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有問於□溪老頑曰 :「 賢者不諱疾 , 風雨晦明之所襲 , 喜怒哀樂之所傷 , 人生不得免焉 , 至聖尚慎於疾 , 敢本 『 未達 , 不敢嘗 , 之旨 , 請將中西醫孰優孰劣 , 何去何從 ? 為我指迷途 。」 老頑曰 , 凡事之能歷久而通行者 , 必有所挾持 , 中西醫之各有其長 , 毋庸贅言 , 然學有精粗 , 即藝有長短 。 余未嘗習西醫 , 聞人稱其長 , 簡便迅速 , 亦聞人論其短 , 虛實不分也 。 於中醫則寢饋於斯已三十餘年 , 今以所聞於治西醫者言之 。 治西醫者曰 :「 西醫尚解剖 , 信而有徵 , 中醫不能知 。」 異哉斯言 ! 十二經八脈之起止 、 三焦之緩急厚薄 、 臟腑之堅脆大小 、 血液之清濁濃淡 , 大絡 、 孫絡之所貫 , 三百六十俞穴之所在 , 詳載於 《 內經 》、《 難經 》、《 甲乙經 》 諸書 , 我國何嘗無解剖學 , 若 《 靈樞 》 岐伯曰 :「 八尺之士 , 皮肉在此 , 外可度量 , 切循而得之 , 其死可剖解而視之 。」 是剖驗死屍古亦有行之者 。 治西醫者又曰 :「 西醫剖腹割脈 , 中醫無此技 。」 異哉斯言 ! 俞跗 、 扁鵲 、 華元化者流 , 具有此藝 , 載諸史傳 , 我國何嘗無此術 , 但危險萬狀 , 用之者少 , 因不傳耳 。 治西醫者又曰 :「 西人以化學驗物產 , 礦質用廣 , 他質用狹 , 提其精華 , 制而為水 、 為粉 、 為油 , 能少許勝多許 。」 異哉斯言 ! 昔神家以赭鞭試百草 , 即以器化驗藥性 , 迨研究更精 , 但於氣 、 味 、 形 、 色 , 生時產地上察之 , 無須乎器而已 , 知性質功用 , 是中藥早經化驗 。 古人知形骸之跡 , 未足以參神機之變動也 , 於是乎究氣化 ; 古人知剖割之危殆 , 害多利少也 , 於是乎改湯液 , 漢魏醫家 , 猶多用礬石 、 砒石 、 鍾乳 、 輕粉 、 火硝 、 朴硝等品 , 後賢知金石性烈 , 於是乎多用草木 , 不得已始用礦質 , 其醫學進步為何如耶 ? 其鄭重生命又何如耶 ? 近來制煉藥品 , 太倉汪楨 、 上海李平書 , 購器設廠 , 用之屢著功效 , 中藥何嘗不如西制耶 ? 彼所謂氫氣 、 氧氣 、 氮氣 、 碳氣者 , 即古說之寒氣 、 熱氣 、 濕氣 、 穢氣 , 不過異其名稱耳 。 彼以屢經試驗之峻厲品 , 簡便以治形式相同之症 , 猶我國走方之草藥治病耳 , 其善者亦只猶單方治病耳 , 有奇效者必有奇禍 , 其貽誤生命 , 目擊耳聞 , 難以縷指 , 乃流俗厭故喜新 , 樂趨便易 , 以兒戲生命 , 何其愚也 。 吾不怪世俗之崇西抑中 , 因其以耳為目 , 本無醫學知識也 , 我怪夫習歐學者 , 身 厠 醫界不辨精粗 , 但詡詡自大也 。 我不怪學西醫者崇西抑中 , 因其入主出奴 , 實未嘗明中醫之精粹也 。 吾怪夫習中醫者 , 目眩心搖 , 不咎己術未精 , 亦同聲誇耀他人 , 荒已田而不耘也 。 我不怪學中醫者推崇西醫 , 因其涉獵僅在方藥 , 未明天人一致之理 , 爰歆其藝術 , 自甘犧牲也 。 