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勞歷例第二
嘗治虛損 , 脈緩五六至 , 但咳嗽 、 發熱 、 無惡寒 、 喉痛 、 喉梗等症 , 以為可治 。 服保元 、 四君之類十餘劑 , 咳嗽略可 , 熱亦微退 。 至二十劑外 , 咳嗽反甚 , 熱又如故 , 而身反不能展側 , 兩足漸無力 , 至不能行而足踡 。 此何也 ? 緣下焦腎氣衰憊 , 而百骸間無津液涵溉 , 且陽氣不能四達 , 脾肺之氣不能下輸 。 (數語實括盡虛損機關 , 但保元 、 四君 、 八味 、 補中 , 斷難治此大症 , 偶有治愈者 , 必其血分猶未甚虛甚痹也 。 )故足無力而蜷 , 雖藥有效 , 病難暫減 , 終不治也 。
嘗治虛損 , 六脈俱數 , 有神和緩 , 雖數至十餘至 , 不妨可治 , 初用四君加黃耆 、 五味子 。 十數劑後 , 數脈漸減 , 仍帶和緩意 , 可治之 。 若退出 , 細如絲 , 尚數 , 決不可治 。 又有退出如絲而不數 , 此猶有胃氣 , 無肚疼作瀉 , (肚疼為血死 , 作瀉為氣脫 。 )而飲食如常 , 亦可保元 、 參 、 術調理 , 二三年愈 。 然所云服藥後數脈漸減 , 和緩有神為可治者 , 亦須三月見功 , 年半方全愈 。 又須看年力之衰壯 , 及精神脾胃之強弱也 。 若服藥後 , 脈雖和緩 , 而腿足漸無力 , 如前所述 , 且痰嗽不止 , 脈雖緩 , 治之無益焉 。 然或如前症 , 足雖無力 , 而熱已退 , 嗽減 , 飲食如平人 , 此脾氣尚弱 , 猶可遷延歲月 。 又有如前症 , 六脈俱和緩 , 服前劑 , 熱退而脈漸弦 , 反作瀉下血 , 此平時經絡留血 , 為火熱煎熬而成者也 。 (此涼藥遏血 , 伏陽灼而敗之 , 即仲景平脈篇熱氣所過血為癰膿義 。 )下半月或十日五日自愈 。 下血時 , 能飲食 , 不死 ; 不能飲食 , 精神倦怠 , 死可立待 。 其用藥 , 健脾保元氣為主 。 腹痛 、 脈弦 , 理中湯 ; 噁心 、 飲食少 , 六君子湯 。 無此二症 , 用四君 、 保元治之 。 蓋下血者 , 邪氣從下竅而出也 ; 又有變作傷風狀者 , 邪氣從上竅而出也 , 宜溫肺助脾之藥 , 亦得半月而愈 。 又有六脈俱和緩 , 數八九至 , 服前劑 , 先右三脈退去二三至 , 左脈尚數不退 , 是右表先退 , 左里未退也 。 至數脈盡退 , 病將痊愈 , 左脈猶比右脈多一至 , 足見表退而里未和耳 。《 難知 》 云 : 傷寒以左為表 , 右為里 ; 雜病以右為表 , 左為里 。 信然 。 (看元氣之存亡在左 , 看元氣之輕重在右 , 百不爽一 。 )
慎齋師嘗云 : 凡病求汗不出者 , 不治 。 虛損 , 六脈俱數 , 服滋陰降火之品 , 不及四 、 五十劑者 , 猶可治之 。 如服至數十劑及百劑者 , 真元耗盡 , 雖脈大洪緩 , 中已無神 , 因用補劑即退去 , 洪緩變為細數 , 即漸痿困不起而斃矣 。 戴人 : 年少不妄服藥 , 易治 。 正此謂也 。 又或服寒涼未多 , 用保元 、 四君加生薑一二錢 , 一二十劑 。 求汗不出 , 而洪緩之脈不退 , 亦屬難救 , 或雖無汗 , 而洪緩漸減 , 病亦漸去 , 且能飲食 , 則無妨矣 。 如此脈 , 大抵秋冬易治 , 春夏難療也 。
