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醫用藥 , 惟憑氣味以扶偏制勝 , 乃今藥肆所售 , 竟有形似而實非者 , 倘非常品 , 必親嘗而後用之 。 蓋投藥如遣將 , 若未知其人之性情賢否而任之 , 鮮不僨事 。 憶昔在鄉近鎮有王某 , 病火腑秘結 , 便阻五十餘日 , 余用更衣丸 , 以未效而疑之 。 幸病家細心 , 服時留取數枚以示 , 余嘗之 , 味甚甘 。 駭曰 : 是丸僅用蘆薈 、 硃砂二味 , 取其苦滑重鎮 ; 今味反甘 , 乃偽耳 。 因書方令自合 , 一服即通 。 知鄉間藥肆 , 其不可靠有如此者 。 昔人言用藥有三忌 , 謂從未經驗 , 臭穢猛毒 , 氣味異常也 。 知此三者 , 庶可驅使草木耳 。
無為程生 , 夏月露坐 , 夜既深 , 覺小腹重滯而微痛 , 久則如有物攻 , 群醫莫名其症 。 近村有老儒能醫而不名 , 程延以診視 。 乃令市諸藥料 , 以次熏腹 , 至雄黃而腹鳴如雷 。 曰 : 此蛇膨也 。 是必坐處有蛇窟 , 夜深將出 , 觸其所吐之氣 , 致成此疾 , 經歲腹膨如鼓 , 至臍中出水 , 則不可救矣 。 遂以雄黃和酒令飲 , 閱三日頓瀉綠水斗余而愈 。 按 : 本草載雷丸之治應聲蟲 , 與此相類 。 蓋物必有制 , 因其畏而投之 , 故能取效 。 法雖異 , 理自一也 。
世俗有云 : 若要小兒安 , 須帶三分飢與寒 。 蓋言衣絮弗使過暖 , 飲食弗令過飽 , 庶無蘊熱停滯之患 , 是亦保嬰之一法也 。 凡襁褓之兒 , 內證多痰火 , 外感多風熱 , 每患口舌腫毒 , 投以辛涼化毒自安 。 近有推驚婆子 , 指為螳螂子 , 言過一周即不救 , 每用利刀剔兒兩頤 , 以出血塊 。 是惟江浙有之 , 而吳中為甚 , 他處未聞有此患也 。 然孩提之子 , 肌膚嬌薄 , 即欲稍泄風熱 , 以針略刺猶可 , 切勿用刀割裂 , 以傷血絡 , 致不能乳食 , 可不慎歟 ?
世言以醋泥塗火燒瘡 , 取驗最速 。 其言恰非無本 , 蓋 《 北夢瑣言 》 中載 : 孫光憲家人 , 方作煎餅 , 一婢抱兒傍玩 , 失手落兒火上 , 遽以醋泥塗之 , 至晚即愈 , 並無瘢痕 。 可見當時已有此說 , 故能應手取效 , 然則世俗相傳 , 固不厭多聞也 。
桐城俞澹香言 , 其族子昔患水脹 , 腹膨如鼓 , 漸至手足面目皆腫 , 危殆已甚 , 自問無生理 。 一日 , 聞鄰家蔥煎豆腐甚香 , 思食之 , 因自煮一碟 , 食頗快口 , 而小便覺爽 , 遂連食數日 , 溺更大通 , 腫漸消 , 腹亦漸小 , 不半月而愈 。 俞謂 : 水蠱重症 , 而以蔥腐獲痊 , 殊不可解 。 余曰 : 凡人感疾 , 皆由氣味相觸 , 內阻流行之機 , 感時雖微 , 久能致病 , 惟遇氣味相投之物 , 一動其機 , 雖痼疾亦或可瘳 。 如 《 內經 》 言 : 臨病人問所便 。 即是此理 , 非臆說也 !
