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風暴動之脈因證治
第一節 脈因證治總論
自前賢有脈因證治之四綱 , 而後之談醫者 , 皆當備此四者以為治療之準則 。 脈者 , 所以考見其氣血之盛衰虛實也 ; 因者 , 所以推溯其病情之根本淵源也 ; 證者 , 所以昭著其發現之情狀 ; 治者 , 所以昭示其入手之南針 。 凡讀古書以治今病 , 果能守此理法 , 具此目光 , 斷不患見地不明 , 識力無定 。 而惟此內風暴動一證 , 則古人所論病因 , 皆是隔膜 。 今既能發明 《 素問 》 所謂氣血上菀之原理 , 則於因之一字 , 言之已詳 , 可不復贅 。 而其症又變態多端 , 病者各異 。 (如或病喎斜 , 或病癱瘓 , 或病麻木 , 或病刺痛 , 或失知覺 , 或失運動 , 或為瘛瘲抽搐 , 或為痙厥反張 , 以及舌短言糊 、 神昏迷惘諸症 , 無一非神經之病)昔賢論治 , 猶欲各就見症 。 分別條目 , 以求一效 , 未嘗不絞竭腦力 , 費盡心思 , 究竟神經之真理未明 , 則根本既差 , 凡百枝葉 , 都無是處 。 後之學者 , 但能於發源之地 , 犀然牛渚 , 照見本真 , 則挈領提綱 , 自得其要 , 又何必枝枝節節 , 遊騎無歸 。 壽頤於此 , 獨無分證論治之條者 , 雖似立法未詳 , 竟是談醫之創格 。 然已覆杯見效 , 屢經試驗之功夫 , 敢以閱歷所得 , 公之同好 。 則證之一字 , 固事實之所不必細辨 , 而亦處方之所不能兼顧者矣 。 惟是脈之見形 , 逆順有別 , 治之條目 , 宜忌須分 , 爰舉所知 , 試陳其略 。 〔批〕(本書獨無分證辨治之法 , 不可不補出作者本意 。 )
第二節 脈法總論
內風之動 , 氣升火升 , 以致血逆上湧 , 沖激腦經 , 其脈未有不弦勁 、 滑大 、 浮數 、 渾濁者 , 甚者且上溢促擊 , 虛大散亂 。 蓋病本於肝 , 火浮氣越 , 自有蓬蓬勃勃 、 不可遏抑之態 。 弦而勁者 , 肝木之橫逆也 ; 滑而大者 , 氣焰之囂張也 ; 浮數者 , 陽越不藏 , 其勢自不能沉著安靜 ; 渾濁者 , 痰阻氣機 , 其形自不能清晰分明 。 且也氣血奔騰 , 逆行犯上 , 脈象應之 , 而上溢入魚 , 促數搏指 , 亦固其所 。 尤其甚者 , 則腦之神經 , 既為震動 , 而脈絡周流 , 失其常度 , 或為豁大而無神 , 或且散亂而無定 , 固已几几於一蹶不振 , 大氣不返之危矣 。 〔批〕(論脈精當 , 深入顯出 , 絕無模糊隱約之弊 , 是臨證功深 , 而識得此中神髓者 , 最是醫書中不可多得之筆墨 。 )[壽頤按 : 諸書之言促脈 , 皆以為數中一止 , 其說始見於 《 傷寒論 》 之 《 辨脈篇 》, 而王叔和 《 脈經 》 宗之 。 後之論者 , 無不以數脈一止為促 , 遲脈一止為結 。 兩兩對舉 , 已成鐵案 。 獨高陽生之 《 脈訣 》 謂 : 促者 , 陽也 。 指下尋之極數 , 並居寸口為促 。 楊仁齋亦謂 : 貫珠而上 , 促於寸口 , 出於魚際 。 清乾隆時 , 日本人丹波廉夫著 《 脈學輯要 》 引 《 素問 · 平人氣象論 》 寸口脈中手促上擊者 , 肩背痛( 《 甲乙經 》 作促上數) 。 謂是並居於寸口 , 殊無歇止之義 。 壽頤謂 「 促 」 字之正義 , 本以短促為主 。 其病在上 , 而脈乃上溢 , 既溢於上 , 必不足於下 , 因而以短促之義形容是脈 , 其旨甚顯 。《 素問 》 明謂 : 促上 , 而搏擊應指 。 讀法當於 「 上 」 字作一逗 , 則其義甚為明白 , 實無歇止之義可以意會 。 且因其脈之短促在於上部 , 而知其病在於上 , 為肩背之痛 。 則促脈之獨盛於寸口 , 更覺明瞭 。 (此節所謂寸口 , 皆專指寸脈言之 , 非合寸關尺三部統稱之寸口) 《 素問 》 本旨 , 固以部位言之 , 以形勢言之 , 不以止與不止言也 。《 傷寒論 》 嘗重編於王氏之手 , 是以 《 辨脈篇 》 與 《 脈經 》 同作一解 , 疑亦是叔和手筆 。 考仲師本論促脈四條 , 曰 : 太陽病下之後 , 脈促胸滿者 ; 曰 : 太陽病桂枝證 , 醫反下之 , 利遂不止 , 脈促者 , 表未解也 , 喘而汗出者 , 葛根黃芩黃連湯主之 ; 曰 : 太陽病下之 , 其脈促 , 不結胸者 , 此為欲解也 。 蓋胸滿結胸 , 喘而汗出 , 皆為邪盛於上 , 故其脈急促 , 獨見於寸 。 〔批〕(仲景本論 , 傷寒脈結代 , 炙甘草湯主之一條 , 以結與代相對 , 而不言促 , 可見仲景意中不以促脈為歇止 。 )惟傷寒脈促 、 手足厥逆者 , 可灸之一條 , 既有厥逆 , 而其脈為促 , 頗以含有歇上之意 。 然丹波氏謂虛陽上奔 , 故脈促於寸部 , 則仍是陽邪壅於上 , 而氣不下達 , 手足為之厥逆 , 所以脈促於寸 。 丹波之說 , 甚有精義 。 蓋高陽生之 《 脈訣 》 固多陋劣 , 不及 《 脈經 》 之精 , 獨此脈促一條 , 不用歇止之說 , 證以 《 素問 》 及仲景本淪 , 其理甚長 。 