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四 · 文十四

答沈沃之問邪之所湊 , 真氣必虛書
辱手教 , 以 《 內經 · 評熱論 》: 邪之所湊 , 其氣必虛 , 懲今人之好言虛者 , 每援此為口實 , 謬以僕為今之戴侍中 , 責其以經解經 , 一破時扃 , 僕則何敢當也 。 請以素所誦習者為大君子陳之 。 經文此二句下尚有 : 陰虛者 , 陽必湊之 。 故少氣時熱而汗出也二語 。 合而觀之 , 明即今之偶有感冒 , 身發表熱 , 一汗而愈之病 。 蓋即 「 玉機真藏論 」 風寒客於人 , 使人毫毛畢直 , 皮膚閉而為熱 。 當是之時 , 可汗而發者是也 。 亦即 「 八正神明論 」: 凡邪新客 , 溶溶未有定處 , 推之則前 , 引之則止者是也 。「 經脈別論 」 勇者氣行則已 , 怯者則著而為病 。 怯 , 即虛之謂也 。 著 , 即湊之謂也 。 此即氣虛邪湊之說也 。「 九宮八風論 」: 風雨寒暑 , 不得虛 , 邪不能獨傷人 。 必因虛邪之風 , 與其身形 , 兩虛相得 , 此亦氣虛邪湊之說也 。 凡風從沖後來者 , 亦謂從虛鄉來 , 即名虛風 。 若一見虛字便云當補 , 則虛鄉之風且當先補其風乎 ? 歲露論 , 月郭滿則海水西盛 , 人血氣積 ; 月郭空則海水東盛 , 人血氣虛 。 故 「 八正篇 」 又曰 : 以身之虛 , 逢天之虛 , 是為兩虛 。「 至真要大論 」 亦謂 : 乘年之虛 , 失時之和 , 遇月之空 , 是為三虛 , 空亦虛也 。 若見一虛字便云當補 , 則天之虛亦當先補天 、 月之虛亦當先補月乎 ? 此可見 , 邪因虛湊 , 不過為一時之邪著而為病 。 怯者不如勇者之氣行 , 而即已有必待推之 、 引之 、 發其汗 , 而邪始去耳 。 按 「 刺志論 」 曰 : 氣虛形虛 , 此其常也 , 反此者病 。 谷虛氣虛 , 此其常也 , 反此者病 。 脈虛血虛 , 此其常也 , 反此者病 。 三言以虛為常 , 不可見虛之不為病乎 ? 三言反此則病 , 不更見不虛之即為病乎 ? 又按 「 通評虛實論 」 曰 : 邪氣盛則實 , 精氣奪則虛 , 而結之曰 : 虛則可治 , 實則死 。 蓋病以邪盛為實 , 實之不去 , 最足至虛 。 其曰 「 奪 」 者 , 明乎精氣之非自為虛 , 必有奪之使虛者 , 而始虛也 。 否則盛與衰對 , 若非因奪而虛 , 則何以不曰盛則實 、 衰則虛 , 而必曰奪則虛乎 ? 且何以不曰實則可治 、 虛則死 , 而必曰實則死乎 ? 人本虛也 , 有盛焉者則實 。 人本不虛也 , 有奪之者則虛 。 兩則字當作如是解 。 而凡經所言 「 實則瀉之 」 及 「 無實實 」 之訓 , 皆可明矣 。 許叔微於此段經文嘗下一轉語 , 曰 : 邪之所湊 , 其氣必虛 。 