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科醫案
山中讀 《 易 》, 研精宓義 。 小往大來 , 福壽均齊 。 歲月云邁 , 而無所之 。 及其出壬 , 人相扶持 。 別號通仙 , 業專於醫 。 江湖逸叟 , 七十有四 。 幼科醫案 , 暮年自敘 。
胎疾
嘉靖丁酉八月 , 英山縣鄭斗門初八日初生一男 , 命名廷試 , 生五日不乳 , 噴嚏昏睡 , 請予視之 。 予曰 : 此臍風病也 , 一名馬牙風 。 小兒生後 , 一臘之內尤急 。 斗門驚懼 , 予曰無妨 。 乃看其口中上齶有白泡子 , 如珠大者三四個 , 取銀挖耳刮去之 。 斗門憐惜之情見於色 。 去之未盡 , 次日猶不乳 。 鄰親金氏老嫗聞之 , 傳語斗門 , 以臍風之害 。 斗門憂惶 , 復請予 , 叩問臍風之病何如 ? 予告之曰 : 臍風之病 , 不可治者有三 : 臍腫腹脹 , 大小便不通者 , 名曰鎖肚 ; 口緊不開 , 不乳不啼 , 時作搐者 , 名曰噤風 ; 環口青色 , 口唇緊撮者 , 名曰撮口 。 令郎初病 , 未至困也 。 復以手法去其白泡而安 。 斗門曰 : 當用何藥 ? 予曰 : 兒在母腹之中 , 賴母之血以養之 ; 及其生也 , 食母之乳 , 乳亦血所化也 。 胃氣常脆 , 穀氣未生 , 豈能任其藥毒耶 ? 雖有古方 , 不敢用也 。 斗門曰 : 若然 , 則坐視其死而不救哉 ? 予曰 : 上工治未病 , 中工治初病 , 下工治已病 。 治未病者 , 十全八九 ; 治初病者 , 十救四五 ; 治已病者 , 十無一生也 。 斗門曰 : 治未病者何如 ? 曰 : 兒初生時 , 必先浴之 , 後斷其臍 。 斷臍之後 , 以火灸其斷處 , 臍乾未落 , 常謹視之 , 勿為兒尿所浸 , 則自無臍風之病矣 。 斗門曰 : 治初病者何如 ? 曰 : 但見兒噴嚏多啼 , 少乳者 , 即視其口中上齶 , 有白泡子成聚者 , 急以手法刮去之 , 以軟布拭淨其血 , 則臍風不發矣 。 斗門曰 : 治已病者何如 ? 曰 : 不知以上二法 , 其泡落入腹中 , 或為鎖肚 , 或為噤風 , 或為撮口 , 雖有神丹 , 不能救也 。 斗門謝曰 : 請詳記之 , 以為育嬰之法 。
隆慶壬申 , 羅田監生胡正衢次子生兩月 , 病吐乳發熱 , 昏睡不思乳 , 請予視之 。 予曰 : 此傷乳病也 。 先有一乳母 , 其乳少 , 又使一乳母佐之 。 兒生兩月 , 脾胃尚弱 , 乳哺易傷 。 二乳母恐兒之啼 , 觸主之怒 , 強以乳相繼哺之 , 因此成病 。 教令損其一日之乳 , 其病自愈 , 不必服藥 。 乳母聽教 , 次日果安 。
驚風
黃州府同知張 , 命我縣知縣朱 , 差人致書云 : 本府張二守公子得風疾 , 苦無良醫 , 聞汝知醫且精 , 轉我召汝 , 汝當星夜速來 , 是亦濟世之端 , 功名之會也 。 全奉命 , 亟往視其病 , 兩腮紅 , 上氣喘急 , 脈浮緩而濡 。 此因傷食得之 , 食傷脾 , 脾虛不能養其肺 , 脾為之母 , 肺為之子 , 母子俱虛 。 兩腮紅者 , 虛熱也 ; 上氣喘急者 , 肺虛也 ; 脈浮緩而濡 , 氣虛也 。 時醫各以驚風治之 , 用抱龍丸 、 牛黃丸 、 蘇合香丸 , 不效 。 予告曰 : 公子不是風病 , 乃肺虛證也 。 諸醫顧笑 。 予用阿膠炒成珠 , 一服二分 , 煎蘇葉烏梅湯化服 , 三劑而安 。 張公大喜 , 厚賜而歸 , 眾醫各有慚色 。
羅田知縣朱云閣一女 , 未周歲 , 病驚風 , 召全治之 。 乃用瀉青丸 , 治驚風之秘方也 , 何故不效而搐轉甚 ? 豈喉中有痰 , 藥末頗粗 , 頑痰裹藥 , 黏滯不行之故歟 ? 改用煎過作湯 , 以薄綿紙濾去滓 , 一服而效 。 朱公大喜 , 賜以儒醫之匾 。
英山縣知縣吳前洲公子病驚風 , 差人請全往治之 。 至則眾醫聚議 , 用藥無功 , 吳甚憂懼 , 而有千金之託 。 全告曰 : 公子病可治 , 勿憂也 。 乃用導赤散作湯 , 吞瀉青丸 , 一服而搐止 , 復進琥珀抱龍丸 , 調理三日而安 , 吳公大喜 。
羅田縣學教諭曾加一子病驚風 , 先請萬石泉治之 。 庠生也 , 善醫 。 時予在庠 , 因往問之 , 曾留予同醫 。 石泉主小續命湯 , 予曰 : 不可用也 。 肝主風 , 心主驚 , 風火相煽 , 乃發搐也 。 續命湯多辛燥之藥 , 恐反助火邪 , 而病益甚也 , 不如通聖散效 。 石泉心服 , 未盡劑而安 。
蘄水縣庠生徐淑道一子病驚風 , 先請張醫治之 , 不效 , 遣人請余 。 時病七月矣 , 發搐無時 , 痰鳴氣急 , 其勢危困 。 予按治驚之法 , 先降其痰 , 次止其搐 , 後補其虛 , 一言以蔽之 , 惟治其火而已 。 乃用河間涼膈散 , 改朴硝為馬牙硝 , 煎成湯 , 入青礞石末 , 調服之 , 痰下喘止 。 隨用瀉青丸 、 導赤散 , 二方相合 , 作湯服之 , 而搐止 。 餘熱未除 , 張主小柴胡湯 、 竹葉湯 、 涼驚丸 , 予不許 , 乃用四君子湯加炒黑乾薑 , 一服而身涼 。 祖母蕭氏怪而問淑道曰 : 莫非用芩 、 連 、 梔子 , 令兒身冷耶 ? 淑道應其母曰 : 所服者參 、 朮 、 乾薑 , 非芩 、 連也 。 蕭命其子問予治病之法 , 後來有病 , 莫為醫所誤也 。 予答曰 : 大凡小兒肝常有餘 , 脾常不足 。 肝主風 , 搐搦氣逆 , 皆屬於肝 。 經云 : 太過則乘其所勝 , 而侮所不勝 。 故肝木旺則乘其脾土 , 侮其肺金 , 所以用參 、 苓補肺 , 甘 、 術補脾也 。 肝膽之火 , 名龍雷之火 , 水不能制 , 寒不能勝 , 必辛甘之藥 , 從其性而伏之 , 故用炒乾姜之辛熱 , 合人參 、 甘草之甘溫 , 以瀉其火而身涼也 。 張醫聞而驚服 , 乃命其子從予講幼科 , 予盡以其術教之 。
羅田縣富室胡淑卿一子病驚風 , 先請甘醫治之 , 甘乃吾妾之兄 , 授以幼科 , 其術頗明 , 用瀉青丸不效 , 復請予至 。 吾恐其丸劑太緩 , 作湯加全蠍服之 , 不效 。 予思藥之不效 , 不對病也 , 於是親視其發驚之狀 , 其子昏睡 , 醒則大笑一聲 , 復作貓聲而後搐也 。 予曰 : 怪得瀉青丸不效 , 此非肝病 , 乃心病也 。 用導赤散一劑而搐止 。 淑卿大喜 , 詳問其故 。 予曰 : 心屬火 , 笑者火之聲也 。 火生在寅 , 屬虎 , 貓聲者虎之聲也 。 心為君主 , 不可輕犯 , 小腸為之府 , 導赤散以瀉小腸之火 , 則心火自平矣 。
