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 · 文七

丹痧斑疹辨
丹痧斑疹四者 , 丹與痧類 , 斑與疹類 。 痧輕而丹重 , 疹輕而斑重 。 丹與斑皆出於膚 , 平而成片 。 痧與疹皆高出於膚而成點 。 痧自痧 , 丹自丹也 。 渾言之 , 則通曰痧 。 亦疹自疹 , 斑自斑也 。 渾言之 , 則通曰疹 。 而痧之原出於肺 , 因先有痧邪 , 而始發表熱 。 治痧者 , 當治肺 , 以升達為主 , 而稍佐以清涼 。 疹之原出於胃 , 因表熱不解 , 已成裡熱 , 而蘊為疹邪 。 治疹者 , 當治胃 , 以清涼為主 , 而少佐以升達 。 痧於當主表散時 , 不可早用寒瀉 。 疹於當主苦泄時 , 不可更從辛散 。 大旨升達主升 、 葛 、 柴之屬 。 清涼主芩 、 梔 、 桑 、 丹之屬 。 惟宗仲景葛根芩連一法 , 出入增減 , 則於此際之細微層折 , 皆能曲中而無差忒 , 此治痧疹之要道也 。 自來治此證者 , 主辛散則禁寒泄 , 主寒泄則禁辛散 。 故兩失之至 , 不僅為痧與疹 , 而為丹為斑 。 則皆裡熱之甚 , 惟大劑寒藥乃克勝任 , 非第痧疹之比矣 。 有是四者 , 脘必悶 , 四者之齊與不齊 , 以脘悶之解與未解為辨 。 有是四者 , 熱必壯 , 四者之解與不解 , 以汗出之透與未透為辨 。 故當正治痧疹時 , 必兼行升清兩法 , 表裡交治 , 務使痧疹與汗並達 。 惟痧疹當發出之際 , 病人每悶極不可耐 , 稍一輾轉反側 , 其點即隱 , 病邪反從內陷 。 此正不必有外來之風也 , 即袖端被角間略有疏忽 , 其汗便縮 。 一縮之後 , 旋即周身皆干 。 此時厥有二弊 : 一則汗方出時 , 毛孔盡開 , 新風易入 ; 一則汗已大出 , 不可再汗 。 非特痧疹立隱 , 且津液既泄 , 熱必益熾 。 後此變端 , 皆從此起 。 病家只道未愈 , 醫家亦但說變病 , 孰知皆汗不如法之故耶 。 凡病之宜從汗解者 , 無不皆然 。 而兼痧疹者尤甚 。 故特於此發之 。
近見有刻 《 爛喉痧證輯要 》 者 , 教人宜從表散 , 固不誤也 。 而又切戒寒涼 , 則並表散而亦鮮當矣 。 開首先載葉天士先生醫案一則 , 云此證一團火熱內熾 , 醫見火熱之甚 , 投以犀 、 羚 、 芩 、 連 、 梔 、 膏之類 , 輒至隱伏昏閉 , 轉眼凶危 。 孰知初起時 , 解肌散表 , 溫毒外達 , 多有生者 。 火熱之甚 , 寒涼強遏 , 遂至不救 , 良可慨也云云 。 此言恐是假託 , 若葉先生當不如是之謬也 。 夫此證之在初起 , 宜從解肌散表 。 時但有表熱無裡熱 , 自當從表解散 , 固無所謂毒也 。 若既云一團火熱內熾 , 則有表熱 , 復有裡熱 , 而其毒成矣 。 熱既成毒 , 安得不用寒涼 ? 乃又曰 : 火熱之甚 , 寒涼強遏 。 只此八字 , 如何連貫 ? 況以犀角之本不當用者 , 與他藥渾作一例 , 遂並芩 、 連 、 膏 、 梔之當用者而並斥之 。 既不識病 , 又不識藥 , 一例加以 「 良可慨也 」 等字 , 後人遂以此為葉先生語而信之 , 則此病從此無治法矣 。 試思仲景於青龍湯已用石膏 , 於白虎湯不復用麻 、 桂 , 蓋於宜青龍時已不獨是表熱 , 宜白虎時直是獨有裡熱 , 豈有葉先生而並表熱裡熱之不分者哉 ? 況明明說是一團火熱 , 而尚不用寒涼 , 則寒涼之藥直到何時方可用耶 ? 凡病已到裡熱地步 , 而仍一味表散 , 則汗大出 , 而液且涸 , 熱更灼 , 所有溫毒何由消散 ? 既不外達 , 自當內陷 , 遂至不救 , 皆此等讕語害之也 。 此冊本為爛喉而發 , 乃後半插入委中 、 少商挑痧刮痧等語 , 並載藿香正氣一方 , 則此痧非彼痧 , 尚且渾而一之 , 似此妄談 , 直堪捧腹 。
