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本草思辨錄甫授梓 , 適有客以彼都近事醫會相告 , 竊不自揆 , 為發其蔀 , 而余夙嘗欲辨不果者 , 至是亦縱言及之 , 名之曰緒說 , 列為卷首 , 欲學者知審擇端趨向也 。 )
醫雖藝術 , 而深詣甚難 。 西醫挾形質之說 , 蔑視我中醫 ; 而中醫之厭苦其難者 , 得彼說則大喜 , 相與揚西而抑中 。 不思古聖垂示氣化 , 實由洞明形質 ; 而西醫解剖形質 , 何從窺見氣化 。 故西醫之在中國 , 能療內證大證為遐邇傳頌者 , 不少概見 。 乃求醫者並不競慕乎西 , 而業醫者反欲自棄其學 。 今且狂瀾特起 , 有訾黃帝內經 , 神農本草 , 南陽先師傷寒論 、 金匱要略 , 為謬 、 為荒誕 、 為羌無故實者矣 。 此等妄談 , 豈足撼數千載而上懸諸日月不刊之聖經 , 而獨惜夫相將入火坑者之甘為眾盲也 。
素問九卷 , 有王太僕補足者一卷 。 靈樞一經 , 或疑即王氏竊取素問為之 。 近人何西池 , 嘗靜坐數息 , 每刻約得二百四十息 , 以靈樞日夜計一萬三千五百息為不經 。 此類固間有偽託 , 靈不如素 , 難經又不如靈素 , 要在人分別觀之 ; 而其中淵理不可思議 , 體之人而實萬無不驗者 , 已數千載奉之為圭臬 , 豈癖嗜耶 , 抑別有所希耶 。 非人愚而我獨智 , 蓋彰彰明矣 。 今不商量加邃 , 而徒以風會所趨 , 創為喪心病狂之舉 , 誠世道之隱憂 , 可為太息者矣 。
傷寒論 、 金匱要略 , 直可上擬聖經 , 不當與諸醫書同論 。 醫書汗牛充棟 , 大抵下駟十之七 , 中駟十之二 , 上駟十之一 。 上中駟之書 , 無不由研求內經與仲聖書而出 。 今賤中醫貴西醫 , 而治病則仍以中醫 , 上中駟之書 , 已為彼所唾棄 , 其將於下駟書求進步乎 , 必不能矣 。
醫家故習 , 每好議前人之失 , 而己亦不能無失 。 然皆其人勇於衛道 , 矯枉過正 , 或隱奧之義 , 所見不同者有之 ; 未有毫無學問 , 醫亦走方者流 , 因得見臟腑 , 遂謂道即在是 , 敢以無理之詬爭 , 上侮古帝昔聖 , 如著醫林改錯之王清任者 , 可謂謬妄之至矣 。 試歷舉而論之 : 第一篇臟腑記敘 , 開口即以宋元人臟腑圖論 , 與內經混駁一番 。 臟腑圖論原不足取 , 乃其與內經並舉 , 概稱古人 , 其胸中無黑白可知 。 謂古人錯誤者不一而足 , 而不言其所以錯誤 。 忽指稱靈樞曰 , 手少陰三焦主乎上 , 足太陽三焦主乎下 , 而靈樞實無其文 。 尤可笑者 , 謂黃帝慮生民疾苦 , 平素以靈樞之言 , 下問岐伯鬼臾區 , 故名素問 。 尤可忿者 , 謂二公如知之的確 , 可對君言 , 知之不確 , 須待參考 , 何得妄對 , 遺禍後世 。 莊子有言 : 哀莫大於心死 。 其殆言未出而心先死者歟 ! 第二篇會厭左氣門右氣門衛總管榮總管氣腑血腑記 , 按此篇記其所見 , 不為不詳 。 謂出氣入氣吐痰飲津涎 , 與肺毫無干涉 , 古人誤以咳嗽等證為肺病 。 肺管兩旁 , 有左右氣門兩管 , 下至肺管前半截處 , 歸併一根入心 。 從心左後下行至肺左 , 過肺入脊 , 復下行至衛總管 。 衛總管有對背心兩管 , 有對腰兩管 , 有腰下兩管 , 腰上對脊正中 , 有十一短管 , 痰飲在管中 , 由管中之氣上攻行過心 , 由肺管前出左右氣門 , 接衛總管之下 。 氣管之多如是 , 痰飲究從何管上至兩氣門 , 何者從左出 , 何者從右出 , 其不言者 , 是仍不知也 。 謂衛總管俗名腰管 , 腰上長兩管 , 一管通氣腑 , 氣腑是抱小腸存元氣之物 。 元氣即火 , 元氣足則食易化 , 虛則難化 。 