留而不去 , 其病則實 。 鄉先輩靈胎徐氏解此句曰 : 其氣之虛 , 固宜補矣 。 所湊之邪 , 不當去耶 ? 亦斯意也 。 至柯韻伯 《 傷寒論翼 》 序 , 不著撰人名氏 , 妄謂邪湊之為氣虛者 , 謂邪乘腎氣之素虛而傷之 , 則沿 「 傷寒偏打下虛人 」 之謬 , 且足為談 「 夾陰 」 者樹其幟 。 此必非韻伯意也 。 縱言至於斯 , 未知與足下詁經之意有合焉否 ? 恨生之晚 , 不及奉教於停雲樓中也 。
答陸曦叔問經月不寐書
曦叔足下不寐者經月矣 , 豈小病耶 ? 囑擬接服方 , 並詢以不寐證共有幾種 。 其最淺者 , 為胃不和則臥不安 。 其最大者 , 則心腎不交而不成寐 。 子松深於 《 易 》 者也 , 宜其以天地交 、 天地不交 、 水在火上 、 火在水上之辭為否 、 泰 、 既 、 未濟 , 作通卦驗 。 而所檢用之磁朱丸獨遺神麯 , 則心為嬰兒 , 腎為奼女 , 而不得入脾之黃婆為之媒合 , 即嬰奼亦終不和 , 此交通之媒 , 所以全在神麯一味 。 若以為克脾而舍之 , 將並胃亦不得而和矣 , 何以使臥之能安也 ?《 靈樞 · 邪客篇 》: 衛氣晝日行於陽 , 夜半行於陰 。 行於陽則陽氣盛 , 陽氣盛則陽蹻陷 ; 不得入於陰則陰氣虛 , 陰虛故目不瞑 。 治之以半夏秫米湯 , 覆杯即臥 。 此以陰陽一通 , 其臥立至 。 半夏秫米亦不過和其胃而已 。 然此數味服之已多 , 何以臥仍不安 ? 即可見病之不僅在是矣 。 此外則有膽虛不眠 , 膽熱亦不眠者 。 利叔檢得之酸棗仁 , 只治膽虛 , 未足以清膽熱 。 固知堆書滿案 , 按圖刻舟 , 於病未必盡合也 。 僕則獨以為 , 膽之熱者 , 以近日肝火旺盛 。 素不作疾言遽色 , 而今乃多怒 , 若此謂非乙木之不戢 , 即甲木之不清乎 ? 肝與膽相表裡 , 臥則魂舍於肝 。 今之不寐而神魂若顛倒者 , 魂不歸於肝也 。 鄙意仿許學士珍珠丸法 : 用珍珠母一兩 , 臣以龍齒 、 犀角 , 各如其數之半 。 佐以參 、 茯 、 歸 、 地 、 棗 、 柏 、 二仁 , 又遞減之 。 使以沉香 、 薄荷各少許 。 作為湯液 。 珍珠母為涼肝要藥 。 龍齒與肝同類 , 可以安魂 。 犀角兼清心熱 , 賴以安神 。 而沉香以降逆上之氣 。 薄荷亦養育心神之品 。 治相火以安君火 , 正與交通心腎之說不甚相懸 。 木平則不侮土 , 亦何嘗不可以和胃耶 ? 貢愚如此 , 惟足下圖之 。
尋聞其服此方 , 而神大倦 。 及三服後 , 一臥三日 , 病遂以愈 。 不誠如經所云 : 一劑知 , 二劑已耶 ? 臥幾及三日者 , 久不遊黑甜鄉 , 樂而忘返也 。 近有知醫者 , 亦以不寐商投桂 、 附 , 余以芩 、 連 、 柏 、 梔兼進石膏而愈 , 尚能見信 , 幸哉 !