〔批〕( 《 脈訣 》 之不理於眾口久矣 , 然苟有可取則取之 , 是亦不以人廢言之意 。 )且 「 促 」 字之義 , 含有迫近 、 急速諸解 , 皆與上溢之脈為近 。 叔和因其迫急短促 , 有似於歇止 , 遂以數中一止立說 , 尚是差以毫釐 , 而後人只知有歇止之促 , 不知有促上之促 , 則謬以千里矣 。 丹波氏引證極詳 , 且與上魚之脈同為一條 , 謂溢上魚際之脈 , 即促脈之尤甚者 , 皆是精當不刊之論 。 後之學者 , 必當宗之 , 而不可為叔和舊說所拘者也 。 壽頤於此 , 以促擊與上溢連舉 , 是用丹波新義 , 讀者弗以數中歇止之促脈觀可也] 《 素問 · 脈要精微論 》 謂浮而散者為眴僕 。 固明謂眩暈昏僕 , 即肝風之上楊 , 故脈為之浮 。 甚者則氣將不返 , 故脈為之散 。 又謂來疾去塗 , 上實下虛 , 為厥巔疾 , 又明謂氣血奔湧於上 , 故脈亦踴躍奮迅而出 。 其來甚疾 , 且上既實 , 則下必虛 , 故几几於有出無入 。 其去若徐 , 謂之為厥 , 固即血菀於上之薄厥 , 氣血並走於上之大厥 。 謂為巔疾 , 蓋亦几几於說明氣血之上衝入腦矣 , 可見古人之於是病 , 論證辨脈 , 何等精當 。 合此數條而融會其意 , 即知西人腦失血之名義 , 殊非創見 。 (西醫血沖腦經之說 , 近之談西學者 , 或謂之腦失血 , 且有謂為腦溢血 、 腦出血者 , 又有譯為腦血管破裂者 , 蓋但就解剖家所見之腦中死血而定其病名 , 更不復知其病從何來 。 壽頤謂其立名太覺呆板 , 不若 「 血沖腦經 」 四字 , 尚能說明病源 。 蓋譯書者不能得其真意 , 遠不如舊譯血沖腦經之確當矣)獨惜習中醫之學 、 讀中醫之書者 , 曾不能知 《 素問 》 有此數條 , 即是內風暴動 , 猝然昏僕之確據 , 遂致漢唐以下 , 議論紛紜 , 競效盲人之捫燭 , 囂囂然自以為得之 。 而後生小子 , 乍窺新學之皮毛 , 反覺振振有辭 , 吒為心得 , 藉以揶揄吾舊學而鄙夷之 , 不屑復道 。 其亦知中古二千年之前 , 固已言之綦詳 , 說盡原委 , 以視彼之言其然 , 而不能言其所以然者何如 ! 〔批〕(新學家僅就耳目所能及者以立論 , 是以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。 此新學之實在情形也 。 尚復黨同伐異 , 斥舊學為無用 , 試令讀此 , 或能知所自反乎 。 )特苦於無人焉為之闡明 , 則雖有精義 , 而沉埋者亦二千年 。 吾知古人有靈 , 當亦深恨於不能白晝現形 , 有以提撕而警覺之電 。 頤謂 《 素問 》 論內風之脈 , 惟此 《 脈要精微篇 》 兩節最為精當 , 且來疾去徐 , 上實下虛 , 正是氣血逆行 , 上衝入腦之真相 , 亦即並居寸口之促脈 , 惟肝陽暴動者有之 。 若 《 平人氣象論 》 謂脈滑曰風 , 又謂風熱而脈靜者難治 。《 金匱 》 謂脈微而數 , 中風使然 。《 脈經 》 謂頭痛脈滑者中風 , 風脈虛弱也 。《 病源 · 小風篇 》 謂診其脈 , 虛弱者 , 亦風也 ; 緩大者 , 亦風也 ; 浮虛者 , 亦風也 ; 滑數者 , 亦風電 。 則皆以外風言之 , 不可與內動之風混合為一 。 而後人之論中風脈象者 , 則多以內風 、 外風錯雜相合 , 疑是疑非 , 皆不足據 。 總之 , 肝風內動之脈 , 無不浮大促上 。 其有力而弦勁者 , 氣火之實 , 閉證居多 , 是宜開泄 ; 其無力而虛大者 , 元氣之衰 , 脫證居多 , 所當固攝 。 若愈大愈促而愈勁 , 則氣血之上衝愈甚 , 而氣將不返 ; 愈大愈虛而愈散 , 則氣血之渙散 , 而亦將不返 。 必鎮攝潛陽之後 , 上促漸平 , 搏擊漸緩 , 弦勁者日以柔和 , 浮散者日以收斂 , 庶乎大氣自返 , 可冀安瀾 。 而指下模糊 , 濁大不清者 , 則氣血痰涎 , 互為凝結之見症也 。 潛鎮化痰 , 頻頻清泄 , 而奔湧之勢 , 漸以和緩 , 即渾濁之形 , 漸以分明 , 此則臨證治驗之歷歷可指者 。 若夫澀小微弱等脈 , 在肝陽暴動之初 , 氣盛火升之候 , 固是理之所必無 , 而亦為事之所或有 , 則閉者氣塞已極 , 腦神經之知覺 、 運動 , 幾將全失其功用 , 而周身脈道 , 胥將凝結不通 , 於是弦 、 滑 、 洪大之脈 , 漸以澀小 , 漸以沉伏 , 此則大氣不返之危機 , 勢已鄰於一瞑不視 。 而脫證之先見虛大脈者 , 其次亦必漸以虛微 , 漸以散亂 , 而至於指下全無 , 則皆絕證之不可救 , 而亦不及救者 。 此其大小滑澀之殊途 , 即可據以辨證之順逆夷險 。 惟虛寒之證 , 寒氣上衝 , 亦能激動腦神經 , 陡令神志昏瞀 , 或且痙厥瘛瘲 , 則面色唇舌 , 淡白如紙 , 其脈無不微細欲絕者 , 此非溫補脾腎不能回陽 。 脈症與虛脫相似 , 而其實亦微有不同 , 是在臨證功深 , 見微知著 , 庶乎有此得心應手之神化也 。
第三節 治法總論