然則元氣在小腸外 , 能化小腸內之食 。 氣管在肺外 , 肺不能化氣管內之痰飲 , 有是理耶 。 經言臟者藏精氣而不瀉 , 惟肺管清虛 , 故能運管外之痰飲 , 否則肺管已為痰飲塞滿 , 何問痰飲 。 清任不知此理 , 宜其以肺為無用之死臟也 。 第三篇津門津管遮食總提瓏管出水道記 , 接第一篇飲食由小腸化糞一段 , 宜併入此篇 。 與第四篇腦髓說 , 余俱有論列下 。 第五篇氣血合脈說 , 人之有脈 , 與脈之可以驗病 , 斷不出內難經所言 。 清任謂人身氣管出氣 , 血管藏血 。 脈從氣出 , 無與血事 。 手腕肉厚者脈短 , 薄者脈長 。 大小者虛實之分 , 急慢者寒火之分 。 不知氣與血若不相貫 , 則人為呆物 ; 脈非指下難明 , 則人皆知醫 。 又謂古人論脈二十七字 , 余不肯深說者 , 非謂古人無容足之地 , 恐後人對證無談脈之言 。 此冀掩其短而適自暴其短 , 書中證治數十條 , 所以無一字言脈也 。 第六篇心無血說 , 西醫謂心內有左右四房 , 皆有管竅 , 為生血回血之用 , 正與內經說合 。 而清任以心為氣出入之路 , 其中無血 。 又云豬心刺破 , 則腔子內血 , 流入於心 ; 不刺破之心 , 內並無血 。 是以盆盎之盛水比心 。 心非腑 , 焉能盛血 。 清任於圖內肝下亦注絕不能藏血五字 。 古書豈得呆看 , 經不又云脾臟肉乎 , 吾知清任必更駭之矣 。 卷末附辨方效經錯之源 , 論血化為汗之誤一篇 。 仲聖麻黃桂枝兩湯 , 清任改其文為麻黃湯治頭疼 、 身痛 、 項強 、 發熱 、 惡寒 、 乾嘔 、 無汗 , 桂枝湯治證如前 , 而有汗 。 謂傷寒初得 , 頭疼 、 身痛 、 項強 、 發熱 、 惡寒 , 未有兩胳膊兩手不疼痛發熱惡寒者 , 用麻黃湯 , 亦未有周身皆愈而獨不愈兩胳膊兩手者 。 豈不是方雖效而經絡實錯之明證 。 改仲聖文而又坐仲聖以過 , 何便宜乃爾 。 按項強為陽明病 , 四肢煩疼為太陰病 , 斷非初得時所兼有 , 時疫則有之 , 方不的對而病竟愈 , 亦往往有之 。 庸醫所得以售技者在是 , 自矜者亦在是 。 要知仲聖為天下後世立法 , 不能為庸醫詭遇也 。 謂有汗是傷風 , 從未見桂枝湯治愈一人 。 傷風豈定是有汗 !? 桂枝湯不能治傷風 , 近世醫者多有此論 , 而不知其故由本領不濟乎 。 清任以桂枝湯不效 , 因頭疼 、 身痛 、 發熱 、 有汗非傷風證 。 此與桂枝湯別一條頭痛 、 發熱 、 汗出 、 惡風者桂枝湯主之 , 似乎無異 , 而非無異也 。 仲聖不言脈者 , 以太陽病汗出惡風者脈自浮也 。 為問果太陽病乎 ? 脈浮惡風乎 ? 不言身痛者 , 以太陽病頭痛發熱汗出惡風而又加身痛 , 則桂枝湯宜加減也 。 何為而不加減乎 ? 己不細審而遽責效於桂枝 , 可乎不可 ! 又有奇者 , 清任用桂枝湯而尚不知為何證 。 曰非傷寒證也 , 乃吳又可所論之瘟疫也 。 又教其侄曰 , 欲明傷寒 , 須看吳又可論 。 是清任固嘗讀又可書者 。 又可因其時疫氣流行 , 時師多以傷寒法誤人 , 故著瘟疫論一書 。 清任時亦疫氣流行 , 胡為以桂枝湯治疫氣 。 夫疫氣與疫氣不同 , 其殆用又可法不應而用仲聖法 , 用仲聖法又不應而復用又可法乎 。 若然 , 則無往不誤矣 。 謂目痛鼻乾不得眠 , 是邪熱上攻頭腦之證 , 仲聖以葛根湯治之 , 又是方效經錯之明證 。 按傷寒論葛根湯證 , 何嘗如是 。 內經有陽明主肉 , 其脈挾鼻絡於目 , 故身熱目痛鼻乾不得眠之文 , 活人書二問亦有之 , 並不言宜葛根湯 。 葛根湯治此證 , 則是陶節庵全生集 , 於葛根湯加白芷升麻 , 云即葛根解肌湯 , 其證尚有發熱 、 頭痛 、 微惡寒 、 無汗 、 脈微洪等字 。 