、 筋骨拘攣 、 抽搐瘛瘲 、 汗出遺溺等症 , 可知此種見症 , 皆非外來之風 , 總由內傷 , 氣血懼虛 , 水衰火熾而發 。 惟 《 素問 · 脈解篇 》 謂內奪而厥 , 則為暗俳 , 此腎虛也 。 少陰不至者 , 厥也 。 此則明謂其精氣之內奪 。 喑 , 即聲不能出 , 言語謇澀也 。 俳 , 即肢體偏廢 , 半身不遂也 。 此河間地黃飲子及喻氏資壽解語湯二方之所由未也 。 〔壽頤按 :「 奪 」 字 , 即今之 「 脫 」 字 。 許叔重 《 說文 》「 奪 」 字說解曰 : 手持佳失之 。 是今所謂 「 脫失 」 之 「 脫 」, 非強取之 「 奪 」 字 。 惟 《 說文 》 奪失之本義 , 今本諸書已極少見 , 獨 《 索問 》 尚作此解 , 乃古義古字之僅存者 。 蓋六經古字 , 盡為所人所改 , 古形古義 , 多已無存 , 獨 《 素問 》 為技術之書 , 談經學者 , 從不顧問 , 而此 「 奪失 」 之 「 奪 」 字 , 猶存告朔之餼羊 , 最可寶貴 。 〔批〕(又是小學之精警語 。 )頤謂 《 素問 》 中之古字頗多 , 甚有六經及諸子百家所從未一見者 , 如 「 青如草茲 」 之 「 茲 」, 從二玄 , 其義為黑 ;「 腸闢 」 之 「 闢 」 無水旁 , 其義為積 , 皆最古之正字正義 , 而諸書中已不復見 , 則皆為傳寫者改盡 。 惟 《 素問 》 猶偶一見之 , 而古今各家 , 競無一人能知此義 , 則小學固非唐以後人所盡通 , 而談醫之人 , 尤鮮通小學者矣 。 說詳拙著 《 讀素問隨筆 》。 若 《 脈解篇 》 之所謂內奪而厥 , 則為喑俳 , 少陰不至為厥 , 是指腎氣式微 , 不能上行 , 以致失音痿廢之病 , 即房勞過度 , 百脈廢弛 , 無氣以動 , 喑不能聲 , 乃腎氣下脫 。 而 《 素問 》 亦名之為厥 , 與大厥 、 薄厥 、 煎厥之陽盛於上者 , 其病情大不相侔 。 蓋厥之為義 , 逆也 , 不順也 。 故寒亦謂之厥 , 熱亦謂之厥 。 在 《 素問 》 一書 , 厥之為病 , 其狀多端 , 本非專為一種之病名 , 萬不能以少陰不至之厥 , 誤認與大厥 、 薄厥之厥同為一類 。 河間之地黃飲子是專為內奪而厥 , 則為喑俳 , 及少陰不至之厥立方 , 故以桂附回陽 , 萸戟溫養 , 麥味斂陰 , 其意極為周密 。 菖蒲 、 遠志 , 則為濁陰上泛 、 痰塞喘促者開泄之法 , 果是腎臟陰陽俱脫於下 , 其方自有神效 。 徐洄溪 《 醫案 》 治沈又高續娶少艾 , 忽患氣喘厥逆 、 語澀神昏 、 手足不舉 , 授以是方而愈 。 然洄溪且謂所見類中而宜於溫補者 , 止此一人 。 〔批〕(說明少陰不至之厥 , 與大厥 、 薄厥之厥 , 絕然不同 , 則地黃飲子自不能誤治大厥之病 。 然古今之讀 《 素問 》 者 , 皆不能知二者之同名異病也 。 似此心地分明 , 都是從古未知之秘 , 發明到此 , 直是媧皇煉石補天手段 。 )可見病情之巧合於地黃飲子者 , 極為難得 , 而昏厥喑俳 、 痰壅喘急之由於氣升火升者 , 則其病最多 , 誤用桂附地黃 , 為害又當何若 ? 〔批〕( 《 王孟英案 》 中有地黃飲子治驗 , 可與洄溪老人後先媲美 , 而葉氏 《 指南 》 中風門 、 脫證門 , 模仿地黃飲子諸條 , 殊似未盡妥當 。 )而喻嘉言之資壽解語湯方 , 則其意仍以為外風入臟 , 所以羌活 、 防風尚是古人專治外風套藥 , 且桂附與羚角井列 , 於意云何 , 最不可解 。 蓋亦模仿唐人諸續命湯而為之 , 其實萬萬無此對藥之病 。 方下以為中風脾緩 , 舌強不語 , 亦是向壁虛構 , 自謂盡理想之能事 , 而不知天下無此病情 。 然似此海市蜃樓 , 最易淆惑後學 , 實是吾國醫學中之黑暗境界 。 惟喻氏於此方之後 , 謂腎虛舌不能言者 , 以此方去羌 、 防 , 加熟地 、 首烏 、 杞子 、 甘菊 、 麻仁 、 天冬 , 治之獲效云云 , 則即是腎氣下脫之證 , 所以桂 、 附 、 熟地 、 首烏 、 杞子 , 恰合分寸 。 然豈不與原方之治風入脾臟云云大相刺謬 ? 須知嘉言定此加減之法 , 亦是模仿河間地黃飲子之意 。 然雜入羚角 , 又與下脫之虛證不合 , 且不用遠志 、 菖蒲 , 則濁痰上泛喘促者 , 又將何以治之 ? 尚是模仿河間而失其神髓 , 固不若地黃飲子之自有一種病情可以得效也 。 蓋嘉言於此證之內因外因 , 為虛為實 , 全未了了 , 不過以意逆之 , 自以為是 , 其實大是隔膜 , 殊不適用 。 〔批〕(謂嘉言於中風一門 , 竟未知其內因外因 , 孰虛孰實 , 是他人所不敢言 , 而亦必不能言者 , 然豈獨嘉言一人在暗中摸索耶 ? )壽頤嘗謂嘉言之書 , 筆鋒銳利 , 言之足以成理 , 令人不能窺見其隱 , 是其生平之所長 , 可以先聲奪人 , 實則多是理想 , 殊少實驗 。 蓋此公是前明遺老 , 初非醫學專家 , 鼎革之後 , 遁跡於醫 , 又遁跡於禪 , 有托而逃 , 品行甚高 , 本不必以技術中之一席為重 。 