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農以赭鞭鞭百草 , 盡去其毒 , 而後辨其氣味 , 察其寒溫 , 著 《 本草經 》 三卷 。 後雖積漸增加 , 然至漢末 , 亦僅傳三百六十五種 , 至明東璧氏 , 彙集諸家 , 輯 《 綱目 》 書 , 多至一千八百十二種 , 而歧誤亦多 。 余謂古書簡而多闕 , 今書繁而多訛 , 近惟澉水吳氏之 《 從新 》, 去取適中 , 便於檢閱 , 宜為人所膾炙 。 然屆今甫百年 , 而品味已多變 , 異甚至有是名而無是物 , 肆中遂以他藥代之 。 在醫者但知某藥治某病 , 泛取而浪用之 , 貽誤尚有窮乎 。 余不揣固鄙 , 嘗欲明出處 , 辨氣味 , 詮真偽 , 去所無 , 補所闕 , 更勒一書 , 名曰 《 本草時宜 》, 以切於用 。 然必考證詳確而後筆之 , 故二十年來 , 僅得七十餘種 。 今年逾周甲慮不能竟其事 , 倘得假吾數年 , 庶於是書無憾云 。
人參在古本草云 , 生上黨山谷及遼東 , 形長而色黃 , 狀如防風 。 產百濟者 , 形細而堅白 , 氣味薄於上黨 , 此皆言黨參也 。 瀕湖李氏輯 《 本草綱目 》 廣搜諸品 , 而未及於參 , 至我朝澉水吳氏 , 訂 《 從新 》 一書 , 如分人參 、 黨參為兩種 , 知明時尚無人參 。 百濟 、 新羅 、 高麗等國 , 來中土互市者 , 皆上黨之類 。 按 《 談苑 》 載邵化及為高麗國王治藥 , 言參質極堅 , 用斧斷之 , 香馥一殿 。 又 《 涵海續編 》 云 , 遼東有韃參 , 色紅澤 , 體實有心 , 味甘微苦 , 斷之有金井玉闌紋 , 人銜之走 , 氣息自若 , 則都指人參而言矣 。 時以中國未行 , 故不入內地 , 國初始見用 , 其名乃著於時 , 嗣後採者多而產漸少 , 入山每無所得 , 至棄其業 。 道光初 , 近山農戶取子種之 , 偽充人參 , 遂以亂真 , 漸至真者幾絕 , 醫家以是物多偽 , 亦將棄此勿用 , 是亦參之一厄也 。 今寧古塔參 , 久已罕見 , 惟船廠為上 , 鳳凰城次之 。 風產質嫩而糖重 , 故價亦較賤 , 但昔以光圓短熟為佳 , 今則以糙熟兼均為貴 , 是又參之小變 。 嘗觀 《 甌北集 》 云 , 曩閱國史 , 我朝以參貿高麗 , 定價十兩一斤 , 迨定鼎中原 , 售者多而價漸貴 。 然考康熙甲午查悔余謝揆愷功惠參詩 , 有十金易一兩 , 蓋是時參價不過十倍 。 乾隆十五年 , 余應京兆式 , 慮精力不支 , 以白金一兩六錢 , 易參一錢 , 二十八年 , 因病服參 , 則其價貴已過半 , 三十年來 , 何啻更增十倍云云 。 按今之市價 , 雖不甚相懸 , 而物產則遠不如前矣 。 余嘗悉心辨別 , 始知是物真偽 , 固非難識 。 在今之醫士 , 尋常草木尚不深求氣味 , 況非習見之品 , 有終其身未嘗一堵廬山面目者 , 猶何可與言哉 ! 究之真非絕無 , 特其價過昂 , 識者亦罕 , 故非富貴家 , 素講服餌者 , 鮮克知其味矣 。 然於痘科產科 , 及元氣欲脫之症 , 實有起死回生之力 , 斷非他藥所能代也 。 憶昔某戚婦 , 每產血必大下 , 服參則止 。 道光壬辰復娩時 , 次參甚行 , 某置兩許 , 意十倍服之 , 功力足以相抵 , 及服 , 崩血愈甚 , 氣竭欲脫 , 急市山參一錢 , 服之即止 。 按參之功用 , 固在諸藥之上 , 行之中土 , 百有餘年 , 活人無算 。 自為奸民私種 , 以致魚目混珠 , 遂見疑於世 , 而弗可不惜哉 !