清任既不知陽明病之脈證為何 , 而又張冠李戴 , 妄詆仲聖 , 昏蒙殆無其比 。 謂人生氣血兩管 , 氣管通皮膚有空竅故發汗 , 血管通皮膚無空竅故不發汗 。 是知汗非血化 , 汗固非即是血 。 然汗為心液 , 亦血中之熱氣所蒸而成 。 故奪汗者無血 , 奪血者無汗 , 試無不驗 。 夫血既蒸為汗 , 則已由靜之動 , 故能透毛孔而出 。 若汗出而血亦出 , 或無汗而血自出 , 則血應靜而不靜 , 不為陽之守也 。 其義皆在內經 , 清任何足以知是 。
泰西一切藝術 , 竭其智能 , 孜孜不已 , 無廢於半途 。 其醫於內證雖未見擅場 , 苟參以中國經訓 , 探本窮源 , 亦必有登峰造極之詣 , 如中國盧扁其人者 。 吾中國醫流 , 有恆者鮮 , 每讀一書 , 旨趣未得 , 輒生疑畏 , 故往往古籍遺亡 , 不可復見 。 至內科之有器 , 更未之前聞 , 而不知古固有之 。 其在宋重醫學之日也 , 四庫全書提要載 , 周密齊東野語曰 : 嘗聞舅氏章叔恭云 : 昔倅襄州日 , 嘗獲試針銅人 , 全象以精銅為之 , 腑臟無一不具 。 其外腧穴 , 則錯金書穴名於旁 , 凡背面二器 , 相合則渾然全身 , 蓋舊都用此以試醫者 , 其法外塗黃蠟 , 中實以水 , 俾醫工以分折寸 , 案穴試針 , 中穴則針入而水出 , 稍差則針不可入矣 , 亦奇巧之器也 。 後趙仲南歸之內府 , 叔恭嘗寫二圖刻梓以傳焉 , 今宋銅人及章氏圖皆不傳 。 按此則西洋蠟人形 , 不過具有體質 , 而茲並腧穴用針之法 , 悉寓其中 , 智巧亦何遜西人 。 今雖不可見矣 , 然吾中國近年傑士奮興 , 創制奇器者 , 亦頗有之 。 苟其挽醫學之頹波 , 復銅人之巧制 , 施之證治 , 用彰明效 , 醫林之幸 , 正不獨醫林之幸也 。
唐氏容川所著中西匯通醫經精義一書 , 持中西之平 , 闡造物之秘 , 洵為有功醫學 , 余復何贅 。 茲讀中西書若有所得 , 有可以翼唐氏書者 , 敢抒其一得焉 。 陰者藏精而起亟 , 故腎之精華 , 必聚於上 , 上為末而下為本 , 西人謂腦主知覺 , 心不主知覺 , 是但見其上之精華而不見其下之蘊蓄也 。 是不知陰為陽守 , 陽為陰使也 。 陰陽動靜之理 , 吾中醫亦豈能測識 , 所幸者有神聖之遺經耳 。 醫至今日 , 可謂逸矣 。 西醫自中國周烈王時即有解剖之學 , 至今析極毫釐 , 何如其旁 , 而不知猶是跡象也 。 內科理法云 : 凡人愈留心 , 則知覺之事愈明 。 又云 : 凡能留心者 , 視物較清 , 後亦易記 。 不曰留腦而曰留心 , 可見主權自屬於心 。 又全體通考云 : 腦筋由心叢而來 , 其叢乃脊髓百結兩根之所為 。 腦筋既根於心叢 , 自屬心主知覺 , 腦髓聽命於心 。 此可譬之電線 , 心發電 , 脊過電 , 而腦其至所也 。 蓋腎生精化髓而輸於腦 , 心以陽而為腎之使 , 理固如是 。 必泥跡象以求 , 則所謂銅山西崩洛鐘東應者 , 西醫必更斥其誕矣 。 飲食入胃 , 分清濁兩路而出 , 非經中間泌別不可 。 唐氏引西說飲水入胃 , 即散走膜膈 , 以明水之不入小腸 。 然小腸豈是專受穀食者 。 全體通考論胃與小腸篇 , 皆中有糜粥字 , 是胃與小腸 , 明系水穀雜居 , 外受相火之蒸化 , 說較勝矣 。 而於水穀之納入輸出與泌別若何 , 則一字不題 , 殆未能了了也 。 此當以我中國聖經為斷 , 曰 : 五穀入胃 , 其糟粕精液宗氣 , 分為三隧 ; 又曰 : 中焦亦並胃口出上焦之後 , 此所謂受氣者 , 泌糟粕 , 蒸精液 , 化其精微 , 上注於肺 。 按泌別在中焦 , 當即西醫之謂連網 , 王清任之謂津門者是 。 