與葉丈調生論劉𢘅階溫熱病書
損書及詩 , 賜題拙著 。 花近樓小 , 草推許過 , 當竊滋愧矣 。 𢘅階自五保河來遊滬上 , 舍於夫己氏之以醫名者 。 車馬喧闐, 其門若市 。 而𢘅階一室灑然筆床研匣 , 仍得閉戶著書 , 致足樂也 。 惟常有小病 , 夫己氏為之處方 , 已與病情不甚合 。 及今得溫熱病 , 乃傷寒中之陽明病也 。 脈得浮大 , 為葛根芩連證 。 夫己氏認以為太陽病 , 而用桂枝 。 以其在夫己氏也 , 未便過而問焉 , 但勸其少服藥耳 。 初六日 , 丈親臨敝寓 , 挾以偕行 。 因感丈意之深 , 復切友朋之念 , 不肯不往往而為處白虎加味 , 以其脈之滑數為陽盛故也 , 服此病當解 。 未服 , 而反以陰虛為辭 , 藥則元參 、 麥冬 、 生地 、 石斛 , 於是熱益壯 , 神漸昏 。 至初八日 , 又迫丈命再往診之 , 則潮熱已作 , 手肢習習風動 , 疑其病已入腑 。 按其腹 , 堅滿實硬 , 具詢其僕 , 已十日不更衣 。 而脈見沉數 , 尚非燥屎而何 ? 治之以承氣湯 , 或尚可轉危為安 。 乃夫己氏歸 , 以其神昏 , 遂投犀角 。 且曰 : 伯仁由我 , 死可矣 , 何必有人相助耶 ? 自是聞暹犀外再加珠 、 黃二物 。 及初十日 , 遣伻往省 , 則神益昏 , 口遂噤 , 表熱轉微 , 風動反靜 , 而知其不能生矣 。 嗟乎 ! 仲景之法亡 , 而溫病無生理 。 誰知其舍館之定即伏死機哉 ? 其實此等病 , 不過失用苦寒藥耳 。 病在陽明 , 利用苦寒 , 不利甘寒者也 。 苦寒為清 , 甘寒為滋 。 自世人以麥 、 地輩之滋法認作清法 , 而宜清之治於是乎失傳矣 。 𢘅階精於六書之學 , 又長於詩 。 拙稿亦承評泊 , 前月上瀚 , 會得其贈詩一律 , 有 「 故山西北雁云邊 」 之句 。 今雁云尚杳 , 人琴已亡 , 有太息不置已爾 。 今歲暑氣早來 , 惟餐衛珍重是禱 。
修於是年之夏 , 以葛根芩連 、 白虎 、 承氣活不相識者十餘人 。 而故友如𢘅階曾不得進一匙 , 命矣夫 。
答鄭仲協問 《 內經 》「 刺法 」、「 本病 」 二篇論疫
《 素問 》「 刺法論 」、「 本病論 」 二篇原在 「 六元正紀篇 」 後 , 專為 《 內經 》 論疫之文 。 不知何代為人竊出 , 私傳不入正本 。 此明馬氏仲化之說 。 故林億等 《 校正 》 王氏本及所見全元起本皆無之 。 而 「 疫 」 之一字 , 反不見於 《 內經 》, 遂令後之人不識何病是疫 , 而輒以傷寒中之溫熱當之 , 其誤實基於此也 。 漢劉成國 《 釋名 》 一書分為二十七門 , 其第八卷兩門一為 「 釋疾病 」, 所載疾病甚夥 , 而獨以疫 、 癘二者列於第一卷 。「 釋天 」 並不纂入疾病門內 。 蓋以疫為天行時氣 , 人病不必為時行 , 惟疫則必為時行 。 所以仲景之論傷寒 , 首將時行與非時行兩兩相比 , 以明其於一歲之中 , 長幼之病多相似者 , 乃謂之疫 。 可見東漢以前 , 皆不以疫為疾病之常 , 故專屬諸時行之氣 , 且必歸之於天 , 而不僅言之於人病中也 。 是氣也 , 唐以前謂之疫 , 宋以後謂之瘟 , 至明而通稱瘟疫 , 且以溫熱病通作瘟疫 , 自此而並 「 溫 」 與 「 瘟 」 之字亦不復能辨矣 。