經云 : 五穀為養 , 五蔬為充 。 蔬者收也 , 所以佐穀氣而疏通壅滯也 。 時珍曰 : 凡草木之可茹者 , 為韭 、 薤 、 葵 、 蔥 、 藿五菜 。 然菜固不止於五 , 說原蔬植三百有六十 ,《 綱目 》 僅收一百五種 , 余俱不可考 。 今民生日用之常 , 更不及十之三四耳 。 按蔬品惟蒜 、 胡荽 、 苜蓿 。 漢時得之西域 , 唐貞觀中泥婆羅國 , 又獻菠薐菜 、 渾提蔥 , 至今傳種不絕 。 近通泰西諸國 , 其蔌果攜入內地 , 土人覓種植之 , 市以獲利 , 而華人亦有以之充饌者 。 今略摘數種 , 辨其氣味 , 以備考證 。 捲心菜 , 俗名哈喇菜 , 葉卷如球 , 色青 , 經霜後微紫 , 去數層 , 內葉嫩黃脆美 , 俟其自放 , 其大如蓋 , 氣味甘平 , 利腸清胃 , 大抵似菘而味不及耳 。 花菜來自花旗 , 故名 , 葉缺刻如細芥 , 色淺黃 , 味甘淡 , 潤肺化痰 , 性亦和平 。 筍 , 色白細長形如玉箸 , 味淡微辛 , 中實無節 , 固非竹類 , 土人因其形似筍芽 , 故名之耳 。 然南菘北植 , 即化蕪菁 , 今隔數萬里重洋 , 而仍不失色味 , 是亦不可解也 。
古人春食涼夏食寒以養陽 , 秋食溫冬食熱以養陰 , 此四時之宜 , 以合陰陽 , 而安六腑 。 然天生果品 , 亦應候以益人 , 如春生梅 , 酸斂以平肝木 ; 夏生瓜 , 甘寒以清暑熱 ; 秋生梨 , 甘涼以肅肺金 ; 冬熟杞 , 甘溫以益腎水 。 此即經言五果為助 , 五味為色 , 以應五臟也 。
方伎之流 , 以法取童女初行經水 , 謂之紅鉛 。 多方制煉以惑人 , 而尤盛行於明末 , 有術士制一粒丹 , 用乳調勻 , 使人仰臥 , 從鼻灌之 , 美其名曰進大藥 , 朝貴多趨之 。 李可灼紅丸之案 , 即此物也 。 按婦人月水咸熱有毒 , 服之傷腦 , 術士之言 , 豈足信哉 ! 觀蕭了真金丹詩 , 亦可悟矣 。
竹根木屑 , 賢者注意 , 世固無棄物也 , 惟醫亦然 。 苟明其意 , 凡物皆可療疾 。 如徐嗣伯嘗以棺中死人枕 , 治屍疰 、 石疣 , 及多見鬼物 , 均應手取效 。 或問三症不同 , 何皆用枕而瘥 ? 嗣伯曰 : 屍疰鬼氣也 , 伏而未起 , 故令人沉滯 , 以枕治之 , 魂氣飛越 , 不附體矣 ; 石疣甚僻 , 蟲性轉堅 , 非藥石可遣 , 因亦以鬼物驅散之 ; 至眼痛而見魍魎者 , 邪氣入肝也 , 以邪引邪 , 固當用枕鉤之 。 三者不相同而適相似 , 得其意之所在而治之 , 故皆驗也 。 大抵自宋以前 , 未嘗用此 , 嗣後靈鞋屍席 , 與自經死繩 , 咸用以治病 , 而本草亦收之耳 。