若就醫言醫 , 頤終以為強詞奪理者太多 , 必非此道中三折肱之真實學問 。 (嘉言論溫病 , 附會經義 , 泥煞少陰 , 近賢陸九芝謂其有可殺可剮之罪 , 誠非苛論 。 然其 《 醫門法律 》 及 《 寓意草 》, 亦可理想之辭 , 未可盡信)若 《 素問 》 所謂煎厥 、 薄厥 、 大厥之證 , 則是氣血上菀 , 肝陽甚熾 , 勢焰方張 , 其忽然舌謇言糊 、 肢廢不用者 , 正是氣火上升 , 腦神經失其功用之候 , 正與腎氣下脫之無氣以動 、 喑不成聲者 , 一實一虛 , 極端相反 , 而謂可用桂 、 附 、 萸 、 戟等溫腎陽藥 , 以助其氣火之升浮 , 更可用冬 、 地膩滯 , 以增其痰涎之壅塞乎 ? 然古人不知有腦神經之作用 , 恆有誤實為虛 , 亂投附桂者 , 其害人亦已不少 。 而庸流無識 , 一見音喑肢廢 , 謬謂少陰不至 , 輒欲以劉氏 、 喻氏之成方 , 倉猝誤投 , 助其氣火痰濁 , 一蹶不復 , 猶謂吾能善讀 《 素問 》、 善用古方 , 而病終不治者 。 則少陰不至 , 內奪而厥 , 本是極虛極壞之證 , 所以桂附回陽 , 尚是鞭長莫及 , 雖日殺數人 , 而終不自知其抱薪救火 、 焦頭爛額之咎 , 最是黑暗地獄 。 較之漢唐之慣用續命湯者 , 說理又精深一層 , 豈知玄之又玄 , 仍在五里霧中 , 癡人說夢 。 此地黃飲子 、 資壽解語二方 , 所以極少對藥之病 , 而浪用之於昏瞀暴僕者 , 未必皆效 , 甚則非徒無益 , 而又害之矣 。 在他人不知有神經之病 , 其誤猶有可諉 。 而伯龍氏既發明之 , 奈何猶有此模糊疑似之見存於胸臆 , 則既誤少陰不至之厥與大厥 、 薄厥之厥同為一類 , 而復誤讀立齋 、 景岳 、 養葵之書 , 欲以滋填補腎治此大厥 、 薄厥之病 , 乃遂誤認地黃飲子可治少陰不至之厥者 , 亦可治此大厥 、 薄厥之厥 , 而竟不悟其一是腎陰下脫 , 一是浮陽上冒 , 病情既若天淵 , 下脫者自宜溫補滋填 , 上冒者惟有潛降鎮攝 , 治法亦如霄壤 。 則伯龍於此 , 尚未分析清楚 , 所以語氣含糊 , 實是不可為訓 。 須知血沖腦經之病 , 不可誤用地黃飲子等方 。 頤不敢不申一說 , 以為後學正告 , 且冀為伯龍補過者也〕〔批〕(反復申明地黃飲子之不可誤治肝陽上逆之厥 , 豈獨伯龍之功臣 , 直是河間之益友 , 而天下後世 , 病家之隱受其惠者 , 更不知凡幾也 。 )又讀 《 調經論 》 之 「 氣血並走於上 , 則為大厥 」 一節 , 然後知今之所謂中風 , 即 《 素問 》 之所謂大厥 。 景岳謂之非風 , 蓋由閱歷而來 , 可謂卓識 。 其論甚詳 , 大旨謂非風一證 , 多見猝倒不省人事 , 皆內傷積損頹敗而然 , 原非外感所致 , 古今相傳 , 皆謂中風 , 則誤甚云云 。 余謂此說甚是 , 惟所謂內傷頹敗 , 未能指實 。 余以閱歷驗之 , 不外河間水不制火 , 及立齋 、 養葵真水枯竭之論 , 故一概主以養水 、 熄風鎮逆之法 , 治效甚多 。 (壽頤按 : 內風病之論及腎水不足 , 真陰不能涵陽 , 是探本窮源之義 , 固不可謂其大誤 。 然病發之時 , 斷非補陰藥之可以療治 。 河間謂水不制火 , 心火暴盛 , 明明注重於火之盛 , 其治法與伯龍氏發明之清肝熄風同是一理 。 然自薛立齋 、 趙養葵輩 , 借用劉河間 「 水不制火 」 四字之意 , 一變而為真水枯竭 , 乃注重於水之虛 。 雖似同一論調 , 實已大變其旨 , 無非為六味地黃預為地步 。 至景岳而又有真水竭 、 真火衰及內傷頹敗之泛詞 , 皆以腎虛作內風暴動之門面語 , 一似欲治此病 , 非大劑補腎不可者 , 於是六味 、 八味 、 左歸 、 右歸 , 聽其隨筆亂寫 , 無不如志 。 既授庸醫以簡易之法門 , 而於痰涎上壅之時 , 直是落井下石手段 。 滋補黏膩 , 慘於鳩毒 , 夫豈河間發明水不制火者所及料 ? 此則立齋 、 景岳之庸 , 養葵之陋 , 最是國醫之魔障 , 萬萬不可為治病之準繩 。 不謂伯龍高明 , 亦承其弊 , 尚以 「 養水 」 二字 , 與熄風鎮逆相提並論 , 有生熟二地滋陰之謬見 , 牢結胸中而不可解 , 此實薛氏 、 張氏有以誤之 , 而趙養葵之禍水 , 害人亦不淺也)景岳又言 , 凡非風證 , 古人書中皆謂氣體虛弱 , 營衛失調 , 真氣耗散 , 腠理空疏 , 邪氣乘虛而入 , 此言感邪之由 。 然有邪無邪 , 不可不辨 。 有邪者 , 即傷寒瘧痹之屬 ; 無邪者 , 即正氣頹敗之屬 。 有邪者 , 或寒熱走注 , 或腫痛偏枯 ; 無邪者 , 本無痛苦寒熱 , 而肢節忽廢 , 精神言語 , 倏忽變常 。 有邪者 , 病在於經 , 即風寒濕三氣之外侵 ; 無邪者 , 病發於臟 , 所以眩暈猝倒 、 昏憒無知 。 有邪者 , 邪乘虛入 , 故宜於扶正之中佐以通經治邪之品 ; 無邪者 , 救本不暇 , 豈可再用疏散以耗正氣乎 ! 〔批〕(此等議論最是膚庸 ! 一部 《 景岳全書 》, 皆可作如是觀 。 )