近又有重刻 《 痧喉論 》 者 , 前半意亦略同 , 獨後半載祖鴻範一論 , 則平允之至 , 因亟登之 。 祖云 : 此證解表清熱 , 無非兩法而已 。 初起自須透達 , 即或宜兼清散 , 總以 「 散 」 字為重 。 及外閉之風寒已解 , 內蘊之邪火方張 , 惟有寒瀉方能泄熱 。 熱一盡而病自愈 。 若仍執辛散之方 , 則火得風而愈熾 , 炎勢燎原 , 殺人最暴 。 要惟於先後之間 , 隨機應變 , 斯各中其窾耳 。 此則勝於他說萬萬 。 若彼之妄戒寒涼者 , 正未識此奧窔也 。
噦逆有冷熱兩種說
噦有胃風胃火之噦 , 有因病致虛之噦 , 陽明病之最危者也 。《 說文 》: 噦 , 氣牾也 。《 玉篇 · 十七薛 》 噦 , 逆氣也 。《 唐韻 》: 於月切 , 音黦 。《 集韻 》: 黦 , 又音郁 。 與詩 「 噦噦 」 之讀作 音 、《 玉篇 》 所謂 : 火外切 , 鳥語也者不同 。 蓋 「 噦 」 有 「 郁 」 音 , 即有 「 郁 」 義 。 音義既明 , 然後以 《 傷寒論 》 若嘔 , 若吐 , 若干嘔 , 若咳 , 若噫 , 若噎等病 , 同為氣逆上衝及氣息不調者分別觀之 , 乃知噦之一證 , 為病最重 。 治之必分冷熱兩途 , 投劑若差 , 動關生死 。 徒曰氣逆而已 , 正不足以救此病之危也 。 先論嘔吐 , 東垣云 : 嘔者 , 聲物兼出 。 吐者 , 物出無聲 。 精言之 , 則吐為直衝而出 , 嘔必作勢而出 。 嘔有聲 , 吐無聲 , 而皆有物 。 則嘔與吐分 , 而皆非噦也 。 再論乾嘔 , 東垣以其聲出而無物 , 即與噦並言 , 徒以噦亦聲出無物耳 。 然噦與乾嘔雖同為聲出無物 , 而病則截然兩種 。 王安道謂 : 乾嘔為噦之微 , 噦為乾嘔之甚 。 雖分微甚 , 而仍作一病 。 觀不思乾嘔之有聲也 , 為物不出而有聲 , 其聲惡濁而若斷 。 噦之有聲也 , 為但有聲而無物 , 其聲短促而聯屬 。 病大不同 , 豈僅微甚之謂乎 ? 至成無己且云 : 噦即咳逆 。 則咳逆兩字屢見於 《 金匱 》 痰飲病中 , 與嗽則不甚相遠 , 與噦則大相懸絕 , 尤不能視為一病 。 安道駁之良是 。 然安道又出吃忒兩字 , 謂咳逆即是吃忒 , 吃忒非即是噦 。 豈知噦正可稱吃忒 , 吃忒正不可名咳 。 若以咳逆謂即吃忒 , 則仍以噦為咳 , 而誤亦與成氏同矣 。 況 《 內經 》 治噦有以草刺鼻取嚏之法 , 又曰 : 無息而疾引之 , 立已 ; 大驚之 , 亦已 。 則未聞以咳者而可以嚏止 , 可以疾引 、 大驚而止者 。《 內經 》 論咳又有咳逆甚而見血一條 , 正以咳之不止 , 血隨咳出 , 又未聞以噦之不止而因噦見血者也 。 余讀 「 內則 」: 子事父母 , 不敢噦 、 噫 、 嚏 、 咳 。 既說噦 , 又說咳 , 則噦之非即是咳 , 不更可意會歟 ? 夫吃忒已是後世俗稱 , 而後世方言又各不同 。 即如吾蘇俗稱於安道所謂吃忒者 , 又稱為打呃 , 打呃又稱為冷呃 。 自有冷呃之稱 , 而一見有呃 , 遂以為呃無不冷 , 競用丁香柿蒂湯之辛溫 , 施諸陽明病熱極垂危之際 , 則稱名之不正害之也 。 