藥有雷丸之名 , 本草謂與雷斧雷楔 。 皆霹靂擊物時 , 精氣所化 。 若埋於向陽之處 , 數年後即大如卵 , 堅如鐵矣 。 按雷火本地中濕蒸之氣 , 郁久勃發 , 隨地氣升起 , 泄為陰中之陽 。 雷丸得其餘氣 , 故能除胃火 , 散皮中結熱 。 然久服則令人陰痿 , 蓋亦性陰所致 。 元至正間 , 邑農家有老嫗 , 為雷擊死 , 頃之復甦 , 口中含藥一丸 , 吐以示人 。 比鄰俞某 , 意為神丹 , 奪而吞之 , 遂患喉痛 。 物格格然若不化 , 後因怒咳 , 隨痰以出 , 視之狀如李核 , 質光潤而色黃 , 斧擊不碎 , 數年之咽痛遂止 。 意此即雷丸之類 。 俞吞時 , 其升騰之氣方盛 , 迫火上炎 , 故患咽痛 。 迨為怒所激 , 隨氣湧出 , 物既去 , 宜其痛之頓失也 。
古無煙草 , 昔閩人自海外得淡巴菰燃之 , 以管吸其煙 , 云能闢瘴 。 故明時徵滇軍中咸服之 , 至我朝始盛行於內地 。 今雖擔夫農工之家 , 無不備以供客 。 按本草云 , 其性純陽 , 能得能散 , 故可化濕禦寒 , 其氣入口 , 頃刻而周一身 , 令人通體俱快 。 然火氣熏灼 , 大損肺氣 , 今之多患喉舌諸瘡 , 未必非嗜煙所致 。 近人慾避其火熱 , 以銅為器 , 置水於中 , 使煙從水底起 , 名曰水菸袋 。 以為得既濟之法 , 一吸三吸 , 更傷氣分 。 衛生者 , 還宜遠之 。
蜀地產椒分五色 , 以按五行 。 服餌家謂是草中之大丹 , 煉服能堅齒髮 , 調關節耐寒暑 , 久則輕身益壽 。 按椒性辛熱 , 能損肺泄氣 , 煉服亦非所宜 。 今人因其馨香快膈 , 每用以蘸食腥膻 , 不知其助火動血 , 因以致病者夥矣 。 浙寧陳彥生好食椒 , 年未五十齒落 , 此其驗也 。
諸凡含血之物 , 其骨皆難長 。 在人自胚胎至成人 , 必二十年 , 方堅骨髓 。 惟麋鹿角自生至堅 , 不過兩月 , 計一日夜能長數寸 。 雖草木之易生 , 猶不能及 。 所以能堅筋骨 , 強陽道 , 益精髓 。 舊有髓道士斑龍丸歌曰 : 尾閭不禁滄海竭 , 九轉靈丹都慢說 , 惟有斑龍頂上珠 , 能補玉堂並下穴 。 其丸蓋鹿茸所合也 。 但鹿則喜山而屬陽 , 故夏至解角 ; 麋乃喜澤而屬陰 , 故冬至解角 。 今採茸不分麋鹿 , 豈知陰陽既別 , 功用亦殊 , 而可混用乎 ?
四時草木 , 應候而生 , 採取亦必及時 。 非其時則氣味異 , 而功用亦差 。 即血肉之品 , 亦不宜生取 , 以失其性 。 嘗聞今之市麝臍者 , 生而割之 , 其香未蘊 , 臍穢尚腥 , 入藥多至損人 。 按麝食芳草 , 至冬香蘊於臍 , 入春臍癢 , 自以爪剔出 , 採芳婦女 , 拾以相贈馨香染袖 , 經年不退 , 名曰生香 , 頗不易得 。 今山中獵戶 , 嘗取麝糞曝乾 , 得麝生割臍香 , 以糞實之 , 或取飛虻去首足翅 , 入臍封固 , 久之香亦不散 , 名曰當門子 , 是以一麝而獲五臍之利也 。 虻且有毒 , 不良可知 , 以之和香料猶可 , 若入藥餌 , 不反有所損乎 ?