內風治法 , 上卷引證諸家學說 , 而申言其是否相宜 , 擷往哲之精英 , 以折衷於至情至理 , 似已足為此證申明原委 , 闡發精微 。 即治療大旨 , 頤亦不能更於已言之外 , 別有見解 。 惟思是病之源 , 雖同是木旺水衰 , 肝陽陡動 , 氣升痰壅 , 激犯神經 , 而真陰之虛 , 有微有甚 , 即木火之焰 , 有重有輕 , 論理止此一端 , 見症已多歧異 。 大率陰虛之未甚者 , 則木火之勢必盛 , 痰升氣升 , 一發難遏 , 多為閉證 , 如目定口呆 、 牙關緊急 、 痰聲曳鋸 、 氣粗息高 、 面赤唇紅 、 脈息洪大 , 皆是乍閉之確據 。 而陰虛之已甚者 , 則木火之焰必微 , 痰氣內結 , 猝然痙厥 , 多為脫證 , 如目合口開 、 氣息微續 、 疲倦無神 、 面色㿠白 、 痰聲隱約 、 脈息細微 , 皆是欲脫之顯象 。 其尤甚者 , 則脈伏不見 、 自汗如油 、 肢冷麵青 、 撒手遺溺 , 更是至危極險之候 , 多不及救 。 閉者宜開 , 脫者宜固 , 入手方針 , 已截然處於極端之相反 。 設或認證未清 , 而用藥龐雜 , 生死關頭 , 即已大錯鑄成 , 不可復挽 。 且閉者是氣焰之窒塞 , 皆屬肝陽肆虐 , 無不以清泄為先 ; 而脫者是元氣之式微 , 苟其已見亡陽 , 尤必以回陽為主 。 此又一陰一陽之各據一偏者 , 少有遲疑 , 亦同鴆毒 。 即曰降氣化痰 、 潛鎮攝納諸法 , 閉證 、 脫證皆不可少 。 然而細微曲折 , 分寸之間 , 各有緩急 , 各有主賓 , 必也爐火純青 , 而五雀六燕 , 銖兩悉稱 , 誠非易易 。 正不僅疏表辛散 、 走竄溫燥 、 補養滋膩許多古法之未可輕試也 。 爰就識力所及 , 參以頻年治驗而已得實效者 , 判別證情 , 分析層次 , 釋其功用 , 條其宜忌 , 並列於篇 。 雖曰一人之見 , 掛漏必多 , 抑且閉門造車 , 或難出而合轍 , 第就所見言之 , 似乎此中微義 , 大略如斯 。 舉爾所知 , 是即孔氏各言爾志之義 , 誠能引而申之 , 觸類而長之 , 以治肝陽痰厥諸證 , 其用甚宏 , 其效甚捷 , 正不獨昏僕偏枯者之盧循續命湯也 。 世有高明 , 匡吾不逮 , 而有以糾正之 、 附益之 , 尤所願焉 。
第四節 論閉證宜開
猝暴昏僕 , 皆是肝陽上升 , 氣血奔湧 , 沖激入腦 , 擾亂神經所致 。 然必挾其胸中痰濁 , 氾濫上陵 , 壅塞清竅 , 每多目瞪口呆 、 牙關緊閉 、 喉中曳鋸 、 鼻鼾氣粗 , 是為氣火升浮 , 痰塞隧道之閉證 。 多兼有實熱確據 , 如面色 、 唇色多紅赤 , 或雖不甚紅 , 而亦必神采奕奕 , 勝於無病 , 必個㿠白青黯 ; 脈象必洪數弦勁 , 搏指不撓 , 或雖不甚勁 , 而亦必粗濁滑大 , 必不細軟無力 ; 神志雖模糊不醒 , 而必不僵厥無聲 。 則脈必不伏 , 肢必不冷 , 二便多不通 , 而必不遺溲自利 。 此皆有升無降 、 氣閉於內之實證 , 必無一二脫證錯雜其間 。 則治此證者 , 自必以開其閉塞為急務 , 而潛陽降氣 , 鎮逆化痰 , 猶在其次 。 如氣窒聲不能出者 , 必先通其氣 , 則通關散之搐鼻以取噴嚏(方即細辛 、 牙皂 , 炒炭為末) , 水溝 、 合谷等穴之針刺以回知覺(水溝 , 督脈穴 , 在上唇正中 , 亦名人中 , 刺入三分 ; 合谷 , 手陽明穴 , 在手大指 、 次指兩歧骨間 , 俗名虎口 , 側手張兩指取之 , 刺入寸余 , 必透過手心正中之勞宮穴 , 左右旋針 , 猛力補瀉之 , 回覆知覺甚驗) , 皆是開關之捷訣 。 〔批〕(此針刺家之實驗 。 )今西國亦有搐鼻開關之藥 , 但嗅其氣 , 不用其質 , 氣味猛烈 , 開竅迅速而無流弊 。 其次則牙關不開者 , 用烏梅肉擦牙 , 酸能抑木 , 攝納肝陽 , 化剛為柔 , 而緊閉自啟 。 俟其暈厥既蘇 , 聲出牙開 , 而急進潛陽鎮逆化痰之藥 , 乃能有濟 。 否則雖有神丹 , 而重門不開 , 亦何能透此一層關隘 , 以建掃穴犁庭之績 。 惟此等閉證 , 止是痰氣之郁窒 , 與夏令之暑疫穢濁 , 及南方之山嵐毒瘴不同 。 凡芳香逐穢 、 斬關奪門之要藥 , 如諸葛行軍散 、 痧氣蟾酥丸等 , 皆是穢毒急痧必不可少之良劑 。 而於此證之氣火升浮 , 上衝入腦者 , 則奔竄奮迅 , 適以張其氣焰 , 必至氣不復返 , 直如砒鴆 。 (喻嘉言 《 醫門法律 · 中風篇 》 謂 : 卒中灌藥 , 宜用辛香 。 是誤以痰氣上塞 , 認作穢惡矇蔽 , 其禍甚大 。 〔批〕(此證之誤於此藥者甚多 , 然通國之醫家 , 皆不知其害 , 遑論病家 。 鄭重申明 , 凡在醫林 , 亟宜猛省 。 )蓋同是閉證 , 而所以閉者不同 , 不明此理 , 用藥必誤 。 近人治此氣血上升之閉證 , 多用芳香走竄之品 , 反以助其激動 , 為害更烈 , 必速其斃 , 不獨脫證之恐其耗散正氣而不可用也 。 此中條理 , 尤為精微 , 不可不察)且牛黃 、 腦 、 麝 , 皆開心氣 、 通經絡之品 , 而此證必有濁痰蒙冒 , 得其走竄開泄之力 , 即病之輕者 , 不致氣厥不返 , 而亦恐引痰深入 , 無可泄化 , 徒以釀成癲癇昏迷之痼疾 , 而不可復療 。 此皆治熱痰矇蔽者 , 素所未知之玄奧 。 然欲開泄痰濁 , 亦非少參以芳香正氣 , 恐不能振動清陽 , 盪滌濁垢 。 則惟石菖蒲根之清芬 , 可以化痰 , 而不致竄散太甚 , 用以引作嚮導 , 庶幾恰合分寸 。 此又同是芳香 , 而性情微異 , 即其效力不同 。 此中幾微疑似之別 , 非好學深思 、 心知其意者 , 恐亦不易領悟 。 必也臨床辨證 , 量度其虛實輕重 , 而斟酌損益以消息之 , 殊非紙上談兵之所能曲曲摹繪者矣 。