水不盡散膜膈者 , 為其分三隧也 。 夫水穀經胃與小腸蒸化而後 , 所餘皆棄物 , 其揚帆直下可乎 ? 而清濁有異也 , 又烏得不泌別 。 此又聖經明告之矣 , 曰 : 水穀者常並居於胃中 , 成糟粕而俱下於大腸 , 濟泌別汁 , 循下焦而滲入焉 。 楊上善注云 : 下焦在臍下 , 當膀胱上口 , 主分別清濁而不納 。 自來醫家 , 從不言有兩泌別者 , 聖經實嘗言之 , 理亦誠然 。 然則泌別在下焦何處乎 ? 西醫謂腎主生溺 , 其圖將腎豎割之 , 內有萬錐漏斗腎盞等名 , 下有溺管 , 腎之外廓 , 亦無進溺之口 , 溺固為腎生矣 。 然余不能無疑焉 。 凡人飲水多者溺多 , 少者溺少 , 明系溺由飲來 , 一也 ; 所飲之水 , 若全不化溺 , 必將有腫脹泄瀉等病 , 二也 ; 溺待腎生 , 勢必不給 , 三也 ; 腎生之而旋瀉之 , 竟無所用 , 四也 。 西醫因何致誤 , 殊不可曉 。 唐氏謂左右兩腎繫有竅最深 , 貫脊骨 , 通三焦 , 復有兩管下接膀胱 。 若然 , 則水從中焦下焦而下者 , 皆歷腎系抵膀胱 , 腎系實為泌別之處 。 經言少陽屬腎 , 腎上連肺 , 故將兩臟 , 是合三焦與肺之力以施其伎巧 。 故知此處泌別 , 最有關係 。 內科理法云 : 肺與皮膚出氣多則溺少 , 出氣少則溺多 。 此即內經氣化斯出之理 , 膀胱惟無上口 , 所以溺出必待氣化 。 乃西醫言有上口 , 而王清任曾諦視者 , 又言無上口 , 其殆有上口亦在包膜中 , 非氣化不出者歟 。
自西醫腦髓司知覺之說 , 行於中國 , 而中國人不察 , 信之者眾 。 試更論之 。 腎精生髓 , 由脊入腦 , 猶草木果實之結於頂上 。 余考西醫每云腦筋從某來者 , 多是上來至下 , 以本為末 , 以末為本 , 其弊實由於是 。 然即其說還叩之 , 亦有可正其非者 。 腎有髓質 , 西醫言之不一 , 他處無有 , 腎上核則言腦筋極多 , 非髓由腎生而何 ? 中國謂心系貫脊屬腎 , 而西醫亦謂心叢乃脊髓百結兩根之所為 , 非心與腦相通而何 ? 西醫言腦有透明之密質 , 心房之裡膜 , 亦言薄滑透明 , 非腦之明根於心之明而何 ? 此皆見於全體通考者 。 抑內科理法不云乎 , 背脊髓不通於腦髓 , 即不知覺 。 是又隱以腦髓為不司知覺矣 。 大凡西人之性 , 最長於化學 , 其習醫亦無非化學 。 詰以陰陽五行之理 , 人身十二經脈 , 奇經八脈 , 營衛溪谷之遊行出入 , 則茫然無知 , 即告亦不信 。 中外天資之限人若是 , 所不可解耳 。
全體通考德貞氏自序 , 以中醫為守舊 , 為妄作 。 實乃坐井觀天之見 。 善守舊者 , 其舊皆不可變之天道 , 惟篤守而精研之 , 新義斯出 。 今日之中醫 , 非守舊乃棄舊耳 。 棄舊故妄作 , 非德貞氏之所謂妄作 。 吾慨夫以西人之智而惟斤斤守解剖之學也 ! 解剖至此 , 形於何遁 , 然但見其所可見而不見其所不見 。 氣之帥血 , 猶君之帥臣 , 夫之帥婦 , 此理豈尚有可議 。 乃德貞氏不信 , 而轉疑帥氣之無物 , 蓋剖胸則止見胸 , 剖腹則止見腹 , 局守形質之弊 , 必至於此 。 自序又極詆中醫脾動磨胃之說 。 脾磨曰動 , 此中醫之謬談 , 不出於古經 。 脾傷不磨則有之 , 脾若不能磨食 , 則消化之具 , 何以脾列其內 , 非彼之所自為者乎 。 德貞氏憫中國之無良醫 , 而欲中國立剖驗之館 , 用心良厚 。 不知中國古昔未嘗不行此術 。 太素有云 : 若夫八尺之土 , 皮肉在此外 , 生可度量切循而得 , 死可解剖而視 。 下文即繼之以人之所以參天地而應陰陽 , 不可不察 。 古聖惟不專講解剖 , 是以醫學得詣於至極 。 西醫之短 , 即在其守舊不變 , 吾知西醫居中國 , 待多歷年所 , 必有讀中書而翻然改計者矣 。