今市賣有所謂醋鱉者 , 云出普陀山 。 似螺而扁 , 大如豆粒 , 言能催生 。 產婦於臨蓐時吞之 , 兒即持以出 。 然余嘗試之 , 恰無驗也 。 按 《 海槎余錄 》 謂是相思子 , 生海中 , 好事者 , 取藏篋笥 , 終歲不壞 , 出投醋中 , 則能轉旋不已 , 而無催生之說 。 據此蓋耍物耳 , 正如閩部疏載莆田所產小白石 , 狀如杏仁 , 擘之腹文如蟲 , 取兩石離立碟中 , 須臾自相迎合 , 名曰雌雄石 。 近亦有市賣者 , 謂能治目疾 , 且可合媚藥 , 其價故甚昂貴 , 而不知其藉此愚人 , 亦無佐驗也 。
木鱉子 , 本草言其無毒 , 能治瀉痢疳積 , 而發明下又載薊門人有二子 , 服此俱斃 , 特著為戒 。 近聞南門外有農人曹某 , 年已半百 , 子僅九齡 , 患腹痛 , 時發時止 , 經年不愈 。 或言此疳積 , 木鱉可療 , 曹即市五文 , 盡數煎與其子服 , 不逾時乃肉顫筋弛 , 骨節盡解而死 。 按木鱉有二種 , 一產南中 , 形細而底凸 , 又名木蝨子 。 昔人用以治痢 , 審其性味 , 不過苦參子之類耳 。 此種今已絕少 , 現肆中所賣者 , 皆番木鱉 , 出回回國 , 外科嘗用以敷瘡 , 服之能殺人 , 切勿入藥以嘗試也 。
夏子益曰 : 天地川樹木 , 皆有脂 。 此係陰陽氣化之餘 , 結而成髓 。 飲天脂者 , 成上仙 ; 地脂成地仙 , 山川樹木之脂 , 壽俱無量 。《 鬼谷子語仙錄 》 云 : 取天脂須於危峰絕頂 , 人跡罕到之處 , 置金盤盛明珠 , 每於寅卯之交往探 , 有清露即傾去 , 得漿色白 , 芳香不散 , 味極清甘者 , 是也 。 地脂於地脈流行聚合之處 , 從土湧出 , 不收仍入地 。 大抵天地之脂 , 每六十年一泄 , 山脂即鍾乳之類 , 鍾乳乃石之汗液 , 脂其髓也 。 水脂出大海中 , 高噴百丈 , 還落水中 , 介類吞之得為神 。 樹脂數千年老樹 , 枯而復榮者再 , 始有脂 , 能化嬰兒 , 遊行不定 , 頗不易得 。《 方鎮編年 》 載高展為井州判官 , 一日見砌間沫出 , 以手撮之 , 試塗一老吏面上 , 皺皮頓改 , 顏色如少 。 展問承天道士 , 曰 : 此名地脂 , 食之不死 , 展乃發磚 , 已無有矣 。
國朝康熙間 , 順德有民入山樵採 。 忽聞樹頂有兒啼聲 , 仰視 , 見古木上有氣縷縷如煙 , 飛鳥過之皆墮 , 斫視其中有人 , 狀類凝脂 , 問之不應 , 拂之則笑 。 一同伴曰 : 此名樹脂 , 非惡物也 。 遂蒸食 , 食已覺熱 , 尋浴溪中 , 肉盡潰裂而死 。 余謂仙佛之書 , 大都渺茫 , 固不足信 。 凡異常之物 , 智者不食 , 信然 。
使君子之名 , 相傳有潘州郭使君 , 療小兒腹痛 , 每用此取效 , 因有是稱 。 按小兒腹痛 , 蟲患為多 , 而凡殺蟲藥多苦辛 , 惟使君子味甘 , 孩提服餌 , 不損脾胃 , 故尤相宜也 。 至民俗謂蟲無盡殺 , 盡則無以消食 , 此真愚俗之言 。 李時珍嘗譬之樹有蠹 ; 屋有蟻 ; 國有盜 , 是福是禍 , 不問可知矣 。 余亦謂修養之家 , 必以去三尸 , 即此類推 , 蟲固宜殺而不宜留也 。
