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三十五

醫案略
肖敬吾 , 嘉靖丙午科舉人 。 庚戍冬得風疾 , 請醫治之 , 未盡 。 辛亥春 , 右肩膊掣動 , 唇吻隨動 , 請予診之 。 脈浮緩而澀 , 予曰 : 此風邪在太陰經也 。 太陰肺經 , 脈浮而澀 , 肩膊動者 , 肺病也 ; 足太陰脾之脈緩 , 唇動者 , 脾病也 。 主方以黃耆(蜜炙) 、 白芍藥(酒炒) 、 甘草(炙) , 作大劑服之 。 敬吾乃問 : 何以不用治痰治風之藥 ? 予曰 : 此奇方之大者 , 緩則治其本也 。 蓋風傷衛 , 肺者 , 衛氣之主也 。 黃耆之甘溫以補肺 ; 芍藥味酸 , 曲直作酸 , 酸者甲也 ; 甘草味甘 , 稼穡作甘 , 甘者己也 。 甲己化土 , 所以補脾 。 經曰 : 諸風振掉 , 皆屬肝木 。 肝苦急 , 食甘以緩之 , 用甘草 ; 肝欲收 , 酸以收之 , 用白芍藥 。 敬吾聞之喜 , 守法調理 , 至夏四月而安 。
黃州府管糧通判胡 , 嘉靖壬子冬 , 署掌羅田縣印 。 素嗜酒 , 十一月望日 , 文廟行香 , 暴得風疾 , 口唇牽動 , 言語蹇澀 , 召予治之 。 診其脈 , 弦緊而滑 。 予告之曰 : 此得之脾虛有痰 , 因寒乃發也 。 公不能言 , 乃索筆書曰 : 我平昔少食 , 但喜飲酒 。 予用二陳湯 , 改半夏為南星 , 加白朮 、 天麻 、 防風 , 一劑而定 , 口能言矣 。 時士夫有薦醫張鵬者 , 倡為酒痰之說 , 欲加瓜蔞 。 予阻之曰 : 瓜蔞性寒 , 脾惡寒 , 方今隆冬 , 用寒遠寒 , 瓜蔞不可加也 。 張弗從 , 予以告公曰 : 服此湯 , 前病若再作 , 勿罪不先說也 。 公亦弗聽 。 延至十七日 , 進藥少頃 , 病果復作更甚 。 公怒 , 以手指全 , 命急治之 。 予曰 : 寒痰正盛 , 非吐不可 。 公索筆書曰 : 此劫法也 , 不可妄用以求霸功 。 予告曰 : 諸風振掉 , 皆屬肝木 。 木鬱達之 , 吐也 。 公首肯之 。 予用二陳加桔梗作湯 , 先以軟帕勒公之腹 , 服湯後 , 以鵝翎探吐之 , 吐去稠痰三碗許 , 其病始定 。 公能言 , 責鵬令去 , 專任全矣 。 予用六君子湯加黃耆 、 桂 , 調理至十二月朔 , 復出治事 。
一婦人年四十餘 , 形黑而瘠 , 性躁急 。 嘉靖庚申五月 , 左腿發內癰 , 潰後 , 起坐 。 予曰 : 瘡口未合 , 當禁風 。 其婦自恃強健 , 不聽 。 忽一日眩僕 , 目劄口喎 , 身反張 , 手足攣曲 , 其家人請予治之 。 予曰 : 此破傷風 , 痓病也 。 乃用桂枝湯加熟附子 、 黃耆 、 防風 , 一劑而病減 , 再服十全大補湯 , 三劑而安 。