又一富室張世魯子病驚風 , 迎予往治之 。 時病已十七日矣 , 目右視而眨 , 口右張而動 , 手足向右掣引 , 舌上黑苔 , 勢已危急 。 予謂世魯之父希賢曰 : 令孫病劇 , 宜急取薄荷葉煎濃湯洗其舌 , 如黑苔去而舌紅 , 則病可治 , 否則不可治也 。 洗之黑苔盡去 , 以瀉青湯作大劑服之 , 口眼俱定 , 手足不掣 , 以涼驚丸 、 至聖保命丹調理十餘日而安 。
又張族一寡婦吳氏 , 有子周歲 , 病驚風 , 大小便不通 , 請予治之 。 予用五色三黃丸利其驚熱 , 至聖保命丹定其搐 。
縣學庠生汪元津一子 , 年五歲 , 傷食成瘧 , 瘧後發搐 , 乃脾虛病也 , 請予治之 。 予謂元津曰 : 凡治驚風 , 必用瀉青丸 、 導赤散 , 雖良工不能廢其繩墨也 。 今在令郎 , 必不可用 , 非予不能理此疾也 , 願得女衣一套 , 與公治之 。 元津曰 : 但得小兒安 , 何止女衣哉 。 予用調元湯 、 琥珀抱龍丸服之而搐止 , 但目不能開 , 昏昏喜睡 , 父母憂之 。 予思脾虛極矣 , 脾主困 , 故喜睡 , 目之上下胞屬脾 , 脾虛故不能開也 。 仍以調元湯服之 , 以補其虛 , 琥珀抱龍丸以安其神 。 脾喜樂 , 命平日所與作伴 , 同嬉戲者 , 環列床前 , 取鼓鈸之器擊之 , 或歌或舞以引之 , 病兒之目 , 乍開乍閉 , 以漸而醒 , 不喜睡矣 。 後用肥兒丸調之 , 兒病既安 , 竟負前言 。
又伯兄監生汪前川一子 , 年四歲 , 七月病驚搐 , 請醫以拿法掐止之 ; 八月連發二次 , 並以掐法 ; 九月又發 , 乃遣人來問予 。 予曰 : 痰聚成驚 , 驚久成癇 , 幼科拿法 , 即古之按摩法也 , 病在榮衛者 , 可以用之 , 使榮衛之氣行 , 亦發散之意 , 病在臟腑 , 則不能去矣 。 驚久成癇 , 痰塞心竅之中 , 不亟治之 , 必成痼疾 , 古人所謂五癇者 , 自此得之 。 因制一方 , 以黃連瀉心中之邪熱為君 , 枳實 、 半夏去胸中之積痰為臣 , 硃砂 、 寒水石之類墜之 , 以安其神為佐 , 甘遂以逐上焦之痰飲 , 麝香以利竅為使 , 神麯作糊丸 , 如龍眼大 。 每用一丸 , 用獖豬心一個 , 刀批開 , 納丸於中 , 縛而煮之 , 待心熟 , 取丸和心食之 , 飲其湯以吞之 , 名曰斷癇丸 。 凡服豬心五個 , 再不發矣 。
英山縣聞宅一子 , 年六歲 , 病驚風 , 請予往治 。 至則悶死 , 衣棺具備 。 予視其形色未變 , 手足尚溫 , 謂其父母曰 : 勿哭 , 吾能活之 。 與之針湧泉二穴 , 良久而蘇 。 父母喜而稱謝予 。 予曰 : 此兒之病 , 得之傷食 , 宿食成痰 , 痰壅作搐 , 今病雖愈 , 宿痰未去 , 恐他日復再作也 , 當制丸藥以除其根 , 不然神氣漸昏 , 必成癇也 。 其家不聽 , 謂吾索利 , 至次年八月 , 果成痰迷之病 , 大小便不知 , 解去其衣 , 水火不知避 , 復求予治之 。 予思其重醫之情 , 因制一方 , 以黃連 、 山梔仁瀉其浮散之火 , 牛膽南星 、 白附子(炮)以去其壅積之痰 , 茯神 、 遠志 、 石菖蒲 、 硃砂以安其神 , 麝香以利其心竅 , 用獖豬心中血和神麯糊為丸 , 如黍米大 , 燈心煎湯送下 , 調理半年 , 不復發矣 。 又與之灸風池 、 曲池 、 三里六穴而安 。
蘄水縣陳宅一子 , 年二歲 , 病驚風 , 失於調理成癇 , 半月一發 , 來求藥 。 予用六一散末 , 分三包 , 一包用青黛相和 , 名安魂散 , 寅卯時竹葉煎湯下 ; 一包硃砂相和 , 名寧神散 , 巳午時燈心煎湯下 ; 一包入輕粉少許 , 名定魂散 , 申酉時薄荷煎湯下 , 調理半年而安 。 大凡癇病初得之者 , 十全八九 , 如遇二三年後者 , 不可治矣 。 時醫有用吐法者 , 有用滾痰丸下之者 , 徒損胃氣 , 百無一效 。 有制壽星丸治之者 , 一杯之水 , 豈能減積薪之火哉 。
予婿李中庵 , 蘄水縣之學生也 , 年九歲時得癇 , 病則昏僕 , 口眼俱合 , 手足不動 , 喉中無痰 , 但僵仆如醉人也 。 予知其心病 , 乃制一方 , 用東垣安神丸去地黃 , 加茯神 、 遠志 、 石菖蒲以通其心竅 , 南星 、 珍珠末 、 鐵花粉以墜其痰 , 湯浸蒸餅丸 , 如黍米大 , 燈心煎湯下 , 調理一年而愈 。
子第四男邦治 , 七八歲有癇病 , 發則面先青慘 , 目定視 , 口中有痰 , 如嚼物之狀 , 昏僕一食頃即蘇 。 予教其母 , 但見面青目定時 , 即以鵝翎探吐其痰 , 母依吾教 , 前後葉痰二升許 , 癇竟不發 , 如此調理三年而安 。 大抵癇病皆痰也 , 雖有五獸之名 , 各隨其臟 , 詳見錢氏方中 。 凡得此病 , 氣實者 , 控涎丹 ; 氣虛者 , 斷癇丸 。 病愈之後 , 以琥珀抱龍丸調之 , 未有不安 , 但年深日久不可治也 。
蘄水縣金谷山周小應子 , 半歲 , 病驚風 , 迎予往治之 。 視其昏睡不乳 , 發搐不休 , 予曰 : 搐而不止 , 止而復發 , 此不治證也 。 其家又請張醫 , 張用掐法 , 掐則目張口動 , 乃護痛也 ; 捏其乳汁於口中 , 則吞之有聲 。 旁人竊笑予之不能 , 而稱張之術 。 予請再視其兒 , 目斜視 , 張曰看娘 ; 口張而動 , 張曰要吃奶 。 予曰 : 非也 。 目斜視者 , 睹不轉睛也 ; 口張而動者 , 脾絕也 ; 掐而痛不哭者 , 啼不出聲也 ; 吞乳有聲者 , 乳汁如水 , 下流汩汩 , 非自吞也 。 去生遠矣 , 何術之足稱耶 ? 半夜兒死 , 張亦逃去 。
麻城縣新店童云衢一子 , 生三月 , 遍身有瘡 , 一日瘡隱而發搐 , 時予在見素家 , 因請予視之 。 曰 : 但得瘡復出 , 則驚止矣 。 以瀉青丸方與之 , 加白殭蠶 、 全蠍 , 遍身紅 , 搐略止 。 予曰 : 皮肉紅者 , 瘡必出也 , 不須服藥 。 云衢求安之心太亟 , 不信吾言 , 或用拿法 , 或服湯劑 , 瘡久不見 , 又發搐 , 七日後而兒死 。 大抵小兒生下三月 , 變蒸未足 , 臟腑未實 , 不宜服藥 , 或不得已而用之 , 中病即止 , 不可過也 。
黃州府學庠生周小川一女 , 生周歲 , 病昏睡不醒 , 頭傾項軟 , 眾醫議作風痰治之 , 時有管糧廳通判蕭取予在府 , 小川與予視之 。 予曰 : 頭者 , 六陽之合也 。 頭傾項軟者 , 乃陽虛之病也 , 非風也 。 主調元散 , 一服而安 , 覷者稱奇 。
疳病