感豐初 , 黃嚴葉某 , 賈於滬 。 一夕偕友小飲 , 歸時已三鼓 , 倏有旋風颳地起 , 風過 , 葉仆地不起 , 同伴扶掖回寓 , 逾時氣絕 。 其友徐姓者 , 嘗謂余曰 : 葉年壯盛 , 氣體素強 , 何病之驟 , 而死之速也 ? 余曰 : 此殆非病 , 或因驚散生魂耳 。 問 : 是時尚可救否 ? 曰 : 按本草以腰刀鞘二三寸燒末服 , 謂可救 。 明年 , 徐赴蘇郡 , 泊舟黃渡 , 晚餐方畢 , 聞岸上喧呶聲 , 往觀見一人倒地 , 因詢其何病 , 其家人曰 : 本無疾苦 , 黃昏出門 , 欲往友家 , 半行未里 , 遽踣於此 。 徐憶余言 , 令以刀鞘試之 , 移時漸蘇 , 頃即起坐 , 自言初至此 , 聞樹頭鳥聲亂噪 , 陰風起林間 , 使人毫髮皆豎 。 忽來一巨人 , 揮拳猛擊 , 駭極狂竄 , 正不識路 , 繼聞前面鋒刃聲甚厲 , 意巨人持械復來 , 遂回身而走 , 不知何以仍在此也 。 觀此 , 可見古書所載奇方異疾 , 若治之得中 , 固無不驗者 。 然此理甚微 , 頗不易解 。
嘗觀 《 拮奇集 》 載 : 黑犬遍體無雜毛 , 目如丹朱者 , 名風夷 , 能治飛頭之疾 。 初不知飛頭何疾 , 閱 《 搜神記 》 吳時將軍朱桓一婢 , 每夜臥 , 頭輒飛去 , 將曉復還 ; 又 《 酉陽雜俎 》 言 , 嶺南溪洞中 , 往往有飛頭者 , 故有飛頭獠子之名 。 頭飛一日 , 前頸有痕 , 匝項如紅縷 , 妻子咸守之 , 其人及夜 , 狀如病 , 頭忽離身而去 , 將曉還復 , 如夢覺云 。 噫 ! 此固疾耶 ! 奇甚矣 ! 未識何由而得 。 遍閱諸書 , 無從考證耳 。
宋 · 徐文伯入山採藥 , 遇二老人 , 鑿石取水自飲 。 文伯渴甚 , 欲乞一盂 , 老人曰 : 此玉液也 , 非汝可飲 。 過懇之 , 授半盞 , 方入口 , 齒即相擊 , 下咽覺冷不可耐 。 一老曰 : 何自苦乃爾 , 遂摘樹葉三片使食 , 食之即覺溫暖異常 , 老人復授書一冊 , 曰 : 歸習之 , 能療世人疾 。 文伯暮年遂神其技 。 嘗於路旁見一人倒地死 , 腹大如甕 , 文伯曰 : 此人為爆蛇擊死 , 氣雖絕 , 神未離 , 尚可活也 。 乃取藥丸 , 納其鼻孔 , 頃之腹鳴便泄而蘇 。 眾問所施何藥 , 曰 : 骨篤犀也 。 按 : 骨篤犀乃巨蛇角 , 能解諸毒 。 又 , 明帝時有內侍 , 患頭痛如破 , 發即厥絕 , 群醫以為風 , 文伯曰 : 此腦蛆也 。 以藥點兩眼角 , 頃則鼻中出蛆無數 , 乃取以搗汁 , 入藥少許 , 令服 , 曰 : 此腦髓所化 , 非此不能補耳 。 自後病遂不發 。
吐衄諸血症 , 今人每宗仲景瀉心法 , 不知其所謂瀉心者 , 實瀉手厥陰 、 足厥陰 、 太陰 、 陽明四經之邪火有餘也 。 大黃峻利之品 , 用得宜 , 取效固捷 ; 若施之體弱之人 , 禍可立待 。 梁武帝時姚僧坦以醫擅名 , 值帝病熱 , 欲服大黃 , 姚言至尊年高 , 不可輕用快藥 , 帝不從 , 幾殆 。 其後元帝得心疾 , 群醫擬進補心之品 , 姚言脈洪而實 , 蓋有宿妨 , 非大黃不瘥 , 劑進立愈 。 觀此 , 知大黃之用 , 必有把握 , 未可混施 。