壽頤按 : 伯龍此條 , 本於景岳 「 非風 」 之篇 , 所敘神魂昏憒 、 直視僵仆 、 口眼喎斜 、 牙關緊閉等十三句 , 五十二字 , 在 《 素問 》 中風諸條 , 確無此等見症 , 是皆內動之風 , 毫無疑義 。 (其實皆血沖腦經之病 , 並非肝風內動所能致此)但景岳謂漢唐方藥 , 其論症中亦無此等 , 則殊不盡然 。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所載中風門諸方 , 其主治條下 , 羼雜似此諸症甚多 , 古籍俱存 , 斑斑可考 , 不能以一人之手 , 掩蓋天下耳目 , 使人不一翻閱古書也 。 惟古人用藥 , 則皆泄散外風 , 以及溫升燥烈 , 此漢唐之世 , 本無內風 、 外風之分 , 所以後人眼目 , 盡為之眩 。 而中風一門 , 方論雖多 , 竟無潛鎮泄降一法 , 專以安定內動之風陽者 , 誠是古人之缺典 。 至景岳而能知其非是外來之風 , 開門見山 , 一語破的 , 固是鐵中錚錚 , 庸中皎皎 。 獨惜其所論非風之證治一篇 , 止知表裡皆虛 , 當以培補元氣為主 , 無非為人參 、 熟地開闢銷路 , 昔人謂其庸醫之尤 , 亦非苛論 。 其亦知肝陽上僭 , 濁痰沸騰 , 黏膩陰柔諸物 , 如油入面 , 何能起病 ? 則其說雖是 , 而其治實乖 , 利未見而害必隨之 , 亦與古方燥烈之殺人 , 同歸不治 。 〔批〕(景岳此論 , 終是瑕瑜互見 。 ) 今者伯龍氏既創此鎮肝潛陽一法 , 破除二千年錮蔽舊習 , 已為此道大放光明 。 猶惜其開宗明義第一章 , 即用生熟二地 , 則於痰涎壅塞一層 , 不無流弊 , 此即為 《 景岳全書 》 所誤 。 觀其此節以內傷頹敗 、 真水枯竭等句鄭重言之 , 所以 「 養水 」 二字 , 遂列為人手第一要訣 。 究之治肝之標 、 培腎之本 , 不當雙管齊下 , 清濁不分 。 不獨立齋 、 景岳之膩補 , 不能奉為開手之南針 , 即河間之地黃飲子 、 西昌之資壽解語 , 亦必非通用之良法 。 頤謂既能悟徹氣血並走於上之真旨 , 則凡古人不切實用之成方 , 皆當摒除淨絕 , 一掃而空 , 免得反以熒惑後人 , 疑誤學者 。 〔批〕(不如此則不能斬除荊棘 , 獨闢康莊 。 )蓋其所新發明者 , 本是前無古人 , 又何必依傍前賢 , 寄人籬下 , 援引他家之門楣 , 以求增輝吾蓬蓽耶 ! 伯龍於此 , 似尚有借重薛 、 趙 、 景岳之意 , 殊可不必 。 其末段引張氏有邪無邪之辨 , 雖似清切有味 , 然其意仍歸重於 「 真氣頹敗 , 救本不暇 」 八字 , 不脫溫補 、 膩補之陋 , 試問與血沖腦經之旨何涉 ? 頤謂可一言以蔽之曰 : 外感之風 , 其病以漸 ; 內動之風 , 其病以暴 。 固不必堆砌此浪費筆墨之浮辭 , 徒惹人厭 。 而伯龍氏必援引及之者 , 則其胸中固猶有滋陰一說在也 。 究竟肝陽上冒 , 氣火升浮 , 雖非外邪 , 而來勢洶湧 , 固急則治標之不暇 , 又何可迂遠圖之 , 詡詡然自以為是曰吾將以滋水養陰為培本之計 ? 竊恐黏膩填塞 , 其氣之不返而死者必多矣 。
伯龍又曰 : 類中之證 , 平居飲食言動如常 , 忽然傾僕不省人事 , 有逾時而即醒者 , 有閱數時而漸省者 , 有一蹶不復 , 越二三日而絕者 , 有不及一日半日而絕者 。 如曰外來之風 , 則必由輕而重 , 何以一發即至昏僕 ? 如曰風邪暴烈 , 猝然入臟 , 則昏僕者必百無一生 , 何以亦有能醒者 ? 則以其為內風自動之病也 。 內風自動 , 何以忽發忽愈 , 則以其腎水不能養肝 , 木動生風 , 激痰上擾 , 是以動而升則昏僕 , 靜而降則清醒耳 。 於 《 素問 》 所謂氣血並走於上之大厥 , 於西醫所謂血沖腦氣筋 , 信而有徵 。 蓋肝風內動 , 氣血上衝於腦 , 擾其後腦 , 則昏不知人 ; 擾其前腦 , 在一邊則為半身不遂 、 口眼喎斜 , 在兩邊則為全身癱瘓 。 此時惟有鎮攝其肝 , 使不妄動 , 則上升之血亦降 , 並滋其腎 , 則木得水涵 , 可不再動 。 (壽頤按 : 既宗 《 素問 》 氣血並走於上立說 , 則西人血沖腦經之理 , 固已明白曉暢 。 其所以有能自愈自醒者 , 即 《 素問 》 所謂氣返則生之說 。 質而言之 , 氣血上衝 , 其氣火不能自降 , 則大厥不復 , 輕者乍升乍降 , 則厥而能醒 。 說到肝陽 , 已是探源之論 , 更不必再論到腎水不能涵肝一層 , 反致愈推愈遠 , 不能切合題面 。 乃伯龍必以 「 木旺水衰 」 四字 , 扭作一團 , 糾結不解 , 遂以鎮肝 、 滋腎兩法 , 併為一氣 , 清濁不分 , 終是賢者之過 。 頤謂氣血並上之時 , 鎮攝肝陽 , 使不妄動 , 則氣火俱潛 , 而上升之血自降 , 最是治此證者無等等咒 。 然必須合之開泄滌痰 , 乃為無投不利 。 至於滋腎一法 , 則為培本之計 , 是善後之良圖 , 使已降之氣火不再萌動 。 理雖相因 , 法不並用 , 必須分作兩路 , 層累而進 , 庶無遺害 。 若伯龍之雙管齊下 , 流弊滋多 , 學者不可不察)即有口眼喎斜 、 半身不遂等症 , 亦可漸愈 。 若誤治遷延 , 則上升之血凝滯不降 , 因而腦經窒塞 , 即成偏枯癱瘓等症 , 而其重者 , 皆不可救矣 。 故治此證而誤認外邪 , 妄用風藥升散 , 或誤信氣虛之說 , 而妄用參 、 耆 、 朮 、 桂 , 〔批〕(參 、 術尚能增其壅塞 , 則二地 、 阿膠又當如何 ? )其上升之血 , 無不窒滯不降 。 且肝風得燥烈之品 , 適以助其煽鑠 ; 氣火得補益之力 , 反以增其壅塞 。 (壽頤按 : 滋腎膩補 , 何獨不然)則輕證變重 , 遷延成廢 , 而重證遂速其斃 , 甚可傷也 。