今人好食白淪雞子 , 言能安五臟 , 益氣血 , 而不知其頗不易化 , 非煮之極熟 , 多致停滯 。《 南史 》 載李道念一病五年 , 發治未效 , 丞相褚澄診之曰 : 非冷非熱 , 當是過食白淪雞子耳 。 煮蒜令食 。 遂吐一物 , 形如卵 , 視之雞雛也 , 翅足俱全 。 澄曰 : 未盡以蒜更吐之 。 計出十二枚而愈 。 又李時珍嘗見一朝貴 , 每晨必進雞子數枚 , 久而無恙 。 因詢其庖 , 此外尚有何好 ? 庖言食不撤蒜 。 李曰 : 賴有此耳 。 觀此足知是物不宜多食 , 而蒜之能消肉積 , 亦信然矣 。
釋道家有五辛之禁 , 道以韭 、 薤 、 蒜 、 芸 、 薹 、 胡荽為五葷 , 而釋家則葫小蒜興渠慈蔥茖蔥也 。 所禁雖有異同 , 然皆辛熏之品 , 生食增恚 , 熟食發淫 , 以其有損性靈 , 故屏絕也 。
絲瓜 《 本蔬 》 中佳品 , 世俗相傳 , 其性至寒 , 食之敗陽 。 按本草言甘平能除熱 , 利腸解毒通絡 , 而 《 生生編 》 又謂暖胃助陽 。 余嘗考其性味 , 不過甘涼之品 。 因其涼血 , 故治腸風崩漏 ; 其絡貫串如人脈絡 , 故能通絡 ; 其質軟滑 , 故曰敗陽 。 暖胃之說 , 抑何反也 。
狗蠅牛蝨 , 古方未嘗用之 , 而近世醫家每以此治痘 , 蓋出齊東野語 。 周密言同僚括蒼陳坡 , 老儒也 , 其孫三歲出痘 , 半漿倒壓 , 勢已不治 。 遇一士授藥少許 , 服之移時即紅潤 , 乃乞其方以壽世 。 蓋用狗蠅和醅 , 以酒調服耳 。 按藥中蟲蟻 , 不過取其飛揚走散之功 , 故多施於傷科外症 , 以通血閉 。 痘症全賴氣血以成漿結痂 , 元虛之症 , 必當以參 、 耆培養元氣 , 切勿以此為法也 。
嘗見幼科取青蒿中蟲和藥 , 以治小兒急慢驚風 , 云有奇驗 。 遍閱古方 , 未見用此 。 惟 《 保嬰集 》 極言其功效 , 並有詩云 : 一半硃砂一半雪 , 其功只在青蒿節 , 任教死去也還魂 , 服時須用生人血 。 蓋用朱粉和之 , 乳汁點服也 。
今人冬月 , 每以酒和牛乳燉食 , 而薛立齋言酒不可與乳同飲 , 蓋乳汁下咽 , 得酒則凝 , 頗不易化 。 若以酒燉食 , 乳已熱而成塊 , 本無害也 。 胡筱園太守晨起食乳 , 不耐膻氣 , 急呼酒飲 , 遂覺膈間痞悶 , 一日夜不思飲食 , 服神麯 、 麥蘖俱無效 。 余令取酥與消導藥服之遂愈 。 酥本乳之精華 , 得同氣以相引 , 故能取效也 。
世言楙有百益一損 , 梨則百損一益 。 按楙即木瓜 , 不過藉酸澀之性 , 得以舒筋伐木 , 豈若梨之甘能養胃 , 涼可清心 , 潤燥化痰 , 除煩解熱 , 且渙風邪而消癰毒哉 ? 嘗閱陳鵠 《 舊續聞 》 載湖南崔孝廉 , 道出泗州 , 聞呂某精太素脈 , 俾診之 。 呂曰 : 君來年可得官 , 秋髮癰毒 , 不可治 。 崔求預處一方 , 呂謝不能 , 固請之 。 乃曰 : 京師有大馬劉者可訪也 。 明年崔果登第 , 遂訪劉 。 劉令日啖梨 , 至二百餘顆 , 乃遍生小瘡 , 而無他患 。 又 《 類篇 》 載有士人狀若有疾厭厭然 , 日無聊賴 。 醫者楊吉老診之 , 言氣血為熱鑠 , 此去三年 , 當以疽死 。 士人慮之 , 聞茅山有忌士能醫 , 不輕為人治 , 乃易青衣 , 投執薪水 , 役久以實告 。 道士亦令食梨而愈 。 考經疏言 , 膏粱之家 , 厚味濃酒 , 縱肆無節 , 不病痰火 , 必有癰疽卒中之患 。 唯頻食佳梨 , 能轉重為輕 , 變危為安 。 據此則梨之功能 , 夫豈淺鮮 , 損益之說 , 抑何相反如此也耶 !