嘉靖辛酉年二月朔後 , 大雪平地尺余 。 一婦人病 , 至十三日 , 其家人來求藥 , 告以病狀 : 初頭苦痛 , 至今十日 , 昏睡不醒 , 喉中痰響 , 手足俱冷 , 其身僵直 。 予思 : 此婦人元氣素弱 , 必因遠行而得 。 問之 , 果於初三日冒雪往親戚家 , 歸即病也 。 予曰 : 此寒初中足少陰 、 厥陰二經也 。 默默喜睡者 , 足少陰腎病也 。 頭苦痛 , 厥逆僵直痰響者 , 厥陰肝者也 。 乃以十全大補湯去地黃 、 芍藥 , 加細辛 、 半夏 、 乾薑 , 與三劑去 。 五日後來求謝 , 曰病安矣 。
本縣知縣唐肖峰 , 嘉靖丙寅年二月丁 , 祭後得傷寒 , 醫進九味羌活湯不效 ; 又云內傷挾外感 , 進補中益氣湯不效 , 又進柴苓湯去人參 , 其病略減 。 四日 , 復發熱 , 頭苦痛 , 醫欲下之 , 未決 , 始召全治 。 診其脈 , 洪長而弦 。 全告曰 : 公元氣素虛 , 因起太早 , 感寒得之 。 今病在陽明少陽也 , 乃並病也 。 乍熱乍涼者 , 少陽也 ; 頭苦痛者 , 陽明也 。 宜服小柴胡合葛根蔥白湯 。 公曰 : 吾平生多痰火病 , 勿用人參 。 全告曰 : 公元氣不足 , 乃虛火也 。 實火宜瀉 , 虛火宜補 , 公勿疑 , 願呈結狀 。 公雖強從 , 心尚恐也 。 一劑而病愈 , 公乃與全斟酌服餌之方 。 公曰 : 吾平日服四物湯加黃柏 、 知母滋陰降火之藥 , 參 、 耆不敢犯也 , 汝當議處一方來 。 全曰 : 病有虛實 , 以脈察之 ; 藥有補瀉 , 以脈主之 。 診公之脈 , 弦滑而弱 。 弦者肝脈也 , 公性急躁 , 肝火太旺 , 乃龍雷之火 , 遇木而燔 , 遇水而熾 , 遇金石而銷 , 非若人火可以水滅也 。 經云 : 肝苦急 , 急食甘以緩之 。 又云 : 甘能瀉火 。 故非人參 、 黃耆 、 甘草之甘溫不能制也 。 脈滑為痰 , 弱為虛 , 只因中氣之虛 , 氣不歸元 , 血不歸經 。 氣失其平則為火 ; 血失所歸則為痰 , 此公之病源也 。 呈進一方以人參 、 黃耆 、 甘草為主 , 補元氣而瀉火 ; 陳皮(去白) 、 白茯苓以行氣利痰 ; 麥門冬以清肺平肝 , 少加黃柏 、 知母以滋腎水 , 使一水可以勝二火也 。 公喜從之 , 在縣三年 , 只服此方 。 嘗笑謂全曰 : 吾當時怕用人參 , 常病痰火 ; 今服過人參二斤余矣 , 痰火俱無 , 汝之力也 。
本縣縣丞李天泉 , 嘉靖壬子管造黃冊 。 六月中暑 , 腹痛 。 公有婢妾 。 醫謂病寒 , 進理中湯一劑 , 腹痛止 。 又發熱 , 一身骨節盡痛 , 醫又進十神湯 , 發汗後熱退 , 身不痛矣 。 全適往縣問安 , 公稱病愈 。 全觀其面色帶赤 , 知病未解 , 請診 。 其脈洪滑而數 。 經曰 : 大則病進 。 今發汗後脈猶洪數 , 知病方進 , 公自稱愈 , 未敢言病 , 全退 , 未食頃而病作矣 , 滿腹急痛 , 狀如奔豚 , 上下左右 , 眾手按摩 。 急召全至 , 公大呼曰 : 汝先診脈 , 不言而去 , 知我病也 。 吾在千里之外 , 一介之命懸汝之手 , 幸急救我 。 