華亭費秋谷母 , 驟腹痛頻危者再 , 聞天馬山有道人能醫 , 乃親往延治 。 途遇一老翁 , 同憩於亭 , 問何適 , 費以延醫對 , 翁於囊中出一方 , 曰 : 此孫思邈所得龍宮方也 , 服之當有效 。 費於忽迫間 , 不辨何藥 , 即市歸進母 , 一服而愈 。 後以方示人 , 蓋即 《 千金方 》 溫脾湯也 。 是方寒熱並用 , 補瀉兼施 , 信非凡子所能定 。 按 : 唐段成式 《 酉陽雜俎 》: 思邈嘗隱居終南 , 時逢大旱 , 有西域僧奏請於昆明池結壇祈雨 , 凡七日 , 池水驟縮 。 忽有老人夜詣思邈室 , 曰 : 弟子昆明池龍也 , 今胡僧利弟子腦 , 詭言祈雨 , 實欲殺我 , 望先生憐而救之 。 孫曰 : 余知昆明龍宮有仙方三十首 , 爾授我將救汝 。 老人曰 : 此方上帝不許妄傳 , 今事急 , 何敢吝 ? 孫得方 , 遂別撰三十卷 , 每捲入一方 , 致後世莫辨 。 老翁所授 , 蓋即真方也 。
醫學十三科 , 惟針科效最速 。 然非精其技者 , 不可輕試 。 經云 : 形氣不足 , 陰陽俱虛 , 刺則重傷其陰陽 , 老者絕滅 , 壯者不復矣 。 東垣曰 : 脈浮數而發熱 , 咽乾舌赤 , 時作渴者 , 熱在外也 , 灸則災害立至 。 據此 , 知虛寒忌針 , 實熱忌灸 。 未明虛實者 , 針與灸豈可妄使哉 ! 唐 · 狄梁公性嫺醫藥 , 尤精針術 。 顯慶中應制入關 , 路出華州 , 闤闠之北 , 稠人廣眾 , 聚觀如堵 。 梁公引轡遙望 , 有巨牌大書 , 能療此疾 , 酬絹千匹 。 就觀之 , 有兒年可十四五 , 臥牌下 , 鼻端生贅 , 大如拳石 , 根蒂綴鼻 , 才如食筋 。 或觸之 , 痠痛刻骨 , 雙目為贅所繩 , 目睛翻白 , 痛極欲絕 。 公惻然久之 , 乃曰 : 吾能為也 。 其父母暨親屬叩顙祈請 。 公令扶病者起 , 即於腦後下針寸許 , 乃詢針氣已達痛所乎 ? 病人頷之 , 公遽出針 , 疣贅應手而落 , 病頓失 。 其家人且泣且拜 , 遂奉縑物 。 公笑曰 : 吾哀爾命之危 , 非鬻技也 。 不顧而去 。 然行針之法 , 必達乎陰陽 , 分別穴道 , 倘失毫釐 , 則差以千里 。 如公者 , 始可行其伎矣 。
咸豐初 , 鄧作夫都閫 , 奉檄徵皖南 , 左額受槍傷 , 時賊勢方熾 , 鄭枕戈露宿 , 以至腫勢日甚 。 醫者謂是破傷風 , 邪已內閉不能治 。 有一老兵 , 取桑條數十莖 , 以火燒其中 , 取汁和酒 , 令服遂愈 。 此法曾見之方書 , 不意其奇驗果如此 。 然則應驗諸方 , 醫家亦不可不諳也 。《 齊諧記 》 載 : 江夏郭坦有兒 , 於病後忽能食 , 日必需米斛余 , 閱五年 , 家至罄 。 坦乃驅使自覓食 , 兒因飢不可忍 , 乃取圃中韭啖之 , 竟盡二畦 , 旋覺悶極 , 因大嘔 , 陡出一物 , 狀如龍 , 撮飯著物 , 即化為水 , 而其病頓愈 。 物則恰莫能試云 。 及觀閭閻僧 《 睡余偶筆 》 言 : 秦有化谷蟲 , 長僅數寸 , 於谷筆中投其一 , 不二三日 , 谷盡化水 。 始悟郭兒所嘔 , 或即此蟲 。 是必採藥時 , 未經洗淨 , 誤吞其子 , 致有此患 , 韭能解蛇蟲諸毒 , 故得療此異疾 。
諺云 : 走馬看傷寒 。 蓋言轉眼變更 , 治之不容稍緩也 。 若令晨服藥一劑 , 明晚再服 , 中間已隔兩晝一夜 , 經絡已傳 , 藥力有所不及 , 則難取效矣 。 故古方有日三服 , 甚則晝夜服六次 , 使藥不間斷 , 始能制病 。 若危急之症 , 死生於旦暮之間 , 用藥尤當不失其時 。 近日有一等醫人 , 日則高臥 , 晚始出診 , 以為延者眾 , 而深夜猶不得安息 。 一至病家 , 故作匆忙之態 , 聊且疏方 , 告其病情 , 則閉目不答 , 似厭其言之多也 。 嗟乎 ! 病者求醫 , 望之甚切 , 早延夕至 , 一日虛過 , 以致鞭長莫及 。 此誰之過歟 ? 其心安乎哉 ?