人身陰陽 , 無判然各具之理 , 陰陽雖分左右 , 而左亦有陰 , 右亦有陽 , 故經言左右者陰陽之道路 , 不言左者陽之道路 , 右者陰之道路 。 大抵肝木自左生心火而上升 , 心火克右之肺金協胃而下降 , 胃亦金也 。 管子左者出者也 , 右者入者也 , 正與此合 。 水生其木 , 而腎之真陰偏位乎左 , 以坎為陰中之陽也 。 火生其土 , 而腎之真陽偏位乎右 , 以離為陽中之陰也 。 蓋生土者命火 , 而剋土以腐熟水穀者 , 少陽之木火 。 肝與膽皆木也 , 故弦為肝膽兩經之脈 , 而皆見於寸口左關 。 近世西醫有肝右之說 , 而中醫亦從而和之 , 於義實無所取 。 且肝亦何嘗居右也 , 肝居脊之正中 , 而膽藏其右葉 , 則左葉自當為肝之正體 。 天地之道 , 左陽而右陰 , 肝得少陽生氣 , 亦必左出而右入 。 診肝脈於右關則謬矣 。 周慎齋主肝右者也 , 云一人病左脅痛 , 後傳之右當不起 , 痛傳於右 , 邪入臟矣 。 噫 , 豈其然乎 !? 脅痛在右者比比 , 未聞一痛即死 。 此必其人肝病已深 , 移右而並戕其膽 , 生機全滅 , 故即不起 。 傷寒論循衣摸床 、 微喘 、 直視 , 云脈弦者生 , 澀者死 。 非以弦為有生機乎 。 又有以右脅痛為肺病者 , 肺居膈上 , 脅非其部 , 亦未聞小柴胡湯不治右脅痞硬也 。 鄭氏康成駁說文云 : 今醫病之法 , 以肝為木 , 心為火 , 脾為土 , 肺為金 , 腎為水 , 則有瘳 。 若反其術 , 不死為劇 。 鄭氏以儒而知醫 , 此可為醫者當頭棒喝矣 。
民非水火不生活 , 人身五行亦惟水火尤貴 。 經云 : 一水不勝二火 。 所謂一水者 , 先天腎臟之水也 , 坎中一畫為陽 , 火即生於其中 , 與後天木火為二 。 水陰也 , 火陽也 , 陰靜而陽動 。 人之動作云為 , 全賴乎火 , 經所以有君火相火之名也 。 自來醫家 , 於此二義 , 各執一說 , 紛紜莫定 。 或以君火屬命門 , 或以相火屬心包絡 , 或以君火專屬肝腎 , 或以相火專屬三焦 , 或謂君火生右尺相火 , 或謂相火為元氣之賊 , 不知其於經旨實悖也 。 經云 : 君火以明 , 相火以位 。 王注謂 : 君火在相火之右 , 不主歲運 。 相火守位以稟命 。 君相二字本不費解 , 蓋猶人君端拱而無為 , 相臣協贊以宣力 , 故一主歲運 , 一不主歲運 。 然則君火果何指也 。 經云 : 聖人南面而立 , 前曰廣明 , 後曰太衝 , 太衝之地 , 名曰少陰 。 以南面與太衝之義揆之 , 少陰自當謂足經 。 相火果何指也 。 經云 : 少陽之上 , 相火主之 。 少陽亦當謂足經 。 雖然 , 腎為坎水 , 而其所藏之火 , 實與心之離火相應 。 心以腎為體 , 腎以心為用 。 君火實兼手少陰心 , 視守位稟命之相火 , 則大有不同 。 故少陰之上 , 熱氣主之 , 不言火氣主之 。 火氣以少陽主之者 , 明乎其為臣也 , 非火與熱有二也 。 夫君火兼有兩經 , 未嘗專屬心 。 相火亦兼有兩經 , 自以三焦配膽 。 或疑六經惟三焦不言何火 , 心包絡不言何火 。 心包絡非君火 , 三焦安得為相火 。 曰 : 三焦主出納 , 主腐熟水穀 , 皆火之所為 。 其火即少陽木火也 。 心包絡乃心之宮城 , 專於衛心 , 主權不屬 , 然其托體甚高 , 亦不下濟相火 , 故君火相火兩無所與也 。 前人惟張戴人識此意 , 曰 : 人之心腎為君火 , 三焦膽為相火 。 王宇泰採入證治準繩消癉門 , 不知戴人尚有論否 。 