全告曰 : 無傷 。 乃進建中湯一服而痛定 , 公熟睡 , 越宿方醒 。 公呼全號 , 幸留調理 , 勿亟歸也 。 其日止藥 , 次日又省祭官萬樸 , 善醫 , 來問公疾 , 診脈時且駭且顧 , 公亦疑懼 。 予乃診之 , 謂樸 : 汝怪其脈之促止乎 ? 公之心下怔忡 , 故脈如是 。 公即應曰 : 我心下跳亂不寧 。 即命取藥 。 予制一方 , 用人參 、 麥門冬 、 甘草 、 白芍藥 、 生地黃 、 五味 、 獖豬心煮湯煎 , 只一服而心不跳 , 促脈不見矣 。 公曰 : 何其神也 , 全曰 : 心惡熱 , 用熱遠熱 , 向服理中 、 十神 , 皆犯時禁 , 故病復作也 。 樸亦心服 。 公謝帖云 : 吾病正亟 , 煩子調治 , 若燎原之火而沃以清冷之泉 , 信乎 ! 醫出於儒 , 令人敬服 。
蘄水縣監生李少華知醫 。 隆慶二年六月得暑病 , 用醫王嘉桂 , 相議服九味羌活湯一劑 , 汗出不解 , 謂藥劑小 , 發汗不透 , 復作大劑服之 , 汗大泄而熱轉甚 。 連進三劑 , 病益亟 , 如癡如狂 , 舌強 , 言語蹇澀 , 手足掣動 , 小便不利 , 莖中痛 , 呻吟 , 以手捏之才下一二滴 , 不能食 , 惟飲水 。 請予往治 。 診其脈 , 微弱而遲 。 人問曰 : 病可治否 ? 予曰 : 壞病也 。 人問曰 : 壞病難治 ? 予曰 : 醫之過也 。 蓋心惡熱 , 壯火食氣 , 方今盛暑 , 火氣正壯 , 雖云發表不遠熱 ; 豈可重發其汗乎 ? 心主汗 , 汗之過多則傷心也 ; 心藏神 , 如狂如癡者 , 神亂也 ; 舌內應乎心 , 汗多則血虛不能榮於舌 , 故舌強不能言也 ; 手足掣動者 , 汗多故筋惕肉瞤也 ; 渴飲水者 , 汗多津液涸也 ; 小便不利者 , 心移熱於小腸 , 小腸移熱於膀胱 。 膀胱者 , 州都之官 , 津液藏焉 , 氣化則能出矣 。 今汗太過則津液少 , 壯火食氣則氣不化 , 故莖中痛而溺不得出也 。 乃制一方 , 用人參以補元氣 , 當歸身 、 生地黃以養心血 , 麥門冬助人參以利竅 , 使溺得行 , 助生地黃以入心安神 , 熟甘草以瀉火止惕 , 生甘草梢以去莖中之痛 。 連服五劑而安 。
本縣監生汪懷江 , 隆慶元年五月中暑 , 復傷食 。 一醫用五積散發其汗 , 熱轉甚 , 又一醫用大柴胡湯以下之 , 熱既不退 , 利又不止 , 且後重 , 請予往治 。 診其脈 , 浮滑而數 ; 視其證 , 喜裸體而臥 , 膚燥無汗 , 兩足冷 。 予曰 : 前醫汗之誤 , 汗不出而反增內熱 ; 後醫下之輕 , 下未盡而利為挾熱 。 急則治其標 , 乃用黃芩 、 芍藥 、 甘草作湯 , 一服而自利止 。 復診其脈 , 浮滑而數未改也 。 予謂人曰 : 此病屬陽明 。 原無汗證 , 因誤汗而成可汗之證 ; 原有下法 , 因輕下而立再下之法 。 或問其故 , 予曰 : 方今盛夏氣熱 , 乃用五積散燥熱之劑 , 陽氣外散 , 陰津內竭 , 陽強陰弱 , 故皮膚乾燥而無汗也 。 