羅田知縣朱云閣只有一子 , 年七歲 , 甚珍愛之 。 脾胃虛弱 , 食多則傷 , 食少則困 , 形瘦而黑 , 常使韓醫治之 。 因其傷食 , 則與枳朮保和丸以消導之 ; 因其困倦 , 則與參苓白朮丸以補之 。 時補時消 , 精神日瘁 , 將成疳矣 。 予告之曰 : 公子之脾胃素虛 , 不能消穀 , 故食易傷也 。 傷食而復消導之 , 則脾益虛 , 虛而復補 , 脾未得實 , 而傷者又至矣 , 豈良法哉 ? 全進一方 , 專以補脾為主 , 內兼消導 , 名肥兒丸 。 公視其方 , 以四君子湯為主 , 加陳皮 、 青皮 、 木香 、 砂仁 、 山藥 、 蓮肉 、 使君子肉 、 神麯 、 麥芽 、 山楂肉 , 共為細末 , 荷葉包粳米 , 煮爛 , 搗為丸 , 米飲下 , 命予修制 。 自此不復傷食 , 肌肉漸肥矣 。
縣學教諭許厚舉一子 , 年十四歲 , 吐血 , 諸醫作痰火治之 , 不效 。 生員董萬卷薦全 , 厚舉聽而請之 。 全診其脈 , 兩尺右關皆不足 。 全告曰 : 公子之年未及二八 , 脈當沉緊 , 今反不足 , 當作胎稟怯弱之病 。 全觀宗師體厚 , 何以有此 ? 必夫人有虛病 , 或乳少得之也 。 厚翁聞而躍起大笑 , 呼師母曰 : 汝當初懷身時多病 , 生小哥後無乳 , 密齋之脈神哉 ! 問作何病治之 ? 全曰 : 十六歲以後病此者曰癆 , 十五歲以前病者曰疳 , 疳即癆也 。 宜用六味地黃丸以補腎 , 治其胎稟怯弱之病 , 參苓白朮丸補脾 , 助其生長之氣 , 病自安矣 。 乃制二藥服之 , 一月而安 。 厚舉稱讚之 , 全之名由此漸著矣 。
監生王三峰有子 , 年二歲 , 多病 , 請予治之 。 予曰 : 此乳少病也 。 三峰曰 : 母乳極多 。 予不應而遂行 。 其父竹泉留之曰 : 煩公調治 , 必有厚謝 。 予曰 : 若使全治 , 必作少乳之病 , 今曰乳多 , 識證不明 , 不敢醫也 , 願別求明醫以治 。 力辭而退 。 時予寄寓三溪書館中 , 其夜東郊會川來訪 , 問予數日曾治幾病 ? 所得幾何 ? 予笑曰 : 只今早王三峰請去 , 看其子病 , 乃疳證也 , 因乳少得之 , 彼曰乳多 , 吾不與治 , 此兒成疳 , 可惜不救 。 會川聞知 , 亟去 。 三溪曰 : 此會川之婿 , 汝言太甚 , 故去矣 。 予曰 : 必與三峰同來 , 公等少坐 。 須臾 , 會川果與三峰至 , 謝曰 : 今早多慢 ! 此兒之病 , 與吾先在南京所喪之兒病症同 , 乃疳病也 。 今聞會川述先生之言 , 正合吾心 , 望推猶子之愛 , 為我治之 。 予曰 : 因乳多乳少治法不同 , 請歸驗之 , 明早再議 。 各散去 。 次早三峰復至曰 : 先生之見神妙 , 及昨夜歸問拙荊 , 拙荊捏其母之乳 , 果無乳也 , 晝則嚼飯以哺之 , 啖以粑果 , 夜則貯水以飲之 , 奈何 ? 予曰 : 欲使換其乳母 , 則母子認慣 , 不可換也 。 若不使有乳婦人養之 , 則此疾終難治也 。 不如仍與舊母養之 , 擇一少壯婦人有乳者 , 夜則相伴 , 以乳補之 , 久而慣熟 , 自然相親矣 。 三峰曰 : 有乳無乳 , 其法異乎 ? 予曰 : 有乳之疳 , 得之傷乳 , 乃飽病也 , 宜集聖丸 。 無乳之疳 , 得之失乳 , 乃飢病也 , 宜肥兒丸 。 調理一月而安 。
監生汪懷江有子 , 年六歲 , 病瘧久不已 , 面㿠白 , 發稀成穗 , 腹脹 , 食不作肌膚 , 乃疳病也 。 懷江一家凡有病者 , 諸醫用藥不效 , 惟予治之 , 所活者多 , 是以留居其家 , 朝夕甚恭 。 予重其情 , 故於此子之病 , 以養脾丸平其瘧 , 肥兒丸治其疳 , 調理半月而愈 。
蘄水縣陸沉港李黃之妻 , 程稀川之女也 , 寡而一女 , 五歲 , 因傷風寒不愈 , 變為瘧疾 , 瘧止變為泄痢 , 痢止成疳 , 肌肉消瘦 , 飲食減少 , 日啖蓮肉十數枚 。 其母恐怖 , 遣人請予往治之 。 予曰 : 病名曰疳 , 形色雖衰 , 胃氣猶存 , 病可醫也 。 時有江西一醫萬鼎者 , 其叔李莊留在其家 , 學水煉秋石之法 , 妄談此病不治 。 予笑曰 : 勿患此女之病難治 , 當患水煉秋石之不成也 。 乃謂其母曰 : 堅心服吾之藥 , 勿為浮言所惑 , 吾去矣 , 待女病大愈 , 不負吾功 。 以集聖丸調理三個月而安 , 復請予謝之 。 予至其家 , 女出拜 , 貌甚妍 。 予問萬鼎何在 ? 家人答曰 : 秋石不成 , 今騙一騾 , 而遠遁矣 。
吾縣富室胡黑三長孫 , 一歲 , 病腦後啞門穴出一毒 , 如桃大 , 已潰 , 白膿不幹 , 請視之 。 予曰 : 此無辜疳也 , 法不能治 。 或問何謂無辜疳 ? 予曰 :《 全幼心鑑 》 云 : 有妖鳥名雎 , 一名夜行遊女 , 白晝不出 , 夜則出飛 , 此鳥無雄 , 飛入人家有兒褓衣掛晾未收者 , 則布毒其上 , 兒著此即病而死 , 掠取其魂 , 化為己子 , 是名無辜疳 , 亦傳屍之類也 。 故病則頸上有核 , 針破之 , 內有白粉 , 況項後之疽 , 又九不治中之一證也 , 故云難治 。 時有一老醫號鄧風子者 , 以善拿法名 , 人相慕之 。 黑三請視其孫 , 鄧曰可治 。 予曰 : 久慕先生之名 , 如治此兒之病 , 名不虛傳 。 鄧曰是不難 , 乃留 。 五日後而兒死矣 , 鄧大慚而去 。
又鄉中一小兒 , 方二歲 , 常利下綠水 , 形瘦如鬼狀 , 醫作疳病治之 , 不效 。 其父來問 , 予審其病狀 , 曰 : 此非疳病 , 乃胎氣所害 , 名曰鬾病者是也 。 凡人家養子者 , 勿與懷娠婦人抱之 。 如胎稟強者 , 則無此病 , 胎稟怯弱者 , 胎氣犯之 , 即成鬾病 , 如客忤之類 。 若治此病 , 只補其脾胃 , 待彼兒生 , 自然安矣 , 宜肥兒丸主之 。
咳嗽 哮喘