壽頤按 : 內風暴動之病 , 有閉有脫 。 其昏迷痙厥 , 顛仆痰湧 , 形狀則同 , 而究其證情 , 閉者是痰氣之窒塞 , 脫者是正氣之散亡 。 原因不同 , 見症亦自有區別 , 而治法則判如霄壤 。 考漢唐以及金元諸家 , 尚未有顯為揭出以醒眉目者 。 至李士材而有閉脫分治之論 , 始能識破此中虛實 , 所見已勝人一籌 。 惟其所用開閉方藥 , 則清心牛黃丸 、 蘇合香丸 、 至寶丹等 , 皆是腦 、 麝芳香走竄耗氣之品 。 蓋亦止見其痰熱窒塞 , 以為非此香竄峻利 , 不足以直破重圍 , 開此關隘 。 然在今日 , 既知是氣火上升 , 激動腦經之病 , 則其所以閉者 , 正其氣血上菀為害 , 而香竄之藥 , 適以助其升浮 , 正如教猱升木 , 為虎傅翼 , 痙厥愈甚 , 必速其危 。 要知此證與暑天痧閉之濕熱痰濁矇蔽中州者 , 皎然不同 , 所以芳香丸散可以開濕痰 、 闢穢惡 , 利於彼而必害於此 。 士材固不知此證之由於氣血上升 , 猶認是熱痰之錮結膻小 、 窒塞心竅 , 乃有此誤 , 而世俗亦未明此理 , 仍用此等九散 , 尤堪浩嘆 。 尤在烴 《 金匱翼 》 治中風八法 , 亦以開關與固脫兩兩對舉 。 其論開關一條 , 謂猝然口噤目張 , 兩手握固 , 痰壅氣塞 , 無門下藥 , 此為閉證 。 閉則宜開 , 不開則死 。 搐鼻 、 揩齒 、 探吐 , 皆開法也 。 方用白礬散 、 稀涎散 、 勝金丸 , 而不及牛黃 、 至寶 , 但開其痰 , 使其可以飲藥而止 , 最是有利無弊 , 可法可師 。 桐鄉陸定圃 《 冷廬醫話 》 論中風 , 亦辨閉脫二證 。 謂閉證口噤目張 、 二手握拳 、 痰氣壅塞 、 語言謇澀 ; 脫證口張目合 、 手撒遺尿 、 身僵神昏 。 又謂閉證亦有目合遺尿 、 身僵神昏者 , 惟當察其口噤 、 手拳 、 面赤氣粗 、 脈大以為辨別 。 脫證亦有痰鳴不語者 , 惟當辨其脈虛大以為辨別 。 又謂閉證氣塞 , 亦有六脈俱絕者 , 不得以其無脈 , 而遂誤認為脫 。 此則論證辨脈 , 尤為精細者也 。 壽頤又按 : 陳修園之 《 醫學三字經 》 論中風 , 亦謂閉與脫大不同 , 豈非開門見山 、 金針度世 、 教人辨證之第一要決 。 而其所以治此閉證者 , 則曰 : 開邪閉 , 續命雄 。 是欲以古人續命諸方 , 治此痰塞氣閉之病 。 此證此方 , 文不對題 , 直是相去萬里 , 初不知其何以有此奇悟 。 迨以其 「 開邪閉 」 三字尋繹之 , 而始知其所謂閉者 , 非指痰氣之窒塞而言 , 仍是以外來之邪風立論 , 所以用藥尚與漢唐諸家一鼻孔出氣 。 壽頤竊謂金元以降 , 類中之說 , 久已發明 , 其非外因寒風 , 固已彰明昭著 , 今更有西醫血沖腦經之說 , 剖驗得腦中實有死血積水 , 則病屬內因 , 更與外感風邪 , 有何關係 ? 續命湯散 、 麻桂防風等藥 , 復何能治此腦中死血積水之病 ? 以理言之 , 古人許多成方 , 非獨不可以起病 , 而亦必助桀為虐 , 速其危亡 。 〔批〕(說到腦中死血積水一層 , 則古人溫藥升散之誤 , 極易領悟 。 可知古人制方 , 皆為 「 中風 」 二字引入迷途 , 真是黑暗地獄 。 )獨不解於古今醫書 , 又無一而非續命之是尚 , 則似此千篇一律 , 又必古方之確有效驗可言 , 而後可以傳之千年 , 博得萬人信用 。 然以所見之證言之 , 又萬萬無此對藥之病 , 此中疑竇 , 實是無從索解 。 或謂子是南人 , 所見皆南方之病 , 足跡且未遍歷西北 。 須知燕趙秦晉 , 甘新伊涼 , 地氣剛燥 , 風景肅殺 , 固自有此外風外寒猝暴中人之病 , 非續命等方 、 桂 、 附 、 麻 、 辛不可治者 。 是說也 , 頤未嘗久居北方 , 一見此證 , 亦萬不敢妄斷其必無 。 然創為將息失宜 , 水不制火之說者 , 固河間之北人 , 而今之發明氣血沖及前後腦之張伯龍 , 又蓬萊之北人也 。 且西人謂為血沖腦經者 , 又是東西各國同有之病 , 更非專為吾南人立法 。 〔批〕(設此一問 , 而世俗之拘泥南北不同者 , 亦當恍然大悟 , 且說明此是全球同有之病 , 則俗子所謂北人真中 , 南人類中雲云 , 終是所見太小 。 )既是沖腦 , 則必非外風之病 。 既非外風 , 則必無風藥可治之理 。 何以古人今人 , 皆齦齦然於續命一法 , 而以為必不可廢 , 其理何由 , 其效又安在 ? 豈血沖腦經之昏僕 , 自為一種病情 , 而外風襲人之昏僕 , 又自有此病耶 ? 恐必無模稜之法 , 可為兩造溝通 , 而作騎牆之見解者也 。 爰書拙見 , 以告同志 , 所望並世諸賢 , 果有用續命古方以起病者 , 尚其不吝金玉 , 詳以示我 , 俾得藉助他山 , 以開茅塞 , 此則壽頤之所馨香禱祝者矣 。 〔批〕(此解虛心好學之誠 , 固當如是 。 但此病此藥 , 恐無能證明其效果者 , 則又將奈何 ? )