不知呃之出於平時者 , 則如 《 靈樞 》 所云 : 谷入於胃 , 胃氣上注於肺 。 今有故寒氣與新穀氣相亂 , 氣並相逆而為噦者 , 則無端呃作 , 並不兼見他病 。 此噦定屬於寒 , 則謂之冷呃 。 而予以丁香之溫正合 。 即不然而用 《 金匱 》「 嘔吐噦 」 一門生薑半夏湯 、 橘皮竹茹湯亦有合者 。 然此僅噦之輕淺者耳 。 若在傷寒溫熱病中 , 則有冷熱兩途 , 而其為病也大矣 。 如陽明病 , 不能食 , 攻其熱必噦 。 又曰 : 大吐大下之極虛 , 復極汗出者 , 因得噦 , 此則因攻致虛 , 幾於虛脫 , 即名之以冷呃 , 亦無不可 , 因其本宜於溫中也 。 獨有太陽中風 , 火劫發汗後 , 久則譫語甚者致噦 。 又若陽明中風 , 有潮熱 、 嗜臥 、 一身及面目悉黃 、 小便難 、 時時噦 。 又若腹滿不能食 , 欲飲水 , 與水則噦 。 又若陽明不屎 , 腹滿 , 加噦者不治 。 此則皆為胃中實熱 , 不急用大 、 小承氣撤其熱即死 。 而亦因冷呃二字之相沿 , 竟若不呃則已 , 呃則未有不冷者 , 而仍用丁香之溫劑 , 否則僅用橘 、 半 、 竹茹之輕劑 , 則其誤於稱名之不正者 , 害且不可勝言 。 前人只從氣逆上圖治 , 安得及救此陽明最危之病耶 ? 且仲景時之噦 , 多得之極吐汗下 , 屬冷者多 。 今則每由失汗失下得之 , 故屬熱者多 。 余於同治癸亥在上海病 , 中見噦不省人事者旬日 , 餘子潤庠以大承氣一服得生 。 越八年辛未 , 余友青浦胡海霞明經亦見此證 , 於溫病中飛艇延治 , 至則醫已連進丁香 , 且議投肉桂矣 。 余曰 : 此證必見五臭全 , 方可活 。 謂臭汗 、 臭痰 、 臭屎 、 臭尿 、 及放空亦臭也 。 乃僅予以芩 、 連 、 丹 、 芍 , 少佐元明粉 , 而未及三日 , 五臭已全 , 病若失 。 則其病之為胃風胃火 , 而非冷呃 , 不甚明哉 ! 嗟乎 , 此證之以稱為冷呃而死者 , 不知凡幾 。 惟其愈用辛熱 , 愈見寒象 , 故病家終不悟耳 。
世又有以噦為噫者 。《 說文 》: 噫 , 飽食息也 。《 一切經音義 》 引作 「 飽出息 」。《 玉篇 》 同此 。 皆傷食所致 。 與 《 魯論 》: 孔子之噫 , 一為傷痛聲 , 一為心不平聲者異 。 亦與 《 詩 · 噫嘻 》: 成王莊子大塊噫氣 、 漢梁鴻作 「 五噫歌 」 並異 。 而皆不可以噦當之 。 又有以噦為噎者 。 噎 , 則 《 說文 》 曰 : 飯窒也 。《 通俗文 》: 塞喉曰噎 。《 續漢書 · 禮儀志 》: 民年八十 、 九十 , 賜玉杖 , 端以鳩鳥為飾 。 鳩 , 不噎之鳥也 。《 後漢書 · 明帝記 》: 祝哽在前 , 祝噎在後 。 亦皆防其傷食 。 與 《 詩 · 王風 》: 中心如噎 。 傳云 : 噎 , 憂不能息也者 , 尤不可以噦當之也 。 兩說亦皆非也 。 至 「 呃 」 字 , 僅見 《 玉篇 》 中 ,《 廣韻 》 無呃字 , 有呝字 , 皆於革切 。 呃之與噦字雖不同 , 而其為氣逆則同 。《 玉篇 》 釋作雞聲 ,《 廣韻 》 釋作鳥聲 , 正是形容短促而聯屬之聲 , 併為氣逆所致 。 而所關係者尤在冷熱兩途 。 明乎此 , 而知噦即吾蘇之所謂呃 , 獨不得囿於吾蘇之所謂冷呃 , 則宜溫宜清之辨 , 即可生可死之分 。 病家於此最危之證 , 其可安於不知也哉 。
周鶴亭太史云 : 明人作 《 正字通識 》 者 , 謂其疏舛頗多 , 不可為典要 。 獨其於噦字釋作呃逆 , 則大可從也 。 信然 。