腰膝無力 , 腎氣不足也 。 慄形如腎 , 故能補腎虛 。 每於冬月 , 以袋盛生慄懸高處使干之 , 晨起吃數顆 , 再以豬腎粥助之 , 久則奇效 。 然須細嚼 , 連液吞嚥 。 若頓食至飽 , 反致傷脾滯氣 。 蘇子由詩 : 老去自添腰腳病 , 山翁服慄舊傳方 , 客來為說晨興後 , 三咽徐收白玉漿 。 是得食慄之訣矣 。
櫻桃味甘性熱 , 故王維有 「 飽食不須愁內熱 , 大官還有蔗漿寒 」 句 。 張子和言 : 舞水一富家有二子 , 好食紫櫻 , 日啖一二升 , 半月後長者發肺痿 , 幼病肺癰 , 相繼而殤 。 嗟乎 ! 天生百果 , 所以養人 。 倘縱其嗜欲 , 反滋其害 。 邵堯夫云 : 爽口物多終作疾 , 真格言也 。
蓬氣味辛苦 , 功專殺伐 , 古人用之 , 必輔以參 、 術 , 慮其耗氣也 。 今人用以破積滯 , 治胸脅諸痛 , 取其能散氣中之血耳 , 而好古言亦能益氣 。 然審其性味 , 亦猶厚朴 、 檳榔之類 , 益氣之說 , 切弗輕信 。 本草載王執中久患心脾痛 , 服醒脾藥反脹 , 用蓬 、 術炮以水醋 , 煎服立愈 。 余謂脘痛 , 每多肝木犯胃 , 蓬朮苦辛泄降 , 兼之醋味酸收 , 正合治肝之法 , 是以效也 。
元素曰 : 芍 、 芎上行頭目 , 下行血海 , 能散肝經之風 , 為少陽厥陰血虛頭痛之聖藥 。 余按 : 芎藭性味辛溫 , 以佐地芍 , 而使不寒不滯 , 故四物湯用以為使 , 此如六味之有澤瀉也 , 其非專任之品可知矣 。 今人每用以為君 , 治少陽厥陰症 , 不知陰弱之人多虛熱 , 挾肝膽之火上炎 , 而致嘔逆痰咳 , 頭痛氣喘 , 是宜甘緩育陰 , 而使火風自滅 , 豈可用升散之品以助其勢乎 ? 虞摶謂骨蒸多汗及氣弱者不可久服 , 蓋芎藭能令真氣走泄 , 而陰愈虛也 。 李時珍曰 : 芎藭肝經藥也 , 若單服久服 , 則辛喜歸肺 , 肺氣偏勝 , 金來賊木 , 而肝必受邪 , 久則偏絕 , 使人夭亡 。 故醫者貴乎格物也 。
昔人言生薑調中益胃 , 能除肺經諸病 , 而為嘔家聖藥 。 按姜性辛溫 , 用以宣肺氣 , 開寒痰 , 平嘔逆 , 若為肺胃必需之品則不然 。 蓋胃為陽土 , 性喜甘柔 , 肺應秋金 , 亦宜清肅 , 辛散之品 , 恐非所宜 。 余謂但可用以醒胃 , 不當用以益胃 。 或問 : 本草言夜間勿食姜 , 食之令人氣閉 , 何也 ? 曰 : 肺以氣順為安 , 臥則氣血寧靜 , 若以辛溫劫之 , 使痰氣上壅 , 而阻氣道 。 諺云 : 早除蘿蔔夜除姜 。 亦此意也 。