當先養其陰以制其陽 , 使陰陽和 , 汗出而表和也 。 然後攻去陳莝以復其陰 , 以制其陽 , 邪去而里和也 。 遂以涼膈散去大黃 、 芒硝 , 加知母 、 石膏 、 淡豉 、 竹葉 , 一服微汗而身潤矣 。 方議下之 , 又請醫至 , 稱是陰虛火動 , 不可下也 , 用四物湯加炒乾姜 , 觸動陽明之火 , 齒縫血出 , 足益冷 , 成陽厥也 , 乃從吾言 , 作涼膈散服之 , 利三行而病痊 。
縣學生員胡應龍 , 嘉靖丙辰年五月 , 初患熱病 , 請萬小竹治之 , 良醫也 , 半月未愈 。 予往問之 , 乃業師胡柳溪之後 。 見其身側向左臥不敢轉動 , 其父近東責其不能調理而病反復也 。 予診其脈弦數 , 知病未退 , 非犯禁忌也 。 次日鼻衄出 , 予密問應龍 , 應龍答曰 : 我病亦向未退 , 或三日 , 或四日則鼻中血出 , 其熱暫退 , 又發熱也 。 我左脅刺痛 , 故側臥不敢動耳 , 我父只聽小竹之言 , 責我不會調理 , 無可奈何 , 死生命也 。 吾思脈弦而數 , 病在厥陰 。 脅痛者 , 足厥陰肝病也 ; 鼻衄者 , 手厥陰包絡病也 。 經曰 : 太陽病 , 衄者解 , 病在表也 。 今病熱不以衄解者 , 病在裡也 。 時衄未止 , 小竹用熨法 , 予止之 。 取出梔子一個 , 婦人發同燒存性 , 研末 , 竹管吹入鼻中 , 衄止 , 即乃議治其脅痛 。 小竹主小柴胡湯加枳殼 、 桔梗 。 予曰 : 不如以當歸龍薈丸方作湯飲 。 小竹曰 : 甚妙 ! 一劑而脅痛止 , 能轉動矣 。 應龍稱謝曰 : 我側臥不能動 , 今八日矣 。 予再診其脈 , 弦去而浮數 。 予曰 : 當以汗解 。 小竹曰 : 衄家不可發汗 。 予不應 , 近東心服吾之治有法 , 密問吾曰 : 誠可汗否 ? 予曰 : 此法在仲景 《 傷寒正理論 》 中 , 而推廣之不與人言也 。 仲景曰 : 病人臟無他病 , 時發熱 , 自汗出而不愈者 , 此衛氣不和也 , 宜桂枝湯主之 。 詳味仲景之意 , 今發熱自衄而不愈者 , 此榮氣不和也 。 夫榮行脈中 , 榮者 , 陰也 ; 衛行脈外 , 衛者 , 陽也 。 衛氣不共榮氣諧和 , 則當用桂枝湯以治其陽 ; 榮氣不共衛氣和諧 , 則當用黃連解毒湯合白虎湯以治其陰 , 使榮衛和則愈也 。 乃以解毒湯 、 白虎湯 , 二方相合 , 作湯飲之 。 先告曰 : 當以戰汗解 , 勿驚也 。 連進二劑 , 果得戰汗而愈 。