霍亂論
霍亂一證 , 有寒有熱 。 熱者居其九 , 寒者居其一 。 凡由高堂大廈乘涼飲冷而得之者 , 仲景則有理中 、 四逆諸方 , 後世亦有漿水 、 大順 、 復元 、 冷香飲子諸方 。 病多屬寒 , 藥則皆宜用熱 。 若夫春分以後 , 秋分以前 , 少陽相火 、 少陰君火 、 太陰濕土三氣合行其令 , 天之熱氣則下降 , 地之濕氣則上騰 , 人在氣交之中 , 清氣在陰 , 濁氣在陽 , 陰陽反戾 , 清濁相干 , 氣亂於中 , 而上吐下瀉 。 治此者 , 宜和陰陽 , 分清濁 , 以定其亂 , 亂定即無不愈 。 此則病非寒也 , 而亦非盡用寒藥也 , 即如薷 、 藿 、 平 、 陳 、 胃苓等湯 , 習用之劑 , 亦皆溫散溫通 , 特不可用薑 、 附 、 丁 、 萸之大辛大熱者耳 。 又有不吐不瀉而揮霍撩亂者 , 則多得之飽食之後 , 凡夏月猝然冒暑 , 惟食填太陰 , 亦曰飽食 。 填息一證 , 為病最速 , 為禍最酷 , 而人多忽之 。 即有知者 , 亦僅以停食為言 , 絕不信其為閉證之急者 。 閉則手足肢冷 , 六脈俱伏 , 甚則喜近烈日 , 此乃邪閉而氣道不宣 , 非氣脫而脈絕不續 。 其畏寒也 , 正其熱之甚也 。 閉與脫之分 , 一為邪閉而脈伏 , 一為氣脫而脈絕 。 脫者誤開 , 氣散而死 。 閉者誤補 , 邪錮而死 。 人之死於邪閉 , 定較氣脫而死者易 , 且較氣脫而死者速 。 病家不明此理 , 一見邪閉 , 未有不疑其脫者 。 況乎人之將死 , 總可云脫 , 孰肯於此時再說是閉 ? 於是乎病之亟宜解利者 , 雖有明眼 , 何能違眾 ? 誰知此證只欠一吐而已 。 自吐法之不行 , 而凡病之可以一吐愈者 , 輕且一用消導而亦愈者 , 往往不死於補 , 即死於溫 。 原其所以用溫之故 , 則以陽氣退伏於內 , 不能外達於表 , 脈道每先不利 , 而反見畏寒 。 此時外治之法 , 熨蔥灼艾 、 熱湯沃洗類皆用溫 , 乃以此為據 , 遂謂用藥自宜於溫 , 不思外治湯水本無用寒之理 , 豈可因外治之必當用熱 , 而信以為服食之亦宜於熱哉 。 此外更有四肢厥逆 , 甚至周身如冰 , 而竟不惡寒 , 反有惡熱者 , 此更是內真熱外假寒 , 即厥陰經中熱深厥深之象 , 輕亦熱微而厥微 , 豈獨不用四逆 、 理中 , 即薑湯 、 米飲及五苓散中之桂枝亦不可用 。 而且宜用苦寒之劑 , 佐以挑痧刮痧等法 , 刺出惡血以泄熱毒者 , 此則並不宜於溫散溫通矣 。 同治壬戍 , 江蘇滬瀆時疫盛行 , 綿延而至癸甲 。 余嘗以石膏 、 芩 、 連清而愈之者 , 則暑濕熱之霍亂也 。 以涼水調膽礬吐而愈之者 , 則飽食填息之霍亂也 。 其肢皆冷 , 而其脈皆伏 。 維時大醫立方競用丁 、 萸 、 桂 、 附 , 日斃數人 。 問其所以然 , 則曰君不見夏月井水乎 ? 何以天令如此之熱 , 而井水如此之寒也 ? 夏月伏陰在內也 。 張介賓曰 : 人見此時之天熱 , 不見此人之藏寒 。 天下惟格物能致知 , 諸君請退 , 毋溷乃公 。 明日厥不還 , 灸之不出 , 冷且益甚 , 則曰 : 如此熱藥 , 體尚不溫 , 設更投涼 , 其冷何若 ? 病家聞之 , 曰唯唯否否 。 卒未有能破其扃者 。
