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 香岩徑 》 序

我吳葉香岩先生 , 名桂 , 醫號天士 , 行醫五十餘年 , 名噪於大江南北 , 繼且通國皆知 。 相傳乃翁為兒科名手 , 本系家學淵源 , 學醫之初 , 又歷從十七師遊 , 盡得其所長 , 集眾長以為長 , 是以獨擅其長 , 只以診務匆忙 , 未遑著作 , 僅傳 《 景岳發揮 》 及 《 幼科要略 》、《 溫熱論 》 兩篇 。 其門弟子吳坤安著 《 傷寒指掌 》, 吳鞠通著 《 溫病條辨 》 兩書 , 所編並是先生醫案 , 然不足以儘先生之蘊也 。 華氏集 《 臨證指甫 》, 靈胎評之多毀語 , 實則徐君欲藉以自顯 , 語多失實 。 以後吳氏刊 《 三家醫案 》, 先生後嗣又刊 《 醫案存真 》, 近張氏又刊 《 徐批真本 》。 閱前後四書 , 其案語皆本 《 內經 》 及諸大家論說 , 其立方皆本仲聖暨諸賢 , 或徑用成方 , 或化裁而出之 , 學有根底 , 言皆翔實 。 或□先生為專尚纖巧 , 適相反矣 。 但其案 , 皆晚年之作 , 華氏所謂 「 其時延先生者 , 皆危篤重大之症 , 諸醫治之而不見效者 。」 鄙人察之 , 斯言誠然 , 考四書所載 , 輕病 、 時病 , 不過十之一耳 , 其他皆虛將延勞之損症 , 久必入營之絡病 , 愈難除根之宿疾 , 老已就衰之沉疴 。 想當年 , 先生診治 , 定然著手成春 , 何以知之 ? 知於治法 、 處劑 , 迥異庸流 , 讀其案語 , 無非入理深談也 。 即或有一二難愈者 , 雖未卻病 , 亦必延年 , 從可懸斷 。 今僕承庭訓 , 為便於查閱起見 , 同霞赤表兄 、 膺一胞弟 , 就原書分證選編 。 夫一病何啻數證 , 如此編法 , 不免瑣碎支離 , 通人見之必然竊笑 , 然因端可以竟委 , 溯流可以尋源 , 往往於一飲食 、 便溺之微 , 一起居 、 動靜之細 , 一時令暑刻之間 , 似乎無關緊要 , 而病之真相 , 即於此露其端倪 , 我豈真欲捨本以逐末哉 ? 其刪繁就簡 , 每方案僅列兩行 , 則以博覽 《 四庫 》 經籍者有提要法 , 辦理各署案牘者有摘由法 , 意猶是耳 。 書成 , 以較原書為易閱 、 易查 , 並易學步 , 即此可窺先生學術之門徑也 , 名之曰 《 香岩徑 》。 行遠必自邇 、 曲徑可通深 , 入奧境登高必自卑 , 捷徑可由直臍絕頂 , 倘玩索斯書 , 因是而詣造高深 , 則即名之曰 「 香岩境 」 也可 , 名之曰 「 香岩頂 」 也亦可 。
憶余少時聞父老閒談 , 多盛稱葉天士先生醫術如神 , 或曰 : 有難產 , 數日不下 , 值立秋 , 先生用桐葉煎服而立生 。 或曰 : 有少婦臨流浣衣 , 毫無病狀 , 先生令輿夫出不意 , 堅抱之 , 婦驚哭 , 掙不能脫 , 頃之 , 布痘滿身 。 或曰 :「 其外孫患悶痘不出 , 先生閉諸黴濕舊屋中 , 為蠅嘬蚊咬而痘發 。 或曰 : 有學徒素無病 , 飽食後適先生過肆前 , 欲試其術 , 從櫃中跳出 , 強先生診脈 , 畢 , 先生曰 :「 病不過半日 , 無可救 。」 咸大笑為妄 , 不知跳時腸為之裂 , 果逾時即殞 。 或曰有星家推算先生干支生命 , 一生有天醫星入宮 。 或曰張天師蒞蘇 , 肩輿過萬年橋 , 方拾級而登 , 遂命輿夫停步 , 逾刻乃行 , 人問其故 , 曰 :「 天醫星適由橋下過 , 故避之 。」 偵視 , 乃葉先生舟也 。 其名之噴噴於人口如此 。 比余中學畢業後 , 隨家君習醫數年 , 覺先生醫術之所以稱神 , 固自有在 。 初非鄉里所傳播稱道者 , 先生著述無多 ,《 溫熱論 》 一篇膾炙人口 , 吳鞠通推闡其說於前 , 王孟英暢發其旨於後 , 於是 , 江浙間醫家多以治溫病名 , 獨武進孟河名醫輩出 , 並不專治溫症 , 由是 , 醫家有孟河派 、 葉派之分 。 鄙人察之 ,《 條辨 》 一書 , 就三焦論治 , 尚是溫燥 、 濕溫並言 。《 經緯 》 一書 , 雖列仲景 《 濕溫篇 》、 薛生白 《 濕溫病篇 》, 而全書議論偏於溫熱傷陰立言 , 其治風溫 、 溫燥則可 , 對於濕溫治法實多疏漏 , 以致後學者承其謬誤 , 但知清涼滋潤 , 此可稱曰王孟英派 。 若葉先生不如是也 , 即先生 《 溫熱論 》, 亦濕溫 、 溫燥並言 。 其外 , 專著甚少 , 流傳者惟醫案 , 並不專治溫病 ,《 指南存真 》 等可考也 。 其真能得葉派之傳者 , 厥有兩人 , 一曰青浦何書田先生 , 其 《 醫學妙諦 》 一書 , 初僅有歌訣 , 名曰 《 雜症歌括 》, 後選葉氏方案 , 條例於下 , 即取 《 葉案 》 高梅序文 ,「 印名師之妙諦 , 開後學之法門 」 語 , 更以今名 , 以志景仰之意 。 一曰蓬萊張伯龍先生 , 在滬行醫 , 頗著盛名 。 其治病 , 每用葉方 , 每多應手 , 試閱 《 雪雅堂醫案 》, 有蹤可尋 , 實在葉派 , 反不自附於葉門 , 其意不欲借重於人耳 。 曩在京師桐鄉劉農伯孝廉與家君論葉氏方案之善 , 劉意囑家君選數百道為之疏證 , 以指導後學 。 家君辭以無此精力 , 繼而曰引申而暢其旨 , 有所不能 , 刪節而摘其要 , 或易為力 , 於是定此書體例 , 由愚弟兄輩任選纂編注之勞 , 仍由家君審定之 , 閱兩寒暑而成書 , 凡注中加以 「 辨諸 」 二字者 , 蓋即抉出葉先生所以知病之真相 , 其得竅在是 。 昔賢謂四診互參 , 不可缺一 , 又謂病須兼眾證 , 與舌 、 脈並審 , 不可專指一證為據 , 誠然誠然 ! 是編不取共知之何病為類 , 轉以散見之諸證為類 , 欲使學者勿忽於偏端 , 毋略於細故 , 庶幾引一線以抽全繭 , 沿細流以以探星源 。 仍是眾證環質 , 搜索真據之法也 。 其用心亦復良苦 。 然而後來必有以瑣屑支離□之者 , 知我罪我 , 其惟 《 春秋 》, 所不暇計矣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