胡元溪 , 戊子科舉人 , 三十九歲始得一子 , 時嘉靖丁酉也 。 辛丑春病嗽 , 請醫張鵬治之 , 名醫也 , 用葶藶丸 , 乍止乍作 。 至夏轉作 , 又請甘大用治之 , 吾所教者 , 用五拗湯不效 。 或以葶藶 , 或以五拗 , 發表攻裡 , 其嗽益加 , 至百十聲不止 , 面青氣促 , 口鼻血出 , 勢急矣 。 不請予者 , 予先補縣學廩膳 , 元溪與胡明睿 、 蔡惟忠等嫉而害之 , 不敢請也 。 至是事急 , 不得已而占之於筮 , 得大蹇朋來之辭 , 於是請予 。 予以活人為心 , 不懷舊恨 , 欣然而往 , 約以調理兩月而愈 。 元溪曰 : 何如是之難也 ? 予曰 : 自春至秋 , 病已半年 , 肺為嬌臟 , 治之不易 , 請勿懷疑 , 看予調理 。 乃立一方 , 用天 、 麥門冬 、 知母 、 貝母 、 桔梗 、 甘草 、 蘇子 、 陳皮(去白) 、 黃芩 、 梔子仁 、 白茯苓 , 連進三劑 , 咳只二三十聲 , 口鼻血止 。 元溪心中不安 , 又請醫萬紹至 。 予心怪之 , 欲留不可 , 欲去則誤此兒之命 。 觀其主方 , 以二陳湯加防風 、 百部 、 杏仁 、 紫菀 、 桑白皮 。 予謂紹曰 : 肺氣已逆 , 升而不降 , 吾方抑之 , 其咳稍定 , 防風 、 百部升發之藥 , 似不可用 。 紹曰 : 防風 、 百部乃咳嗽之聖藥也 。 元溪曰 : 各有秘方 , 何以沮之 ? 予曰 : 吾為爾子 , 豈沮同輩如昔日同類之嫉吾哉 ? 乃摩其子之頭云 : 勿多服藥 , 病再發矣 。 力辭而歸 。 是日服其藥後 , 氣上逆而咳百十聲不止 , 口鼻血復來 。 其子呼曰 : 爺爺送了我命也 。 其妻鄧娘子且怒且罵 , 元溪心忙 , 托吾妾母謝罪 , 懇求予治 。 予笑曰 : 各有秘方 , 吾決不敢奪人之功也 。 待紹術窮 , 吾自來矣 , 不必強也 。 元溪跪而叩頭曰 : 明書不是 , 願勿峻拒 。 予往其家 , 鄧娘子出拜 , 謝曰 : 奴家丈夫不是 , 望勿記心 , 治好吾兒 , 必重報謝 。 其子手指白金一錠 , 約重三兩 , 曰 : 權為利市 , 望救我命 。 予恐多元溪疑 , 願置一簿 , 逐日登記病證藥方 , 以為醫案 。 元溪大喜 , 仍用前方 , 調理五日而血止 。 乃取生茅根 , 搗自然汁 , 和藥服之 。 血止 , 只用前方 , 或加款冬花 、 杏仁以止其咳 , 或去黃芩 、 梔子仁 , 加人參 、 白朮以補其脾 , 或去黃芩 、 梔子 , 加阿膠以補其肺 , 調理二十日而安 。 元溪問曰 : 小兒之咳 , 張 、 甘二醫治之不效 , 萬紹治之反甚 , 先生治二十日而愈者 , 何也 ? 予曰 : 方春之時 , 多上升之氣 , 肺感風寒 , 當與發散 , 葶藶丸乃攻裡之劑 , 肺金本虛 , 而反瀉之 , 此一逆也 。 夏天火旺 , 肺金受克 , 當用清金瀉火之劑 , 五拗湯乃發散藥也 , 用熱犯熱 , 此二逆也 。 一汗之 , 一下之 , 肺金大虛 , 方秋之時 , 氣應降而不降 , 萬紹反用升發之劑 , 此三逆也 。 予用收斂清降之藥 , 以平其浮散之火 , 火衰於戌 , 時值九月 , 故病易已 。 元溪歎服 。
黃岡縣省祭許成仁有子 , 病嗽 , 痰中帶血 , 醫用茅根湯治之 , 不效 。 時予在府 , 請視其子 , 且敘其所服之藥 。 予曰 : 此吾家治咳血方也 , 因胡元溪之子咳血 , 而立在彼則可 , 在此則不可 。 許問其故 , 予曰 : 彼病於秋 , 肺旺時也 ; 此病於春 , 肺衰時也 。 彼病氣逆上 , 而口鼻出血 ; 此病氣逆而痰中有血也 。 病既不同 , 治亦有別 。 乃用阿膠為君 , 杏霜 、 瓜蔞霜 、 貝母為臣 , 蘇葉 、 桔梗 、 甘草為佐 , 煉蜜作丸 , 薄荷湯化而服之 , 效 。
致仕縣丞胡三溪一女 , 素有哮病 , 遇天欲雨則發 , 發則多痰 , 服五虎湯 、 九寶湯即止 , 不能斷根 。 吾於三溪呼為知己 , 思欲與之斷其根也 。 一旦得之 , 蓋痰聚而作喘 , 痰去則止 。 痰者 , 水液之渾濁者也 。《 難經 》 云 : 腎主液 , 液者水所化也 。 腎為水臟 , 入心為汗 , 入肝為淚 , 入肺為涕 , 入脾為涎 。 此腎喘也 , 乃以六味地黃丸服之 , 不復發矣 。
一富室小兒 , 先病瀉 , 醫以藥服之 , 乃作喘 , 歸咎於醫 , 請予治之 。 予曰 : 非醫之誤 , 乃冷傷脾作瀉 , 脾傳肺作喘 。 脾為母 , 肺為子 , 傳其所生也 。 用陳氏芎蠍散 , 一服喘止而安 。 後用此方 , 治瀉後喘者良驗 。
萬石泉 , 乃賓蘭之父也 , 一女 , 病久嗽不止 , 胸高氣急 , 問治於予 。 予曰 : 此龜胸病也 。 胸者 , 肺之腑也 , 肺脹則胸骨高起 , 狀如龜殼 。 吾聞其病 , 未曾治之 , 故無方也 , 或者不可治乎 。 石泉曰 : 肺脹者 , 氣實也 , 當服葶藶丸 。 予曰 : 病有新久 , 證有虛實 , 嗽久肺虛 , 再服葶藶瀉肺之劑 , 恐有虛虛之禍 。 石泉不聽 , 竟以是病卒 。
吐嘔
縣學教諭熊文村子 , 二歲 , 病嘔吐 , 更數醫治之 , 皆不效 , 藥食入口 , 即吐出也 。 時學中諸友 , 或嫉予者短之 , 至是病亟 。 或與吾厚者薦之 , 文村差人請 。 全往告曰 : 病可治也 。 文村問用何方 ? 曰 : 理中湯 。 文村曰 : 服多劑矣 ! 不效 , 奈何 ? 全曰 : 此在 《 內經 》 乃陰盛拒陽之病 , 寒因熱用 , 熱因寒用 , 伏其所主 , 先其所因 , 則效矣 。 時蔡惟忠在旁 , 嗾之曰 : 不必多談 , 且看用藥何如 ? 予曰 : 吐止之後 , 乃見吾能 , 兄亦不必多談論也 。 乃作理中湯一劑 , 取獖豬膽汁 、 童便各半杯 , 和藥炒乾 , 煎而服之 , 吐立止 。 次日諸友來問 , 文村曰 : 神矣哉 ! 藥入不吐 , 其吐止矣 。 公子稱渴 , 以湯飲之 , 復作吐 。 全曰 : 凡嘔家多渴者 , 胃脘之津液干也 , 當忍一二時 , 吐止胃氣立 , 津液生 , 渴自止矣 。 可將先藥渣再煎服之 , 仍禁其飲食 。 半日而安 。 文村詳問 : 同是理中湯 , 他醫用之不效 , 先生用之效者 , 何也 ? 全對曰 : 公子胃寒而吐 , 當以熱藥治之 。 寒盛於中 , 投之熱藥 , 兩情不得 , 故不效也 。 今以理中湯為治寒之主 , 用豬膽汁之苦寒 , 小便之鹹寒為佐 , 以從其格拒之寒 。 藥下於咽 , 兩寒相得 , 藥入於胃 , 陰體漸弱 , 陽性乃發 , 其始則同 , 其終則異 , 故曰 : 伏其所主 , 先其所因也 。 此軒岐之秘旨 , 啟玄子之奧議 , 張長沙之良法也 。 文村稱善 。
嘉靖戊午九月 , 庠生王民肅季子半歲 , 病吐 , 先請醫甘大文治之 。 亦吾之所教者 , 用理中丸 、 益黃散服之 , 不納 , 乳入即吐 。 議請予 , 大文沮之 , 民肅暗使人請予往 。 至則昏睡仰臥而努其身 , 有作慢風之候 。 予謂民肅曰 : 勢危矣 。 取理中末三分 , 用水一酒鍾 , 煎至半鍾 , 入獖豬膽汁 、 童小便各一匙在內 , 攪勻 , 以茶匙灌之 。 民肅曰 : 恐吐 。 予曰 : 不妨 。 初進一匙 , 少停 , 再進一匙 , 又少停 , 進一匙 , 命以乳哺之 。 乳母曰 : 怕吐 。 予曰 : 不妨 。 吮吸三五口 , 令其止 , 兒乃熟睡 , 一覺而醒 , 服盡其藥 , 乳不吐 , 身不努而安 。
