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六 · 文十六

下工語屑
醫之為道 , 莫要於不使病大 。 不使病大 , 莫要於先分虛實 。 虛實之不分 , 則一錯到底 。
凡為醫者 , 必先論其見地之明昧 , 然後可論其手法之高下 。 果能於病有見到處 , 則動手自有準對 。 即使當時尚未極高明 , 他日必為良醫 。
臨病人於俄頃便處湯劑 , 何敏捷乃爾 。 要惟有定識於平時 , 乃克有定力於片刻 。
醫是講學 , 不是市道 。 故商賈貿遷之術 , 無一書之傳 。 而醫家言則汗牛充棟 。
諺云 : 十個醫 , 十個法 。 此言不然 。 病者只有一個病 , 自當只有一個法 。
案者 , 斷也 。 必能斷 , 乃可云案 。 方者 , 法也 。 必有法 , 乃可云方 。 若非步武前賢 , 安得有此學術 。
書本不載接方 , 以接方之無定也 。 然醫則全在接方 , 上見本領 。
學醫從 《 傷寒論 》 入手 , 始而難 , 既而易 。 從後世分類書入手 , 初若甚易 , 繼則大難矣 。
六經之病以證分 。 於讀書時先明何經作何證 , 則於臨證時方知何證為何經 。 病者不告以我病在何經也 , 故必先讀書 , 而後臨證 , 乃能明體達用 。
六經要分看 , 又要合看 。 總以胸中先有六經之病 , 然後手下乃有六經之治 。
病有必待問而知之者 , 安得以不問為高 ? 即如脈以合病 , 而病者之於醫但令切脈 , 夫寒熱表裡此可以脈得之 。 然一脈關數證 , 得此脈矣 , 所病之證仍不能以脈知也 。 故醫者不可以不問 , 病者不可以不說 。
病有本不是一劑藥可愈者 , 用藥亦不必重 ; 病有必賴一劑藥建功者 , 用藥則不可輕 。 輕則藥不及病 , 而反滋惑 。
石膏不可鍛 , 鍛則如石灰不可用矣 。 非生者重 , 鍛者輕也 。
大黃生者走後陰 , 熟者但走前陰 。 亦非生者重而熟者輕也 。
承氣法加芒硝以助之 , 是欲其舉重若輕 。
重病以領出死關 、 引入生路為事 。 病在關內 , 朝夕可以有變 ; 出得此關 , 病雖未愈無死機矣 。 豈以復舊為愈哉 ?
《 內經 》 無論真不真 , 總是秦漢間書 。 得其片語 , 即是治法 。《 傷寒論 》 無問全不全 , 苟能用其法以治今人病 , 即此亦已足矣 。 後學能識病 , 全賴此數書 。 彼以此委諸偽書之列者 , 自矜博雅 , 不自知其與病人為仇也 。
《 傷寒論 》 注 , 以成無己為最先 。《 金匱 》 注 , 以趙以德為最先 。 趙氏名良仁 , 元末長洲人 , 從丹溪學 , 淵源有自 。 皆必讀之書 。
注 《 傷寒論 》 者 , 明時已有五十餘家 , 今則百餘家矣 。 其篇次各不同 。 欲得 《 傷寒論 》 原次 , 必要讀 《 千金翼 》。
張 、 劉 、 李 、 朱 , 金元四大家也 。 張謂戴人 。 自李士材以張為仲景 , 而仲景於是卑矣 。
運氣之學 , 壞於馬元素之徒 。 至以某年生人 、 於某日得某病 、 當用某藥為言 。 丹溪所以訶之 。 再有程德齋者 , 作 《 傷寒鈐法 》, 以得病日之干支用藥 。 自有此等人 , 而明其大義者轉不肯以此為言 , 此學由是失墜 。
陰陽五行 , 俱主歲運言之 。 凡在氣交之病 , 即不能無干涉 。 角 、 徵 、 宮 、 商 、 羽 , 五太為陽 , 五少為陰 。 十干 , 甲 、 丙 、 戊 、 庚 、 壬為陽年 , 乙 、 丁 、 己 、 辛 、 癸為陰年 , 非泛言陰陽也 。 甲己合而化土 , 乙庚合而化金 , 丙辛合而化水 , 丁壬合而化木 , 戊癸合而化火 , 非泛言五行也 。 不此之務 , 則六元之病本 , 凡自寒水以至風木者 , 即無自而明 。