《 素問 · 六元正紀大論 》 曰 : 太陰所至 , 為中滿 , 霍亂吐下 。 又曰 : 土鬱之發 , 民病霍亂嘔吐 。《 靈樞 · 經脈篇 》 曰 : 足太陰厥氣上逆 , 則為霍亂 。 此不定其為寒為熱者也 。 惟 「 氣交變大論 」: 六己年 , 少宮運 , 歲土不及 , 民病飧泄霍亂 , 是為寒中 。 然值己巳 、 己亥 , 相火在泉 , 民即無病 。 則可見此證之屬寒者少 , 而屬熱者多矣 。 至於 《 傷寒論 》 中所載霍亂 , 則有既吐且利 , 而大汗出 , 脈欲絕者 。 有吐利汗出 , 發熱惡寒 , 四肢拘急 , 手足厥冷者 。 有惡寒脈微 , 利止亡陰者 。 有下利清穀 , 汗出而厥 , 吐已下斷 , 汗出而厥者 。 此必有吐有利 , 有汗有惡寒 , 方是理中湯 、 四逆湯 、 四逆加參 、 四逆加膽汁諸方 , 用以運行上下 , 通達內外 , 為寒邪直入厥陰之霍亂 。 若不然者 , 則仍暑濕熱之三氣為之 , 不可固執為寒 。 輒死於一口之生薑紅糖米飲湯也 。 王孟英 《 隨息居 》 於此證獨有見地 , 余曾摭其勝而為之說 。
暑瘧 、 暑痢論
瘧 、 痢之不治 , 多由於以實作虛 。 夫瘧有虛瘧 , 痢有虛痢 , 無不因乎病久而成 。 陰虛則宜補陰 , 陽虛則宜補陽 , 皆所以治瘧 、 痢也 。 若夏秋之交 , 感受暑濕熱之瘧 、 痢 , 則是瘧 、 痢之實者 。 而亦作虛治 , 即不然亦不敢作實治 , 則其瘧其痢勢必久而不除 , 終則果變為虛 , 或成瘧母 , 或成休息痢 。 雖已受累無窮 , 亦尚不為大害 。 然竟有淹纏而殞其生者 , 蓋實本不死 , 而惟以實作虛則竟無不死也 。《 周禮 》: 秋時有瘧寒疾 。 賈公彥疏 : 惟火沴金 。 蓋以秋金為收令 , 而大火西流 , 蘊崇於內 , 遂病為瘧 。 瘧脈自弦 , 弦數多熱 , 宜涼散 。 弦遲多寒 , 宜溫散 。 無痰不作瘧 , 宜導痰 。 瘧不為汗衰 , 宜取汗 。 取汗之法 , 不外柴胡一味 , 用以和解少陽 。 仲景於少陽禁汗者禁麻黃 , 非禁柴胡也 , 非禁柴胡之屬也 。 如更挾暑 , 必用香薷 。 葉先生於暑不用香薷 , 於瘧不用柴胡者 , 以先生重名人 , 之以瘧延治 , 必已過薷 、 柴之會 。 若他醫當病之初 , 輒據此以為香薷 、 柴胡 。 葉先生所不用 , 而直認作不可用 , 則此意先昧然矣 。 痢者 , 古稱滯下 。 下字 , 亥駕切 。 去聲 。 讀作 「 自上下下 」 句之第三字 。 蓋謂滯而不下 , 非謂下之多也 。 凡裡急腹痛後重 , 頻並虛坐努責 , 數至圊而不能便 , 皆以滯而不下之故 。 不可升提兜澀 , 不可滋膩溫補 。 必用厚朴以泄滿 , 枳實以導滯 , 檳榔以達下 。 重則須用生軍 。 其挾暑者 , 必兼香薷飲 、 天水散諸方 。 此則治暑痢之要道也 。 彼四神丸 、 烏梅丸 , 則治五更泄瀉 , 厥冷久利 , 與此時無涉 。 如其腹痛之甚 , 正是滯下之甚 , 當從痛則不通 , 通則不痛之說 , 不可誤引痛者寒也 , 有寒故痛之文 。 倪涵初 「 瘧痢三方 」, 雖未賅括 , 大段不差 。 誠以瘧無截法 , 以發為截 。 痢無止法 , 以通為止 。 發 , 正所以截之也 。 通 , 正所以止之也 。 欲截欲止者 , 不可誤也 。 夏秋瘧 、 痢 , 尋常之病耳 。 此種淺語 , 本不當說 , 乃病家於暑瘧 、 暑痢亦無不以虛寒為詞 , 將腑病認作臟病 , 故亦不得不辨耳 。 余嘗遇一月一作之瘧 , 三年不愈之痢 , 其故何耶 ? 始不過以實作虛而已矣 。 若夫瘧之久而果為虛瘧 , 即用補中益氣湯仍恃升 、 柴 。 痢之久而果為虛痢 , 即用七味白朮散仍賴葛根 。 其理可知已 。 總之 , 因虛而死者 , 其死也遲而難 。 以實作虛者 , 其死也速而易 。 非真一名為虛 , 即可立於無過之地也 。 病家而不知也 , 尚何望哉 。