凡虛損 , 三四月 , 脈雖數 , 尚和緩 , 六七至 。 若逢春夏火令 , 津液枯槁 , 腎水正行死絕之鄉 , 肺絕脾燥 , 無有不死者 。 若秋冬 , 火令已退 , 金水正旺 , 脈雖數 , 可治也 。 然使病者 , 骨立 、 喉啞 、 喉痛 、 寒熱 、 脈細數 、 肚疼作瀉 , 亦不治 。 如前症求治 , 初用補劑 , 病當反重 , 何也 ? 病已延至三四月 , 服藥已多 , 其不效者 , 必過用寒涼 , 病者五臟愈虛 , 邪火愈熾 , 初用補劑 , 或數帖 , 或一二十帖 , 邪火一退 , 反覺頭眩 、 噁心 、 骨疼 、 腳痠 、 神氣昏懶 、 不思飲食 。 (亦有宣肺疏肝健脾滋腎反見火大者 , 初為涼劑遏其真陽下伏 , 接用振陽安陰法即愈 , 以根氣尚穩也 。 )倘脈不細數 , 而帶和緩 , 急用保元 、 四君大劑連服之 , 便安寢半日或一日 , 睡覺即精神頓爽 。 再一劑 , 再寢 , 飲食漸增 , 則可治矣 。 倘脈細如絲 , 肚飽昏憒 , 即屬難治 。
凡虛損病久 , 脈雖和緩 , 未可決其必療 。 蓋久病之人 , 元氣虛弱 , 脈氣和緩者 , 假氣也 。 (真氣渙散 , 不能鼓動而怠緩也 。 )過七 、 八月 , 間服補劑 , 病得漸減 , 此生機也 。 或延至十一月 , 一陽初動 , 陽氣漸升 , 內氣空虛 , 無以助升發之機 , 則變憎寒壯熱 。 (久病忽見寒熱如新感者 , 乃生死關頭也 。 得微汗而體輕氣旺 , 為陽氣振 ; 或微汗 , 或不汗熱退而體重氣弱 , 為陽氣脫 ; 或肢困不能反側 , 或胸痹飲食日減 , 是皆奇經已敗之絕證 。 )服補藥十餘帖 , 寒熱漸退 , 猶可延捱 , 調理至二三月不變 , 得生矣 , 否則不治 。 緣春木旺 , 脾肺久病氣衰 , 不能敵時令矣 。
嘗醫新病 , 或痢或雜病 , 初時有邪 , 脈浮數 。 用按脈病藥數劑 , 數脈即退 , 病亦向安 。 再數劑 , 即倦 , 脈反覺浮數 , 此時不可謂尚有邪也 。 蓋邪退而神氣初轉 , 故浮 , 只宜保元湯養元氣 。 浮數之脈 , 得微汗而退 , 此乃陽氣升 , 元神足 , 而邪自退之法也 。 倘不識此 , 仍以祛邪之藥治之 。 精神日損 , 肌肉日消 , 久之變為虛勞矣 。
凡病遇時節則變換不定 , 或又加者 , 蓋遇時節 , 則天地之氣或升或降 , 而人身之氣亦應之 , 病者精氣尚充 , 猶能與時令相應 。 若元氣久虛之人 , 無以助升降之氣 , 上升則頭眩 、 嘔噦 , 下降則足熱 、 身寒 , 反為氣候所牽 , 而身不能為之主矣 。 (病隨節氣而動者 , 氣敗也 ; 隨月之盈虧而動者 , 血敗也 。 故重病朔望有加即不治 。 本文是專指升降太過 , 更有當升不得升 , 當降不得降 , 身氣與天地參差者 , 其實亦是一般機括 。 )
脾胃病 , 十分虛 , 死於初春 , 亦有望春而死者 ; 八分虛 , 死於孟春 ; 五 、 六分虛 , 死仲春 。 及醫之不得其當者 , 雖原無死道 , 而業已醫壞 , 至季春不能挨矣 。 清明前後二 、 三日 , 尤為不爽 。 肺腎病 , 起於春 , 十分虛 , 死於初夏 , 亦有望夏而死者 ; 八分虛 , 死於仲夏 , 六分虛 , 死於季夏 。
凡久病 , 服藥後六脈俱和 , 偶一日診之 , 或細加數 , 或虛弱 , 或變怪異常 , 即當細問起居之故 , 或有一晚不睡而變者 , 或因勞碌惱怒 , 或感冒風寒 , 各隨其感而治之 。 治之而脈終不和 , 此為難治 。 一晚不睡或勞傷者 , 則用補中助元 ; 傷飲食 , 則用鹽湯探吐 , 後以二陳加減消食之品佐之 。 若房勞者 , 脈雖變而病不變者 , 猶可以平日調補治之 。 倘病與脈俱變 , 調之不和 , 決難救矣 。 秋冬尚可冀幸 , 春夏萬不可為 。 若傷暑者 , 宜少撤帷閉 , 以治暑法治之 。 若冒風寒 , 以溫肺加風藥散之 , 一 、 二劑即和 , 乃可 ; 若不轉 , 亦不治 。 大抵易於秋冬 , 而難於春夏 , 亦觀人脾胃元氣而消息之 , 不可輕忽 , 妄許人以易治 。