本縣致仕縣丞黃鳳山 , 嘉靖丙午年二月得傷寒病 , 先請省祭官萬黃崖治之 , 良醫也 , 病愈 。 請予治其子病 , 黃崖在座 。 予視鳳山面色猶慘而不明潤 , 謂之曰 : 兄疾未盡也 。 鳳山忙應曰 : 請治吾兒 , 若吾安矣 。 予再謂之曰 : 明日請診之 。 鳳山曰 : 諾 。 次日先請予至 , 診其脈 , 右手氣口脈大且虛 , 兩尺時見一動脈 , 予曰 : 兄之臍下 , 夜至醜寅時有動氣作痛乎 ? 鳳山吐舌半餉 , 曰 : 果有之 。 予曰 : 此龍雷之火動於兩腎至陰之中而欲發也 , 當早治之 。 黃崖至 , 診其脈曰 : 平和無病 。 鳳山以予之言中彼之病告之 , 黃崖固執曰 : 病安矣 , 不必多疑 。 予遂辭去 。 至四月病作矣 , 似瘧非瘧 , 食少 , 病漸進 ; 五月大發熱 , 口乾舌燥 , 頭苦痛 。 先請黃崖治無效 , 復請予治 。 予謂黃崖曰 : 此內傷病也 , 宜用補中益氣湯為主 , 隨證加減治之 。 先於本方內加炒黃柏 、 知母 、 麥門冬 , 連進五劑 , 口舌滋潤 , 熱少減 , 但頭痛不止 , 本方改白朮為蒼朮 , 加川芎 、 蔓荊子 、 細辛 、 黃柏(酒炒) , 一服而減 , 三服而頭痛止 。 復用前方 , 再加五味子 , 服十餘劑 。 予診其脈 , 曰 : 病將退矣 , 當作冒汗 。 鳳山曰 : 昔病已退 , 謂吾有病 ; 今病未退 , 謂當退 , 何也 ? 予曰 : 以脈知之 。 昔謂有病 , 既驗 ; 今謂病將退 , 當信也 。 但冒汗可怖 , 予先說破 , 安爾家人心 。 後作眩暈 , 面黑 , 口噤 , 目閉 , 僵臥 , 手足強硬逆冷 , 六脈俱絕 , 家人謂其死 , 皇皇無計 。 予止之曰 : 此佳兆也 。 須臾 , 大汗出而病愈 。
本縣平湖鄉耆老 , 嘉靖甲辰年二月病傷寒 , 請予治之 。 診其脈 , 弦滑而數 , 問其病 , 發熱 、 頭眩 , 口渴 。 予曰 : 病似兩感 , 無惡寒證 , 乃酒傷寒也 。 答曰 : 果因酒後受寒 。 乃作葛花解酲湯一劑 , 得微汗而稍安 。 過三日後 , 兩脅痛如刀刺 , 亟請予 , 連呼救我 , 畏死之心可哀也 。 請診其脈 , 全曰 : 不必診也 , 此是酒病未盡耳 。 蓋酒性熱而有毒 , 乃無形之氣也 ; 其體則水 , 乃有形之物也 。 向得微汗 , 其氣已散 , 其體猶存 , 兩脅刺痛 , 乃停飲也 。 取芫花二兩 , 醋炒焦黑 , 大棗十枚 , 水一盞 , 煎服 。 只一服 , 利下清水而愈 。
陰陽胡松山次子胡龍 , 嘉靖丁未年六月病熱 , 請予與萬小竹同治 。 身壯熱 , 自汗出 , 大渴 , 喜裸體 。 診其脈 , 弦大而虛 。 予制一方 , 小柴胡湯內摘柴胡 、 人參 , 白虎湯內摘知母 、 甘草 、 梔子豉湯內摘淡豆豉 , 共五味子 、 淡竹葉 , 作名三合湯 。 小竹喜曰 : 此方甚妙 。 服一劑而病愈 。
縣學生員董西麓一子十七歲 , 嘉靖乙丑年三月病傷寒 , 請予治 。 診其脈浮大無力 ; 問其證 , 無惡寒 , 頭痛 , 但身熱 , 口渴 , 四肢倦怠 。 予曰 : 似白虎湯證而脈虛 , 乃飢渴勞力得之 。 黃耆(炙) 、 當歸(酒洗)各一兩 , 作湯服之而愈 。
