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 □溪醫論選 》 跋

僕夙耽典籍 , 泛覽無歸 , 嗣讀岐黃家言 , 覺博大精微 , 最裨實用 , 中年而後 , 觀政餘暇 , 一志於斯 , 卅餘年於茲矣 。 每手一編 , 輒朱圈墨勒 , 隱寓雌黃 。 丙辰季春 , 兒子培治 , 卸驗契所所長事 , 自贛來魯 , 閒無事 , 爰命取庋架書 , 據圈勒以定去取 , 匯選一編 , 他兒女復襄助討論之 , 今年孟夏選竣 , 適干青侄是翼來署 , 任編次之勞 , 仲夏寄滬付石印 。 心竹侄培勳 , 復就近任復校之勞 , 茲才印竣 。 僅僅一述而不作之書 , 書成之難 , 如是 。 然則樂觀厥成乎 ? 曰 : 否 ! 否 ! 聞當今列強陰謀家 , 方肆其商戰 , 故智以亡人家國 , 簧鼓我當道 。 援東瀛例 , 廢中醫而用西醫 , 我不敢謂西醫一無所長也 , 我亦不能謂中醫一無所取也 。 剖解者徵諸實 , 粗跡可依 ; 氣化者課諸虛 , 精蘊是究 。 俞跗 、 華佗諸術 , 赤丸 、 五石湯等方 , 皆我國所本有 , 何以至今不傳耶 ? 則以害多利少 , 功不補患也 。 設令盡用西醫 , 勢必盡用西藥 , 我國所產藥 , 為貨材一大宗 , 非東瀛比 , 棄之已可惜 , 而西藥之輸入者歲將億萬計 , 其損失何可勝言 。 吸盡脂膏 , 不亡何待 ? 我曰 : 以商戰亡人國者以此 。 嗟乎 ! 袞袞諸公 , 即不為人民生命計 , 獨不為我國國計計乎 ? 僕今者 , 我盡我心 , 仍汲汲焉印此書 , 為醫家精進謀 , 為病家生命謀 , 併為國粹保存謀 。 醉心歐學者得毋目笑存之耶 , 將來為高閣之束 , 為破瓶之復 , 為秦火之燔 , 為伏壁之藏 , 舉不暇計 , 及復綴數語於卷末 , 以寄感慨 。
家君編選是書 , 命弟兄姊妹輩同參之 , 今者覆命各作序跋一道 , 敘述書中內容 , 且藉以觀我輩學識也 。 善謂大致要旨 , 一言以蔽之 , 曰 :「 辨症 」, 此外年幼學淺 , 莫能贊一詞 , 姑述一笑談以作結束可乎 ?
昔者 , 某名醫有兩徒 , 將出而懸壺 , 師曰 :「 何以應世 ?」 其一曰 :「 我覺黃元御 、 陳修園輩之說長 , 將一應以溫補予之 。」 師曰 :.「 可 。」 其一曰 :「 我覺朱丹溪 、 王孟英等之說優 , 將一概以寒瀉投之 。」 師亦曰 :「 可 。」 或者疑之 , 師曰 :「 毋庸疑也 。 凡病莫不有虛實寒熱 , 是兩人者誤治個半 , 愈亦半也 。」 使但知病有虛實寒熱 , 而不知辨別症候 , 將虛其虛 、 實其實 、 寒其寒 、 熱其熱 , 不且盡為所誤焉 ? 書此以發一噱 。
陸永粲曰我弟述笑談一則 , 以作結束 , 我今更作一別解 , 曩與先姊詠提論立方之難 , 務使對病 、 對證 , 藥無一味之或偏 , 為主 、 為佐 , 數無一分之可易 , 乃效如桴鼓 , 安得今日中醫盡為不偏謂中之中醫 , 安得庸醫盡為不易謂庸之庸醫 。 斯何慮中醫之見廢 ? 斯何慮庸醫之貽譏耶 ?
小子不敏 , 年十九矣 , 方肄業津門北洋大學校 , 未遑治醫 。 今夏暑假 , 省親於濟陽 , 祖孫父子天倫樂敘 , 怡怡如也 。 見大父命家君輯 《 醫論選 》 成 , 相與討論 , 謂天有五行 , 地有五方 , 人有五常 。 道之大原出於天 , 凡事凡物莫能出其範圍 , 醫亦一端 , 乃盡人以合天之學 , 其精蘊導源於五行 , 使言醫而可廢五行 , 亦將廢五常而為人 , 四體百骸猶是也 , 即得目之曰成人乎 。 又謂中醫之陋 , 即在於實驗 , 得一藥也 , 試之有驗 , 相率效之 ; 得一方也 , 用之有驗 , 群焉取之 , 不知未究原理 , 則驗於此者 , 不驗於彼 。 古方流傳 , 本使後人作為法度 , 得以研究 , 今反以有古方而依稀仿用 , 豈非大誤 。 故藥必究諸 《 本草 》, 不在多 , 更不在僻 , 但能逐味澈其功用 、 弊害 , 如用人然 , 自任我驅使 , 無乎不當 。 然能用藥必先明病理 , 則 《 內經 》 尚矣 ,《 內經 》 無偏說 , 所以難能可貴 , 但舉其大端 , 未逐症而論其變遷 , 故又當參觀後賢諸說 。 仲尼曰 :「 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 ; 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。」 今以五行為無關醫理者 , 殆不可以語上者乎 , 今之以實驗為能盡醫事者 , 但僅可以語下者乎 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