趙養葵偏見之重 , 與戴人同 , 其識高之處 , 亦有可節取者 。 趙以命門火為水中之火 , 君主之火 。 謂應事接物者心 , 棲真養息者腎 。 腎尤重於心 。 趙雖未知手足少陰皆為君主之義 , 論亦前後不符 , 而此數語 , 卻暗與經合 。 試更為引伸以足之 : 先天之火 , 有南面之尊 , 安得不為君火 , 惟恃有應務接物之心 , 故得以棲真養息 。 火則同出一源 , 故同為君火 。 至趙用八味丸治多病 , 不可為訓 。 而八味丸補水中之火 , 則是正方 。 蓋水中之火 , 不宜偏用陽藥 , 有桂附必得有萸地 。 若腎中中有寒邪 , 則宜以姜附驅邪 , 如四逆湯之類 。 恐水中之火出而相拒 , 則加膽汁人尿以靖之 , 不加壯水藥 。 此仲聖本經立方之旨也 。 後人用其方 , 而並得其旨者蓋寡 。 證治準繩發熱門 , 腎虛火不歸經 , 用十全大補湯吞八味丸一段 , 王氏謂水中之火不可以水折 , 故巴蜀有火井焉 , 得水則熾 , 得火則熄 。 桂附固治相火之正藥也 , 以桂附為正藥而譬之巴蜀火井 , 則其於水中之火之治法 , 猶未深知 。 豈忘乎十全大補之有歸地 , 八味之有萸地乎 。 相火關乎人身之重 , 猶國之重賴乎相 , 蓋其秉東方甲木之氣 , 人身得之 , 則四時皆春 , 生機不息 , 經之言少火即此火 。 肝則非其比也 , 肝為厥陰 , 厥陰之盡 , 主疏泄而下降 。 人或以相火屬之 , 由其視相火為腎火也 。 夫陰陽之道誠難言耳 , 以心與腎較 , 則腎火主靜 , 而心火主動 ; 以心腎與膽三焦較 , 則君火主靜 , 而相火主動 。 君火所以屬少陰者 , 照四方而神蘊乎內也 ; 相火所以屬少陽者 , 生萬物而功普於外也 。 經之所已言者 , 吾以文繹之 ; 經之所未言者 , 吾以意逆之 。 庶乎其不至逞臆說而失真理也 。
素問以工不知標本為妄行 , 而標本之屬不一 , 自啟元子注天元紀大論 , 以三陰三陽為標 , 寒暑燥濕風火為本 , 而後世奉為金科玉律 , 實乃大誤 , 不容不辨也 。 夫陰陽者 , 無形之六氣 , 六氣者有形之陰陽 , 絕無分於上下 , 安得別之為標本 。 經之言曰 : 寒暑燥濕風火 , 天之陰陽也 , 三陰三陽上奉之 。 明明以寒暑燥濕風火 , 指為三陰三陽 , 對下下應而言 , 故曰上奉 。 又曰 : 積陽為天 , 積陰為地 。 天地且陰陽之所積 。 若論標本 , 陰陽不更為本乎 。 竊嘗統覽全經 , 凡言標本 , 皆判若兩物 , 敢以經文一言蔽之曰不同 。 腎與肺 , 病與工 , 先病與後病 , 其不同之顯著者不具論 。 少陽之右 , 陽明治之云云 , 此申明左右有紀 , 以不同之間氣為標也 。 少陽之右 , 火氣治之云云 , 此申明上下有位 , 以不同之六承氣為標也 。 按此兩言氣之標 , 皆不同於本 。 故下結以本標不同 , 氣應異象兩語 。 若空說本不同標 , 標不同本 , 何至有此駢枝 。 不同二字 , 自須著眼 。 其次一氣之標 , 詞句佶屈 , 罕得其旨 。 高士宗素問直解 , 以六氣為上一位 , 中見為中一位 , 三陰三陽為下一位 。 陰陽六氣 , 本屬一家 , 乃擘分兩下 , 雜入中氣於中 , 可發一噱 。 亦足徵王注之誤人 , 其弊必至於此 。 玩所謂本也一句 , 不著於中見陽明之上 , 而著於其下 , 尚得撇中氣於本外乎 。 著氣之標一句於見之下 , 尚得謂標氣不在中見之下乎 。 中見與本 , 因互為表裡 , 故俱得為本 。 不能無表裡之分 , 故中見為本之下 。 本之下 , 中之見兩句 , 義蓋如是 。 在見之下者 , 則舍六承氣而奚屬 。 觀新校正以此與六承氣一節 , 均引六元正紀大論為證 , 亦隱然見及之矣 。 