泄瀉
湖廣右布政使孫公淮海 , 隆慶元年五月有女病瀉 , 諸醫治之不效 。 身熱口渴 , 日漸羸瘦 , 醫作疳瀉主治 , 病益甚 。 公只一女 , 憂懼不安 , 有吏王濱江 , 黃岡人 , 知醫 , 因予曾治許成仁子咳血之病有效 , 乃薦全於公 。 公亟差人召全 , 時七月十三日也 , 全奉命而往 。 小姐年五歲 , 公命抱出視之 。 全告曰 : 瀉久氣虛 , 津液不足 , 故發熱而渴也 。 渴飲湯水 , 多則脾受濕 , 而泄瀉不止 , 腎益燥 , 而渴轉甚 , 瀉則傷陰 , 陰虛則發熱也 。 法當專補脾胃 , 使津液生 , 而先止其渴 , 渴止則瀉亦止 , 而熱自除矣 。 不出旬日 , 小姐大安 。 公喜 , 留居公𪠘書館中 , 令其早晚調理之便 。 全用白朮散作大劑煎湯 , 戒勿飲水 , 以湯代之 , 未半日而進兩劑 。 予揣其肺為津液之主 , 肺金太燥 , 不能生水 , 故渴不止 , 乃加法制天花粉 。 與葛根同等分 , 只一服 , 其夜渴減 , 瀉亦少 。 十五日 , 仍用前方 , 加天花粉 , 十六日 , 渴瀉俱止 。 公問 : 何不用胡黃連 、 銀柴胡以退其熱 ? 全告曰 : 胡黃連 、 銀柴胡苦寒之性 , 恐傷胃氣 , 不敢用也 。 只服白朮散 , 其熱自除 。 二十日 , 身涼而熱除矣 。 公大喜 , 問全曾讀書否 , 全以實告 。 公因此加敬 , 賜之坐 , 問其病後調理之法 , 全進參苓白朮散方 , 作丸服之 。 公嘗命全侍飲 , 卮談經書子史 , 律歷之學 。 公文學之名 , 朝野知之 , 尤好佛經 , 見全旁通三教 , 忘其形跡 。 全告歸 , 公曰 : 我先以 《 禮記 》 中鄉試 , 後以 《 書經 》 中會試 , 頗有文名 。 今秋場屋中代巡 , 取我作兩經總裁 , 我入場 , 欲留汝在此調理八月 , 以寬吾愛子之心 。 全告曰 : 敢不奉命 ? 公於八月初七日入場屋中 , 命其義男孫還朝夕相伴 。 還極聰明 , 先隨公在四川作廉使時 , 公命學醫 , 尤精於針 。 十三日 , 夫人嬌愛小姐太過 , 誤與菱啖之 。 小姐脾胃尚弱 , 生冷易傷 , 病喘 , 面目浮腫 , 夫人大驚 , 使還請全 , 以藥治之 , 幸勿使老爹知也 。 全使還覆命曰 : 夫人勿憂 , 有全在此 。 還問 : 當用何方 ? 全曰 : 宜錢氏異功散為主治 , 加藿香葉以去脾經之濕 , 紫蘇以去肺經之風 , 則安矣 。 還如方 , 只一服而腫去喘止 , 還記其方 。 二十九揭曉後 , 公出場 , 見其方 , 喜謂全曰 : 此可作一醫案 。 留住至九月初十日 , 賜全以冠帶歸 。
知縣朱云閣只一子 , 年七歲 , 嘉靖戊午六月病瀉且渴 , 請醫治之 , 至七月中旬猶渴瀉不止 。 予被人牽告在省 , 歸 , 公亟差人召之 , 全承命而往 。 公抱其子出 , 與全視之 。 全曰 : 公子大渴不止 。 公曰 : 病瀉 , 非病渴也 。 全曰 : 瀉傷脾胃 , 津液不足 , 故渴也 。 渴飲湯水 , 浸漬腸胃 , 故瀉不止 。 勿治其瀉 , 當治其渴 , 渴止瀉自止矣 。 公問宜且何方 ? 全對曰 : 白朮散 。 公曰 : 前醫所用 , 皆是方也 , 不效奈何 ? 全曰 : 用法不同 。 公問有加減不同乎 ? 全曰 : 無之 。 按本方云 : 常與服之 。 常字有義 。 白朮散乃治瀉渴之聖方也 , 安得不效 ? 但醫者之藥劑小 , 病者飲水多 , 藥不勝水 , 故不效也 。 謂之常者 , 以藥代湯 , 常與飲之 , 勿雜以水之謂也 。 乃作大劑 , 煎而飲之 , 未盡劑而渴瀉俱止 。 公由此知全 , 賜以儒醫之匾 。
胡三溪一子多疾 , 托我調理 。 年三歲病瀉 , 時予在英山教書 , 三溪嘗學醫於我 , 甘大用吾之所教者 , 二人同議治之 , 不效 。 其兄胡元溪謂三溪曰 : 今有璞玉於此 , 雖萬鎰 , 必使玉人雕琢之 。 汝一子 , 不請密齋治之 , 可乎 ? 三溪始遣人請予 。 予受其托 , 義不可辭 , 星夜來其家 , 視其子疾 , 乃傷食瀉也 。 予謂三溪 、 甘子曰 : 藥貴對病 , 病貴識證 , 證之未辨 , 宜藥之不效也 。 三溪曰 : 曩與甘子同治瀉者 , 皆公之教 , 未敢異也 , 然或證有異乎 ? 予曰 : 吾嘗立教 , 瀉有三證 : 有熱瀉 , 糞色黃而渴 ; 有冷瀉 , 糞色青而不渴 ; 有食積瀉 , 糞酸臭而腹痛 , 或渴或不渴 。 此子之疾 , 所下酸臭 , 乃積瀉也 。 用丁香脾積丸一服而愈 。 三溪曰 : 巴豆下積而止瀉 , 何也 ? 本草云 : 巴豆未瀉者能令人瀉 , 已瀉者能令人止 。 積去瀉止 , 自然之理也 。
萬賓蘭 , 石泉之長子也 , 以癸未年九月生 , 次年六月病瀉 , 與吾先子菊軒翁求藥治之 , 隨止隨發 。 石泉年三十一始生子 , 愛子甚篤 , 來請先子 , 年七十六歲 , 不能往 , 命全往治之 。 至其門 , 石泉聞瀉甚 , 僕於地 , 起書牛 , 牛字放木凳上云 : 以牛謝之 , 就以牛字卜其病 。 予曰 : 牛下一橫凳 , 乃生字也 。 吾到 , 令郎之病即愈矣 。 予取陳氏肉豆蔻丸合胃苓丸 , 車前草煎湯下 , 只一服而瀉止 。 石泉曰 : 嘗服令尊藥 , 用一粒丹合胃苓丸服之 , 止而又發 , 再欲進一服 。 予曰 : 小兒腸胃嬌弱 , 不得已而用藥 , 中病即止 , 不可過也 。 其瀉果止 。 三日後 , 身發紅斑 , 狀如綿紋 , 石泉 《 傷寒活人書 》 了在心 , 曰瀉後發斑 , 此與陽明證下之太早 , 熱氣乘虛入胃之病同也 , 宜服化斑湯 。 只石膏性寒 , 瀉後脾虛 , 不可用也 。 予曰 : 有是病 , 則投是藥 , 何謂不可 , 請用之 。 未盡劑而斑沒身涼 。
庠生胡鳳原 , 精於醫 , 有子病瀉 , 以理中湯治之 , 不效 , 復與吾兒萬邦正求藥 , 正以理中丸服之 , 亦不效 , 復問予 。 予曰 : 長沙著 《 傷寒正理論 》 云 : 傷寒下利 , 宜理中湯 , 不止 , 理中者理中氣也 , 治瀉不利小便 , 非其治也 , 五苓散主之 。 令郎之瀉不止 , 何不服五苓散 ? 鳳原如其言而果效 。