蘄水縣李養晦 , 乃致仕知縣李桂西侄也 。 嘉靖癸丑年二月患傷寒 。 桂西素習陶節庵書 , 與王醫 、 洪醫同治病者 。 苦右脅痛 , 用節庵法 , 小柴胡湯加枳殼 、 桔梗服之 , 無效 。 病十六日 , 請予往治 。 診其脈 , 沉弦且急 。 予曰 : 經云沉弦水蓄支飲 , 急弦 , 必飲水過多得之 , 乃蓄水證也 。 間曰 : 曾服何方 ? 桂西曰 : 向服小柴胡加枳 、 梗 , 不效 。 予曰 : 只用此方再加牡蠣以泄其蓄水也 。 只一服而痛止 。 桂西歎服 , 洪 、 王二醫曰 : 誠不及也 。
本縣生員胡晏 , 乃三溪乳父也 , 年五十 。 嘉靖壬寅四月病傷寒 , 十六日不解 , 其證乍寒時 , 即以衣被厚覆 , 矇頭而臥 , 不勝其寒 ; 乍熱時 , 即徹去其衣被 , 裸露其身 , 更用扇 , 不勝其熱 。 一日一夜如此十餘次 。 請醫張勝霄 、 萬小竹 , 皆謂不識其證 , 三溪自知醫 , 亦云不識 , 相議云 : 萬密齋看得書多 , 何不請來治之 ! 即遣人請予至 。 語其病狀可怪 , 待診其脈 , 予曰 : 不必診脈 , 此易知也 。 夫惡寒 , 病在表也 , 何以無頭痛證 ? 惡熱病在裡也 , 何以無煩渴 、 便溺不利證 ? 此病在半表半裡 , 陰陽混亂也 。 故陰氣乘陽則惡寒 , 陽氣乘陰則惡熱 , 宜用小柴胡湯以治其半表半裡之邪 , 梔子 、 豆豉以治其陰陽錯雜之邪 。 三溪顧二醫曰 : 此論是也 。 即合藥服之 , 其日寒熱不再作而愈 。
撫治鄖陽等處右僉都御史孫 , 隆慶元年先任湖廣右布政使 , 八月該入場考試 。 語全曰 : 吾嘗提督陝西學政時 , 因閱考卷得目疾 , 但看招多時 , 則眼珠脹痛 , 今入場如何則可 ? 汝用方來 。 全奉命 , 以八珍湯為主 , 去白朮 , 川芎 , 用人參 、 白茯苓 、 甘草(炙) 、 當歸(酒洗) 、 白芍藥(酒炒) 、 生地黃(酒洗) , 加麥門冬 、 五味子 、 柏子仁 、 酸棗仁 、 黃連(炒)減半 , 共十一味呈上 。 公曰 : 何不用菊花 、 蔓荊子 ? 全告 : 凡目疾 , 有外生者 , 有內生者 。 由受風熱得之為外生 , 則宜發散 , 故用菊花 、 蔓荊子 、 防風之類 , 所謂火鬱則發之也 ; 由久視傷血得之為內生 , 宜以養血為主 , 所謂目得血而能視也 。 公聞之喜 。 及出場 , 語全曰 : 所主方甚妙 , 吾在場中 , 日服一劑 , 雖晝夜看卷 , 目不脹痛 , 亦不生眵淚也 。 遂記錄之 。
本縣致仕州判汪城南內子胡 , 嘉靖癸亥年五十歲 。 八月病傷寒十餘日 , 不大便 , 腹中微痛 , 口乾心煩不得臥 , 請予治之 。 診其脈 , 遲而微弱 。 予曰 : 經云 : 脈遲尚未可攻 , 雖有下症 , 無下脈也 。 乃以小承氣湯去大黃加梔子仁 , 作大劑一服 , 微溏而安 。