咳嗽論
經云 : 十二經皆有咳 , 不獨肺也 。 但以肺為華蓋 , 其位最高 , 為諸氣出入之道路 , 故咳無不涉於肺耳 。 咳與嗽有別 , 其標皆因乎痰 。 有聲有痰者謂之嗽 , 有聲無痰者謂之咳 。 而痰與飲又有別 , 其本皆出於水 。 水之稠者為痰 , 水之稀者為飲 。 稠則嗽之即出 , 稀則非咳不出 。 且有咳而不出者 , 人遂謂為乾咳 。 共目為肺之燥 , 而不知其為脾之濕 。 非獨濕與干相反 , 且並水飲兩字 , 從此亦不聞於世 , 而其所用藥無非滋潤之品 。 飲證得之 , 愈潤愈燥 , 遂成炎上之火 。 及其火既上炎 , 而煎熬津液 , 變為骨蒸 。 臥則喘作 , 動則汗出 , 痰氣腥穢 , 喉破失音 , 變為癰痿勞怯之狀 , 皆可預計 。 病至此 , 不可為矣 。 夫咳嗽初起 , 本為微疾 。 治之之法 , 皆在 《 金匱 》 篇中 。《 金匱 》 於咳嗽分作兩門 , 一在肺癰肺痿門 , 為第七 。 一在痰飲門 , 為第十二 。 同一咳嗽也 , 其所以必兩見者 , 豈無故哉 。 詳玩兩門方治 , 一主達表散壅 , 一主滌飲利氣 , 獨不於此時一用滋補 。 乃時人一見咳嗽 , 絕不用達表利氣法 , 而輒以兜鈴 、 蛤 、 殼 、 紫菀 、 款冬 、 阿膠 、 沙參 、 二冬 、 二地 、 龜板 、 鱉甲之屬 , 凡與咳嗽為仇者 , 罔不畢集 。 猥云 : 傷風不醒便成勞 。 未幾而果成勞病 。 是其所以成勞者 , 藥為之 , 非病為之也 。 及其既成勢 , 無可救 。 孰知勞之為病 , 本不能救於已成之後 , 而必使之不成於未勞之先乎 。 其何以使之不成 ? 則有表宜散 , 有壅宜達 , 有飲宜滌 , 有氣宜利 , 及其有火則宜泄宜降 。 咳嗽雖久 , 萬無不止之理 。 即不然 , 而並不服藥 , 咳嗽亦能自止 。 此正不令成勞之大作用也 。 況既曰傷風 , 何以使之不醒 ? 即不醒矣 , 何以任其不醒 ? 即使久而失音 , 如古所謂 「 金空則鳴 , 金實無聲 , 金破碎亦無聲 」 者 , 亦當有別 , 仍不得但作破碎觀也 。 然而難矣 。
喘壅非即喘脫辨
天位乎上 , 地位乎下 , 人生其間 , 一氣所包舉而已 。 人在氣中 , 猶之魚在水中 。 魚不自知其在水 , 人亦不自知其在氣 。 氣即是風 , 人之氣息頃刻離風即死 。《 內經 》 言 : 風氣通於肝 。 是即生生不窮之氣也 。 凡所為陰氣 、 陽氣 , 衛氣 、 營氣 、 中氣 、 宗氣 、 水穀之氣 , 皆就吾身之氣之正者言之 。 凡所為熱氣 、 冷氣 、 陷下氣 、 逆上氣 、 升降不利之氣 , 皆就吾身之氣之病者言之 。 是氣也 , 呼則出 , 吸則入 , 得天地之清寧 。 其數常 , 出三而入一 。 人惟不知身內之氣全賴有身外之氣 , 故但知有身以內之氣 , 不知有身以外之氣耳 。 夫人一呼則氣出 , 所出者身以內之氣也 。 一吸則氣入 , 所入者非身以外之氣乎 ? 無身以外之氣 , 則身以內之氣便不靈 , 而不相為用 。 故人死而氣絕者 , 外之氣不能入內之氣 , 但有出則氣絕不續 , 理有固然 。 人當無病之時 , 內氣外氣息息相通 , 時以新氣換陳氣 , 即以正氣敵邪氣 。 一遇外感內傷 , 則本氣即為之郁 。 所謂郁者 , 內氣不得通 , 則外氣不得入 。 