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邑黃氏坤載 , 著撰宏富 , 洵是醫門大宗 。 其所立言 , 於傷寒則有 「 陽盛入腑 , 陰盛入臟 」 八字 。 於雜病則有 「 木火宜升 , 金水宜降 」 八字 。 此十六字 , 自能高出於不知陰陽 、 不識升降者之上 。 然凡讀 《 內經 》, 通仲景書者 , 代不乏人 , 安見黃氏而外 , 必無能言此理者哉 。 而其自負為古今無雙者 , 則在 「 陽貴陰賤 」 一語 。 夫陰根於陽 , 陽根於陰 。 陰無陽不長 , 陽無陰不生 。 天地之道 , 不能有陽而無陰 , 猶之五行之端 , 不能有火而無水 , 四時之序 , 不能有夏而無冬 。 即以病論 , 其於群陰凝聚 、 微陽幾為所滅者 , 自當扶陽而抑陰 。 若夫病在陽明 , 熱甚劫津 , 陽邪不去 , 陰即大傷之會 , 則少火已成壯火 , 是亢陽之為害也 。 而仍執此貴陽賤陰之說 , 鮮不殆者 。 黃氏於陽明陽盛之病 , 終其身無理會 , 職是故也 。 而無雙之譽 , 則又在自制數方 。 數方之藥 , 則僅有浮萍一味 。 浮萍之外 , 則仍仲景之葛根 、 石膏 、 大黃也 。 其所以能去病者 , 本賴膏 、 黃之大力 。 若浮萍之用 , 同於葛根 , 既有葛即不必復有萍 。 豈得以多於仲景者 , 不過一浮萍 , 而直可前無古人乎 ? 況夏月以浮萍發汗 , 有甚於冬月之麻黃者 。 葛根無弊 , 浮萍且未必無弊乎 。 乃以有此浮萍一物 , 自造方名 : 曰元霜 , 曰素雪 , 曰紅雨 , 曰白英 , 曰黃酥 , 曰紫玉 , 曰蒼霖 , 與病全無干涉 , 適以呈其陋劣 。 然此尚不過馬牛其風 , 自貽笑柄已耳 。 至於天魂也 , 地魄也 , 仙也 , 靈也 , 以此方名施諸有病之家 , 其言實不祥 , 幾何不掩耳而走乎 ? 然此尚不過厥口詛祝 , 令人惡聞已耳 。 若其 「 傷寒說意 」 一編 , 分證列方 , 自定分兩 , 則教今人治今病者也 。 古今權量 , 全無考訂 。 而於桂枝湯用桂枝 、 生薑各一兩 , 甘草七錢 。 麻黃湯用麻黃一兩 , 桂 、 甘各七錢 。 大青龍湯麻黃用二兩 , 桂 、 甘亦各七錢 , 生薑亦用一兩 。 白虎湯石膏用五兩 。 承氣湯大黃用一兩四錢 。 彼意以為輕於漢代者已三分之二 , 亦知其重於漢代者且十倍而強乎 ? 其麻黃二兩 、 桂枝二兩 , 病者萬不能受 。 旁人即未能知 , 而其一兩之生薑辣且何如 ? 七錢之甘草甜且何如 ? 則胡弗依其方法 , 煎取三杯 , 溫服一杯 , 而試一嘗之乎 ? 其方如是 , 而其於病也 , 乃至疫之溫者云無內熱 , 疫之寒者反用膏 、 黃 。 六元之本氣不病而先有方 , 且以少陰之君火而用少陰之椒 、 附 。 以陽明之燥金而用肺金之麥 、 味 。 又謂小兒出痘 , 無關胎毒 , 當發其汗 , 汗透痘即不出 , 必無表解而再出痘之理 。 甚至於承氣之方可加表藥 , 滋潤之品可云泄邪 , 而曰泄陽明之燥 , 滋太陰之濕 。 於燥而可曰泄 , 於濕而反曰滋 。 只此泄燥滋濕四字 , 即在不知醫者恐亦未能首肯也 。 顧其自制藥方 , 自下論斷 , 不曰四聖心源 , 即曰四聖懸樞 。 則孔子繼伏羲 、 文周而系 《 易 》, 胡不聞以三聖名 「 十翼 」 之辭 ? 孟子承大禹 、 周 、 孔 , 以拒楊 、 墨 , 胡不聞以三聖名七篇之作 ? 乃一己之書 , 動稱四聖 , 遂並廬醫而亦奉以聖之名 , 此則太史公傳方術時所不料也 。 其 《 素靈微蘊 》 二十六篇 , 在十篇以前摘錄 《 素 》《 靈 》, 原文略焉而弗詳 。 然其稱名也猶正 。 及讀至十一 、 二篇 , 忽有趙彥威 、 錢叔玉其人者 , 初訝其為黃帝時人也 , 不意其為黃氏時人也 。 自紀其所治驗 , 而皆謂之 《 素 》、《 靈 》 之蘊 。 則凡士人談道 , 砥礪半生 , 晚有所得 , 勒成一書 , 以自道其愜心快意之處 。 胡亦不聞以一己之著述 , 為論孟之微蘊者 ?《 內經 》 之論狂也 , 曰自高明 , 自賢智 。 人即病狂 , 亦何至僭妄若此 ? 不較張景岳之 「 傷寒典 」、「 雜證謨 」 而更有甚焉者乎 ? 夫狂亦聖人所許 , 果其志意高遠 , 力能進取 , 此腹容得卿輩數百人 , 亦足以豪 。 乃其自序者八則 , 又無一篇不是健羨榮華 、 嗟嘆貧老 , 若終身之蒙難 。 呼先哲以群兒 , 遂目仲陽為悖謬 , 東垣為昏蒙 , 守真 、 丹溪為罪孽深重 , 宜乎 《 四庫 》 不收其書 , 以其善罵 , 視作倫父 , 而僅入之存目中也 。 至其 《 懸樞 》 自序 , 曰 : 相而不良其罪小 , 醫而不良其罪大 。 相顧可不良乎 ? 醫顧大於相乎 ? 又 「 答尹公問 」, 以門乏好奇之客為憾 。 夫好奇邪者 , 豈是正道 ? 非獨不可以談醫 , 即論事亦為失言 。 昔裴晉公與李習之論文 , 曰世有見人之違道者 , 恥與之同形貌 , 共衣服 , 遂思倒置眉目 , 反易冠帶 , 以示異也 。 而不自覺其倒之 、 反之之非也 。 陳同甫與朱文公書曰 , 因吾眼之偶開 , 自以為得不傳之秘 , 盡絕一世之人於門外 , 而謂二千年之君子皆盲眼 , 不可點洗 , 二千年之天地日月若有若無 , 亦太過矣 。 此兩說也 , 不知為何人發 ? 一若為黃氏發者 。 抑又怪近之信其人而用其言 , 輒以三錢五錢之桂枝 , 死其親屬於七八月間之痢疾 、 四五月間之溫病 。 既蒙其毒 , 猶詡詡然 , 自謂能讀黃氏書 , 獨得其貴陽賤陰之秘 。 為愕然者久之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