第五節 論脫證宜固
猝暴痙厥 , 多由肝陽上升 , 木火恣肆 , 是為熱痰壅塞 , 矇蔽性靈 , 多屬閉證 。 而亦有真陰虛竭於下 , 致無根之火倉猝飛騰 , 氣湧痰奔 , 上蒙清竅 , 忽然痙厥 , 而目合口開 、 手不握固 、 聲嘶氣促 、 舌短面青 , 甚則冷汗淋漓 、 手足逆冷 、 脈伏不見 、 二便自遺 、 氣息俱微 、 殆將不繼 , 是為真元式微 、 龍雷暴動之脫證 , 多兼有虛寒氣象 , 如面色 、 唇色多淡白無華 , 甚且青黯而必不紅潤(亦有四肢清冷 , 而面顴獨紅 , 是為虛火上浮之戴陽證 , 又非溫補下元不可) ; 脈多微弱無神 , 或且不能應指 , 而必不滑數弦勁 、 搏指有力 ; 聲音鼻息 , 必輕微斷續 , 或兼有痰聲 , 而必不息高而長 、 氣粗如鼾 。 此皆元陰告匱 , 真氣不續 , 已幾於一厥不回 , 大命遂傾之險 , 與閉證之挾痰上壅 、 火升氣塞者 , 在在不同 。 則治法尤必以攝納真陰 、 固護元氣為當務之急 , 而戀陰益液之劑 , 即當與潛鎮虛陽之法 , 雙方並進 , 急起直追 , 方可希冀有一二之挽救 。 少緩須臾 , 即已無及 , 則如人參 、 阿膠 、 雞子黃等之滋養 , 必與龍蠣 、 玳瑁 、 龜板 、 鱉甲等大隊潛鎮之品 , 濃煎頻灌 , 庶有效力 。 而開泄痰涎諸藥 , 亦且不可羼雜其間 , 以減其滋填之力 。 若肢冷脈伏 , 或自汗頭汗 、 如油如珠者 , 則陰亡而陽亦隨亡 , 非用參 、 附不可 。 〔批〕(亡陽者 , 以其真陰已竭 , 而孤陽飛越也 , 故回陽必用人參 , 以維真陰 。 而自明以來 , 遂謂參是陽藥 , 尤其可鄙 。 )其痰塞喉間 , 欲咯無力 , 藥不能下者 , 以真猴棗研末 , 煎石菖蒲根先服 , 暫平其逆湧之勢 。 如局方黑錫丹之鎮納浮陽 , 溫養下元 , 而能墜痰定逆 , 又是必不可少之要藥 。 若通關散 、 稀涎散等之燥液克痰 , 辛猛開竅 , 則惟熱痰之閉證宜之 , 在脫證不可妄試 。 苟能痰壅一開 , 神蘇氣續 , 則滋液育陰 、 潛鎮攝納之藥 , 亦必急急續進 , 不可間斷 , 必能元氣漸回 , 形神漸振 。 且在數日之內 , 神志清明 , 亦多倦怠嗜臥 , 尤必以此等大劑繼續投入 , 以固根基 , 以扶正氣 , 方不至藥方甫過 , 中流無砥柱之權 , 虛焰有復騰之慮 , 則中氣更衰 , 痙厥再作 , 益難圖治 。 〔批〕(補此一著 , 萬不可少 。 )此雖亦有痰湧喉關一症 , 似與人參 、 阿膠等之滋膩不合 , 須知此乃真陰既竭於下 , 是為腎虛上泛之痰 , 與實火之熱痰不同 , 〔批〕(申此一解 , 更是瞭然 。 )苟非養液戀陰 , 必不能救垂絕之真元而蕺龍雷之浮火 , 此與肝火之上擾者 , 見症若或相似 , 而原因皎乎不侔 。 但以脈至之有力無力 , 及氣色之有神無神 , 聲息之粗悍微弱 , 舌苔之黃膩白潤厚薄辨之 , 其兼證大有可據 , 辨別亦是易易 。 〔批〕(似此辨證 , 真是如飲上池 , 隔垣畢見矣 。 )非欲以此法概治熱痰上湧之閉證也 , 張伯龍論中用龜板 、 阿膠 、 生熟二地 , 蓋亦為此種脫證立法 , 而語焉不詳 , 未為細辨 , 恐有流弊 , 頤於上文固已極力言之 。 究之自有如此應用膠 、 地之病 , 亦治醫者之所不可不知 。 但此證本不多有 , 苟非確已到此地位 , 亦不可輕率援用 。 近賢所論固脫之法 , 除參附一湯外 , 未見更有申明此中神髓者 , 爰以鄙見所及 , 補此一義 , 若昧昧焉而以施之於熱痰窒塞之候 , 則大謬矣 。 劉河間之地黃飲子亦治脫證之一法 , 說詳前卷及後卷中 。
第六節 論肝陽宜於潛鎮
猝暴昏僕之症 , 首在審定其為閉為脫 , 而分別論治 , 則入手之初 , 固已握定南針 , 燭照數計 , 而無誤入歧途之慮矣 。 然無論其或閉或脫 , 而所以致此猝然之變者 , 豈痰熱之自能壅塞 , 及元氣之傾刻渙亡耶 ? 其閉者 , 則木火猖狂 , 煽風上激 , 而擾亂清空之竅 ; 其脫者 , 則龍雷奔迅 , 僭越飛揚 , 而離其安宅之鄉 。 蓋木焰之鴟張 , 固肝膽之肆虐 , 而龍雷之暴動 , 亦肝腎之浮陽也 。 故閉與脫之分歧 , 雖自有一實一虛 , 其來源固截然不侔 , 且形態亦顯分畛域 。 而閉與脫之合轍 , 則無論為肝為腎 , 皆相火之不安於窟宅 , 斯潛藏為急要之良圖 。 潛陽之法 , 莫如介類為第一良藥 。 池有龜鱉而魚不飛騰 , 否則大霧迷漫之時 , 躍於淵者 , 無不起於陸 。 此固造化自然之妙用 , 其吸引之力 , 有莫知其所以然者 。 當夫浮陽上越 , 矇蔽靈府之時 , 正如雲霧漫空 , 天地為之晦塞 , 非得沉潛之力收攝陰霾 , 將何以掃蕩浮埃 、 廓清宇宙 ? 此真珠母 、 石決明 、 玳瑁 、 牡蠣 、 貝齒 、 龜板 、 鱉甲數者 , 所以為潛陽之無上妙劑 , 而石類中之磁石 、 龍骨具有吸力者 , 其用亦同 。 雖藥品亦甚尋常 , 而呈效最為敏捷 , 斷推此病之無等等咒 。 若金石類之黑鉛 、 鐵落 、 赭石 、 辰砂等 , 惟以鎮墜見長 , 而不能吸引者次之 。 