古人言陽氣為陽 , 而於陽邪亦曰陽 。 言陰氣為陰 , 而於陰邪亦曰陰 。 讀書時安得不於上下文求之 。
周慎齋曰 : 陽氣足 , 則陰氣皆化為血 ; 陽氣不及 , 則陰氣即化為火 。 味其言 , 可以明火之所由來 。 余謂 : 陰氣足 , 則陽氣皆化為液 。 陰氣太過 , 則陽氣即化為水 。 亦可識水之所由來 。
陰陽離決謂之脫 , 而陰盛者陽亦脫 , 非必陽虛而脫也 。 陽盛者陰亦脫 , 不是陰虛而脫也 。 治陰治陽 , 此際大有出入 。
桂枝證之脈 , 有陽浮而陰弱者 。 陽謂寸脈 , 陰謂尺脈也 。 言病在上不在下也 。 不可以陰弱指為陰虛 。
凡宜升之陽與宜補之陽異 。 凡宜補之陰與宜滋之陰異 。 故岐伯曰 : 謹熟陰陽 , 無與眾謀 。 可知當日眾口之陰陽 , 已非岐伯所見之陰陽矣 。 凡寒熱表裡虛實皆然 。
內經曰 : 言熱未已 , 寒病復始句下 , 有言寒未已 , 熱病復起之意在 , 不獨說一面也 。 喜熱惡涼者 , 不得援為口實 。
仲景於熱之在表曰 「 翕翕發熱 」, 於熱之在裡曰 「 蒸蒸發熱 」。 翕翕 、 蒸蒸 , 為表熱 、 裡熱之分 , 即宜汗 、 宜清之別 。
白虎湯解陽明內蒸之熱 , 不是解陽明外見之熱 。 故表熱雖甚而未成裡熱者 , 便不是石膏證 。
太陽病誤下 , 成熱實結胸 。 太陰病誤下 , 成寒實結胸 。 蓋誤下則邪內陷 , 陷則成實 。 但云誤下足以致虛者 , 正不盡然 。
仲景法主於存津液 , 夫人而知之矣 。 然其所以存津液者 , 汗 、 吐 、 下 、 和 、 寒 、 溫之六法皆是也 。 六法中尤以急下存陰為刻不容緩 。 其用滋陰之劑 , 以為可存津液者 , 適與六法俱反 , 故百病無一治 。
陽明主津液所生病 。 病至陽明 , 未有不傷津液者 。 汗多亡陽 , 下多亡陰 , 皆謂亡津液 。 而欲保津液 , 仍在汗下之得其當 。
病之自汗出者 , 是為有汗之病 , 仍須解肌得汗 , 方為去病之汗 。 且必得其去病之汗 , 其汗乃止 。
汗為人身之寶 , 夏日一閉汗即病 。 故經曰 : 暑當與汗皆出 , 勿止 。 凡中暑者無傳變 , 不愈即死 。 霍亂亦然 。
病之用柴胡而汗出者 , 上焦得通 , 津液得下 , 胃氣因和 , 故汗自作耳 。 非柴胡發其汗也 , 升 、 葛亦然 , 即荊 、 防亦然 。
未經汗下而燥者 , 為陽盛致燥之陽明 , 以撤熱為治 。 已經汗下而燥者 , 為奪血致燥之陽明 , 以滋陰為治 。 凡陽明病中滋陰藥之先後宜否 , 以此為準 。
未汗而惡寒者 , 邪盛而表實也 。 已汗而惡寒者 , 邪退而表虛也 。 汗出之後 , 大邪既散 , 不當復有惡寒矣 。 汗後惡寒 , 謂非陽虛而何 ? 參 、 附之用 , 即在其時 。
陽虛則自汗 , 陰虛則盜汗 。 然當陽明實熱時 , 正有自汗盜汗者 。 去其蒸熱則汗止 。
正虛邪實 , 邪與正爭 , 則發戰汗出而解 。 正不虛邪不甚 , 邪不與正爭 , 則不戰汗出而解 。 邪正俱衰 , 陰陽自和 , 則不戰不汗出而解 。 汗之有戰有不戰者以此 。
服桂枝湯 , 必當先煩乃汗出而解 。 服柴胡湯 , 必蒸蒸而振 , 卻發熱汗出而解 。 此煩此振 , 亦戰汗也 。
陽明病 , 奄然發狂 , 濈濈然汗出而解 , 亦是戰汗 。 戰而汗出病必解 , 戰而不汗病即加 。
數脈有二 , 非熱盛即虛極 。 遲脈亦有二 , 寒者固遲 , 而陽之郁者亦遲 , 非真遲也 。 氣之不利 , 似乎遲耳 。
舌為心之外候 , 其色當赤 。 而有時白如積粉者 , 白為肺金之色 , 反加心火之上 , 是為侮其所勝 , 當知有火為金鬱者 。 概以苔白為寒 , 一遇火鬱之病 , 何以為辨 ?
