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華醫學 , 防於上古 , 盛於漢唐 。 論雜病者 , 自 《 素問 》 以降 , 莫不以仲景 《 金匱 》、 皇甫士安 《 甲乙 》、 巢氏 《 病源 》、 孫氏 《 千金 》、 王氏 《 外臺 》 諸家為軌範 。 誠以漢唐家法 , 辨證論治 , 具有精義 , 可為萬世不易之法守 。 不比宋 、 金 、 元 、 明諸書 , 時以氾濫空言充篇幅 , 作皮相語也 。 獨至中風一證 , 昏厥暴僕 , 無非肝陽不靖 , 生風上揚 , 而證以古書 , 則此是內動之風 。《 素問 》 本不在中風之例 , 至 《 金匱 》、《 甲乙 》 而始謂之中風 , 方且皆以為外感之寒風 , 則與肝氣自旺 、 火盛風生之義 , 枘鑿不合 。 而後之作者 , 無不祖述 《 金匱 》, 皆以外風論治 , 疏風散寒 , 習為常例 。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方藥最夥 , 辛散溫升 , 如出一手 。 直至河間 、 丹溪之論出 , 而始知為火為痰 , 病屬內因 , 本未嘗感觸外來之邪風 。 然議論雖互有發明 , 而所述治法 , 猶戀戀於古人續命諸湯 , 終不能為內風昭示正軌 。 蓋識病之誤 , 已在漢唐諸大家 , 則後之學者 , 縱有覺悟 , 亦不敢大放厥辭 , 直抉古人之謬 。 而是病之誤為古書束縛 , 固已二千年矣 。 近數十載 , 歐風東漸 , 新學大昌 , 其論此病 , 謂是血沖腦經所致 。 但就其病名言之 , 豈不與中醫之所謂中風者分道而馳 , 不可強合 。 然蓬萊張氏伯龍 《 雪雅堂醫案 》 則據 《 素問 》「 血之與氣並走於上 , 則為大厥 」 一節 , 謂即肝火自熾 , 生風上揚 , 迫令氣血逆湧 , 沖激入腦 , 震動神經 , 而失其知覺 、 運動之病 。 融會中西學說 , 以闡明此病之淵源 , 信而有徵 , 同條共貫 , 可為中外醫學溝通之初步 , 豈非科學中一大發明 ! 其治法惟以潛陽鎮逆為主 , 使氣血不升 , 腦不受激 , 則洶湧波瀾 , 頓然平定 , 但從大處落墨 , 披大郤導大窾 , 而一切兼證 , 無不迎刃而解 , 日月出矣 , 爝火俱熄 , 乃令讀者陡然覺悟 , 心目為之軒爽 。 惟是內風上擾 , 必挾胸中痰濁 , 隨氣而升 , 故當昏瞀眩僕之時 , 痰湧涎流 , 十恆八九 , 臨時急救 , 必以泄降濁痰為第一要義 , 而滋膩藥物皆非所宜 。 伯龍知參朮壅氣之不可誤投 , 而反欲以二地 、 阿膠與鎮逆潛陽並進 , 尚是未達一間 , 此則誤讀立齋 、 景岳諸書 , 未免賢者之過 。 同學張子山雷 , 早棄儒冠 , 殫精醫術 , 讀書萬卷 , 寢饋廿年 , 閱歷既多 , 具有心得 , 能以古書供其運動 , 而不受古人之愚 。 每謂中風一病 , 古今議論 , 都無真解 , 獨於伯龍之 《 類中秘旨 》 一篇 , 服膺最摯 。 第微嫌其鎮肝滋腎 , 不分次序 , 則當氣升痰塞之時 , 黏膩適以助壅 , 難收潛降攝納之功 。 乃為之分別緩急 , 條舉治法 , 而先引證古籍 , 辨明內因外因 , 羅羅清疏 , 如指諸掌 。 然後是病之來源去委 , 昭然若發蒙 。 書成三卷 , 名曰 《 斠詮 》。 斠 , 不平者而使之平 , 洵為治是病者絕無僅有之正鵠 。 伯龍開其源 , 得山雷氏導其流 , 於是臨證處方 , 銖兩悉稱 , 而今而後 , 內風暴動之變 , 始得盧循續命之湯 , 裨益於醫界病家 , 必非淺鮮 。 惟其辨正古人之誤 , 雖以 《 金匱 》、《 甲乙 》 舉世所共知 , 為醫學大宗者 , 皆在糾繩之列 。 翻盡古人成案 , 猶恐篤信好古之儒 , 或有疑其持論太奇 , 未敢輕信者 。 要之 , 內風 、 外風在 《 素問 》 中顯有區別 , 至 《 金匱 》 而始 , 以內風諸證皆作外風 , 殊非 《 素問 》 所謂中風之真旨 , 即據 《 素問 》 以正漢唐之誤 。 而 《 金匱 》、《 甲乙 》 諸書 , 不得不謂其自有誤會 。 況乎今之實驗 , 既有明徵 ; 則古之成方 , 信多貽禍 。 民命至重 , 詎可不辨 ? 此事實之不能模稜兩可者 , 初非眩異矜奇 , 好與古人作無端之饒舌也 。 若以介類潛陽之品 , 專治氣火上浮 、 肝陽內動之病 , 則宋人白沙許學士真珠母丸已開其例 , 而近賢孟英王氏頗擅其長 。 文彥業師吳門黃醴泉先生 , 亦喜用之 。 龍牡 、 龜鱉 、 貝齒 、 珠母 、 玳瑁之屬 , 連類而書 , 不嫌復疊 。 鎮攝之力 , 視伯龍所言 , 殆十倍之 , 而其力始專 , 其效尤著 , 狂瀾砥柱 , 乃可搘撐 。 山雷此編 , 固以伯龍之論 , 觸類旁通 , 闡幽燭隱 , 而得此絕大之覺悟 。 然專倚介類以建殊勳 , 蓋即從孟英 、 醴泉諸家之治案悟出 , 非拘拘於伯龍一家之言者 , 且專用潛鎮以定內風 , 亦非伯龍之本旨 。 伯龍意中 , 固欲以潛降與滋填並進也 。 此山雷之縝密 , 固有較勝於伯龍者 , 青出於藍 , 洵非虛語 。 而孟英諸家之治驗 , 殆其旁證之得力處耶 。 山雷又有 《 古今醫案平議 》 之作 , 亦將就緒 , 其 「 內風腦神經病 」 一編 , 採集近賢治案 , 可見一斑 。 敢書所見 , 以質山雷 , 其以為知言否 , 僭加評騭 , 併為點句以歸之 , 尚其速付手民 , 喚醒俗學 , 俾呻吟床第者 , 早得針膏肓而起廢疾 , 則書生之有用於世 , 功德亦不為小矣 。 爰敘涯略 , 以告世之治此學者 , 要亦醫林之一大關鍵 , 非彼抄胥家所可同日語也 。 吾道中不乏讀書明理之才 , 必不以鄙言為阿私所好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