《 內經 》 無 「 瘟 」 字 , 但有 「 溫 」 字 。 然其字則一 , 其病則異 。 如 「 生氣通天論 」: 冬傷於寒 , 春必病溫 ,「 金匱真言論 」: 冬不藏精 , 春必病溫 , 此兩 「 溫 」 字與 「 評熱論 」: 有病溫者 ,「 熱病論 」: 凡病傷寒而成溫者 , 皆言溫熱之溫 。 至 「 六元正紀大論 」: 辰戌紀 , 初之氣 , 民乃厲 , 溫病乃作 ; 卯酉紀 , 二之氣 , 厲大至 ; 終之氣 , 其病溫 ; 寅申紀 , 初之氣 , 溫病乃起 ; 丑未紀 , 二之氣 , 其病溫厲盛行 , 遠近咸若 ; 子午紀 , 五之氣 , 其病溫 ; 己亥紀 , 終之氣 , 其病溫厲 。 則 「 厲 」 即 「 癘 」 字 ,「 溫 」 即 「 瘟 」 字 , 而其病則為疫 。《 說文解字 》: 疫 , 民皆病也 。《 一切經音義 》: 人病相注曰疫 。 此不可見民不皆病 , 病不相注者 , 即不是天行之瘟疫 , 而但為尋常溫熱病乎 ? 自後世大著作家 , 皆於傷寒外動稱瘟疫 , 皆不識何病是溫熱 , 實皆不識何病是瘟疫 。 則欲其識得溫熱病 , 必先令其識得瘟疫病 。 今考此二篇所說 : 五疫之至 , 皆相染易 , 無問大小 , 病狀相似 , 正與 「 六元紀 」 之 「 遠近咸若 」、 仲景之 「 長幼多相似者 」 一一可以互證 , 使人知如是者方是疫 , 乃可以知不如是即不是疫 。 然後溫病熱病必當求諸 《 傷寒論 》 中者 。 益於此而可見此 《 內經 》 遺篇 「 刺法 」、「 本病 」 二論所以亦不可廢也 。 斯二者 , 馬仲化取而注之 , 高士宗亦為之注 。 吳鶴皋則棄而不取 , 吳意以為近於誕也 , 而不知疫之為病所不同於尋常溫熱者 , 正賴有此二篇以明之也 。 足下以疫為問 , 而意實在於欲明溫熱 , 故謹復如此 。
與徐丈冶伯論種子書
丈以七十生兒 , 作詩誌喜 , 適文 「 孫先舉一雄遂得 , 曾孫讓乳乳叔祖 」 句 , 誇示同人 。 詩為佳句 , 事亦佳話也 。 前年坎離丸之獻丈 , 曾以不事溫腎為嫌 。 今果以此毓麟 , 則其效居然可睹 , 不當為丈細剖之 , 併為世之求子而信服辛熱者告乎 ? 世傳種子方多矣 , 類皆彙集大辛大熱 , 佐以固澀之品作助陽說者 , 不知釜底添薪 , 適以煎熬津液 , 即有子亦多不壽 , 此丹溪所以有秦桂之誡也 。 凡求子者 , 每在中年以後 。 而 《 內經 》 明言人年四十 , 而陰氣自半也 , 起居衰矣 , 則其衰也明在陰而不在陽 。 以陰之衰而助其陽 , 陽得助者陰益衰矣 。 試問中年後人當補陰乎 ? 當補陽乎 ? 而況其在老人乎 ? 經又云 : 人年老而無子者 , 何也 ? 岐伯曰 : 丈夫二八腎氣盛 , 天癸至 , 故有子 ; 七八腎氣衰 , 天癸竭 , 故無子 。 經又云 : 年已老而有子者 , 何也 ? 岐伯曰 : 此其氣脈常通 , 腎氣又有餘 , 故身年壽而能有子 。 由此觀之 , 天癸者 , 壬癸之水 , 天一之真水也 。 腎者主水 , 腎氣之盛 , 腎水之不虧也 。 水虧則氣脈不流利 。 然則年老而無子者 , 將補水乎 ? 抑補火乎 ? 