胡逵泉 , 東郊之長子也 , 其子年一歲 , 六月病瀉 , 東郊遠出 , 先請甘大用治之 , 不效 , 其母李夫人極賢 , 遣人請予 。 予視之 , 瀉下頻 , 並黃白而後重 , 發熱而渴 , 時天甚暑 , 皮膚乾燥而無汗 , 發稀成穗 。 予謂李夫人曰 : 令郎熱瀉成疳矣 。 瀉下頻並後重者 , 裡熱也 ; 糞黃者 , 脾熱之色也 ; 白者 , 乳汁不化 , 邪熱不殺穀也 ; 口渴 , 皮膚乾燥 , 發成穗者 , 津液枯也 。 乃用四物湯合黃連香薷飲 , 乳母服之 , 以解其暑毒 。 初用四君子湯 , 調六一散 , 與兒服之 , 以解其裡熱 ; 次用四君子湯合黃芩芍藥湯 , 以止其瀉 ; 三用白朮散 , 以止其渴 ; 四用白朮散加升麻 , 以舉其下陷之氣 ; 五用白朮散加烏梅肉 , 以收其滑瀉之氣 , 皆不效 。 李夫人託人問之 , 予曰 : 五法不中病 , 術將窮矣 。 只有一法 , 此兒有福 , 必無慮矣 。 乃以黃連 、 木香 、 訶子 、 肉豆蔻 、 乾蟾 、 使君子肉 、 砂仁等分為末 , 粟米糊丸 , 陳倉米炒熱 , 煎湯下 , 調理三日 , 滿頭出熱瘡及小癤 , 身有微汗 , 渴瀉俱止 。 李夫人謝曰 : 吾兒得活 , 先生再造之恩也 。
吾子邦正 , 辛卯年閏六月生 , 壬辰年六月病瀉 , 時予遭蹶 , 出外教書 , 妾兄甘大用學小兒科於我 , 以藥治之不效 , 加以大熱而渴 , 亟報予歸 。 問其所用何藥 , 甘曰理中丸 。 吾知其犯時禁也 , 乃制玉露散 , 澄水調服而愈 。
嘉靖癸巳年六月 , 邑中有屠家徐姓者 , 子周歲半 , 病瀉 , 請甘醫之不效 , 大熱大渴 , 煩躁不安 , 甘強予往視之 。 予問曰 : 向服何藥 ? 甘曰 : 玉露散 , 初服瀉已止 , 因熱未除 , 再與服之 , 又瀉 , 至今五日 , 病益甚 。 予教可用理中湯加熟附子治之 。 如服藥後 , 越加煩躁 , 再進一劑即效 。 若不煩躁 , 不可治也 。 予歸半月後 , 甘攜三牲酒來吾家 , 供獻藥王畢 , 命其妹設酒 , 請吾上坐 , 舉酒跪而勸 。 吾問何故 ? 甘拜曰 : 祀藥王 , 乃問前年祖保(正乳名也)病瀉 , 用理中丸不效 , 師教以玉露散止之 ; 今徐家子病瀉 , 用玉露散不效 , 師教以理中湯加附子止之 , 何也 ? 予曰 : 理中丸之止瀉 , 補中氣之藥也 。 玉露散之止瀉 , 解暑毒之藥也 。 前年祖保病 , 汝用理中湯是也 , 中病即止 , 不可再服 。 因汝用之太過 , 犯時禁也 , 經云用熱遠熱 , 故以玉露散解之 。 今徐家兒病 , 汝用玉露散亦是也 , 中病即止 , 不可再服 。 因汝用之太過 , 犯臟禁也 , 脾喜溫而惡寒 , 故以理中湯加附子救之 。 甘曰 : 如此則理中湯 、 玉露散 , 皆不可用也 ? 予曰 : 理中 、 玉露正治暑瀉之藥 , 當觀其證何如 。 若瀉而渴者 , 里有熱也 , 先用玉露散煎服 , 以解其熱 , 渴止即用理中丸以補其中 。 瀉而不渴者 , 里有寒也 , 先用理中丸以溫其中 , 即用玉露散 、 五苓散煎湯調服 , 以解其熱 , 利小便也 。 甘曰 : 師謂服理中湯後 , 加煩躁者可治 , 不煩躁者不可治 , 何也 ? 曰 : 夏至後一陰生 , 坤乃六月之卦 。《 易 》 曰 : 坤為腹 , 陰在內而陽在外 。 坤屬土 , 土愛暖而不愛寒 。 玉露散雖治暑瀉之藥 , 其性寒 , 服之太過 , 脾土受傷 , 陰盛於內 , 陽脫於外 。 前日徐家兒病 , 吾見其面赤目張 , 口開唇燥 , 大熱大渴 , 此陽脫病也 , 故用理中湯加熟附子 , 以補其中氣 , 扶陽而抑陰也 。 如服藥之後 , 不加煩躁者 , 則脾為死陰 , 不可救也 。 必加煩躁 , 則陰勝陽 , 胃氣猶存 , 爭藥不敵病 , 故再進一服 , 則陽勝陰退而安 。
胡汴一子 , 夏月病瀉 , 醫用理中以理中氣 , 五苓以利小便 , 豆蔻丸以止瀉 , 皆不效 , 請予治之 。 吾見發熱昏睡 , 腸鳴而利 , 水穀不化 , 曰 : 此傷風泄瀉也 。 經曰 : 春傷於風 , 夏生飧泄 。 飧泄者 , 謂水穀不化也 。 初病時 , 宜且黃芩芍藥湯加羌活 、 防風發散之 。 今病久 , 中氣弱矣 , 用建中湯加白朮 、 茯苓服之 , 三劑而安 。
邑市中一小兒 , 未周歲 , 七月病瀉 , 諸醫不效 , 請予視之 。 曰 : 面嬌唇鮮 , 不可治也 。 錢氏云 : 瀉不定 , 精神好者 , 死 。 其家不信 , 請巫禳之 , 數日死 。
痢疾
鄖陽撫治都御史孫公淮海女病痢 , 時隆慶戊辰七月也 , 承差王嘉賓馳驛來召全 , 全奉命往 , 自羅田至鄖凡五晝夜 。 公聞全至 , 亟召入 , 見之大喜 , 曰 : 吾女自五月病痢起 , 至今未安 , 荊州 、 襄陽 、 德安 、 鄖陽共四府醫官治之 , 今得汝來 , 吾無憂矣 。 全曰 : 先在湖廣 , 仗臺下小姐之福 , 幸而中病 , 安得徼天功以自誇耶 ? 小姐萬福 , 痢不足憂 。 乃以河間黃芩芍藥湯加人參服之 , 五日而安 。 公謂全曰 : 那四個醫官 , 吾問他 : 養其血而痢自止 , 調其氣而後重自除 , 當用何方 ? 彼皆不應 。 今見汝所用者 , 正此方也 , 果效 。 公於政暇時嘗語全曰 : 小姐去年五月病瀉 , 賴汝調理 , 今年五月病痢 , 又賴汝治效 , 吾想小姐兩年之病 , 都自五月得之 , 非瀉則痢 , 此何故也 ? 全曰 : 脾虛故也 。 嬌惜太過 , 飲食傷脾 。 脾者 , 陰中之至陰也 , 屬己土 。 夏至一陰生 , 離卦主夏納己 , 一陰初生 , 陰土尚弱柔 , 加以飲食之傷 , 故有病常在五月為瀉痢也 。 公曰 : 煩汝立一方調治 , 勿使他年再病 , 可也 ? 全曰 : 諾 。 乃以參苓白朮散方去扁豆 、 桔梗 , 加陳皮 、 青皮 、 木香 、 砂仁 、 使君子 、 神麯 、 粳米粉 、 荷葉 , 水煮糊為丸服之 , 自此大安 , 至今不復瀉矣 。
知縣張鼎石公子生九個月 , 病紅痢 , 請全治之 。 曰 : 此傷熱乳病也 。 公曰 : 當服何藥 ? 全曰 : 子母雙調 , 乳母宜服四物合黃連解毒湯 , 兒宜服香連丸 。 七日而愈 。
汪四竹之子媳 , 周柳溪之女也 , 病瘧且痢 , 下白膿 , 治更數醫 , 半年不愈 , 請吾治之 。 用小柴胡湯合桂枝湯 , 加當歸 、 陳皮 , 服二十餘劑而瘧愈 。 隨以黃芩芍藥湯加人參治其痢 , 不效 。 予曰 : 藥不對病 , 待吾思之 。 悟曰 : 此病得之內傷 , 名為白蠱 。 乃用升陽勝濕防風湯 , 只一劑而安 , 眾驚服曰 : 神哉 !