我怪夫偉大人物 , 舉國奉為圭臬者 , 未能明此中真相 , 而輕於發言也 , 蔡孑民 《 醫學通論 》 敘曰 :「 非精研泰西醫學者不能說明醫理 , 非精研泰西藥學者不能說明方劑 。」 我請為之轉一語曰 :「 非精研 《 內經 》 醫理者 , 不能知西醫之淺 , 非精研 《 本草 》 藥性者不能知西藥之峻 。」 張季直致閻百川書曰 :「 中醫主氣化 , 治虛證亦誠有獨至之處 。」 其所謂虛 , 專指勞損言乎 ? 抑對於外症而泛指內症乎 ? 吾請為之轉一語 , 曰 :「 西醫尚實驗 , 治外症亦偶有獨至之處 , 蓋外症有虛實 , 西醫長於治實 , 於陰疽 、 虛症百不治一 , 則亦僅得其半耳 。」 以蔡 、 張之賢而立論如斯 , 其學術固舉世推之 , 其醫學果深造耶 ? 未能深造而輕於發言 , 不優蘇東坡之譽聖散子 , 致貽害三吳間民耶 ! 一成方之害 , 尚且如此 , 矧舉國盡用呆板峻劑耶 ? 世人信於其他學術 , 而並信其論醫 , 由是設西校 、 立醫院 、 用西藥 , 不且遍延吾國 , 其禍堪設想耶 ? 就上列各端論之 , 彼之所誇耀於我國者 , 皆我國所本有 , 而為古人知厥流弊 , 早早廢棄者也 。 五運六氣之推遷 、 陰陽五行之生克 、 四時之遞旺 、 五方之異宜 、 環境之榮悴 、 執事之勞逸 、 素體之強弱 、 素性之舒郁 、 飲食起居之合宜與否 , 在在與診病有關 , 通天 、 地 、 人 , 始得為醫 , 故我國之醫 , 始可名曰 「 醫道 」, 彼之醫 , 僅得稱為醫術 。 請問當今 , 若楊如侯 、 趙蹈仁 、 張壽甫 、 裘吉生 、 何廉臣等諸君 , 其學溝通中西者 , 平心而論 , 我言果屬信口訾議否 ? 其診寒熱之表 , 誠巧矣 , 能分表熱乎 ? 裡熱乎 ? 抑為陰寒太盛 , 逼陽外越之熱乎 ? 其診脈表 , 誠巧矣 , 能知浮分數大 , 乃沉分無根乎 ? 能知浮中無脈 , 乃沉分牢伏乎 ? 其察喉頭 、 子宮之鏡 , 誠巧矣 , 能明因虛而病 ? 因實而病乎 ? 其聽肺部 、 腹部之筒 , 誠巧矣 , 能辨火炎作聲 、 風動作聲 、 水激作聲乎 ? 器械雖精 , 未足全恃也 。 試舉數病以明之 , 最烈者霍亂轉筋 , 西醫名為 「 虎列拉 」, 謂患者腸生彎曲形桿菌 , 分重輕性 、 乾性 、 電擊性 , 治用消毒灌腸 、 生理鹽液注射 , 處方以多量甘汞 、 阿片等劑 , 寒用嗎啡針 、 樟腦精 、 白蘭地溫熱奮興藥 ; 熱用冰塊 、 冰袋 , 有一定手續 。 其於寒宜溫里 , 熱宜達外 , 吐瀉止時 , 速宜進補 , 未之明也 。 此症屬熱者輕 , 易治 , 姑勿論 , 最重者為肝寒 , 非直走肝經之熟附子 、 吳茱萸 、 桂枝 、 細辛 、 木瓜不治 。 吐瀉後氣液井走 , 視其偏虛何在 , 非參 、 朮 、 草 、 歸 、 地 、 芍 , 佐以澀藥仍不治 , 西法補者僅恃鹽液 , 其他無聞也 。 霍亂症如是 , 他症亦復如是 , 其足恃乎 ? 西法之最善者莫如牛痘 , 毒淺者無防 , 毒深者重發 。 前月 , 湘鄉信稱 , 已種牛痘者 , 為時氣引動復發 , 致成痘疫 , 竟無治法 , 在西醫必曰 :「 此疫也 。」 不知因乎牛痘泄毒之未盡也 , 不亦大可危哉 ! 