而年七十之居然生子 , 不即可推而知乎 ? 丈右手常顫 , 右脈長垂尺澤 。 凡六部之脈 , 以左尺之水生左關木 , 左關之木生左寸火 , 即以左寸回應 。 右尺之火生右關土 , 右關之土生右寸金 , 而金又下生左尺之水 。 循環無端 , 生生不已 。 丈之右尺脈 , 其大倍於左尺 , 非火有餘而水不足乎 ? 是不當壯水之主以制陽光 , 如王太僕之所言乎 ? 曾記上年服藥逾月 , 復診得兩尺均調 , 是即水火之既濟也 。 只論老年治法 , 亦不當如是耶 ? 坎離丸者 , 山右閻誠齋觀察取作種子第一方 , 最易最簡 , 最為無弊 。 若 《 尊生八箋 》 云云 , 皆道家言 , 正無足取 。 袁了凡曰 : 天地生物 , 必有氤氳之時 。 萬物化生 , 必有樂育之候 。 此 《 易 》 理所以通於醫也 。 楓江漁父 , 圖冊勉成 , 七古一章 。 適兒子潤庠自郡來省 , 命其繕寫 , 並大著 《 粵遊草 》 奉還 。 湯餅之會 , 期在何日 , 當一詣南溪草堂 , 飫領麈教也 。
坎離丸 , 為紅棗 、 黑豆等分 。 紅棗色赤入心 , 取其肉厚者 , 蒸熟去皮核 。 黑豆色黑入腎 , 即大黑豆 , 非馬料豆也 。 不落水 , 手搓之 , 令皮亮 , 用桑椹汁浸透 , 亦於飯鍋蒸之 , 蒸熟再浸 , 再蒸 。 二味合搗數千杵 , 令如泥糊 , 為丸 , 或印成餅 。 隨宜服食 。 亦能烏鬚髮 , 壯筋骨 。 以此種玉 , 其胎自固 , 而子亦多壽 。 壬午夏 , 曾以此方貢于徐侍郎頌閣 , 入之便見驗方中 。 世之專事補陽而用硫 、 附輩者 , 慎不可從 。 如果陽道不舉 , 不能堅久 , 精薄無子 , 還是鹿茸尚為血肉有情之品 , 然亦須同二冬 、 二地及黃柏一味大補其陰 , 則男婦皆可服也 。 此亦誠齋之說也 。
七答
客問於余曰 : 子言陽明定為實熱 , 然 《 傷寒論 》 有曰胃中虛冷者 , 攻其熱必噦 , 則陽明亦有虛熱 , 且有虛冷 。 虛之與實 、 冷之與熱 , 明明相反 , 其有說乎 ? 余曰 : 此尤氏在涇嘗言之矣 。 陽明以有燥屎為實熱 , 故以無燥屎為虛熱 。 虛 , 蓋指屎之未定成硬言 , 此熱本不可攻 , 攻之必殆 。 本句當重讀 「 攻 」 字也 。 傷寒者 , 寒水之邪 , 故 《 內經 》 熱病必曰傷寒 , 蓋從其病變言之則曰熱 , 從其病本言之則曰寒 。 凡 《 傷寒論 》 中 「 寒 」 字 , 有時須作 「 熱 」 字看 ,「 冷 」 字亦然 。 故曰 : 表有熱 , 里有寒 。 里有寒者 , 里有熱也 。 又曰 : 胸有寒 。 胸有寒者 , 胸有熱也 。 陽明之為病 , 胃家實也 。 宋本作 「 胃家寒 」,《 千金 》 於病到陽明不曰胃家實 , 而曰 「 中有寒 」。 中有寒者 , 中有熱也 。 寒邪至陽明而成熱 , 故於陽明言寒即是言熱 , 否則仲景胡為而主以白虎耶 ? 後人於 「 表有熱 , 里有寒 , 白虎湯主之 」 句 , 必改之曰表有熱 , 里有熱 , 或又改之曰 : 表有寒 , 里有熱 , 以就白虎之治 。 是皆未明斯義者也 。 其實不必改也 。 凡陽明之就寒水言者 , 即是傷寒成溫之始 。 尚在胃未成實之前 , 仲景特於此申明 : 屎未硬 , 不可攻 。 故曰 : 攻其熱必噦 , 所以然者 , 胃中虛冷故也 。 是明言冷即熱也 。 又曰 : 胃中虛冷 , 而飲之水即噦 , 是明言冷即水也 。 豈真胃中有與實對待之虛 , 胃中有與熱對待之冷乎 ? 余始亦疑之 , 讀書十年 , 乃悟此理 。