或曰 : 厥陰之上 , 風氣主之 , 風氣在厥陰之上 , 故厥陰為標 。 不知此上字 , 猶蔡邕獨斷所謂上者尊位所在也 , 與上下之上有別 。 不然 , 子午之歲 , 上見少陰 , 何以不云下見少陰 。 子午之上 , 少陰主之 , 何以不云熱氣主之 。 觀所謂本也是謂六元 , 兩句連下 , 厥陰之上風氣主之等句 , 亦兩句連下 , 本字兼頂三陰三陽 , 玩味之即見 。 王氏惟誤認標本 , 故其注至真要大論也 , 強名其標本之同異 , 以陰為寒 , 陽為熱 , 有本末同 , 本末異之說 。 天地造化之機 , 其陰陽錯綜 , 難以跡求 。 少陽太陰 , 看似本末同矣 , 而甲木與乙木同氣 , 厥陰非陽 , 己土與戊土同氣 , 陽明非陰 , 同之中暗藏有異 。 少陰太陽 , 看似本末異矣 , 而腎水亦陰 , 小腸火亦陽 , 異之中兼寓有同 。 況經有六而以寒熱概之 , 標本多寡相懸 , 且絕無界畫可守 , 恐無此顢頇之經文 。 歷考醫集以表裡先後之類分標本者 , 皆燦若列眉 , 不稍淆混 。 依王說列六經標本 , 則皆意為分隸 , 按之各家 , 互有出入 , 信乎王說之不可為典要也 。 然則六氣標本所從不同者何謂也 ? 曰 : 此一語是冒下總綱 , 下即申明不同之故與所從之何氣 , 又繼之以從本者化生於本云云 , 明乎其從之為化生 , 非病之化生 。 下文百病之起一節 , 乃是說到病生 , 經文何等明顯 。 蓋本猶主也 , 中猶賓也 , 標則亦本亦主而未有定分者也 。 是故從本則中氣從本 , 從中則本氣從中 。 推之從標亦然 。 猶主賓之相為酬酢 , 而他人不與焉者也 。 自專以人身之病言 , 而論者偶觸一事 , 遂詡心得 , 並不統會全文 。 如劉潛江以葛根起陰氣為從太陰行化 , 合陽明從中氣之義 。 是葛根之從 , 非本文之所謂從 。 陸九芝以濕溫為陽明生於中氣之病 , 治以蒼朮白虎 。 不特仲聖濕溫無此說 , 即許叔微之論賊邪亦不然 。 至他病之從生 , 律以此而不合 , 與厥陰亦當有中氣病 , 則兩家皆置不議矣 。 素問言從言化生 , 不可勝數 , 而此一節論者咸以病求 , 總緣未明標義 。 余蓋於此又得一標本相反之旨焉 。 相反者不同之極 , 亦不同也 。 何以言之 ? 六氣中從本從標者 , 止少陰太陽 。 少陰一臟 , 兼具水火 , 自反者也 。 而中氣太陽之水 , 又與少陰之火反 。 太陽水也 , 而中氣少陰兼具水火 , 自反者也 , 其火與太陽之水又反 。 其餘四氣 , 則皆木火相生 , 土金相生 , 欲不以反為標義得乎 。 且此義經又明告之矣 。 曰 : 病反其本 , 得標之病 ; 治反其本 , 得標之方 。 按所從以化生言 , 故從標者止少陰太陽 。 此以病言 , 統乎六氣 , 故反乎本即為標 , 如間氣六承氣皆是 。 乃王注言少陰太陰二氣 , 餘四氣標本同 。 既以二氣為反 , 獨不思二氣之反 , 是水火本具之反 , 非恍惚無憑之反 。 王氏意中 , 惟橫一懸擬之標本 , 故既不知反之概乎六氣 , 而將四氣除去 , 又並二氣之本相反者而故昧之 。 處處欲伸其說 , 實處處自貢其瑕 。 顧余則因而參考前後 , 得以四通六闢 , 亦王氏之啟余也 。 其木火相生 , 土金相生 , 而一則從母 , 一則從子者奈何 ? 陳修園謂木從火化 , 燥從水化 , 是矣 。 但天氣不加君火 , 而相火稟君之命以守位 , 不能為木所化 。 土位中央 , 有面南之尊 , 不能為金所化 。 要之皆相從而後生者也 。 其從標而有取於相反者奈何 ? 水與火勢均力敵而不容偏廢 。 壯水之主 , 則陽光以鎮 。 益火之原 , 則陰翳以消 。 相反之中 , 實有相濟之妙 。 故進則為主 , 亦退則為賓 。 