壽頤按 : 伯龍此節 , 是承上文而申言之 , 未嘗別有發明 , 然其言亦多精當 , 故並錄之 , 以口眼喎斜 、 半身不遂之症 , 而用藥惟主鎮肝熄風 。 若言中醫理法 , 殊覺迂遠不切 , 惟 《 素問 》 氣血並上之厥 , 實與西人血沖腦之說 , 互為發明 , 則喎斜不遂 , 無一非腦神經之病 。 鎮潛肝火而收攝其上僭之勢 , 使氣血不升 , 則腦神經之功用 , 自然立見恢復 , 而宣絡行氣 、 通經活血諸舊法 , 皆屬皮相 , 而不能切中肯綮 。 所以古人成方 , 分證淪治 , 非不言之成理 , 制之有法 , 而引用古方 , 竟無一效者 , 其弊亦正在此 。 今以鎮逆攝納為口眼肢節病之治法 , 雖似距離太遠 , 而神經得所 , 覆杯成功 。 此非神而明之 、 別有會心者 , 萬不能悟徹此中真理 , 豈庸耳俗目 、 拘牽舊說 、 墨守古書之流所能夢見 ? 壽頤循此法守 , 獲效已多 , 然亦非病起之初 , 開手合度者不可 。 〔批〕(至理明言 , 皆從古未發明之精義 , 讀者不可不熟玩而深思之 。 )伯龍謂誤治遷延 , 上升之血滯凝不降 , 腦經窒塞 , 輕者即是偏枯癱廢 , 不能復起 , 而重者則氣血坌湧 , 一厥不返 , 尤為不磨之論 。 此是治醫學者 , 從古未能發明之奧義 , 後有學者 , 皆當虔爇心香 , 敬祝南豐之一瓣者也 。
伯龍又曰 : 偏枯一症 , 昔人謂右屬氣虛 , 左屬血虛 。 喻西昌則謂左右者 , 陰陽之道路 , 豈可偏執 ? 從陰引陽 , 從陽引陰 , 從左引右 , 從右引左 , 其理甚明 , 可稱卓識 。 〔批〕(左氣右血本是浮詞 , 然嘉言雖能闢之 , 而引陰引陽仍是空話 , 今能證之以腦神經之作用 , 則凡古人理想之辭 , 自當淘汰淨盡 。 )(壽頤按 : 昔人偏枯不遂 , 在右屬氣 , 在左屬血之說 , 本是無聊之極思 , 妄作聰明 , 武斷鄉曲 , 直是醫界中最卑劣 、 最譾陋之思想 , 初不值識者一笑 , 而俗人以為此是金元大家所發明 , 往往筆端援引 , 自命宏通 , 一盲群盲 。 壽頤見之 , 輒作三日惡 。 嘉言以左右陰陽氣血貫注之理折之 , 未嘗不名正言順 , 此是喻氏之聰慧勝人處 。 但所論治法 , 仍是從陰引陽 , 從陽引陰 , 一片空話 , 毫無實用 。 今有腦神經之說 , 從根本決斷 , 則此種舊說 , 亦不必談矣)余按 :《 通評虛實論 》 曰 , 凡病消癉 , 僕擊偏枯 , 痿厥氣滿發逆 , 肥貴人則膏粱之疾也 。 此是明言肥甘為病 , 包藏痰飲濕熱 、 陰虛陽虛等候 , 〔批〕(既知包藏痰飲濕熱 , 則自當兼用化痰清熱 , 而膩滯之味 , 胡可遽投 ? )並未嘗中於風邪 。 蓋膏粱之變 , 嗜欲之傷 , 脾腎已虧 , 肝木暗肆 , 痰濕內蘊 , 風從之生 。 劉 、 李 、 丹溪及立齋 、 養葵 、 景岳諸家 , 皆從此悟入 , 所謂治病貴求其本 , 而偏枯猝僕 , 固皆以虛為本也 。 (壽頤按 :《 素問 》 謂僕擊偏枯 , 肥貴人為膏粱之疾 , 則痰濕壅塞 , 皆在不言之中 , 固未嘗以為中風也 。 然因濕痰而生內熱 , 因熱而動內風 。 痰也 , 熱也 , 皆是實證 。 河間主火 , 丹溪主痰 , 皆從痰熱壅塞實證一邊著想 , 均是切近病情 。 而東垣乃以籠統泛浮之氣虛二字立說 , 舍見症之痰熱壅塞於不問 , 乃茫茫渺渺 , 溯其無形之虛 , 全是空話 。 至薛 、 趙 、 景岳一流 , 果然拿定虛字 , 皆用滋補以治實痰實熱 , 其謬何如 ! 〔批〕(孰虛孰實 , 分得如是清楚 , 則河間 、 丹溪與東垣 、 薛 、 趙 、 景岳之優劣自明 。 )不意伯龍既知是病之血菀於上 , 血氣並走於上 , 而猶誤信薛 、 趙 、 景岳之謬 , 最不可解)繆仲淳亦宗陰虛內熱主治 , 謂陰衰火熾 , 煎熬津液 , 成痰壅塞 , 氣道不通 , 熱極生風 , 猝然僵仆 , 即內虛暗風也 。 治法初用清熱順氣開痰 , 〔批〕(清熱順氣開痰 , 是古人治法之最精者 。 )次則培本 , 或養陰 , 或補陽 , 以二地 、 二冬 、 菊花 、 杞子 、 胡麻 、 桑葉 、 首烏 、 柏仁 、 蒺藜 、 花粉 、 參 、 耆 、 歸 、 芍 、 鹿茸 、 虎骨 、 霞天膏 、 竹瀝 、 桑瀝 、 人乳 、 童便等 , 出入互調 , 自成機杼 。 (壽頤按 : 仲淳以此類滋補藥味 , 為第二步培本之法 , 則必在既用清熱 、 順氣 、 開痰之後 , 其熱已清 , 其氣已順 , 其痰已開 , 神志清明 , 血不上菀 , 狂飈已息 , 波瀾不興 , 而後培植根基 , 滋養陰液 , 是為正法 , 而無流弊 。 