虛寒之寒 , 亦非概言冷也 。 如曰家寒 , 曰寒素 , 又如膽寒 , 如寒心者 , 豈盡冷之謂乎 ? 病有因虛而寒者 , 故亦因熱而實 。
藥之能起死回生者 , 惟有石膏 、 大黃 、 附子 、 人參 。 有此四藥之病一劑可以回春 。 舍此之外則不能 。
病有初 、 中 、 末三傳之分 。 同一證也 , 見諸末傳則危 , 見諸初傳則微 。 非可以初傳所見者 , 便指為末傳之危證 。
醫家言病每日邪在何經 , 病家一聞邪字 , 則便以為祟也 , 乃舍醫而就覡 , 有時而祟果憑之 。「 晦淫惑疾 」, 此之謂歟 ?
病之內陷 , 謂邪陷於內 。 藥不能從外達 , 其病深矣 。 非謂內陷為虛 。
外感內傷 , 莫不以內傷為不足矣 。 然勞倦傷有不足者 , 若飲食傷則有餘者多 。 所以云內傷者 , 明其不因於外感耳 , 非以外感為實 , 內傷為虛也 。
世間郁病最多 , 達 、 發 、 奪 、 泄 、 折 , 皆治郁法也 。 故凡郁無虛證 。
張戴人曰 : 郁之未成 , 其初甚微 , 可呼吸按導而去之 。 若強補而留之 , 留而不去 , 遂成五積 。 此謂病成即難去 。
戴人又曰 : 養生之與去病 , 本自不同 。 今人慾以補劑去病 , 宜乎不效 。
《 難經 》: 手三陽之脈受風寒 , 伏留而不去 , 名厥頭痛 。 非厥陰頭痛之謂 , 病不定在一陰也 。
真頭痛 , 手足青至節 。 古人 「 青 」、「 清 」 通用 , 謂手足清冷也 。 真心痛 , 手足青至節 , 亦謂手足冷 。
頭汗出 , 乃陽鬱於表 , 非陽虛於上也 。 飲酒而頭汗出者 , 多由血鬱 。 頭汗出而額上偏多者 , 心血之郁也 。 皆屬血熱 。
青腿牙疳 , 牙齦腫腐 , 齒不痛自落 , 兩腿枯瘦青紫 , 皮脫片片如飛 。 日服白馬乳 , 一月效 。 此與喉痹皆屬火燥 。
茯苓一味 , 為治痰主藥 。 痰之本 , 水也 。 茯苓可以行水 。 痰之動 , 濕也 。 茯苓又可行濕 。
附子為北方元武 , 坐鎮水邪 , 力能行水 。 內有久寒者 , 必用附子 。 此所謂寒 , 蓋謂水也 。 故小青龍治陽水 , 真武治陰水 。
目風眼寒 , 見於 《 內經 》。 有迎風而下淚者 , 責其有火 。 即心熱則汗 、 腎熱則溲之理 。 蓋風中於目 , 皮毛斂閉 , 郁其經 , 陽遂生裡熱 。 久之則陽並於上 , 安得不熱蒸淚出乎 ? 怕日羞明 , 拳毛倒睫 , 亦皆火鬱 。 獨用風藥不兼清火 , 則風益不去 。
世俗所謂傷風者 , 不發熱 , 但有咳嗽 , 清涕 , 鼻塞聲重 , 而已非 《 傷寒論 》 之中風也 。 不發熱 , 故無傳變 。
《 傷寒論 》 之往來寒熱 , 與瘧相似而不同瘧 。 當病來之前 、 汗出之後 , 動作飲啖如平人 。 有寒熱之往來者不能也 。
《 周禮 》: 秋時有瘧寒疾 。 賈疏 : 惟火沴金 。 此語即是治法 。
太陰為三陰 。 其作三陰瘧者 , 太陰病也 。 當宗補中益氣法圖治 。 丹溪以發於寅 、 申 、 巳 、 亥日者為厥陰瘧 , 發於子 、 午 、 卯 、 酉日者為少陰瘧 , 發於辰 、 戌 、 醜 、 未日者為太陰瘧 。 恐不盡然 。
有病瘧而一日重一日輕者 。 余謂輕日是重病內伏也 , 重日是輕病外達也 。 必至兩日並重 , 乃得逐日遞輕 。