有友病疝 , 嘗問方於余 , 余按前人治疝 , 各有所偏 , 立方不無錯雜 。 仲景以寒為名 , 故主溫散 , 調營補虛 , 不入氣分之藥 ; 而子和又以辛香流氣為主 , 謂肝得疏泄 , 病將自愈也 ; 巢氏言 : 陰氣內積 , 復加寒氣 , 蓋由營衛失調而致 ; 陳無擇亦言 : 女血因寒濕而為瘕 , 男氣因寒聚而成疝 , 是以疝屬寒者固多 。 然此病亦有起於濕熱者 。 蓋濕熱在經 , 郁遏即久 , 外復感冒 , 寒氣收束 , 絡脈不行 , 所以作痛 。 若專作寒論 , 恐未盡然 。 近惟葉氏有暴疝多寒 , 久疝多熱之議 , 發前人所未發 , 後學似當深味 。 今友患此有年 , 且多目疾 , 維友疝病 , 治肝十居八九 , 因以辛甘化風為治 , 而附其說於此 。
經云 : 濕多成五泄 。 水濕侵脾固多注下 , 然因風病泄者 , 亦習見焉 。 蓋腸有風則飧泄 , 胃有風則濡泄 , 肝為風臟 , 故厥陰症每多作瀉 。 今之俗工不察病情 , 以為健脾導濕 , 治瀉之要 , 用藥大都香燥 。 不知肝為剛臟 , 必甘柔酸斂以和之 , 燥則劫津 , 香能耗散 , 不反增其病乎 ?《 竹樓間筆 》 載 : 宋時有朝貴 , 患痢經年 , 群醫每進升陽理脾之劑 , 而病轉劇 。 蜀醫唐慎微診之曰 : 此腸風也 。 投以育陰之品 , 不旬而瘥 。 余每治腸風泄瀉 , 亦以柔肝獲效 , 故特筆之 。
痢疾古稱滯下 , 蓋濕熱內阻 , 氣失流行 , 久成積滯 。 昔人每以導氣分消為主 , 此誠治夏秋時痢之常法 。 然風淫火迫 , 寒侵積痰 , 亦能致痢 , 治之又當分別 。 更有脾腎交虧 , 飲食入胃 , 輸化不清 , 積留於腸回曲折之間 , 入秋氣 , 收藏不固而下泄者 。 道光丁酉先君年七十有三 , 仲秋患痢 , 晝夜百餘次 , 初延醫診視 , 進苦辛調氣之劑 , 因循十餘日 , 病益甚 。 聞谷即嘔 , 雖湯飲亦不能下咽 , 滿口白縻而作呃忒 , 舉家惶惶 , 余方寸已亂 , 漫無意見 , 惟日夜祈禱 , 因思得一人與之共商 , 庶可放膽立方 。 越日 , 適毗陵莊生至 , 莊號春冶 , 曾從余學醫 , 頗有機變 , 因令診 。 春冶蹙額曰 : 尊年營衛既虧 , 痢疾大下 , 陰液已涸 , 今口縻呃逆 , 胃氣將絕 , 實難措手 , 惟有扶持元氣 , 兼養胃陰 , 冀得胃氣稍醒 , 以圖轉機 , 未識是否 ? 余曰 : 子言頗合 。 遂與定生脈佐芍藥 、 銀花 、 陳皮 、 炙草等味 , 以糯稻根煎湯代水 , 春冶用黨參 。 余曰 : 是方所重在參 , 黨參氣味平淡 , 僅可調補常病 , 豈能恃以為治 。 乃用吉林上好山參 , 每服五分 , 日進藥一次 , 參則晝夜四次 , 如是者五日 , 旁症悉除 , 漸能進粥 , 旬余而痢亦止 。 然仍不撤參藥 , 至冬初 , 大啖肉食 , 盤餐羅列 , 無不稱美 。 春初 , 始起床步履 , 然能食不充肌肉 , 余竊慮之 。 氣候漸暖 , 飲食漸減 , 夏日惟食粥數次 , 至秋而痢復作 , 悉依前法治之遂愈 。 次年秋病又作 , 仍進參藥 , 先君謂麟曰 : 汝素知醫 , 豈不知攻補有時 ? 前者初病 , 曾服利導之劑 , 繼用參藥 , 是以有效 。 去年病即服參 , 積滯未清 , 故今秋復發 , 參藥斷不可再用 。 余心知非參不可 , 而又不敢違命 , 日夜苦思 , 忽憶先君昔患肝疾 , 得蘇郡醫生阮仁昌治愈 , 先君每稱其能 。 