然惟痰火上壅 , 體質猶實者為宜 , 而虛脫者又當知所顧忌 。 其餘如石英 、 浮石 、 玄精石 、 寒水石等 , 力量較薄 , 可為輔佐 , 非專閫材矣 。 〔批〕(物理自然之性 , 以入藥劑 , 無不如鼓應桴 。 古今本草 , 皆無此體察物理之真切發明也 ! )近人治痰熱 , 多用猴棗 , 是西藏及印度產品 。 藏產者 , 顆粒甚小 , 而色青黑 ; 印產者 , 大如雞卵 , 而色純青 。 考此物不見於古書 , 按其形狀物質 , 蓋亦牛黃之屬 , 是氣血有情 , 精神所聚 , 所以安神降逆 , 清熱開痰 , 頗有捷驗 。 而藏產者 , 質地尤其堅實 , 其力差勝 。 頤謂其色青而黑 , 正與肝腎二臟相合 , 故能攝納龍雷之火 , 而產於西睡 , 獨稟庚辛金氣 , 是以力能平木 , 以治肝膽橫逆 , 正合其用 。 故閉證之痰熱壅塞 , 得之足以泄降 , 而脫證之虛痰上壅 , 亦可藉以攝納 , 並不慮其鎮墜之猛 。 〔批〕(說明物理之學 , 是真能格物致知者 , 豈附會五行氣運者所可夢見 ? (壽頤按 : 近人之治痰塞 , 每以珍珠為無上要藥 , 其實亦止是介類潛陽之品 。 雖曰陰精所聚 , 未嘗無清熱攝納之功 , 然按之實在效力 , 不過與牡蠣 、 決明 、 貝齒相似 。 而俗人寶之者 , 徒見其價貴兼金 , 耳食者固不辨真味也 。 壽頤竊謂數分珠粉之效用 , 遠不如龍牡盈兩之煎劑 , 且研之不細 , 留滯腸胃 , 尚足貽害 。 在富貴有力之家 , 消耗金錢 , 視之殊不足惜 , 固亦無害 , 而在中人之產 , 又何能用財如糞土 ? 醫者筆下 , 可以造福 , 而亦極易造孽 。 尚望行道者隨時留意 , 萬勿蹈此惡習 , 費而不惠)〔批〕(珍珠本是貴重之物 , 而以藥理言之 , 性情功效 , 不過如斯 。 若在賽珍會上 , 得毋大殺風景 ? 然作者寓意 , 乃是愛惜物力 , 又非憤世嫉俗 、 焚琴煮鶴者 , 所可引為同調 。 )惟閉證猶近於實 , 則開關之初 , 即用大隊潛降 , 鎮定其逆上之勢 , 而重墜劫痰 , 亦所不忌 。 以其泛溢之氣焰 , 尚是有餘 , 而本根雖虛 , 猶未先撥 , 則青鉛 、 鐵落之重 , 亦勘酌用 。 而脫證純屬於虛 , 則入手之始 , 即須固液戀陰 , 參合此潛陽之品 , 而金石重墜 , 不容妄試 。 以其垂絕之真元 , 所存無幾 , 而千鉤一發 , 暴絕堪虞 , 則五味 、 首烏等之可以收攝真元者 , 又必並行不悖矣 。 此則同是潛藏龍相 、 攝納腎肝之大法 , 第證情有虛實之不同 , 即輔佐之品 , 隨之而變 , 然其為柔和肝木之恣肆 , 斂藏上泛之浮陽 , 固無以異也 。 若其肝火之熾盛者 , 則氣火囂張 , 聲色俱厲 , 脈必弦勁實大 , 症必氣粗息高 , 或則揚手擲足 , 或則暴怒躁煩 、 耳脹頭鳴 、 頂巔俱痛 , 則非羚羊角之柔肝抑木 、 神化通靈者 , 不能駕馭其方張之勢焰 , 抑遏其奮迅之波瀾 。 而古方如龍膽瀉肝湯 、 當歸龍薈丸 、 抑青丸等 , 皆是伐木之利器 , 亦可因時制宜 , 隨證擇用 。 此則與潛降之意微有不同 , 惟在臨證時相度機宜 , 知所審擇 , 固非片言之所能盡者 。 要知凡百病變 , 肝陽最多 , 而潛鎮柔肝之治 , 收效亦最奇捷 。 果能善馴其肝 , 使不橫逆 , 以治百病 , 胥有事半功倍之效 。 近賢王氏孟英治案 , 每以極平淡之藥味 , 治人不能治之危疑大病 , 其生平所最得力者 , 大約多在此 「 柔肝泄化 」 四字之中 , 神而明之 , 會而通之 , 用處極多 , 固不僅治此眩暈昏瞀者之第一捷訣也 。 〔批〕(觸類旁通 , 益人智慧不少 。 )昔昔喻嘉言之論中風 , 嘗謂表裡之邪 , 大禁金石 , 蓋猶以肝木內動之風 , 誤認為外來之邪襲於表裡 , 惟恐金石鎮墜 , 引之深入 。 豈知風自內生 , 苟非鎮攝而安定之 , 萬不能靖狂飆而熄浮焰 。 試讀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中風各方 , 金石之品 , 久已習見 , 即如 《 金匱 》 所附之風引湯一方 , 既用龍牡 , 而又復用石藥六種 , 清熱鎮重 。 蓋已有見於風自內動 , 須用潛降之意 。 獨惜古人不能明言其為肝風自動而設 , 則讀者亦莫知其用藥之精義 。 此中條理 , 尚非喻嘉言之所能知 , 更何論乎自檜以下 ? 若時下醫家之治此病 , 亦頗尚清熱之法 , 然僅知清熱 , 終覺藥力薄弱 , 不能勝任 , 遠不如潛降之速效 。 此惟洄溪老人嘗一露其端倪 , 今得伯龍氏而始大暢其旨 , 可謂二千年來醫學中乍闢鴻濛之大覺悟矣 。 〔批〕(推崇之極 , 真不愧前無古人 。 )
第七節 論痰涎宜於開泄