但去其氣中之郁 , 則氣之不入者自入 , 即氣之不通者自通 , 而氣復其常 , 何病之有 ? 一經滋補 , 始但阻滯乖忤 , 繼則周身壅閉 , 內氣愈不通 , 外氣愈不入 。 不通不入 , 其氣乃絕 。 吾見喘壅一證 , 往往胸高膈滿 , 掇肚抬肩 。 此時此際 , 有宜散表以通其氣者 , 有宜疏里以通其氣者 , 有宜清熱逐寒以通其氣者 , 有宜消食導痰 、 行淤解結以通其氣者 。 不此之務 , 而將氣為邪壅之喘認作無氣以續之喘 , 謂之上氣不接下氣 , 視同少陰息高之證 , 抑之 , 遏之 , 降之 , 納之 , 轉壅轉補 , 轉補轉壅 。 旦夕之間 , 含補而死 , 良堪痛憫 。 故不憚作危苦之詞以告病家之欲明此理者 。
《 說文 》: 喘 , 疾息也 。 疾息也者 , 本書 「 歂 」。 口氣引也 。《 廣雅 》 喘 , 息也 。《 釋名 》: 喘 , 湍也 。 湍 , 疾也 。 氣出人湍疾也 。《 史記 · 倉公傳 》: 令人喘逆 , 不能食 。《 難經 》: 喘咳 。 張世賢注 : 肺主氣 。 邪居肺 , 則氣不順而喘咳 , 此皆與 《 漢書 · 丙吉傳 》「 牛喘吐舌 」、《 王莽傳 》「 匈喘膚汗 」 同為氣逆不順而已 。 至於虛脫之喘 , 則必與他不治之證同時並作 , 方可慮其致脫 。 奈何一見不順之氣 , 並無他不治證 , 而即以脫為言哉 !
逸病解
自逸病之不講 , 而世但知有勞病 , 不知有逸病 。 然而逸之為病 , 正不小也 。 劉河間 《 傷寒直格 》 列有 「 八邪 」。 稽其目 , 曰外有風寒暑濕 , 內有飢飽勞逸 。 逸 , 乃逸豫 、 安逸 , 所生病與勞相反 。 經云 : 勞者溫之 , 逸者行之 。 行謂使氣運行也 。 則 《 內經 》 本有逸病 , 且有治法 。 乃後人引河間語 , 每作 「 風寒暑濕 、 飢飽勞役 」。 夫河間以 「 內外八邪 」 標題 , 既曰八邪 , 當有八病 。 故以飽與飢對 , 逸與勞對 。 若作勞役 , 則只有七邪矣 。 此 《 內經 》 所以謂勞則宜從溫養 , 逸則利於運行 。 早將勞與逸截分兩病也 。 張子和云 : 飢飽勞逸 , 人之四氣 。 陳無擇云 : 瘧備三因 , 飢飽勞逸 。 二子並能言之審其病之為逸 , 便須用行濕健脾 、 導滯理氣之法 。 凡人閒暇則病 , 小勞轉健 。 有事則病反卻 , 即病亦若可忘者 。 又有食後反倦 , 臥起反疲者 , 皆逸病也 。 流水不腐 , 戶樞不蠹 , 其故安在 ? 華元化曰 : 人體欲得勞動 , 但不當使極耳 。 動則穀氣易消 , 血脈流利 , 病不能生 。 否則五禽之戲 , 熊經鴟顧 , 何以可求難老也 ? 許鶴巢中翰聞余言而韙之 , 且云枚乘 《 七發 》 所以能愈楚太子者 , 其即此病也 。 夫語足解頤 , 而余亦因此益悟仲景理中之旨 。 夫逸之病 , 脾病也 。 脾為太陰 , 為陰中之至陰 。 中者 , 陰也 。 故仲景之理中湯 , 即仲景之理陰法 。 以白朮為君 , 乾薑為臣 , 參 、 草為佐 。 此則真理陰也 。 自張介賓不識 「 陰 」 字 , 以陰為血 , 必用熟地理陰 , 一若重用熟地多至八兩 , 而血即可補足者 , 致靈胎有 「 熟地入肚 , 立化為血 」 之譏 。 其於仲景溫藥理陰之法相去幾何耶 ! 王公大人以久逸之體 , 待漏入朝 , 亦若同於風霜勞頓 , 而多享上壽者 , 正賴有此小勞以治其逸 。 況每日五更 , 獨得乾坤清氣為多哉 。