乃稟知延請 , 星夜著人赴蘇 , 閱五日而阮至 。 診之曰 : 濕熱內蘊 , 參藥姑緩 。 乃用芩 、 苓 、 楂 、 樸等治痢之藥 , 先君索方觀之 , 深以為然 , 命速煎 。 余不能措一詞 , 時已申分 , 服後未及半時 , 即覺氣促神亂 , 延至亥刻 , 遽爾見背 。 嗚呼痛哉 ! 可見二載之一息綿存 , 皆人參之力 , 一旦受此耗散 , 氣泄不能再續 , 今日思之 , 未嘗不飲泣而痛恨焉 。
余作醫話 , 不過藉此遣興 , 非沾沾於五運六氣而言也 。 適閱楊瑀 《 山居新話 》 載一事死不以病 , 而疑為病死 。 余故話不涉醫 , 而亦登醫話 , 其略言錢塘韓介石巨室也 , 延祐某年夏 , 雷雨驟至 , 令庖僮登樓閉窗 , 雨過覓僮 , 則已僵斃 。 因疑中風猝死 , 而觀身佩之刀 , 絛鞘如故 , 刃則銷鑠過半矣 , 楊言其故 , 殊不可解 。 余謂此必雷死 , 非病死也 。 嘗見西人於高樓及藏火藥處 , 每坎地豎鐵桿 , 上出屋宇 , 以引雷火流入地中 , 而其旁必盡去五金之屬 , 言能引雷 。 由此證之 , 是僮之死 , 亦以刀鐵引雷入室而然也 。 猝中雲乎哉 !
蘇郡葉天士 , 良醫也 。 有孫六齡發痘 , 葉視之曰 : 絕症無生理 , 不必服藥 , 其子婦只生一子 , 不忍坐視 , 因延兒科診之 , 遂疏方進藥 , 余病良已 。 兒科頗自得 , 謂其家人曰 : 老先生道雖高 , 究非專科 , 臨症不多 , 誤為逆候 。 其子若婦 , 亦甚德之 , 以為乃翁固不若也 。 葉聞謂其子曰 : 兒痘果愈耶 , 某先生力也 , 當設筵演劇 , 以酬其勞 。 子遂折柬招之 , 兒科盛服往葉出 , 眾客咸稱喜 。 乃顰蹙曰 : 喜恐不能終席耳 。 眾初不解 , 及開宴 , 金鼓一聲 , 兒嗷然哭 , 遂絕 。 葉乃歡曰 : 吾蚤知其必死也 。 兒科恧然問故 。 曰 : 此兒先天既薄 , 感氣又深 , 不能外達 , 今未兼旬 , 勉強收結 , 所泄乃陽明之毒也 。 腎經所伏 , 仍然不動 , 聞震響則心驚 , 心火既動 , 內迫腎水 , 水火互沖 , 毒即激發 , 而莫可御矣 。 兒科慚而退 , 眾始服其明也 。 又我邑醫士王惠昭 , 亦名冠一時 , 四方求治者 , 趾相接 。 一日隨僕行郭外 , 見隔溪一女子 , 耘于田 , 王熟視良久 , 顧僕曰 : 汝可跣足涉溪 , 以泥水塗面 , 突前緊執女手 , 作拖其下水之勢 , 任伊號哭 , 不可捨去 。 僕曰 : 百步外有耕者聞聲來救 , 恐難脫身 。 王曰 : 有我在 , 無害也 , 僕如其言 , 女大駭 , 極聲呼救 , 其父持梃狂奔而來 。 王忽止之曰 : 是若女耶 , 將發痘 , 非此一驚無活理 , 三日後必見點 , 以驗我言 。 其父雖未深信 , 然素慕王名 , 姑俟之 , 至期果然 。 亟延診視 , 且問故 。 王曰 : 此腎經症也 。 猝然震駭 , 可使轉入心經 , 今無妨矣 。 遂為定方 , 不兩旬而愈 。 或曰 : 二症皆發於腎經 , 一則因驚致死 , 一則因駭得生 , 何皆言之驗也 ? 余曰 : 葉子年幼質弱 , 感氣既重 , 正不勝邪 , 毒終不能外達 , 故發即死 。 村女身大氣旺 , 一發即透 , 透則生驚者 , 皆欲觸其速發也 , 然惟葉之能決其必死於初發之時 , 王能取法於未發之際 , 是非三折肱者 , 其能如是哉 !