客問於余曰 : 病之有結 , 其在成注 「 太陽病脈證並治法第七篇 」 言之最詳 。 不知何以 「 結 」 之一字 , 至今日而寂無聞焉 , 不幾疑病之本無所謂結乎 ? 余曰 : 此正因乎時尚以為無病不虛 , 虛宜補 , 結宜解 , 解結之藥適與補反 , 有大不利於所謂虛者 。 故欲潛廢其解之法 , 遂若惡聞此結之名 。 而凡 《 傷寒論 》 中所有 「 心下支結 」,「 心中結痛 」,「 少腹急結 」,「 熱結在裡 」,「 熱結膀胱 」,「 熱入血室 , 其血必結 」, 又有 「 陽微結 」,「 陰微結 」,「 臟結無陽證 」,「 冷結在膀胱 、 關元 」, 而且言 「 結胸者 」, 如 「 胸脅滿微結 」,「 水結在胸脅 』,「 寒實結胸 」,「 小結胸正在心下 」,「 利止必作結胸 」, 與夫 「 如結胸狀 」,「 不結胸 」,「 反不結胸者 」, 皆置弗道 。 豈知結之為病 , 所關甚大 。 病之為滿 , 為悶 , 為痞 , 為閉 , 為熱淤 , 為寒凝者 , 總以解結為治 , 而與補澀滋膩適相背而更相遠 。 蓋以結為病之實 , 非病之虛 。 當夫病之未去 , 直無一不涉於結者 。 奈何令病家絕不知病之有結 , 且不知結之宜解 , 遂不知結一解而病無不去 。 而徒畏虛喜補 , 使邪氣之盛者卒至於精氣之奪也 。 至於 《 內經 》 之言結曰 : 結陽者腫 , 結陰者便血 。 又曰 : 二陽結 , 謂之消 。 三陽結 , 謂之隔 。 三陰結 , 謂之水 。 一陰一陽結 , 謂之喉痹 。 此更結之大者 , 尋常病中或不多見耳 。
客問於余曰 : 病之有衄 , 是去病乎 ? 是加病乎 ? 仲景何以不出方也 ? 陽明病 , 口燥 , 但欲漱水不咽 , 此必衄 。 口既欲漱水矣 , 何以又不欲咽 ? 不欲咽者 , 水耳 。 何以知其必衄 ? 余曰 :《 傷寒論 》 此一條與 《 金匱 》 同 , 舊注均無的解 。 夫漱之與咽 , 相去幾何 ? 能漱而不能咽 , 必有其故 。 且以其口之不欲咽 , 即知其鼻之將有衄 , 又必有故 。 余以為 , 人於口鼻兩竅 , 有不能一時俱閉者 。 初之欲漱為口燥也 , 繼之不欲咽為竅閉也 。 漱未必閉其口 , 而咽則口必閉 。 人之將衄 , 其血已壅於鼻 , 若咽則水又將壅其口 。 此必其鼻之先有所壅 , 而致其口之不能再壅 。 因即其口之不能再壅 , 而知其鼻之先有所壅 。 此時也 , 口之燥在欲漱上看出 , 但欲漱在不欲咽上看出 , 鼻之衄即在口燥上看出 。 而惟能預料其將衄者 , 乃能知其但欲漱而又不欲咽 。 故曰此必衄也 。 熱盛於經 , 必動其血 。 血見於衄 , 其熱隨解 。 仲景之意微矣 。 而病家見衄 , 必責醫家溫散之非 。 醫者見衄 , 亦不知正是溫散之效 。 不讀仲景書 , 不知仲景有 「 衄乃解 」 三字 , 而且以為病變也 。 是可笑也 。