然細繹所述諸味 , 猶有竹瀝 、 桑瀝 、 童便等開痰泄降之藥 , 則其時所治之證情 , 猶可想見其痰熱未盡 , 而其第一層 「 清熱 、 順氣 、 開痰 」 六字之中 , 必不容有二冬 、 二地等滋黏膩滯之質羼雜其間 , 以緩其清泄開痰之力 , 此仲淳之見 , 自有分量 , 賢於薛 、 趙 、 景岳遠矣 。 而伯龍竟以二地 、 阿膠作為入手要藥 , 則中薛 、 趙輩之毒也)〔批〕(據仲淳用竹瀝 、 童便於第二步培本之時 , 知此時尚須開痰泄降之藥 , 則第一步清熱 、 開痰 、 順氣法中 , 必不容入二冬 、 二地等膩滯藥味 , 已在不言之中 。 讀古人書 , 能於無字中尋得其意 , 方有味外之味 。 )至葉氏 《 指南 》 中風一門 , 大率宗此 。 又 《 名醫類案 》 有虛風一門 ,《 指南 》 有肝風一門 , 皆不外內虛暗風之旨也 。
壽頤按 : 此節以虛字為主 , 乃推本窮源之論 。 風陽內動 , 由於陰虛木旺 , 本無可疑 , 但病本是虛 , 而病標則實 , 氣火皆浮 , 血菀於上 , 入手治法 , 必不能兼顧其虛 , 則斷不當兼滋其陰 。《 素問 》 所謂肥貴人膏粱之疾 , 固指富貴家聲色酒醴 , 戕賊真元 , 肥甘痰濁 , 窒塞清竅 。 頤謂陰虛之人 , 脾運不健 , 正多痰濕滿中 , 雖非富貴 , 而已無一非膏粱之疾 , 則內風上煽之變 , 正其濁痰逆湧之機 , 縱明知其病本在虛 , 而凡屬補虛之藥 , 豈氣逆痰塞者所能任受 ? 伯龍乃用二地於猝僕之初 , 豈非大誤 ? 此節偏戀戀於立齋 、 養葵 、 景岳諸家 , 則其未達一間之原因 , 其誤亦正在此 。 嗟乎 ! 立齋喜用六味地黃 , 自謂泛應輒當 , 而養葵 《 醫貫 》、 景岳 《 全書 》 導其流而揚其波 , 幾如洪水之氾濫於醫界 , 庸夫俗子 , 無不喜其簡便易行 , 且能迎合富貴家之嗜好 , 而此道之黑暗 , 遂致不可復問 。 〔批〕(以六味地黃為迎合富貴家嗜好 , 雖語近於刻 , 其實確有此理 。 此洄溪老人所以謂立齋為庸醫之尤也 。 而養葵之 《 醫貫 》, 更不足道矣 。 )伯龍賢者 , 尚復墮其術中而不悟 , 則俗學誤人 , 真是不淺 。 其引繆氏以清熱 、 順氣 、 開痰與培本之法 , 分作兩層 , 則無此弊矣 。 至葉氏治案之中風 、 肝風二門 , 多清熱開痰之正治 , 且有時亦知潛陽之法 , 固較薛 、 趙 、 景岳為優 , 但不能無滋膩之弊 , 又時時喜用河間之地黃飲子 , 杜撰 「 濁藥清投 」 四字 , 自謂不礙痰塞 , 須知藥既濁矣 , 何故而能清投 ? 邪說欺人 , 最是魔道 。 究竟河間是方 , 非氣升痰壅者所可妄用 。 洄溪案小沈又高一條 , 頗堪細玩 。 葉用是方 , 仍是渾侖吞棗 , 皆犯黏膩之禁 。 惟徐洄溪批 《 指南 》, 謂眩暈用清火養肝 , 固為正治 , 但陽氣上升 , 至於身體不能自主 , 此非浮火之比 , 古人必用金石鎮墜之品 。 〔批〕(洄溪獨提 「 金石鎮墜 」 四字 , 最是此證之無等等咒 , 非熟於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者 , 不能知此秘奧 。 )其說與血沖腦經宜用鎮攝者 , 暗暗符合 , 此洄溪之高人一等處也 。
第十一節 論張伯龍之所謂陽虛類中
伯龍又曰 : 北人類中多陽虛證 , 南人類中多陰虛證 。 陰虛之證治 , 已詳言之 , 而陽虛類中之治法 , 宜遵東垣之補中益氣及六君等為主 , 而順氣開痰佐之 。 〔批〕(順氣開痰 」 四字 , 是治氣火上升者必不可緩之要訣 , 伯龍論中 , 僅僅於此節一見 , 終嫌漏略 。 )前人治法頗詳 , 茲不復贅 。 昌邑黃坤載主以水寒土濕 、 木鬱生風 。 左半偏枯者 , 主桂枝烏苓湯 ; 右半偏枯者 , 主黃耆姜苓湯 。 余曾治北方數人 , 初病即進此方 , 嗣以補中益氣收功 。 大忌風藥 , 而參必用真人參方效 , 高麗參 、 黨參皆無濟 。
壽頤按 : 內風之動 , 皆由於肝木之旺 , 木火生風 , 是其常態 , 此固伯龍之所謂陰虛類中也 。 若陽虛而亦為類中 , 其道何由 , 殊難索解 。 蓋陽氣既虛 , 是為虛寒之候 。 既屬虛寒 , 則內風又何自而生 ? 若曰真陽式微 , 而猝為外來之寒風所乘 , 則仍是漢唐之所謂中風 。 古人散邪溫中之方甚多 , 正為此證而設 。 然在伯龍之意 , 則固以彼為真中風也 。 且謂陽虛類中之治法 , 宜用補中益氣及六君為主 , 以順氣開痰為佐 , 則其證必非外來之風 , 而猶是內動之風 。 但風從內動 , 固無一非氣血並走於上之證 , 是為陽盛上僭 。 若曰陽虛下陷 , 而亦動內風 , 則其理安在 ? 豈不與氣血上菀之原理大相刺謬 ? 〔批〕(伯龍此節 , 別開一局 , 與血沖腦經本旨大相刺謬 , 本不可解 , 似此層層辨難 , 說理俱極圓到 。 )以子之矛 , 陷子之盾 , 而其說必不可通 。 