同一嘔也 , 發熱仍惡寒而嘔者屬太陽 , 寒熱往來而嘔者屬少陽 , 不惡寒但惡熱而嘔者屬陽明 , 當分三陽而治之 。 其無寒不熱之嘔 , 則專取諸中焦 。
渴甚而嘔者 , 必以飲水多之故 。 嘔甚而渴者 , 必以津液傷之故 。 先渴後嘔 , 先嘔後渴 , 病異而治不同 。
同一煩躁也 , 太陽之煩躁用青龍 , 陽明之煩躁用白虎 , 少陰之煩躁用真武 , 故所貴乎分經者 。 知其異 , 尤在知其同也 。
《 傷寒論 》 背微惡寒 , 一用石膏 , 一用附子 , 以口燥渴 、 口中和為辨 。 故病相同者 , 必求其同中之異 。
《 內經 》 言 「 解㑊 」 者五 。 解 , 音懈 。 㑊 , 音亦 。 皆倦怠病也 。 江應宿以此為即俗名發痧之證 , 故杭堇浦宗伯力辨之 。 余疑 《 金匱 》 所載百合病 , 庶幾近似 。
杭氏又言 :《 內經 · 風論 》「 怢慓 」 二字 , 全元起本作 「 失味 」。 皇甫謐 《 甲乙經 》 亦作 「 解㑊 」。 余疑經言 「 食㑊 」, 亦為能食反倦之義 。 若史載之所言 「 肺葉焦熱 」 謂之 「 食掛 」 者 。 以此得名 , 則經無此語 。 豈史所見者別有古本歟 ? 若 《 史記正義 》 所引 「 支蘭藏 」, 亦無他據 。
水濕之病 , 多見於太陰脾 , 水流濕也 。 火燥之病 , 多見於陽明胃 , 火就燥也 。 故曰 : 萬病能將火濕分 , 劈開軒岐無縫鎖 。
麻之證 , 臂不能舉 , 亦有因於濕者 , 與木不同 。 血虛則木 , 必多火 。 氣虛則麻 , 必多濕 。 不獨為治風先治血一證 。
脅痛 、 胃脘痛 、 吞酸吐酸 , 及作疝瘕者 , 皆肝病也 。 亦有因於燥者 。 人每用香燥藥 , 初服小效 , 久則致虛 , 以其耗竭肝陰也 。 魏玉橫作一貫煎 , 治得其要 。 方見 《 冷廬雜識 》。
類乎中風者 , 有痰中 , 有食中 。 痰聚於胃則食亦滯 , 甚則喉閉 , 亦因痰塞為多 。 此皆宜於吐法 。
食填太陰 , 名曰食厥 。 下部有脈 , 上部無脈 , 不吐即死 。 腸腹絞痛者 , 尤不可不下 。 此趙養葵之言也 。 趙固以六味丸通治百病者 , 尚作此說 , 益可見治之不獨尚補矣 。
《 內經 》 勞風一證 , 張介賓謂但以外感之法治之 , 自無不愈 。 見於咳嗽條下 。 以景岳之喜補者而作是語 , 則喻嘉言之以勞風為夾陰 , 不必再辨 。
泄瀉有開手即宜溫中者 , 與痢不同 。
膀胱不利為癃 。 經曰 : 有癃者 , 一日數十溲 。 此與滯下證數登圊而不能便 , 其理一也 。 故皆無止澀之理 。 淋濁亦然 。
《 傷寒論 》 清穀之 「 清 」 與清便之 「 清 」, 皆作 「 圊 」 字解 。《 說文 》: 厠, 清也 。 大徐曰 : 厠, 古謂之清 , 言汙穢當清除也 。 則 「 清 」 字仍如字讀 。
有因小便不利而用升提者 , 以為若酒注然 , 上竅開則下竅自通耳 。 今有以此法用之於大便閉結者 , 抑何可笑 。
《 傷寒論 》 用白散法 , 不利進熱粥一杯 , 利不止進冷粥一杯 , 此指巴豆溫下言也 。 今則移此言於大黃方矣 。 試思果以大黃寒下之誤而至利不止 , 尚可食冷粥乎 ?