廣東高要縣知縣陳瑞野 , 隆慶二年正月 , 朝覲在京都 , 一門子病傷寒 。 其縣典史知醫 , 與之發汗 , 七日後不愈 , 小腹滿痛而呻 , 不敢下 。 時予同本縣知縣唐肖峰在京 , 請治之 。 診其脈 , 兩尺沉弦而急 。 問曰 : 曾渴飲水乎 ? 其人答曰 : 甚渴 , 雖飲水 , 渴不止 。 予曰 : 此蓄水似疝證 , 誠不可下 。 乃以五苓散以利其水 , 加川楝子 、 小茴香以止小腹之痛 。 一服 , 其夜洞泄四五行 , 皆清水 。 次日又求治 , 予曰 : 不必再藥 , 水盡泄自止 。 三日後果安 。
蘄水縣庠生李雙溪 , 予親家也 。 隆慶戊辰年五月病熱 , 十七日神昏 , 睡不寧 , 口中喃喃 , 言微氣短 , 大便不通十三日矣 。 有王醫者 , 欲補不可 , 欲攻不敢 , 亟請予治 。 予曰 : 此內傷似外感證也 , 可補不可攻 。 不攻 , 則三焦之氣不行 , 邪熱內甚 , 故神昏且煩 , 多言少氣也 。 乃用補中益氣湯以補其正氣之虛 , 作豬膽汁導法以通其邪氣之實 , 取下結糞如羊矢者二三十枚 , 服補中益氣湯二十帖而安 。
蘄水縣陳正夫 , 予母舅也 。 嘉靖戊申年十月病傷寒 , 九日後胸中痞脹 , 小便少 , 大便不通 。 予聞 , 往問疾 。 時麻城一醫彭姓者在 , 作大柴胡湯下之 。 予察脈證 , 不可下 , 乃內傷病 , 中氣不運 , 故上竅閉而下竅不通也 。 丹溪云 : 二陳湯加蒼朮 、 白朮 、 升麻 、 柴胡 , 則大便潤而小便長 。 與之一服而安 。
英山縣沈天祿 , 嘉靖癸卯年三月病傷寒 。 先請鄭斗門治 , 名醫也 。 汗下後病不解 , 身無大熱 , 不惺惺 , 人來問者 , 但云譫語 。 以餘論之 , 乃錯語也 , 若作知母麻黃湯證 , 非差後昏沉也 , 乃汗下之後 , 元氣未復 , 神識不清 , 可與補中益氣湯去升麻 、 柴胡 , 加麥門冬 、 生地黃 、 熟附子 , 一服而愈 。 斗門嘆曰 : 名下無虛士 , 如此益信 。
鄖陽巡撫孫淮海公 , 嘗有怔忡䐜脹之疾作 , 召全至 , 診之曰 : 臺下脈浮弦滑而急 , 肓之上 , 中有父母 。 又曰 : 上焦如霧 。 蓋血為陰 , 故稱母 , 心肺居鬲肓之上至高處 , 覆冒各臟 , 滋養百脈 , 如彼清霧 , 潤肺太過則傷心血 。 血既虧損 , 真陰不足 , 不能下交於腎 , 此怔忡之疾所由作也 。 全聞臺下曾患肺癰 , 不能宣布諸氣 , 通調水道 。 經曰 : 諸氣膹郁 , 皆屬於肺 , 在上則生䐜脹之疾所由作也 。 故脈浮弦 , 為虛 , 為脹 ; 滑為數 , 為火 , 為怔忡 。 考諸經文 , 參以脈候立方 , 用人參 、 知母以養肺之陽 , 當歸 、 麥門冬以養心之陰 , 五味子 、 酸棗仁之酸以收怔忡 , 枳殼 、 桔梗之苦辛以開結消脹 , 黃連 、 山梔仁之苦以降浮散之火而止怔忡 , 以瀉否塞之氣而去䐜脹 , 柏子仁之辛 、 黃柏之苦以滋腎中之陰 , 上交於心 , 炙甘草之甘溫以和合陰陽 , 均調升降則怔忡可止 , 䐜脹可消矣 。 公覽之大悅 , 即取藥制丸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