此壽頤之再四推敲 , 而終不能悟到類中之病 , 何以而有需於東垣補中益氣之法 , 並不能悟到補中益氣之方 , 何故而能治類中之病者也 。 且即以伯龍之言繹之 , 既曰以補中益氣為主 , 則必是清陽下陷之證 , 所以宜於參 、 耆 、 升 、 柴之升清 。 而又曰以順氣開痰佐之 , 則又明是氣升痰升之候 , 所以氣宜順而痰宜開 , 既欲其升 , 又欲其降 , 一主一佐 , 南其轅而北其轍 , 更是可駭 。 上下二千年 , 何得有如此之病理醫理 ? 況乎內風暴動 , 多有氣急上奔 , 痰涎壅塞者 ,「 順氣開痰 」 四字 , 固是治類中者必不可少之要義 , 乃伯龍於上文陰虛類中之證治 , 反復辨論 , 推闡極詳 , 而獨無降氣化痰一著 , 頤已視為缺典 , 再三糾正 , 不憚辭煩 , 至此條而補出此法 , 洵是要訣 , 何乃反與升提之藥並轡而馳 ? 古人之混沌湯 , 當不若是 , 而乃謂古人治法頗詳 , 則不知其所指者 , 果是何法 ? 若謂是漢唐續命之法 , 則古人為外風而設 , 伯龍早知其非內風類中之治 。 若謂是東垣所論氣虛之法 , 則伯龍又知參 、 耆 、 術之不可誤用 。 若謂是王清任黃耆四兩之法 , 則本從 「 氣虛 」 兩字 , 附會杜撰 , 豈足為法 ? 而又引昌邑黃氏 , 以水寒土濕 、 木鬱生風立說 , 則黃氏一生 , 絕大學問 , 無病不用溫燥 ,「 水寒土濕 」 四字 , 在黃氏書中 , 不啻千百 , 烏 、 附 、 薑 、 辛之藥 , 固坤載所俯拾即是者 , 所謂扶陽抑陰雲云 , 直是獨一無二之奇癖 , 不復可以醫理相詰責者 , 此公之言 , 何可為據 ! 且伯龍於上節 , 能知古人論偏枯一症 , 分右氣左血之非 , 而於此又用坤載左右分治之說 , 出爾反爾 , 更是可疑 。 乃謂曾治北方數人 , 初病即進此方 , 而以補中益氣收功 。 今閱 《 雪雅堂醫案 》 兩卷 , 又未見有此方案 , 真是空談欺人 , 愚不敢信 。 或謂脾腎極虛而動內風之證 , 固亦有之 , 則土敗水竭 , 臟氣欲絕 , 肝失所生之母 , 木無附麗之土 , 亦必淬然暴動 , 震掉牽掣 , 不旋踵而痙厥隨之 , 此為絕證之肝風 , 一蹶而多不可救者 。 如小兒久瀉之有慢脾風 , 及久病易簧時每有抽搐震掉之變 , 則決非一派溫燥及補中益氣一方所能希冀於百一者 , 其非伯龍意中之所謂陽虛類中又可知 。 此外又有真陰告匱 , 而龍雷之浮焰飛越上升 , 亦令神志昏迷 、 手痙頭搖 、 筋掣目反 , 而即有面青脈伏 、 汗冷肢清 、 痰聲曳鋸之脫證者 , 此如電光石火 , 一閃即滅 , 亦可謂之陽虛類中 , 法宜戀陰固脫 , 合之潛降大隊 , 甚者又必參 、 附大劑 , 庶可挽救百中一二 。 此如上文頤之所謂戀陰回陽 、 潛鎮降逆之治 , 確是陽虛類中之一法 , 而亦非伯龍所謂補中益氣之證 。 總之見證治證 , 為陰為陽 , 宜升宜降 , 必當隨病論治 , 自有一定不易之權衡 , 必不能以其北人南人而先設成見 。 伯龍必以南多陰虛 , 北多陽虛立論 , 已覺膠柱鼓瑟 , 似非通人之議 。 〔批〕(膠執南北以論病情 , 終是刻舟術劍之故智 。 要知西學之所謂血沖腦者 , 本是全球皆有之病 , 非專為吾南人而言 。 )而又謂陽虛之治 , 必用真人參 , 若高麗參 、 黨參 , 則皆無濟 。 頤謂高麗參稟東方陽氣 , 其性微溫 ; 遼參稟北方陰氣 , 其性微寒 。《 本草經 》 與 《 名醫別錄 》, 人參氣味 , 有微寒 、 微溫之不同者 , 即是遼參 、 高麗參之別 。 (人參氣味 , 或寒或溫 , 古今說解 , 殆如聚訟 , 頤如此分說 , 雖是創論 , 然實有至理 , 並非強作解事 , 姑為騎牆之說 , 以代兩造解紛 。 說詳拙編 《 本草正義 》 若治陰虛有火 , 固以遼參為宜 ; 若治陽虛有寒 , 當以麗參為合 。 何以伯龍於陽虛之病反謂麗參無濟 ? 此皆頤之所不敢附和同聲者 , 不容不辨 。 蓋此節理論 , 與上文發明血沖腦經之病 , 全不可通 , 且大是枘鑿不入 。 既知是病之由於氣血上菀 , 則此節必無印合之理由 , 不知伯龍氏何見而發此反常之論 , 真不可解 。
第十二節 論今人竟以昏瞀猝僕為腦病之不妥
邇來西醫學說 , 日以洋溢 , 內風昏瞀之病 , 屬於腦經 , 已無疑義 。 即素習中醫而兼有新智慧者 , 亦莫不以西學家腦病之說為是 。 然須知此病發現之時 , 腦是受病之部位 , 而非釀病之本源 。 病源惟何 ? 則肝陽不靖 , 木盛生風 , 激其氣血 , 上衝犯腦 , 而震攏腦之神經耳 。 故謂是病為血沖腦經則可 , 而直以是病為腦病則不可 。 近人醉心歐化 , 喜用新學名詞 , 徑稱此病為腦病者 , 實繁有徒 。 〔批〕(分出受病之部 、 釀病之源二層 , 則可知此是腦受激刺之病 , 尚非腦之自病 , 所以猶可治愈 。 則譯書之名為血沖腦經 , 頗能說出病之來源 。 而近人徑稱之為腦失血 、 腦溢血及腦血管破裂者 , 已失病理之真矣 。 )壬子年商務書館之 《 東方雜誌 》 第九卷第八冊 , 有袁桂生君 《 醫學正名議 》 一篇 。 (袁君名焯 , 江都人)謂醫學名詞當合訓詁之理 , 又謂中醫書之病名 , 其不合於今日之學理者 , 亦當改易 , 意在統一醫界之知識 。 所見甚大 , 頤極佩之 。 惟袁謂中風當易作腦病 , 又謂葉天士書中有肝陽 、 肝風等名 , 皆由當時不知有腦經之理 , 誤認腦病為肝病云云 。 其說極新 , 治西學家見之 , 當無不引為知已 。 然試思是病所以發生之緣由 , 殊覺僅知其為腦病者 , 仍是知其然而不能知其所以然 , 非果能貫徹此病之真情者也 。 蓋當昏瞀猝僕之時 , 其病在腦 , 固是確而有據 , 然其所以致此昏瞀而猝僕者 , 非其腦經之本有是病也 。 伯龍氏所謂木火內動 , 肝風上揚 , 以致氣血並走於上 , 沖激其前後腦經者 , 最是至理名言 , 不可復易 。 所以潛陽鎮攝 、 平肝熄風之法 , 專治其氣火之上升而具有捷效 , 則此病之來源去委 , 信而有徵 , 固不得厭故喜新 , 竟謂前人認作肝病之誤 。 [批〕(此病惟治肝始能有效 , 而猶有以舊說肝病為誤認者 , 得毋顛倒黑白 ? 蓋腦病是標 , 肝病是本 。 西國學者止知腦病 , 所以治此亦鮮捷效 。 )且諸風掉眩 , 皆屬於肝 , 及厥陰風木發為掉眩巔疾 、 目瞑耳聾諸說 , 皆出 《 素問 》。 則肝陽 、 肝風之為病 , 雖 《 素問 》 尚未直書是名 , 而自古以來 , 有此病情病理 , 固久為通國醫家所公認 。 前人書中 , 亦甚多此等名稱 , 又何得一概抹煞 , 強誣葉氏之誤 , 〔批〕(引據經文 , 更是確證 , 則袁氏此說 , 一似全未知中醫理法者 , 終是醉心歐化之誤 。 )壽頤前謂近人譯書 , 直稱此病為腦失血 、 腦溢血及腦血管破裂者 , 皆僅據解剖家發現之腦中死血而言 , 不若舊譯 「 血沖腦經 」 四字 , 尚能說出發病之淵源 。 若更以泛泛不切之 「 腦病 」 二字 , 認為真臟已得 , 而不復顧及肝火生風 , 上衝激腦之理 , 則尤令後學昧於病情 。 是欲正其名 , 而適使名之不正 , 甚非袁君正名之本旨 。 抑且人之腦髓 , 最為貴重 , 不容有病 , 病則必無易治之理 。 此血沖腦經之病 , 幸是氣血上升 , 激動為患 , 尚是波及之病 , 而非腦之自病 , 所以速治尚能有效 , 以其乍受震動 , 猶未大損 , 苟得氣火一平 , 即可恢復舊狀 。 而遷延失治 , 則神經功用 , 必難如常 , 所以日久之癱瘓偏枯 、 神志迷惘者 , 皆無復起之望 , 豈非腦經既傷 , 必不可治之明證 ? 今乃欲定其名曰腦病 , 而竟廢棄舊時肝火 、 肝風之說 , 將使後之學者 , 不復知有氣火之上升 , 勢必並此一線可治之生機而置之不問 , 則必致患此病者百無一愈 , 寧不可痛 ? 頤謂但能以新學說之 「 血沖腦經 」 四字 , 參合觀之 , 而病機更明瞭 。 若果離乎中醫舊學 , 則血何因而上衝 , 腦何因而致病 , 治彼之學者 , 既未聞其有切實之發明 , 又未聞其有簡捷之治驗 , 則何如守吾故步 , 尚有實效之為愈乎 ! 蓋處此新舊競爭時代 , 固當採取新學說之實在發明 , 藉以輔吾舊學之不逮 ; 必不能徒騖名詞之新穎 , 而竟以鄙夷舊學之精神 。 〔批〕(一再申明 , 此非腦之本有是病 , 所以可治 。 則新學家僅知為 「 腦病 」 二字者 , 寧非大誤 ? 更說到不用中醫肝陽 、 肝風之說 , 則血之何以而上衝 , 腦之何以而致病 ? 治新學者且不能明其理由 , 則今日之有此發明 , 賴有古人之 「 肝陽 、 肝風 」 四字 。 奈何是非倒置 , 清濁混淆 , 至於斯極 。 近來歐風東漸 , 少年氣盛者往往粗得新學皮毛 , 而即鄙棄國粹 , 視為無用者 , 讀此當知自反 。 )雖中醫之中風 、 類中等名 , 以訓詁之學理言之 , 誠有未盡穩愜者 。 然內風之動 , 病本於肝 , 則懸之國門 , 必不能增損一字 。 肝陽肝風 , 確鑿不移 , 何嘗有誤 ? 不意袁君竟欲以腦病易之 , 亦徒見其新奇可喜 , 而不暇為此病細心揣摩 , 求其原理 , 則未免舍其田而芸人之田 , 不過為新學說樹一標幟 , 究竟於病情治療 , 非徒無益 , 抑且弊不可言 。 壽頤不敏 , 竊願為吾黨正告之 。
第十三節 論時病雜病亦最多氣血沖腦之證
氣血上衝 , 激動腦神經 , 而為譫妄昏迷 、 瘛瘲抽搐 , 不僅猝然暴病之類中為然也 。 時病之陽明熱盛 , 或為昏憒譫言 、 痙厥屍寢 , 或為踰垣上屋 、 罵詈笑啼 , 在葉氏謂之逆傳心包 , 止有涼潤甘寒 , 大鑄六州之錯 。 至近賢陸九芝封翁 , 乃推闡仲師舊論 , 注重陽明 , 而歸功於白虎 、 承氣 , 生死肉骨 , 厥功甚偉 。 〔批〕(觸類旁通 , 此等見症 , 隨在多有 , 古今人皆未知是腦神經病 , 一朝揭破 , 益人智慧不少 , 當為普天下病家距躍三百 。 )陸謂胃熱神昏 , 治驗彰彰 , 誠無疑義 , 但 《 世補齋 》 文說明胃熱而致神昏之理 , 似尚猶未盡透徹 。 