古人嘗以水火治病 , 其效速如熨炙之類 , 今尚有之 。 以水療疾者 , 世所罕見也 。 按後漢時有婦人 , 臥疾經年 , 諸藥無效 。 華佗令坐石槽中 , 用冷水灌頂 , 云當百 , 始及半 , 已冷顫欲死 , 灌者懼而欲止 , 佗弗許 , 灌至七十 , 覺有熱氣 , 繼而氣若蒸釜 , 水若沸湯 , 滿百灌 , 乃使溫褥厚覆而臥 , 醒來病若失矣 。 又 《 南史 》 載將軍房伯玉 , 服五石散 , 因以致疾 , 常覺寒慄 , 雖夏月必披裘 , 徐嗣伯診之曰 : 伏熱也 , 須以水發之 , 然非冬月不可 。 迨至十一月 , 水滴成冰 , 平旦令伯玉解衣坐石上 , 取新汲冷水 , 從頂澆之 , 盡二十斛 , 口噤氣絕 , 家人啼哭請止 , 嗣伯怒叱 。 盡水百斛 , 伯玉始能動 , 背上彭彭有氣 , 俄而起坐曰 : 熱不可忍 。 乞冷飲 , 嗣伯以水一升飲之 , 疾頓愈 。 自後肢體常暖 , 冬月猶服單衣 。 時珍曰 : 此皆伏熱之證 。 火鬱則發之 。 必於冬月者 , 蓋冬至後陽氣在內 , 平旦亦陽氣方盛之時 , 折之以寒 , 使熱氣鬱遏至極而激發之 。《 米真神靈驗篇 》 云 : 有人患風疾 , 掘坑令解衣坐坑內 , 以熱湯淋之 , 良久以簟蓋之 , 汗出而愈 。 宗奭云 : 四時暴泄 , 肢冷腹痛 , 令坐熱湯中 , 浸至腹上 , 頻頻揉擦 , 生陽諸藥 , 無速於此 。 二者皆以水療疾 , 冷熱雖殊其理一也 。
蜘蛛之毒 , 甚於蛇蠍 。 余嘗見友家一婢 , 左臂為蛛所齧 , 腫如甕 , 痛極悶絕 。 或令以羊血沖酒灌之 , 使醉昏睡一日夜 , 腫始退 。 閱劉禹錫傳信方 , 載判官張延賞為斑蛛傷頸 , 初不覺 , 越宿首大如斗 , 有二赤紋繞項下 , 至心前 , 幾至不救 。 有方士取大藍汁 , 入麝香 、 雄黃 , 以蛛投之即化為水 , 遂以汁點咬處 , 兩日悉平 。 本草言蜘蛛能制蜈蚣蛇傷 , 其性毒可知 , 古方有蜘蛛散 , 取能定幽暗之風 , 以治陰疝 。 吳門王晉三 《 古方選注 》 云 : 蜘蛛有毒 , 人咸畏之 , 而長邑宰林公瑛 , 山海衛人 , 壯年調理方多用之 , 久亦無害 。 言有毒者 , 或南北地異所產不同耳 。 物理相制 , 多有不可解者 , 顧但知其相制處 , 亦可救一時之急 。 鄰有幼孩 , 為群蜂所螫 , 頃刻腫甚 , 或令搗芋艿敷之而消 。 按 《 沈括筆談 》 言處士劉陽居王屋山 , 時見一蜘蛛 , 為蜂螫墜地 , 其腹如鼓欲裂 , 乃徐行入田間 , 齧芋梗 , 以瘡就磨之 , 良久腹頓消 。 然則以芋治螫 , 或亦本於此耳 。