祝道山之長子 , 年七歲 , 病久痢不已 , 求治於予 , 予為制丸劑治之 。 丸者緩也 , 以治久病也 。 用錢氏異功散合香連丸為主 , 加豬苓 、 澤瀉 、 車前子以利其小便 , 神麯 、 麥芽以消其積滯 , 訶子 、 肉豆蔻 、 炒乾姜以止其痢 , 合之曰和中丸 , 約二兩許 , 服之未盡而痢止 。 此為家秘 , 治久痢不止方也 。
汪望江年六十生一子 , 年三歲 , 病痢 。 先請甘醫下之太過 , 脾胃受傷 , 中氣下陷 , 瀉痢頻並 。 又請張鵬以豆蔻香連丸並粟殼等止之 , 痢甚 , 後重而少物也 。 請予治之 。 予曰 : 老年之子 , 胎稟已弱 , 痢宜下之 , 此通因通用之法 , 因人而施 , 不可過也 。 中氣下陷 , 法當舉之 , 陳莝未盡 , 劫澀之方 , 亦不可用也 。 乃以錢氏異功散 , 加木香 、 黃連 、 當歸 、 白芍藥 、 山藥 、 蓮肉 , 神麯作糊為丸 , 服之 , 十日後痢止 。 元氣未復也 , 只用前藥調之 。 謝予歸後 , 遇往武當進香者楊大明 、 陳德榮來辭望江 , 望江先因子病 , 有托二人便帶香疏之願 , 二人問其病何如 ? 望江曰 : 請萬密齋治好也 。 二人曰 : 我有阿魏 , 治痢甚效 。 望江即求五分 , 作丸五粒 , 與子服之 。 予復至其家 , 望江以告 。 予曰 : 阿魏性熱 , 有大毒 , 耗人元氣 , 虛弱之人不可服也 。 望江曰 : 今早服一丸 , 飯後服一丸 , 服藥後熟睡未醒 。 予曰 : 痢止矣 , 何必服藥 。 此藥太峻 , 神氣被傷 , 恐非正睡也 , 試請呼之 。 望江命其母呼之不應 , 推之不知 , 急請予入房視之 , 白睛張露 , 氣已絕矣 , 望江大慟 。 詳記於此 , 以為輕妄用藥之戒 。
瘧疾
知縣林樂田只一女 , 年七歲 , 習男裝 , 官出則送至門內 , 拱候升轎 , 官入則拱俟於門內 , 公篤愛之 。 一旦病瘧 , 三月一發 , 醫以藥截之不效 , 神倦形弱 , 乃召全治之 。 全曰 : 脾胃虛矣 , 法當補之 。 公曰 : 瘧之不絕 , 何謂補脾 ? 全曰 : 治瘧有三法 。 初得之 , 邪氣尚淺 , 正氣未傷 , 宜急截之 , 不可養邪以害其正 。 中則邪氣漸深 , 正氣漸衰 , 宜先補正氣 , 而後截之 , 不可常截 , 使正氣益衰而邪之獨強也 。 末則正氣衰甚 , 邪氣獨存 , 宜補其正氣 , 使正氣復 , 則邪氣自退也 。 公曰 : 善 。 命全製藥 , 全以平瘧養脾丸調理一月而愈 , 仍禁其雞魚生冷 。
蘄水縣團陂王桂屏之子病瘧 , 三日一發 , 請予治之 。 予用胃苓丸合小柴胡湯方 , 作丸服之 。 初三日一發 , 又間日一發 , 後一日一發 ; 初於午後發 , 漸移於辰時發 。 桂屏問曰 : 連日服藥 , 瘧疾轉發急者 , 何也 ? 予告曰 : 此瘧將退之漸也 。 蓋瘧疾三日一發者 , 邪氣深 , 難已 ; 一日一發者 , 邪氣淺 , 易愈 。 午後瘧者 , 邪在陰分 , 難已 ; 午前瘧者 , 邪在陽分 , 易愈 。 今令郎之瘧 , 自三日移作一日 , 自陰分移至陽分 , 故云將退之漸也 。 時有麻城丁醫生來 , 聞吾之論 , 笑曰 : 那有許多議論 , 吾有秘方 , 治瘧如神 。 桂屏急欲其子之安 , 求藥治之 。 予不知其所用者是丸是散也 , 自此依舊三日一發 , 發以酉時至次日巳時後始退 。 予見病辭歸 , 桂屏留之甚堅 。 予曰 : 令郎病將愈 , 是丁先生一個秘方 , 又勞我重費一番力 , 前功落水矣 。 桂屏亦埋怨丁 , 丁慚而去 , 予留一月 , 調理而安 。
腫病
萬邦瑞一女 , 年十四年 , 病腫 。 寅至午 , 上半身腫 ; 午至戌 , 下半身腫 ; 亥子丑三時 , 上下腫盡消 , 惟陰腫 , 溺不得出 。 諸醫不識其病 , 邦瑞不輕用藥 , 請予治之 。 予曰 : 此腎肝二經病也 。 腎者 , 水臟也 , 亥子丑三時 , 水旺之時也 。 肝屬木 , 腎之子也 , 水生於亥 , 子醜二時 , 肝膽氣行之時也 ; 足厥陰肝經之脈 , 環於陰器 , 故當其氣行之時 , 陰腫而溺不得出也 。 水在身中 , 隨氣上下 , 午時以前 , 氣行於上也 , 故上半身腫 , 午時以後 , 氣行於下也 , 故下半身腫 , 此病源也 。 五苓散 , 瀉水之藥也 。 經曰 : 諸濕腫滿 , 皆屬脾土 。 平胃散 , 燥濕之藥也 。 故以二方相為主 , 名胃苓湯 , 加生薑皮之辛熱 , 助桂枝 、 陳皮以散肝經之邪 , 茯苓皮之甘淡 , 助豬苓 、 澤瀉以滲泄腎經之邪 , 防己之通行十二經 , 以散流腫上下之邪也 。 服十餘劑而愈 。
舊縣張宅一子 , 瘧後病腫 , 求予治之 。 予曰 : 此脾虛腫也 。 與之胃苓丸 , 用長流水煎燈心送下 。 教以每日午時前後 , 天氣和暖 , 燒溫水 , 於避風處洗兒 。 洗畢 , 床上被覆睡一時 , 令有微汗甚佳 。 此水漬法也 。 經曰 : 漬形以為汗 。 調理半月而平復如常 。
脹病
汪元津幼子病腹脹 , 按之甚堅 , 食漸少 。 元津之婿胡正衢與吾之婿李中庵 , 兩親家也 , 因此私親 , 請予治之 。 予曰 ; 此傷食病也 。 以胃苓丸調理而愈 。
發熱
義官黃學儀有子 , 病熱不退 , 請先翁調理 , 約以熱退厚謝 。 一日先翁歸不樂 , 全問其故 , 翁曰 : 黃家小兒熱 , 今醫七八日不效 , 是以不樂 。 全問其狀 , 翁曰 : 日夜發熱 , 小便赤 , 大便難 。 全曰 : 父用何藥治之 ? 翁曰 : 先服胃苓丸 , 今服涼驚丸 。 全曰 : 不效 。 翁問全曰 : 汝能治此病否 ? 全對曰 : 能之 。 此名風熱 , 乃肝病也 , 宜用瀉青丸 , 熱即退矣 。 翁以是言告黃公 , 黃公同來請全 , 往視之 , 真肝病也 , 遂用瀉青丸治之 , 五日而愈 。 父喜謂吾母曰 : 曩教兒讀書 , 爾說我不教兒學醫 , 吾曰醫出於儒 , 爾不信 , 吾有子矣 。
一染鋪余姓者有子 , 病熱 , 諸醫汗之 、 下之 、 和解之 , 皆不效 , 請予視之 。 曰 : 此虛熱也 。 用調元湯加炒乾姜 , 未盡劑而熱除 。
吾之長男萬邦忠 , 先翁年八十始見此孫 , 篤愛之 。 幼多疾 , 一日病瘧後 , 潮熱 , 日瘦一日 , 先父母憂之 。 全告之曰 : 此疳熱也 。 用小柴胡湯加鱉甲 、 當歸 、 川芎 、 陳皮 、 青皮為丸 , 服之愈 。
腹痛
王小亭之子 , 胡三溪之婿也 , 嘗病腹痛 , 乃蟲痛也 , 托予治之 。 予用安蟲丸 , 取下一蟲 , 長一尺 , 大如拇指 , 引而伸之 , 約長丈餘 , 其形如線 , 以火焚之 。 後又胃脘當心而痛 , 予以草豆蔻丸治之不效 , 心竊怪之 , 是何痛也 , 以吾治之 , 三日不愈 。 乃以手按而摸之 , 問其痛在何處 , 手不可近 , 因悟曰 : 上焦如霧 , 有氣而無物也 。 經云濁氣在上 , 則生䐜脹者是也 。 若痰飲 , 若宿食 , 若瘀血 , 停在胃脘 , 當心而痛者 , 此物而非氣也 。 凡痛 , 手可按者 , 虛痛也 ; 手不可按者 , 實痛也 。 氣之為痛 , 有實有虛 ; 物之為痛 , 有實而無虛也 。 今痛在胸中 , 手不可按 , 非食則痰 , 乃實痛也 。 以小陷胸湯內取黃連 、 枳實 、 半夏 , 控涎丹方內取甘遂 、 白芥子 , 加大黃 、 黑牽牛 , 神麯作糊為丸 , 如蘿蔔子大 , 薑湯下二十一丸 。 其痛下在脘 , 又進十四丸 , 痛下小腹 , 又進七丸 , 利下黃涎半碗而安 。