客問於余曰 : 汗法宜麻黃 , 下法宜大黃 , 二法俱峻 。 宜用汗下者固不可少 , 而汗多可以亡陽 , 下多可以亡陰 , 此仲景所以有誤汗誤下之大禁乎 ? 余曰 : 仲景時之誤汗非麻黃也 , 仲景時之誤下非大黃也 。 叔和 《 序例 》 曰 : 神丹胡可以妄發 ? 甘遂胡可以妄攻 ?《 外臺 》 原注云 : 神丹者 , 崔氏六味丸 。 用硃砂 、 烏 、 附 、 半夏 、 參 、 苓 , 蜜丸 , 薑湯下 。 甘遂者 , 水導飲也 , 用甘遂 、 白芷搗篩 , 水服 。 大抵彼時習用之物 。 三日內 , 必皆發 , 便用神丹 。 三日外 , 必皆攻 , 便用甘遂 。 謂神丹以治虛寒 , 甘遂以治實熱也 。 按 《 傷寒論 》 中 , 一則曰 : 醫以丸藥下之 , 再則曰 : 醫以丸藥大下之 。 劉河間曰 : 古所稱傷寒熱病 , 用銀粉 、 巴豆下之 。 許學士曰 : 丸藥是巴豆小丸子 , 強迫溏糞而下 。 王樸莊公亦曰 : 如深師夬豉丸之類 , 皆用甘遂 、 巴豆等藥 , 所謂大下也 。 況更有燒針令其汗 、 及以火熏之 、 以水潠之 、 灌之 , 其誤多端 。 仲景之用芩 、 連 、 石膏也 , 所以救烏 、 附之誤也 。 仲景之用梔子 、 柏皮也 , 所以救巴豆之誤也 。 故知誤汗非麻黃 , 誤下非大黃 。 而麻黃 、 大黃用失其當亦為誤 , 特未可恐其誤而廢麻黃 , 恐其誤而廢大黃 。 如今日之失汗而又失下耳 , 夫失汗失下 , 弊亦同於誤汗誤下 , 且或有甚於誤汗誤下者 。 病家安能知病之既作 , 舍此汗下兩法 , 別無可以去病者哉 ? 又焉知病之不去 , 只此失汗失下 , 直可以此殞其生哉 ?
客問於余曰 : 仲景於汗下外又有吐法 。 汗下之不可失固已 , 若病而欲使之吐 , 恐更有難焉者 , 故吐法久廢 。 吐其可終廢乎 ? 余曰 : 仲景之吐 , 亦非今之所謂吐也 。 今以欲令人吐認作欲令人嘔 , 宜其難矣 。 不知仲景吐法是吐痰也 。 當時謂痰為飲 , 而飲之原出於水飲之名 , 亦為寒 , 且謂之冷 。 仲景吐法 , 一則瓜蒂 , 再則梔 、 豉 。 於瓜蒂證謂 : 胸有寒者 , 當吐之 , 以痰在膈上也 。 於梔 、 豉證謂 : 病人舊微溏者 , 不可與 , 以痰在膈下也 。 已在下則不可復令上越也 。 論中凡言 : 心下有水氣 , 水結在胸脅 , 水漬入胃必作利 , 冷結在膀胱 、 關元者 , 皆言飲 , 即皆言痰 。 此意惟喻嘉言知之 , 惜嘉言但說痰不說水 , 遂來汪苓友之譏 , 蓋苓友又不識痰之即為水耳 。 夫痰結於中 , 既不在表 , 故不宜汗 ; 又不在腑 , 故不宜下 。 然則痰惟貴吐 。 仲景吐法 , 謂非吐痰而何 ? 後人既不知言寒者即是水 , 言水者即是痰 , 而又誤以古之言吐 , 謂為欲令人嘔 , 此吐法之所由終廢也 。 知此而痰之既不在表 、 又不在腑者 , 舍吐其何法乎 ? 吐之法 , 不屬之痰而誰屬乎 ? 余故知仲景之半夏 、 生薑 、 茯苓皆吐法也 , 吐不定在瓜蒂也 。 即後世之萊菔子 、 白芥子輩 , 亦吐法也 。 吐法實未嘗廢也 。