乾隆初 , 郡城某紳 , 患腹痛 , 發必昏厥 , 勢甚危篤 。 四方醫士 , 延聘殆盡 , 諸藥畢投 , 竟無一驗 。 乃榜示通衢 , 有能治者酬千金 。 時逢歲試 , 士子咸集郡中 。 金邑有周生者 , 性好博 , 場後與發 , 薄資盡罄 , 招覆 , 案發 , 周不與 , 同寓亦大半散去 , 周坐困族邸 , 欲歸不時 。 忽夢亡師某謂曰 : 汝已得取 , 不負此來 。 周曰 : 昨已出案 , 門生無分 , 先生尚未知耶 。 某曰 : 汝案在紅箋上 。 周方欲再問 , 某遽起曰 : 速取看案 。 周醒 , 以為妄想所致 , 晨起無聊 , 遂至貢院 , 見案傍果有紅箋 , 視之 , 乃某官招醫帖也 。 因思正無歸計 , 姑就之 , 倘有機會 , 亦未可料 。 遂貿然往略 , 一診視 , 詭言此症非湯藥可療 , 余手製靈丹 , 方期有效 。 約以翌日 , 回寓沉思 , 必得一物 , 庶可偽為丹藥 , 因徘徊戶外 , 見牆邊有半朽蒲包 , 乃以黃土封固 , 炙為灰 , 分作數包 , 袖以往 。 曰 : 越兩時可一服 , 不過三服 , 病當愈 , 然是非尋常藥肆中物 , 價值昂貴 , 必先稍償藥資 。 主人言若有驗 , 不靳重酬 , 預付不能應命 。 周不得已 , 爽然反寓 。 越日 , 有干僕數輩 , 輦金而至 。 曰 : 先生妙藥 , 昨進三服 , 即吐一血塊 , 腹痛頓愈 , 聊奉薄酬 , 還求覆診 。 周曰 : 今病根已去靜養自安 , 無須用藥 , 余有急務欲歸 , 不克再往 , 為我謝覆可也 。 時我邑楊介眉 , 醫名重海內 , 紳延伊調理 , 稱周術之神 。 楊令將所吐之物 , 洗去血汙 , 置清水內 , 頃之蠕蠕自動 , 引之長四五寸 , 乃一螞蝗也 。 曰 : 此必飲水誤吞入腹 , 幸未生子 , 故得一吐而盡 。 然私慕周之技 , 乘間往訪 , 登堂肅拜 , 執弟子禮甚恭 。 周駭曰 : 先生醫道 , 誰不敬服 , 僕素無學問 , 何敢當此 。 楊曰 : 願聞所以知某紳之患而治之 。 周見其誠 , 遂實告 。 楊曰 : 蒲包灰尚有否 ? 周乃取余灰出 , 楊嘗之曰 : 是已 , 此鹽包也 , 鹽能殺蛭 , 故有此驗耳 。
古有防風粥 , 以真珠蘭碎金犀取油 , 煮五香稻為糜耳 , 一盂價值一金 。 白居易在翰林日 , 上嘗賜一甌 , 食之口香七日 , 云可除風去濕 。 是亦芳香逐濕之意也 。
按 《 梁州雜記 》 餳醋能消介類 。 憶 《 說部 》 載有少年眼中嘗見一鏡 , 醫者言其必吃鱠太多 , 有魚鱗在胸 , 致眼生花耳 。 乃設芥醋一瓶 , 令於飢時啜之 , 疾遂愈 。 又有為魚骨所鯁 , 幾廢飲食 , 後服白餳而解 。 證此則餳醋之可消介類 , 其說信然 。
走方醫賣藥市中 , 或曰 : 一日必療一病 , 雖未必然 , 而亦時有驗者 。 邑有李跛 , 開魚行於東門外 , 自言其幼時 , 足背生細瘡數顆 , 無甚痛苦 , 絕不為意 。 夏月赤足坐門首 , 有走方醫目之曰 : 此非癬疥疾也 , 毒伏陽明已久 , 亟宜外達 , 不治當發腸癰 , 此足廢矣 。 伊父怒其妄而叱之 , 遂去 。 不逾月病發 , 醫藥半年始愈 , 而足果廢 。 可見走方祝由之類 , 雖多以小術惑人 , 訛取財物 , 而於方藥所不能療之痼疾 , 往往以符咒草藥取效 , 即此可見其非全妄也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