胡滂 , 少喪父母 , 伯母蕭氏養之 , 嘗病腹痛 , 伯父胡泮西請予視之 , 乃蟲痛也 。 泮西曰 : 何以辨之 ? 曰 : 凡腹痛一向不止 , 乃積痛也 。 乍發乍止 , 腹中成聚 , 口吐涎水者 , 蟲痛也 。 用苦楝根白皮煎濃湯 , 送下雄黃解毒丸 。 取一蟲 , 如指長 , 如嬰兒形 。 伯父母怪之 , 以鐵鉗夾定 , 請予問之 , 是何蟲也 ? 予曰 : 此三傳癆蟲也 。 初起於父 , 再傳其母 , 三傳其子 。 今取下矣 , 此子之福也 。 因命一婢 , 夾定送至河中 , 火焚之 。 其婢受煙氣一口 , 病瘵而卒 , 自此斷根 。
戶房吏聞安 , 麻城人 , 有子病蟲痛 , 先翁嘗用雄黃解毒丸 , 苦楝根煎湯下 , 未見有蟲 , 腹痛不止 , 先翁命全與治之 。 全思此蟲有神 , 如二豎藏於膏肓之中 , 針藥之所不能治也 。 默思一法 , 此食積所化也 , 宿食成積 , 積久成蟲 , 食積之蟲 , 所嗜者味也 , 乃問此兒平生愛吃何物 , 其母答曰 : 喜吃煎炒 。 於是擇上旬破日 , 暗煎苦楝根湯 , 勿令兒知 , 用清油煎雞卵作餅 , 十分香美 , 兒欲食之 , 故遲不與 , 以少許啖之 , 喉中涎出 , 即取苦楝根湯 , 送下雄黃解毒丸 , 服藥下咽 , 以卵餅與之 , 似不愛矣 , 半日後大泄 , 取下黑蟲如蝌蚪子者約半盆 , 盆中旋走 , 以火焚之 , 自此腹不痛矣 。
啼哭
知縣張鼎石在任生一公子 , 少乳 , 求有乳婦人為乳母 , 年未一周 , 病啼哭 , 晝夜不止 。 幼科甘大用陰結乳母 , 鑽求進用 , 至是召入視之 。 初稱腹痛 , 用理中丸不止 , 又稱傷食 , 用益黃散不止 , 鼎石想起全名 , 急差人請去 。 抱公子出 , 全觀其形色 , 曰 : 公子腮頰目赤 , 乃心煩啼哭也 。 公曰 : 腹痛 。 予曰 : 腹痛者面青 。 公曰 : 傷食 。 予曰 : 傷食者面黃 。 此心中有熱 , 煩而啼也 。 用導赤散加黃連 、 麥門冬 , 燈心煎服之 。 次日早 , 公差人促全入衙 , 面語全曰 : 昨夜哭更多 , 何也 ? 全曰 : 病安矣 。 公曰 : 病安何以哭不止 ? 全告曰 : 公子啼哭 , 三日夜不乳 , 昨夜熱退心涼 , 欲得乳 , 而乳母在外 , 故知往夜之哭 , 病哭也 , 昨夜之哭 , 飢哭也 。 公笑曰 : 果然 。 乳母五更到 , 哭即止矣 。 蕭敬吾聞之 , 問予曰 : 先生何料之審耶 ? 予曰 : 識證既明 , 用藥且當 , 料之審矣 。
胡三溪之子 , 年一歲半 , 日入後 , 忽然大哭不止 , 時七月七夕也 。 三溪設酒 , 請予露坐庭中 , 共慶牛女之會 。 汪娘子見兒哭不止 , 請全入視之 。 曰 : 無病 。 須臾又請入 , 問曰 : 哭久不止 , 必有病痛 。 吾細察之 , 無病 。 飲未數杯 , 汪不命酒出 , 使人責其夫 , 微言侵我 。 三溪強予再入 , 仔細察之 , 果非病也 。 無病而哭 , 必心中有所欲而不能言 , 謂之拗哭 。 乃問此兒今日所喜弄者何物也 ? 乳母答曰 : 馬鞭子 。 亟命取至 , 乃笑而持之 , 擊其乳母 , 不復哭矣 。 吾謂三溪曰 : 令正娘子見兒哭不止 , 說了許多閒話 , 今喜哭止 , 必須盛饌痛飲一醉可也 。 再設酒 , 飲至半夜而止 。 次早三溪以此言語人 , 人皆曰密齋心聰 。 或有據乎 ? 因問之 。 予曰 : 有此一條 , 小兒害相思病醫案也 。 觸類而得 , 誠有據也 。
汪玉虹生子三日 , 啼哭不止 , 亟請予去 。 謂玉虹曰 : 必斷臍失謹 , 風冷之氣入於臍中 , 腹痛而哭也 。 玉虹曰 : 我亦如此想 。 乃取蘄艾炒熱 , 搗如綿 , 再烘令熱 , 以封其臍 , 冷則易之 , 凡三易而哭止 。
汪懷江生子二月 , 夜啼不止 , 請予治之 。 予曰 : 此肝熱也 。 以瀉青丸 , 竹葉湯入砂糖少許 , 調服而安 。
卵腫
朱云閣公子病卵腫 , 逾年不消 , 成㿗疝矣 。 嘗與全議其病 , 全告曰 : 足厥陰肝經之脈 , 環於陰器 , 肝之志為怒 , 小兒性急多哭者 , 常有此病 , 一名氣卵 , 常見人病此者 , 不廢生育 , 與壽無干 。 公又曰 : 有治法 , 此病亦可治乎 ? 全告曰 : 有治 , 但勿求速效可也 。 公曰 : 病既有治 , 雖一年有效 , 何如 ? 全制一方 , 用川楝子肉 、 小茴香(炒) 、 青皮(不去穰) 、 山茱萸肉 、 山楂 、 木香 、 當歸 、 川芎 、 海藻 、 三稜 、 莪朮(二味用黑牽牛同炒 , 去牛不用) , 共為末 , 神麯糊為丸 , 溫酒下 。 更灸臍旁穴 , 而腫消矣 。
知縣梁大公子 , 年七歲 , 常有疝氣病 , 發則右邊卵腫 , 上貫小腹 , 下連睪丸 , 約長五寸 , 大如杵 , 堅緊苦痛 , 大小便難 。 一旦病發 , 公謂全曰 : 聞汝幼科甚精 , 煩為小兒治之 。 全曰 : 諾 。 乃制一方 , 用當歸梢 、 青皮(不去穰) 、 川芎 、 山梔仁 、 木通 、 木香 、 川楝子肉 、 小茴香 、 甘草梢 、 豬苓 、 桂 、 附 , 與醫生韓鳳岐取藥 , 合服之 , 二劑而安 。
結核
蘄水縣庠生朱震三長子 , 年五歲 , 病結喉下生一核 , 大如李 , 兩旁有小核相連者二三核 , 托予婿李中庵求藥 。 予制一方 , 用東垣涼膈散方去甘草 , 加龍膽草 、 玄參 、 貝母 、 海藻 、 麥芽粉 , 共為末 , 神麯作糊為丸 , 如彈子大 , 每服一丸 , 研細 , 溫酒調服 , 七日而安矣 。 予用此方治活兒甚多 。
團風鎮帥碧泉有子 , 頷下一結核大如李 , 誤聽俗醫之言能去之 , 貼以藥 。 一日 , 丘長史定齋至其家 , 見之 , 謂碧泉曰 : 若是結核 , 不必治也 , 久則自消 。 碧泉不實 , 告謬曰 : 熱癤也 。 自後核腫潰爛 , 橫亙頷下 , 請予去 , 其子口張 , 脾已敗也 , 終不可治 。
監生王思泉有子 , 年五歲 , 耳後出結核二枚 , 求予治之 。 予曰 : 此有二證 , 無辜疳核不可治 , 結核不必治也 。 王子不聽吾言 , 必請他醫治之 , 妄用縱橫內消之毒劑 , 核不少減 , 胃氣乃傷而無救矣 。
予記此二條 , 以為輕妄用藥之戒 。
蟲疥
吾長孫 , 乃邦孝之子 , 生下遍身生蟲疥 。 予制一方 , 用烏梢蛇(酒浸 , 去皮骨 , 取淨肉 , 焙乾)一錢 , 苦參(酒浸 , 切 , 曬乾 , 取末)一錢半 , 白蒺藜(炒 , 去刺)一錢半 , 三味為末 , 酒糊丸 , 如粟米大 , 每服十五丸 , 竹葉煎湯下 , 蟲疥滅跡不復發矣 。
邑中有一小兒 , 身生蟲疥 , 醫用藥搽之 , 瘡盡沒 , 腹脹而喘 , 求藥於予 。 曰 : 幸未發搐 , 尚可治也 。 乃與雄黃解毒丸 , 竹葉 、 燈心煎湯下 , 利黃涎 , 瘡出而安 。 或問予曰 : 蟲疥不可搽乎 ? 予曰 : 蟲疥者 , 胎毒也 , 宜用解毒之藥 , 使毒散於外 , 不可妄用搽藥逼之 , 使反於內也 。 搽瘡之藥必用砒硫水銀 , 以殺其蟲 , 藥毒之氣乘虛入里 , 誤兒性命 , 切宜慎之 。
口瘡
一小兒舌上生瘡 , 口唇破裂 , 吮乳不得 , 日夜啼哭 , 求藥於予 。 予用洗心散 , 入竹葉煎服 , 以解其裡熱 , 外用柏連散擦之 , 效 。
予一小孫無父 , 年周歲半 , 生走馬疳瘡 。 吾制一方 , 用尿桶白垢(刮下 , 新瓦上炭火燒過)五分 , 五倍子殼內蟲(灰焙)二分半 , 鼠婦(焙乾)二分半 , 枯白礬一分 , 共為細末 , 擦之即愈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