昔人所謂破氣藥者 , 謂導其氣之滯也 。 所謂破血藥者 , 謂解其血之結也 。 氣血一結滯 , 百病叢生 。 故必破之 , 使複流通之常 。 豈謂一用此藥即盡其人之氣血而破之乎 ?
苦寒伐胃之說 , 為久服苦寒必傷胃陽者言也 。 若胸膈熱阻恐傷胃陰 , 則苦寒即為保胃要藥 。
甘有淡義 , 非徒以甜為甘也 。《 禮記 》: 甘受和 。 若甜則不受和矣 。《 書 · 稼穡 》 作甘亦言淡 。 故石膏之甘不同於麥 、 地 。
東坡云 : 我有病狀 , 必盡情告醫 , 使其胸中瞭然 , 則疑似不能以惑 。 我求愈病耳 , 豈以困醫為事哉 。
嘗見一書云 : 我最不喜用熱藥 。 夫治熱自當用寒 , 治寒自當用熱 。 用熱用寒 , 自有病在 , 豈有視乎醫家之愛憎者 ? 乃至補瀉溫涼 , 病家亦有愛憎 , 皆所不可 。
春溫夏熱 , 豈獨藥之異於治寒哉 。 每見人家於溫熱病 , 亦用重裀覆帳病者 , 則悶極不可耐 , 此大忌也 。 余每勘定是溫熱 , 必先令撤其帷幔 。
病以汗解 , 藥到自然得之 。 即冬月正傷寒亦然 。 乃以春夏之病 , 亦欲以溫覆取汗 , 則大不可 。
病即有宜用寒涼藥者 , 仍禁恣食生冷 。 而如梨汁 、 藕汁 、 西瓜汁 , 又為溫熱病所或需 。 其於甘蔗 、 荸薺輩 , 即有可商 。
俗云老年人知節氣 , 謂其逢節每發病也 。 此實以每交大節 , 皆為寒熱燥濕交替之時 。 此時投藥 , 即當因所見之何病順以去之 。 若一進補劑則適留其所病 , 病轉因此而甚 , 故惟有逢節發病 , 必非議補之時 。
老年人於供膳宜食專味 , 雜則不受其益 。
經云 : 聖人避風如避矢石 。 少壯時不覺也 , 年老而後信之 。 若外無感受 , 內無停滯 , 年雖高病必少 。
按摩一科不講久矣 , 而病有宜之者 。 下至刮痧 , 亦簡便法 。 病在皮裡膜外 , 藥力所難及者宜之 。 景岳書有刮痧新按 。
小而至於以草取嚏 , 似不足道矣 。 然此法出自 《 內經 》。
薑 、 棗具安內攘外之功 , 故桂枝湯重之 。 即單用二物 , 亦為正治 。 醫以其不取諸藥肆 , 故另書以圖便 , 而人遂僅目為加頭藥 , 則非也 。
《 傷寒論 》 風池 、 風府皆有刺法 , 否則以三指密排在腦後 , 入髮際 , 橫擦之至兩耳旁 , 令皮膚微熱 , 亦足去風 。
喉閉無門 , 下藥以一手橫撮其頸皮 , 一手灌藥 , 即能滲入 。 蓋頸皮從橫里緊 , 喉皮即從豎里寬 。 此法余有所授 , 曾一再試之 。 信例以腦後下針 。 其亦古法之遺歟 。
問疾 , 禮也 , 而最累病人 。 甚者不可令至病榻之前 。
病加於小愈 , 故病後之謹慎當十倍於病前 。 胃納始有展意 , 切忌多食 。 經曰 : 病熱初愈 , 食肉則復 。 仲景曰 : 損谷則愈 。
宋時有竇材者 , 自稱第三扁鵲 。 贊仲景方用之屢效 , 又極詆仲景但能愈小病 。 竇書不足述 。 余謂此真能識仲景者 , 可見人苟能用仲景法 , 定可使病不大也 。