頤竊謂痰熱窒塞 , 地道不通 , 有升無降 , 是亦經文之所謂氣上不下 , 為厥巔疾 , 實即氣血沖腦之證 。 苟得大便暢行 , 痰熱開泄 , 氣火即隨之而下降 , 所以神識即能恢復 , 瘛瘲亦能安定 , 又是氣返則生之明證 。 此以中下實熱蘊結 , 致令氣血上升 , 雖與陰不涵陽 、 上實下虛之猝為昏瞀者證情不同 , 而同為氣火之上衝 , 則彼此若合符節 。 又有熱甚傷陰 , 津液告匱 , 以致虛陽上浮 , 激動神經者 , 亦有痙厥昏憒之變 , 則脈必無神 , 色亦不澤 , 舌必光紅殷紫 , 此則宜於甘寒涼潤 , 以救津液者 , 與承氣證相去天淵 。 而淺者不知 , 一見昏迷 , 不問脈症 , 不辨舌苔 , 止知增液清宮 , 苟是陽明實證 , 適以助其窒塞 , 敗不旋踵 。 此皆葉氏 、 吳氏三焦分條 , 以心熱居先之貽禍也 。 若夫雜病變遷 , 俱有昏迷譫妄 、 瘛瘲痙厥等症 , 則亦無非痰壅火升及實熱窒塞 , 或津液耗傷之三層 , 見症同而淵源絕不相同 。 斯辨證處方 , 大有涇渭之判 。 由此可知 , 氣血上菀 , 其證甚多 , 而二千年來 , 談醫之士 , 皆所未知 。 今者伯龍倡之於前 , 頤為之引申於後 , 雖臨證之時 , 用藥各有攸當 , 必不可執一不通 , 而其病理 , 莫不同符合轍 。 竊願好學深思之士 , 於此類似之證 , 一一細研究之 。
第十四節 論陰寒之氣上衝 , 亦能激動腦神經而失知覺 、 運動 , 發為昏厥 、 暴僕 、 痙直 、 瘛瘲等症
血菀於上 , 使人薄厥 , 胥有陽焰之上升 。 以古證今 , 一以貫之 , 毫無疑義 。 即在陰虛液耗之時 , 亦是孤陽無依 , 陡然飛越 , 此皆西學家之所謂血沖腦也 。 然又有一種昏厥之證 , 面色唇舌 , 猝然淡白如紙 , 病者止知眼光昏黯 , 或覺唇舌微麻 , 肢體無力 , 而即傾僕無知 , 其脈或細或伏 , 四末亦必清冷 , 輕者少時自醒 , 甚者亦為痙直瘛瘲 。 此其脈症 , 純是陽虛見象 , 斷不能與陽焰上升 、 迫血入腦者一例論治 。 惟其陡然昏憒 , 知覺 、 運動頃刻皆泯 , 苟非腦經為病 , 何以迅速至此 ? 西醫之學 , 謂是腦中無血之故 , 名之曰腦貧血 , 其治法則用興奮提神之劑 , 如勃蘭地酒之類 , 所以振動其血液 , 提挈其氣機 , 厥可回而脈可復 。 且謂是證與血沖腦者 , 一升一降 , 兩相對峙 , 必不可誤作一例論治 。 然其昏憒譫迷 、 痙厥抽搐之腦神經症 , 則固彼此一轍 。 頤初不解 , 其既無陽升 , 何故而亦能沖激及腦之理 。 尋繹西醫命名之義 , 蓋謂血液循行 , 不達於腦 , 所以陡然無覺 。 苟其人而脈伏不出 , 則血之不行 , 未為不確 。 然亦是全體之不行 , 豈僅僅腦之一部 ? 且亦有脈不伏而痙厥者 , 又將何說以處之 ? 豈果有脈行不停 , 而獨不上於頭腦之理 ? 以此知腦貧血之名稱 , 恐於病情未必確當 。 頤竊以兒科慢脾風證反復尋思 , 而知其陰寒之氣上衝入腦 , 激動神經 , 有以致此也 。 蓋慢脾風之由於脾腎虛寒 , 脈症病情 , 皆無疑義 。 顧其所以痙直戴眼 、 抽掣瘛瘲者 , 古今說解 , 多謂寒在太陽 , 所以發痙 , 肝風猝動 , 所以抽掣 , 不知因寒而竟能動風 , 已無此病理可說 , 而比附於太陽寒水之經 , 仍是想像得之 , 無可佐證 。 其實此腦經為病 , 無非陰寒之氣上溢使然 , 所以溫養一投 , 有如旭日當空 , 群陰退舍 , 腦不受激 , 頃刻復常 。 此固病理之確有可憑 , 而治驗之鑿鑿可據者 。 〔批〕(此證現狀 , 頗與血沖腦經不異 , 惟脈理病由 , 適得其反 , 必不可仍謂之氣血上攻 。 乃以慢脾風之虛寒證互為印證 , 則寒氣上衝確乎不易 , 此又二千年來之醫家所不能知而不能言者 。 如此發明 , 豈獨前無古人 ? 直恐後有來者亦未易尋蹤學步 。 )彼西醫之治腦貧血者 , 亦無非溫劑以勝陰霾之氣耳 。 伯龍氏之所謂陽虛類中 , 蓋亦指此種證情言之 。 然溫補則可 , 升提則不可 。 西醫之所謂興奮劑 、 提神劑 , 不過溫通流動性質 , 決不可與中藥之升麻 、 柴胡等量齊觀 。 但似此之神經為病 , 誠非上文潛鎮抑肝之法可以幸中 。 王孟英謂 : 凡勘一證 , 有正面 , 必有反面 。 壽頤廿年治驗 , 臨證漸多 , 始悟王氏此說 , 最是閱歷有得 。 醫家能以所見之症 , 一一與古人舊說細心對勘 , 則同中之異 , 大可尋思 , 頗覺此中自有真趣 。 即此肝陽上激之腦神經病 , 而竟有一種冰炭相反之陰寒者 , 同見一症 , 如其心粗氣浮 , 奚能悟徹此中至理 ? 然試靜心思之 , 則仍是應有之實在病理 , 亦不得謂之怪不可識 。 惟其見症同而理由不同 , 則臨床療治之時 , 又豈可膠執成方 、 牢守板法 ? 後之學者 , 果能於此大同小異之中 , 推敲其異苔同嶺之旨 , 則庶乎四千餘年之國粹 , 必有從此而愈闡愈明者 , 中醫二字 , 又何患乎恆為新學家垢病耶 !
中風斠詮卷之一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