卒中之證 , 肝陽上擾 , 氣升火升 , 無不挾其胸中痰濁 , 陡然泛溢 , 壅塞氣道 , 以致性靈矇蔽 , 昏瞀無知 。 蓋氣火之上陵 , 尚屬無形 ; 而痰涎之盤踞 , 是其實證焉 。 故窒塞喉關 , 聲如曳鋸者有之 ; 盤旋滿口 , 兩吻流連者有之 。 不治其痰 , 則無形之氣火 , 亦且末由熄降 , 此晚近人之論內風者 , 固無不以開痰降濁為惟一之要務也 。 治痰之法 , 首在量其虛實 , 而為攻克消導之等級 。 其形壯氣實者 , 蕩之滌之 , 雖猛烈之劑 , 亦無所畏 , 如稀涎散 、 滾痰丸 、 控涎丹 、 青州白丸子之類 , 皆可掃穴犁庭 , 以為權宜之計 。 其形餒氣衰者 , 泄之化之 , 惟和平之劑 , 乃可無虞 , 如二陳 、 杏 、 貝 、 枳實 、 竹茹之屬 , 亦能開泄降逆 , 以助廓清之功 。 惟膽南星 、 天竺黃 、 竹瀝 、 荊瀝 、 桑瀝數者 , 則性最和平 , 而力量尤堪重任 , 無論為虛為實 , 皆宜用為正將 。 庶幾職有專司 , 克奏蕩平之績 。 惟痰本濁膩之質 , 且性又黏韌 , 非得芳香之物 , 不足以助正氣而化濁陰 。 則石菖蒲根 , 氣本芳烈 , 味亦雄厚 , 力能滌除垢膩 , 而不致竄散太過 , 無耗傷正氣之虞 , 必也任為嚮導 , 直抵巢穴 , 恰如地位 , 不比腦 、 麝之芳香猛厲 , 泄散無度 , 反以助氣火之上越 , 耗丞盡之元陰也 。 若世俗每以牛黃為清心化痰之要藥 , 不知此物專走心家 , 以清心熱則有餘 , 以滌濁痰則不足 。 且凡熱痰之昏冒 , 即其沖激腦經 , 以致性靈矇蔽 , 非真能竄入血管 、 閉遏心房也 。 古書痰入心包 , 發為昏厥之言 , 本是理想 , 要知牛黃形質 , 極似心臟 , 外光潔而中空松 , 故為專走心家之藥 。 若痰留隧絡 , 而用此以引入心宮 , 恐入之易而出之難 , 日久留戀 , 乃真窒塞心竅而沉迷不省人事 。 其輕者 , 則不時頻發而為癲癇 。 〔批〕(說盡牛黃利弊 , 又是古今未言之秘 。 )試觀人之久患癇者 , 大率幼時多有痰熱風驚之病 , 轉展而成 , 未始非頻服牛黃 、 腦 、 麝 , 香開直竄 , 有以釀成之也 。 〔批〕(癇證根源 , 盡在此數言之中 。 )又有遠志一物 , 俗書每以為能開心竅 , 不可多用 , 實則味微苦 , 氣微溫 , 最是化痰良劑 。 今東國醫家 , 且以為消痰主藥 , 重任不疑 。 頤每喜用之 , 甚有捷驗 。 則亦此證治痰之要藥 , 而世俗必不敢用 , 正與牛黃之不當用而習用者相反 。 此皆為近人俗說所誤 , 而古之本草 , 絕無此等臆說 。 蓋晚近醫家所見本草 , 無非從汪氏 《 備要 》、 吳氏 《 從新 》 涉獵一二 , 而於古人名著 , 多未寓目 , 遂至人云亦云 , 極少真實之學識 。 壽頤於此牛黃 、 腦 、 麝 、 遠志數者 , 俱從閱歷得之 , 而深知其利害所在 , 敢筆之於此 , 以告同好 , 或亦竊附於舉爾所知之義耳 。 〔批〕(勘透藥性 , 極盡精微 , 始覺古今本草 , 尚多模糊浮泛之語 。 )
第八節 論氣逆宜於順降
卒中之病 , 火升痰升 , 喘促不止 , 皆氣逆之為患也 。 西醫但謂之血沖腦 , 而不及於 「 氣 」 之一字者 , 以血為有形 , 剖驗可見 , 氣乃無質 , 剖驗不可見 。 其亦知解剖家所得腦中之積水何自而來 , 則其有生之時 , 氣血交井 , 上衝入腦 , 迨生氣既絕 , 而血為死血 , 氣化為水 , 尤其確據 。 可知 《 調經論 》 之所謂氣血並走於上 , 則為大厥一條 , 尤為至理名言 。 初非如西學家之僅就耳目所能及者以立論也 。 〔批〕(氣本無形 , 而證以 「 氣化為水 」 四字 , 則無形者亦已有形 。 可見 《 素問 》 氣血上菀之說 , 尤為精當 。 而剖驗家止見死者腦中積水 , 而不能說明其即從氣化而來 。 試令讀此一節 , 吾知其亦必恍然大悟 。 )所以治此證者 , 不順其氣 , 則血亦無下降之理 , 而痰即無平定之時 , 肝陽無潛藏之法 。 且也其氣能降 , 即 《 調經論 》 之所謂氣返則生 ; 氣不能降 , 即 《 調經論 》 之所謂不返則死 。 然則定其橫逆 , 調其升降 , 可不以順氣為當務之急乎 ? 惟是順氣之藥 , 亦正無多 , 而順氣之理 , 亦非一法 。 如上條所述潛陽鎮逆 , 攝納肝腎 , 以及化痰開泄數者 , 固無一非順氣之要訣 , 而古方至如二陳 、 溫膽之屬 , 亦是消痰降逆輔佐之品 。 又有所謂勻氣散者 、 烏藥順氣散者 , 用藥雖未盡純粹 , 而能知氣逆之不可不順 , 是亦此證當務之急 。 若世俗之止知有蘇子降氣湯者 , 則其方名為降氣 , 而藥用當歸 、 蘇子之辛溫 , 沉香 、 厚朴之苦燥 , 以治寒飲之氣喘奔促則可 , 以療肝陽之痰熱上湧則不可 。 而或者更誤讀東垣氣衰之論 , 欲引補中益氣之成法 , 以施之於氣升痰升之證 , 則為害有不可勝言者矣 。
第九節 論心液肝陰宜於培養