牡蠣一名蠔山 , 附石而生 , 磈磊相連如房 , 故亦名蠣房 。 以是海氣所化 , 體用皆陰 , 本草故言能治虛損煩熱 。 余嘗用以潛陽 , 較勝於鰒 。 陶隱居 《 本通典 》: 老鵰入海化為珬 。 云是百歲雕所化 。 按 : 珬即螺類 , 然蠣生石間 , 堅實不動 , 類雖屬介 , 迥異螺蚌 。 說恐未然 , 近人疏方 , 每書左牡蠣 , 蓋以左顧為牡也 。 陳海藏嘗非之 , 謂是鹹水結成 , 塊然不動 , 陰陽之道 , 何由而生 ? 考 《 南州志 》 蠣房贊 , 亦有牝牡異斑句 , 似牝牡又可以斑辨矣 , 顧余嘗驗之 。 所謂左右者 , 以其附石不移 , 順流旋轉 , 水激成紋 , 非真有雌雄之別也 。
蟹為江鄉美品 , 而吳俗尤多嗜之 , 每至三秋 , 不撤此味 。 昔人言蟹能解結散血 , 故其字從解言 。 考其性味鹹寒 , 能動風耗血 , 味雖美 , 多食恰能損人 , 埤邪言未被霜者不可食 。 昔余家治屋 , 工人掘地疏溝 , 獲一巨蟹 , 重斤余 。 烹食之 , 夜半腹大痛 。 洞泄而死 。 蟹譜震澤漁者 , 綱得螃蟹 , 其大如頭 , 以螯剪綱皆斷 , 怒欲烹之 。 其侶有老於漁者曰 : 嘗聞龜蟹之殊類者 , 是江湖之使 , 烹必有禍 。 乃令釋之 。 然凡物之異於常者 , 食多殺人 , 豈獨龜蟹而已哉 。
菌之種類甚多 , 閩粵間人所植楠木 , 沃以米汁而生者 , 名曰香菌 , 乃可充饌 。 若生墟落穢濕之地 , 則本鬱蒸之氣所化 , 其性多毒 , 食之殺人 。 我邑新橋鎮 , 昔有農人於竹園中得鮮菌數枚 , 甚肥白 , 煮而食之 , 竟以腹瀉死 。 憶道光己酉春 , 淫雨經月 , 遍地生菌 , 友人謝月屏家於庭角忽生一菌 , 大如盆 , 色淺紅 , 其紋隱有鳥獸形 , 謝以為瑞芝 , 邀余往觀 。 余曰 : 此毒菌也 , 不久當萎 。 越夕果漸小 , 未幾而蔦 。 謝以人咸為芝 , 而余獨曰菌 , 且知其敗之速 , 謂必有所見 。 余曰 : 嘗閱珍珠船所載李涼公鎮朔方時 , 耕甿於園 , 樹下產菌一本 , 大數尺 , 上有樓臺 , 中間二叟對博 , 併成三字曰朝榮觀 。 公聞而疑之 , 乃令甿掘其地 。 僅三四尺 , 即有巨蟒穴 , 其下目光如鏡 , 口吐沫成菌 。 今觀君家所生 , 疑即此類 , 見背有蓑紋 , 故知非芝 , 以氣化必易萎也 。
閩產桂圓 , 味甘肉厚 , 能悅胃養營 , 凡勞損心脾而血耗者宜食之 。 因其形如龍目 , 故又名龍眼 。 道家每取肉細嚼 , 待滿口生津 , 汩汩下咽 , 名飲玉泉 。 余嘗試之 , 頗益 。 昔華亭陸平泉宗伯 , 享壽百齡 , 日惟食龍眼數千 , 顏色如少時 。 然其味過甘 , 多食令人中滿 , 有痰熱者 , 似亦不甚宜也 。
初摘鮮蓮 , 氣清味美 , 能和中養心氣 ; 煮粥食之 , 益人脾胃 。 昔人言生食須去心 , 否則恐患霍亂 。 按蓮子中青心 , 能清心去熱 , 霍亂之說 , 不知何據 。 惟今肆中所賣石蓮 , 產粵東樹上 , 其味大苦 。 曾見食之而作嘔者 , 今人每用以治痢 , 誤矣 。