西醫之最善者又莫如產科 , 而身虛弱者胎近月而動 , 痛甚或下墜 , 不知升補以安之 , 惟用手術以出之 , 每致危殆 , 幸而得免 , 亦所傷實多 , 母致蓐勞 , 子致夭殤 , 比比也 , 不又大可危哉 ! 然猶曰 :「 此理想之虛詞 , 非故事之實驗也 。」 請更徵諸報章所記載 , 無錫沈南軒 , 病腫脹 , 西醫用劫法 , 放水覺鬆 , 三放而不起 ; 諸組云患癲疝 , 西醫割治去睪丸 , 潰爛日甚而死 ; 李文華患血瘤 , 西醫割治 , 血如泉而立斃 ; 侯星橋患癉瘧 , 西醫以藥水雞汁與之 , 邪陷神昏 , 復臥以桐油紙 , 浸以冷水中 , 漸淹然而逝 ; 唐某得癃閉症 , 西醫通以銀絲尺許 , 尿血大暢 , 浹旬又癃 , 再通之 , 遂小便不禁 , 轉成損症 ; 袁級侯婦 , 經行腹痛 , 用中將湯 , 久之面青白無榮 , 以利殞 ; 尤某患氣臌 , 西醫於臍下通以管 , 出水如溺 , 復脹復通之 , 創處流血 , 人亦暈去 , 旋斃命 。 然猶曰 :「 此傳聞之或誤 , 非親見之多確也 。」 請更徵諸平素所閱歷 , 友人顧質卿 , 患項瘤 , 中醫曰 :「 皮中隱隱有紅縷 , 血瘤也 , 非痰瘤比 , 不可割 , 塗以消瘀散以化瘀 , 可縮小而不除根 。」 西醫索千金願包治 , 謂可立愈 , 奏刀下而立愈者立死矣 , 此與李文華相同者 。 友人江建霞患外感 , 咳嗽 , 西醫飲以止嗽水 , 留邪於肺 , 延勞而死 。 鄰人陳姓婦入入西醫院生產 , 未足月而試痛 , 醫以筒聽之 , 謂胎已隕 , 剖去可保母命 , 及剖出 , 胎能動 , 母未醒 , 竟致兩亡 。 侄孫欽文 , 自學西醫 , 患腸癰 , 其師剖割之 , 再剖而殞 。 何梅閣之甥某 , 熱病後轉虛 , 納少 , 余曰胃虛 , 西醫亦曰胃虛 , 入院調理 , 許一月全愈 , 日飲以雞汁 、 牛肉汁 , 余聞之曰 :「 殆矣 ! 虛在胃陰不在胃陽 , 易以清豬肉汁 、 鴨汁則善矣 。」 未一月 , 熱復熾而歿 。 寧波王某 , 患暑症 , 熱盛汗多 , 西醫帽以冰 , 圍以冰 , 病者汗斂 , 自覺心煩不堪 , 急擲去 , 轉延余治 , 余以白虎天水合劑 , 加薄荷 、 香薷煎服 , 一劑愈 。 餘九女患膽郁 , 寒熱往來 , 服金雞納霜加劇 , 腰痛 , 西醫驗其溺 , 聽以筒 , 謂內有毒菌 , 非割決不治 , 余女不肯乃止 。 余自遠道星夜歸 , 飲以自蒸清肝通絡露 , 乃愈 , 愈後再以溺送原西醫驗化 , 則曰無病之溺也 。 請問毒菌復安在乎 ? 據我所聞 , 病症藥劑以研究之袁前總統 、 蔡松坡即為西藥所誤 , 何當世無考察醒悟者耶 ? 嗚呼 ! 死者長已矣 , 生者其岌岌乎殆哉 ! 我不行醫固無所謂同道嫉妒也 , 我亦徇親友請為病危篤者醫 , 固閱歷有素 , 始不禁大聲疾呼也 , 噫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之道 , 何嘗不善 , 有治法 , 無治人耳 , 請問今日事事效法泰西 , 國已強否 ? 民已安否 ? 醫其小焉者 , 客聞之若聾若呆 , 昏昏欲睡 , 老頑錯愕而起曰 : 籲 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