卒中之患 , 其病標皆是肝陽之暴動 , 其病本即為血液之不充 。 蓋肝之秉性 , 剛而易擾 , 必賴陰血以涵濡之 , 則剛木柔馴 , 而無暴戾之變 。 凡肝陽之恣肆者 , 無非血耗液虛 , 不能涵養 , 而後踴躍奮迅 , 一發難收 。 所以治肝之法 , 急則定其標 , 固以鎮攝潛陽為先務 ; 而緩則培其本 , 必以育陰養血為良圖 。 惟真陰之盛衰繫於腎 , 而血液之枯菀繫於心 。 試觀肝陽易動之人 , 必有驚悸怔忡 、 健忘恍惚諸症 , 謂非血少心虛之明驗 , 則為肝病培本之計 , 雖宜滋腎之水 , 補母以及其子 , 亦必生心之血 , 助陰以涵其陽 , 此養心一層 , 亦治療肝陽者所必不可忽也 。 雖養心正藥 , 亦是無多 , 不過棗仁 、 淮麥 、 茯神之類而已 , 其餘則清熱化痰 , 去其侵擾之病魔 , 即以安其固有之正氣 , 以此寧神益智 , 奠定心君 , 亦已綽有餘裕 , 功效固自可觀 。 且當肝陽恣擾之時 , 多挾痰濁以肆虐 , 必不能早投補腎厚膩之藥 , 反多流弊 。 而此養心寧神之法 , 清而不滯 , 淡而不濁 , 無助痰之患 , 有養正之功 , 可與潛鎮抑降法門 , 並轡揚鏢 , 分途奏績 。 又近賢治肝 , 有培養肝陰一法 , 如高鼓峰之滋水清肝飲 、 魏玉璜之一貫煎等 , 皆主養陰 , 而能疏達肝氣 。 苟其痰濁已化 , 亦可參用以圖善後 , 此則治血虛肝動之良法 , 固不專為暴僕昏迷者著想 。 而治暴僕者 , 波浪初平 , 亦必有此一層步驟 。 彼夫立齋 、 景岳諸賢 , 止知厚膩養陰 , 滋填重濁 , 未免窒而不化 、 滯而不靈者 , 蓋尚未達此中之一間也 。
第十節 論腎陰漸宜滋填
肝陽之病 , 肝為標而腎為本 , 苟非腎水不充 , 則肝木亦必不橫逆 。 河間所謂腎水虛衰 , 不能制火者 , 本是確論 。 此養水滋腎一法 , 原是治肝陽者所必不可少 。 惟腎陰之虛 , 積之有素 , 馴至木失水養 , 而為暴動 , 然後推本窮源 , 以歸罪於腎虛 , 是為研究病本之遠因 , 必非治療見症之急務 。 何況痰塞喉咽 , 氣填中州 , 而謂滋腎黏膩之藥 , 可以透此幾重關隘 , 直達下焦 , 以補腎為治肝之本 , 寧有是理 ? 此則不獨立齋 、 景岳之用四物 、 六味於入手之初者必有大害 , 即張伯龍之鎮肝養水並作一談 , 頤終嫌其不分緩急次序也 。 惟在潛降攝納之後 , 氣火既平 , 痰濁不塞 , 乃可徐圖滋養 , 以固護根基 , 庶幾木本水源 , 滋填培植 , 而肝陽可無再動之慮 , 是亦此證中善後之要著 。 〔批〕(滋填腎陰 , 非厚膩不為功 , 然是善後之良圖 , 心不可恃為入手之秘訣 。 )則六味 、 四物等補陰諸方 , 古人言之已詳 , 苟粗知醫學者 , 固亦優為之矣 。
第十一節 論通經宣絡
猝暴昏僕 , 多兼手足不仁 、 半身不遂 , 或刺痛癱瘓諸症 。 其平居無病而忽然不用者 , 皆是氣血上菀 , 腦神經被其擾亂而失功用 , 誠如張伯龍所言 。 但能潛降肝陽 , 則氣火俱平 , 神經之功用頃刻自復 , 必不能誤與風藥 、 燥藥 , 行經走竄 , 反以擾亂大氣 , 不得安靜 , 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。 然在庸耳俗目之見 , 豈不謂此是肢體大症 , 苟不通經宣絡 , 何可以起廢疾 ? 不知病形雖在肢節 , 病源實在神經 , 不潛其陽 , 不降其氣 , 則上衝之勢焰不熄 , 即神經之擾攘 , 必無已時 。 凡屬宣絡通經之物 , 動而不靜 , 行而不守 , 適以助其奔迅 , 萬萬不可誤用 , 此則通國之古今名賢 , 本未有悟徹此中原理者 , 一經揭破 , 當共恍然 。 惟在數日之後 , 其勢少息 , 其氣少和 , 而肢體之癱廢如故 , 則當知經絡隧道之中 , 已為痰濁壅塞 , 氣機已滯 , 血脈不靈 , 腦神經之運用 , 至此乃失其固有之性 , 而真為肢節絡脈之痼疾 , 從此治療 , 殊非易言 。 然使尚在旬月之間 , 則隧道窒塞 , 猶未太甚 , 或尚有疏通之望 , 譬如器械不用 , 關節不靈 , 而為日無多 , 猶未缺蝕 , 急為刮磨 , 亦堪利用 。 此則通經宣絡之法 , 亦不可少緩須臾 , 而古人治痹成方 , 始可採用 。 然此是用以治肢體之痹著 , 必須與猝病之初火升痰升者 , 劃清界線 , 乃不自亂其例 。 究竟活血通絡以療癱瘓 , 亦僅可施之於旬月之間 , 或有效力 , 若其不遂已久 , 則機械固已鏽蝕 , 雖有神丹 , 亦難強起矣 。 〔批〕(此病延之已久 , 而癱廢不遂 , 皆無痊愈之望 , 通絡一層 , 聊盡人事而已 。
壽頤按 : 上列內風暴動 , 猝僕痰塞治法八條 , 界限截然 , 次序步驟 , 不可紊亂 。 果能施治如法 , 除非真氣暴絕 , 頃刻告危 , 不及用藥者 , 必不可救 , 苟其神志瞀亂 , 肢體不遂 , 氣血上菀 , 而未至於一蹶不振者 , 皆有可起之望 。 頻年經驗 , 已愈多人 。 此雖生面別開 , 一似脫盡古人矩矱 , 要皆洞見癥結 , 有理可尋 , 伯龍氏倡之於前 , 而頤為申之於後 , 似於此證之曲折細微 , 約略已盡 。 若夫肝陽浮越 、 氣焰橫肆之時 , 禁風藥升散 , 以助其氣火之猖狂 ; 禁表藥疏泄 , 以速其亡陽之汗脫 ; 禁芳香走竄 , 以耗散正氣 ; 禁溫補剛燥 , 以消鑠真陰 ; 禁滋膩養陰 , 以窒塞痰濁 ; 禁呆笨補中 , 以壅遏氣化 , 則上文皆已詳言之 。 世有好學深思之士 , 神而明之 , 此證雖危 , 或可十全七八乎 。
中風斠詮第二卷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