余於讀書臨證時 , 有所得輒記之 , 累千百條 。 其已纂入文內者去之 , 又汰其語意有重複者 , 錄存什一如上 。
述先
昔我宣公嘗集錄古今方 , 吾家世守厥緒 , 於讀書有成後皆兼通醫學 。 高曾以前事不可知 , 及曾大母韓太君 , 於余大父少遊贈公年九歲時 , 傷寒斑不出 , 太君親檢方書 , 得藥與證合 。 詢諸醫 , 醫窮於術 , 漫應之 。 卒以此愈 。 事見顧南雅通政所為墓誌中 。 少遊公以理學名世 , 亦精於醫 。 嘗客遊河洛 , 所至以醫學見知於當道鉅公 。 及道光二年壬午家居 , 值天行時疫 , 曾制一方以活人 。 其證吐瀉腹痛 , 腳麻轉筋 , 一瀉之後大肉暴脫 , 斃者不可勝數 。 維時我蘇大醫如徐炳南 、 曹仁伯諸公 , 僉謂脾主四肢 、 司肌肉 , 今病腳麻肉脫 , 顯然脾病 , 法當補土 。 而參 、 術並投迄無一效 。 先祖曰 : 此屬土敗 , 補土是矣 。 然土之敗也 , 木賊之 ; 木之旺也 , 風動之 。《 洪範 》 云 : 木曰曲直 。 左氏傳云 , 風淫末疾 。 肢麻為末疾之徵 , 轉筋即曲直之象 , 本歲木運太過 , 風氣流行 , 而後脾土受邪 , 故欲補土必先平肝 , 欲平肝必先定風 。 風定而後以脾藥繼之 , 庶可及救 。 若專補土 , 無近功 , 非救急法 。 然定風之藥如鉤藤 、 天麻輩 , 亦未必能奏效 。 乃取 《 金匱 》 方中蜘蛛散一法 , 以蜘蛛 、 肉桂二物銼為散 。 蓋謂蜘蛛臨風結網 , 長於定風 , 炙焦則微變其寒性而為溫 , 有開散之力 。 佐以肉桂 , 木得桂而枯 , 使風先息而木自平 , 然後以本年運氣應用之藥另制湯液 。 此方一出 , 投無不利 。 徐 、 曹二公奇之 , 登門索方 , 畀之而去 。 由此風行全獲無算 。 及我先人方山府君 , 以經學詞章名於時 , 於大父醫學尤得心傳大旨 。 不狃於習俗之病名以為治 , 而於陰陽 、 寒熱 、 表裡 、 虛實 、 真假辨而得之 。 於藥則先後緩急以其時施之 , 故同一刀圭也 , 而治效獨神 。 東臨某患時邪厥冷已半日許 , 惟心口尚溫 , 灌之以石膏一物 , 厥回 , 汗大出 , 復生 。 有友唐君春舲 , 盛夏畏冷 , 以麻黃三分 、 附子三分 、 甘草一分強之服 。 唐曰 : 七分藥未必能毒我也 。 一服解一裘 , 兩服而重裘皆弛矣 。 沈鼎甫侍郎之外姑劉病傷寒 , 熱象上浮 , 醫進苦寒轉劇 。 獨府君曰 : 此面赤戴陽也 。 投以真武湯 , 熱退 。 然後清之 , 乃愈 。 余師海門袁雪齋先生 , 故府君之門弟子也 。 其兒困於痘 , 醫方雜進犀黃 、 紫雪 , 將殆矣 。 府君施以肉桂 , 一指撮得蘇 。 師乃以桂生名其兒 。 府君所治類如此 , 此第就余所記憶者言之 。 桐城張子畏觀察傳府君 , 謂府君有經世才 , 未為世用 。 儒而醫 , 亦以學問行之 , 即為心術救世之一端 , 洵不誣也 。 余自中年遘難 , 先代藏書盡散 , 獨所藏醫家言有先人手澤者皆攜出 。 何敢謂能讀父書 ? 而亦不敢薄斯道為技術 。 誠以一匕之投 , 動關生命 , 非他語言文字僅為一己之得失者比也 。 昔我遠祖士衡 , 既述祖德 , 又作述先一賦 , 余故謹敘如上 , 以寄鑿楹捧硯之感云爾 。