不能專從標 , 而或則從本 , 或則從標 。 經文又煞有斟酌如是 。 或曰 : 王氏訓標為末 , 本諸說文 , 不當創為別解 。 曰 : 末者名也 , 不同則徵以實 , 反又不同之所推而極之 , 皆末之一義所引伸也 , 豈戾古哉 。 抑王氏尤有誤者 , 本標不同 , 氣應異象之下 , 王註標者病之始 。 本標不同 , 所以氣應異象 , 下句方以病言 , 標有何病 , 本又何以不病 。 況先病為本 , 後病為標 , 經之明訓 。 何反以病始為標 。 阮氏經籍籑詁引之 , 亦未之深考矣 。 素問之有訓詁 , 權輿於全元起 , 而今不復見 , 學者多宗王氏 。 王氏釋經之功 , 自不可沒 ; 而其踳駁 , 則亦往往而有 。 自宋而後 , 注家每有是正 , 獨標本無疵之者 。 不揆檮昧 , 竊擬斯篇 , 願與學者共商之 。 (此余舊作素問標本王注辨 , 今復加研核 , 似尚無漏義 , 故錄存之 。 )
徐洄溪 、 陳修園 , 皆尊信本經與仲聖之至者 。 徐謂神農為開天之聖人 , 實能探造化之精 , 萬物之理 。 仲聖諸方 , 悉本此書 , 藥品不多 , 而神明變化 , 已無病不治 。 又其所著百種錄 , 自謂探本溯源 , 發其所以然之義 。 所著傷寒論類方 , 自謂於方之精思妙用 , 一一註明 , 發其所以然之故 。 陳謂藥性始於神農 , 不讀本草經 , 如作制藝不知題在四書 。 仲聖集群聖之大成 , 即儒門之孔子 。 又其所著本草經讀 , 自謂透發其所以然之妙 , 求與仲聖書字字吻合 。 今按二家之書 , 於本經皆止順文敷衍 , 於仲聖方皆止知大意 。 徐雖較勝於陳 , 而不能實踐其言則一也 。 試姑舉人參一物以明之 。 小柴胡湯 , 胸中煩而不嘔者 , 去半夏人參 , 加栝萎實一枚 。 徐注云 : 不嘔不必用半夏 , 煩不可用人參 , 栝蔞實除胸痹 , 此小陷胸之法 。 按心煩喜嘔為少陽本證 , 或煩而不嘔 , 則方有加減 。 觀心煩喜嘔之用參 , 即可知參之去 , 為煩而不嘔 。 不嘔自無需半夏 , 故以去半夏人參並言之 。 蓋嘔則胸中之邪 , 不至於窒 , 若不嘔而用參 , 則更閉其邪 , 故去參而加以蕩胸之栝蔞實 。 徐以不嘔與煩拆講 , 又但知別錄栝蔞實主胸痹 , 而不知證之何以胸痹 , 故其注語全不中肯 。 況柴胡加龍骨牡蠣湯 , 煩而有參 , 柴胡桂枝幹薑湯 , 煩而不嘔無參 , 不可參觀而得之邪 。 陳謂桂枝加生薑芍藥新加湯 , 特提出沉遲二字 , 以辨身痛不是餘邪 , 乃營血凝滯作痛 , 故以人參借薑桂之力 , 增芍藥領入營分以通之 。 不知仲聖云 : 沉者營氣微也 。 又云 : 遲者營氣不足 , 血少故也 。 人參入營生脈有專能 , 故以脈沉遲 , 明加人參之故 , 豈以為營血凝滯之故 。 又謂四逆湯 , 通脈四逆湯俱不加參 , 慮陰柔之品 , 反減姜附之力 。 而論中有四逆加人參湯者 , 以其利止亡血而加之也 。 茯苓四逆少佐以人參者 , 以煩躁在汗下之後也 。 按二方之證 , 兼有外熱而利 , 故雖脈微不加人參 。 四逆加人參湯 , 惡寒脈微而身不熱 , 故加之 。 夫利止脈不出者加人參 , 仲聖固明明言之 。 是其加參為脈微 , 非為利止亡血 。 至茯苓四逆湯 , 乃少陰陽虛 , 上擾其心 , 故煩躁 。 以四逆扶陽而平躁 , 茯苓入腎而抑陰 , 人參入心而去煩 , 各味俱有實義 , 何得以顢頇了之 。 二家之論方辨藥 , 大率類是 。 又不獨二家為然 。 語有之 , 儒學醫 , 菜作虀 。 噫 , 豈易言哉 ! (集中人參未言治煩 , 故補論之 。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