客問於余曰 : 吐不必定為瓜蒂 , 則汗亦不必定為桂 、 麻 。 此外表藥正復不少 , 而何以失表者如此其多也 ? 余曰 : 世無所謂表藥也 。 藥 , 借病用者也 。 有表證 , 而凡可用以解表者 , 皆得稱為表藥 。 荊芥 、 防風 , 以其能散風寒也 , 而謂之表藥 。 羌活 、 獨活 , 以其能追遊風 、 搜伏風 , 且能以風勝濕也 , 而謂之表藥 。 升麻 、 柴 、 葛 , 以其能升清陽 、 起陰氣也 。 藁本 、 蔓荊 , 以巔頂之上惟風可到也 , 而謂之表藥 。 他若香薷清暑氣 , 藿香逐穢氣 , 白芷除眉稜骨痛 , 川芎 、 秦艽能入血而活絡 , 與夫紫蘇葉之祛寒 , 薄荷 、 桑葉之泄熱 , 是皆可以解表 , 故皆名為表藥 。 豈得以 「 不可發汗 」 一語 , 而廢麻黃者 , 因而盡廢之哉 ? 況以芩 、 連 、 石膏滌經熱而表解 , 大黃 、 芒硝撤腑熱而表解 , 則白虎 、 承氣即是表藥 。 更有陽虛不能解表 , 而以人參 、 附子作其汗 ; 陰虛不能解表 , 而以人參 、 歸 、 地化其汗 , 則參 、 附 、 歸 、 地亦皆解表藥矣 。 此即余所謂藥借病用之說 。 所以麻黃髮表 , 而入之定喘方中即不汗 ; 柴胡達表 , 而入之疏肝調經劑中即與表分無涉 , 皆此理也 。 人惟於荊 、 防以下皆謂為表藥 , 而於無表證者不敢用 , 且於有表證者亦不敢用 , 病其庸有豸乎 ?
客問於余曰 : 世以 「 養正邪自除 , 邪去正乃安 」 二句 , 謂是養其正 , 則其邪去而其正安 。 然則凡有邪者 , 養正顧不重歟 ? 余曰 : 句中一 「 自 」 字 、 一 「 乃 」 字 , 非虛設也 。 夫病豈有純虛無邪者 ? 因其正之虛而邪干之 。 如所見之邪果由正虛不達 , 則宜清金 , 宜建中 , 宜安神 , 宜滋水涵木 , 宜壯水之主 , 益火之原 , 惟此補之一法 , 徹乎始終 。 喘亦補 , 脹亦補 , 滿亦補 , 多痰亦補 , 食不化亦補 , 五臟六腑十二經 , 無往而不用其補者 , 何也 ? 補其正 , 始足以敵其邪 。 凡在正虛而邪不達者 , 若再用逐邪之藥 , 則邪不除而正益傷 , 惟不事逐邪而專力於補 。 補力既足 , 邪自然去 。 故曰 : 養正邪自除也 。 此乃虛不達邪之證 。 反是則不名為虛 , 而名為實 。 實者 , 邪也 , 是為當去之邪 。 何謂當去 ? 蓋以有邪不去 , 即未有不傷其正者 , 故宜消則消 , 宜散則散 , 宜攻則攻 , 宜伐則伐 。 以消散攻伐者去其邪 , 始足以保其虛 。 若既有邪在 , 而徒畏虛喜補 , 補虛則不足 , 留邪則有餘 , 即不議補 。 而當消散不消散 , 當攻伐不攻伐 , 邪一日不去 , 則正一日不安 。 故曰 : 邪去正乃安也 。「 自 」 字宜輕讀 ,「 乃 」 字宜重讀也 。 斯二者如霄淵之相隔 , 若冰炭之懸殊 。 夫豈得於邪方盛時輒以養正為言哉 。
余於朋舊周諮 , 諸生問難 , 時有裁答 。 久不省為誰發 。 而與青浦胡生紫瑜 、 嘉定印生雪鴻言者居多 。 胡生從遊於梨川 , 印生同客於漢上 , 相處最長 。 其質難亦不僅止於是 。 會稽沈生少牧錄余舊論亦最多 , 匯此七章 , 聊記一時晤對云爾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