側柏代茗 , 別有一種清芳之氣 。 當春末夏初 , 嫩葉方長時採服之 , 能除風濕 。 但其性味苦燥 , 非壯水之品 , 而丹溪以為補陰要藥 , 說恐未然 。 咸豐癸丑洞庭陸秋谷販於陝遇盜迷入山谷 , 行數里 , 杳無人跡 , 忽聞林間人語 , 周視恰無所見 , 惟有大柏一株 , 枝幹修偉 , 高出雲際 。 時腹中甚餒 , 因採葉食之 , 遂忘飢渴 。 今年逾周甲 , 鬚髮未斑 , 步履飲啖 , 一如少時 , 每言食柏之驗 。 曩閱 《 涵海續編 》, 廣成子取雲陽液以療世人疾苦 , 雖垂死可活 。 初不知雲陽液為何物 , 後觀抱朴子 , 山中樹能人語者 , 非樹語 , 乃雲陽為之 , 注云陽樹精也 。 陸之所食 , 或唧此耳 。
王宇泰云 , 病酒者 , 當服枳懼 。 按枳懼一名木密 , 又名金鉤 , 樹似白楊 , 其子著枝端 , 長才盈寸 , 駢生如指 , 屈曲相連 , 春生秋熟 , 霜後味甘如飴 。 昔人有造酒庫而以枳懼木架屋者 , 其後一室之酒皆淡薄無味 。 余少時曾傷酒發熱 , 取汁服之 , 反覺中滿 , 是或味甘所致耳 。
鴆 , 毒鳥也 。 邕州朝天鋪及深山處有之 , 其種有二 , 一大如鴉 , 黑身赤目 ; 一大如鶚 , 毛紫綠色 , 頸長七八寸 。 雄曰運日 , 雌曰陰諧 , 聲如羯鼓 。 遇毒蛇 , 則鳴聲邦邦 , 蛇入石穴 , 禹步作法 , 石裂蛇出 。 秋冬解羽蟄穴 , 熏之出走 , 暈眩而斃 。 以法取膽 , 盛以銀瓶 , 倘染指 , 指即斷 ; 用作毒矢 , 著人立死 。 鴆羽瀝酒 , 犀角即解 。 凡鴆穴處必多犀 , 天地所以制殺機也 。
蘇君世業藥材 , 精於辨別 , 同業咸推巨眼 。 同治間賈於滬 , 有航海客攜犀角一箱托售 。 某開視 , 遂邀同市共觀 。 曰 : 此名天馬角 , 偽物也 。 以此販楚鄂間 , 可獲利十倍 , 然殺人亦如之 。 余若不言 , 恐售偽者踵至 , 且慮嗣後無識者 , 害何底止 。 遂以百金易之 , 對眾焚燬 , 客甚感愧 。
冬季大鯖魚膽入川貝末懸壁間 , 俟干取末 , 以治咽喉之疾 。 而鄺湛若赤雅又云 : 其膽治目 , 功比空青 。 魚大膽小者上 ; 魚大膽大者次之 ; 魚小膽大者下矣 。 粵東花懸漁者到得魚懸親剖 , 官稅其膽 , 始敢出市 , 開私者杖 。 故其詩有 : 金環殉吉鷯 , 花縣稅鯖魚 , 之句 。 今藤江所市者 , 皆以𩸩膽灌黃藤膏偽為之耳 。 辨之不精 , 必見笑於魚目矣 。 杜詩豈無青精飯 , 使我顏色好 。 青精一名南天燭 , 又名墨飯草 , 用以煮飯 , 色純黑 。 仙經云 : 草木之正 , 氣與神通 , 食青燭之精 , 命不復殞 , 是也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