自記治驗兩則
余自幼體弱 , 長老恆以未必永年為慮 。 余詩有云 「 爺惜形尪羸 , 娘憐骨瘦削 」, 蓋紀實也 。 而以不事滋補 , 故得無恙 。 即有感受 、 停滯 , 總不畏虛留病 , 亦惟達表 、 通里 , 使病速去 , 以保其虛 , 而虛亦不為余害 。 惟自咸豐辛壬間 , 罹難居鄉 , 不耐風寒薄中 , 時有目疾 。 始也紅腫羞明 , 繼而迎風下淚 , 每以金為火沴 。 至於八月有凶 , 此身有如臨卦 。 經云 : 風入系頭 , 則為目風眼寒 。 又云 : 目得血而能視 。 始以祛風 , 繼以養血 , 迄無成效 , 而頻發不已 。 馴至翳障起星 , 看花霧裡 , 見異書而眼不明 , 心竊憂之 。 最後得樸 、 硝 、 桑葉之法 , 擇光明日如法熏洗 , 果漸入雲水光中 。 於是小變其法 , 自歲首以至年尾 , 每晨盥漱時 , 獨用元明粉一物撮於左掌心 , 用水調化 , 而以右手指蘸其清者用擦左右眥 , 不使間斷 。 兩年後 , 非特前證絕不復作 , 並能於燈下觀書 , 紅紙寫字 , 如是者蓋有年矣 。 其故蓋以風之為患 , 必由於火 , 無火必不召風 。 元明粉味鹹微寒 , 能降火 , 且能滌穢 , 眼之所以能清也 。 此方紀載甚多 。 而梁茞林 《 歸田瑣記 》 以朴硝誤作厚朴 , 則一潤一燥 , 大誤病人 , 不可不正 。 且元明粉為朴硝之已升清者 , 用之尤為潔淨 。 終年無間 , 則光明日包在其中 。 亦省切記 , 此余以元明粉取效之一也 。
又其一則 。 余自庚辰就養入都 , 大約以余體不耐北地之燥 , 每旬日不更衣 , 亦無所苦 , 此不近於脾約證乎 ? 然以麻仁丸治之 , 效而不速 。 經云 : 燥勝則地干 , 火勝則地固 。 今地道不通 , 如此非獨燥勝 , 直是火勝矣 。 非獨干之謂 , 直是固之謂矣 。 所以潤藥雖行 , 其堅如故 。 且以大腸回薄間阻隔水道 , 則並徑溲不行 , 而腹部之脹滿不可耐 , 甚至不能飲食 。 此則脾家實 , 腐穢當去 , 而不去為害滋大 。 爰仿硝蜜法 , 蜜一兩 , 硝半之 。 而蜜之甘又不利於脾之實 , 遂亦獨用元明粉一味 , 不用大黃 , 且不用檳 、 枳 , 亦得無堅不破 , 無積不摧 。 服此越兩時許 , 宿垢盡化 。 而下此一日中 , 必有一餐飯不如常 。 僅以糜粥養之 , 至第二餐則飲食倍進 , 精神頓爽 。 此即速去病實 , 不使體虛之要道也 。 若遷延坐待 , 真氣一衰 , 則不可為矣 。 由是以思經言 : 水穀入口 , 則胃實而腸虛 ; 食下 , 則腸實而胃虛 。 腸胃互為其虛實 , 僅當留水穀三斗五升 , 故平人日再後則不病 。 蓋以魄門為五臟使 , 傳導失職則使道閉塞而不通 , 不通則腸實 , 腸實則胃不得虛 , 不虛則不能受食 。 不益可見人身有以虛為貴者乎 ? 上年火燥司天 , 病此者多 , 不獨余也 。 今年已轉濕寒 , 此證遂少 。 而以之治燥 , 則其足以軟堅者 , 正不必為司天囿也 。 余於元明粉兩得其力 , 是不可以不記 。 癸未夏日 。