因此又悟李東垣升陽散火之方 , 不用陽藥 , 又不用陰藥之妙 , 則以其人另是陽為陰遏之病 , 不是陽虛 , 亦不是陰虛也 , 此即河間逸病也 。 亦即經所謂 : 逸者 , 當行也 。 逸病夫傳 , 而陽為陰遏之病亦失傳 。 行之之法失傳 , 而升之散之之法亦失傳 。 余特為表而出之 , 作逸病解 。
煙漏說
自張潔古有 「 古方今病不相能 」 之說 , 人遂謂今病非古方能治 。 然今人萬病 , 皆古人所已言 , 未聞別有古人不知之病也 。 若今所有煙漏一證 , 則真是今病而為古人所未知 , 即為古人所未言 。 向聞煙客多腸燥 , 往往大便乾結為脾約 。 而何以有煙漏 ? 蓋所稱煙漏者 , 即下利也 , 即滯下也 , 亦即俗所謂痢疾也 。 人於傷寒之下利 , 且以漏底為名 。 況今以腸燥之人而忽有利 , 得不稱為漏乎 ? 至一加以漏之名 , 則既名漏 , 自當塞乃愈 。 塞而愈漏者 , 何也 ? 以其本非漏也 , 以其本是滯下 , 故以塞者滯之而更滯也 。 或因傷於飲食 , 或以感夫暑熱 , 或以濕多而成五泄 , 皆足以致滯下 。 其病多見於春夏秋之交 , 煙客病 , 即非煙客亦病 , 特煙客臥多行少 , 其氣更易滯耳 。 或曰 : 然則煙漏一證 , 將何法以治之 ? 余曰 : 此必不視為煙客 , 不名之為煙漏 , 仍從滯下正法 , 以通為止 , 則漏自止 。 人既曰漏 , 亦不必定以非漏爭也 , 但須知此漏之必得通而止 , 則正所以治漏 , 亦即所以治煙漏也 。 吾見滯下之以名為漏底 , 而卒至不起者 , 皆害於不為之通 , 故並於此發之 。
煙漏之所以然者如是 , 是當推本於煙 , 為煙客籌調理之法 。 人身臟為陰 , 腑為陽 , 一呼一吸以奉生身 。 及其病也 , 在腑為輕 , 在臟為重 。 一臟受病為輕 , 五臟皆病為重 。 人固罕有一病而涉五臟者 , 有之 , 自煙客始 。 夫人咽喉二竅 , 喉主氣息 , 即氣管也 。 咽主飲食 , 即食管也 。 喉系通於肺 , 呼吸出入 , 下通心脾肝腎 , 為氣息之道路 。 咽系通於胃 , 水穀皆由此入 , 為飲食之道路 。 飲食下咽 , 熟軟生硬皆能容受而停留胃中 , 其精微上輸脾肺 , 其糟粕下入大小腸 。 人之以飲食傷而為病者 , 在腑而不及臟 。 若氣管清淨之地 , 不能容受些許有形之物 。 而惟煙之入也 , 有氣無形 , 隨其人之本氣相為呼吸 。 其呼也 , 上出於心肺 。 其吸也 , 下入於腎肝 。 而位乎其中 , 以司呼吸之出入者則於脾 。 人之有脾也 , 本藉胃中水穀氣以生以化 。 今煙氣徑達脾中 , 較之飲食之入必由胃而後及脾者 , 其行倍速 。 是以煙才入喉 , 頃刻周流充達 。 對時不舉 , 失煙氣之充周 , 猶之過時不食 , 失穀氣之榮養 。 其體倦 , 脾為病也 。 涕 , 肺為病也 。 汗 , 心為病也 。 淚 , 肝為病也 。 腸燥 , 腎為病也 。 至其為引 , 必對時而作者 , 脾主信 , 脾之為病最先也 。 故五臟俱病 , 而脾尤甚焉 。 平時調理 , 自當以健脾為主 , 兼補兼行 , 旁及四臟 。 昔林文忠公方 , 深合乎仲景理陰之治 , 此即治煙良法 , 一建中而五臟俱安者也 。 至於病名煙漏 , 實即滯下 , 則仍是腑病 , 不是臟病 , 不可不治其腑 。 此病真是今病 , 真古人所未知 。 然而藥則仍是古人之藥也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