嘗治一產後婦人 , 素有勞症 , 一年前 , 以八物湯愈 , 然連連綿綿 , 未為全去 。 次年得產 , 正癸亥 , 屬戊癸化火之年 , 天氣炎甚 , 時醫雖用人參 , 仍以山楂能解參毒間之 , 致寒熱作瀉 。 余診之 , 脈數九至 , 尚不短 , 用保元加乾薑 、 熟附一分 , 四劑 , 數脈退減 。 再清晨診之 , 按下浮緩 , 但去著骨 , 指下細弦如絲 , 數脈如故 。 (此又以浮緩中有一條為敗脈矣 , 可知前卷一條之說 , 只是脈中之脊 , 非別一條也 , 神理全不同 。 )予曰 : 不可為矣 。 彼懇求不已 , 用桂制白芍五分 , 炙草五分 , 參 、 耆各五分 , 作建中湯之意 , 服至八劑 , 數脈退 , 幾六至 。 又四劑 , 幾五至 。 彼以為愈矣 , 遂止藥 。 此四 、 五 、 六月後 , 脈轉弦細而歿 , 此案有裨前論 , 故附之 。
(凡診虛損 , 無不留心生死關頭者 。 然生死在脈 , 死之遲速在證 , 其中頗有難決者 。 以脈言之 , 一則兩寸短弱 , 兩尺軟長 , 起伏如一 , 極似無病 , 而兩旁邊際蕭條 , 與肌肉不相入也 ; 二則右寸短弱 , 左關沉陷 , 右尺細長 , 左尺軟長 , 極似有根也 ; 三則午前脈和似無病 , 午後硬大似病重 , 而其證無甚增減也 。 以證言之 , 一則體重不能反側 , 或兩肋支滿 , 或起動汗出而神清音朗也 ; 二則胸痹似結 , 痰不能出 , 飲食日減 , 而亦有不減也 ; 三則忽發寒熱如新感 , 旋即熱退 , 更加體倦氣弱 , 語聲拖曳也 。 至於脈之細數芤散革牢 , 先數後緩 , 先硬忽軟 , 先細忽大 ; 證之喑啞噦噫 , 更無不知其逆者 , 欲以此決其死之何日何時 , 終難灼見 。 曾診兩人 , 一壯年冬月寒傷於足 , 以麻黃髮其上 , 氣逆足胕稍動即喘 , 不能飲食 , 正月諸症稍減 。 診之 , 脈久不來 , 來如雀啄 , 僅在皮毛 , 五 、 七啄後 , 即盤旋於皮毛之上而不能去 , 去又如弦之絕 , 從中分斷 , 不能返入 , 兩手並診 , 又彼此相避 , 來去不齊 。 此元氣已斷 , 危在旦夕 。 因飲食步履未改 , 決在立夏 , 竟延夏至何也 ? 一老年平氣弱音低 , 忽增胸痹 、 體倦 、 行步乏力 , 飲食日減 , 夜不成眠 , 脈來雀啄 , 參伍不調 , 模糊無力 , 但不盤旋 , 不中斷 , 不兩手相避 , 其歇在已去之後 , 而不能來耳 , 亦無寒熱 。 時方冬月 , 用溫補大劑 , 保腎安肝 , 兼行痰血 , 並於飲食加意調攝 。 脈旋轉正 , 猶慮腎涸木枯 , 及春生髮之令 , 難免摧折 。 乃至次年冬月 , 脈又結代 , 復以法調之 , 至今四年安健 , 此又何也 ? 元氣退而藥食進之 , 其勢必有相及者 , 特其機微而難喻耳 。 究竟死期遲速 , 總不外臟氣 、 天時 、 五行互克 , 即不十全 , 不失八 、 九 。《 內經 》 曰 : 別於陽者 , 知病處也 ; 別於陰者 , 知死生之期 。 陽脈知病 , 陰脈知死 , 陰陽之脈 , 豈可不別乎 ?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