再 , 余於癸亥仲夏在滬上患溫熱 , 諸惡具備 , 不省人事者 , 幾半月餘 。 子潤庠求治已遍 , 思惟大承氣一服或有生機 , 然持而未敢決也 。 賴吾友胡君渭濱贊成之 , 始獲愈 。 而方中有元明粉 。 上年壬午九月十五日 , 車行道上忽為邪風中傷 , 右手食指越日痛作 , 甚劇臂不得舉 。 自用喻嘉言祛風至寶膏 , 減小其制 , 而方中亦有元明粉 。 接服四劑 , 始漸向愈 。 然且一兩月不能握管 。 若依陳修園一用黃耆五物 , 以血脾虛勞之治 , 治真中風 , 則病當何如 ? 余於元明粉頗有緣也 , 不足為外人道也 。
自題 「 張機補傳論 」 後
醫也者 , 以仁存心者也 。 焉有醫而可心乎利者 ? 余讀 《 後漢書 · 方術傳 》, 論漢世之所謂名士者 , 其風流可知矣 。 依倚道藝以就其聲價 , 非所能通物方宏時務也 。 跡其所謂聲價者 , 非即仲景之言 「 孜孜汲汲 , 惟名利之是務 」 歟 ? 其為名心也 , 不即以利動歟 ? 然則人必不求利者 , 始可以為醫乎 ? 夫人不求利 , 胡為乎為醫 ? 故醫難得有不求利者 。 必得不求利之人以為醫 , 曠世不逢矣 。 雖然醫於治生之計不能無 , 醫於鹽利之心不可有 。 許魯齋有言 : 學者以治生為急 , 此其間固自有區別也 。 賈公彥謂 : 醫為仁術 。 余故為範書補仲景傳 , 復集句為論表其仁 , 而特重乎 「 釋利 」 兩言 。
客謂所集 《 漢書 》 中語 , 當注出處 , 以便省覽 。 因補綴於此 。
「 凡言 」 四句 : 邳彤傳論
「 漢自 」 句 : 韓鍾陳列傳論
「 太官 」 句 : 桓榮傳論
「 異端 」 句 : 鄭元傳論
「 泥滯 」 二句 : 左張王列傳論
「 取諸 」 句 : 樊宏傳論
「 以別 」 句 : 盧植傳論
「 高志 」 二句 : 張楷傳論
「 言之 」 四句 : 陳元傳論
「 豈幾 」 二句 : 馮異傳論
「 夫利 」 四句 : 馬援傳論
「 誠能 」 句 : 鮑永傳論
「 使生 」 二句 : 杜喬傳論
「 不亦 」 句 : 鄧禹傳論
「 孔子 」 四句 : 楊震傳論
「 左邱 」 三句 : 寒朗傳論
「 此蓋 」 二句 : 郎豈傳論
「 撰著 」 句 : 楊李列傳論
「 辭甚 」 二句 : 崔駰傳論
「 原其 」 句 : 馬援傳論
「 蠲去 」 句 : 李法傳論
「 亦足 」 句 : 張範列傳論
「 傳稱 」 二句 : 王劉列傳論
「 語云 」 三句 : 延篤傳論
「 信哉 」 句 : 章帝八王傳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