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 、 顏鳳堯內治效

田展初居荷花池巷 , 其比鄰顏鳳堯先生 , 丹陽名醫 , 在此懸壺 , 醫輒有效 , 誠老手也 。 其田姓之症 , 亦曾臨視 , 惟為群醫所譁 , 未能獨出手眼 。 嗣聞余治法 , 深為佩服 。 適其尊閫亦染時症 , 先生年將古稀 , 本有半身不遂之恙 , 恐診脈不準 , 轉延醫診 。 而醫者不識其病 , 先生亦不自解 , 乃延予診 。 時當盛夏 , 病為時邪 , 人事昏沉 , 壯熱口渴 , 渴欲熱飲 , 雖熱嫌冷 , 家人以炭爐面烹百沸湯與服 , 猶云不熱 。 脈來洪數而滑 , 惟右寸見沉 , 實熱症也 。 而見寒象 , 又非熱極似寒 , 醫者之不解在此 。 予也躊躇莫決 , 忽爾機來 。 因問主人 :「 尊閫有甚舊恙否 ?」 主人曰 :「 無 。」 予曰 :「 非必有大恙 , 或年高多痰否 ?」 主人曰 :「 此誠有之 , 每日約吐三碗許 , 轉覺爽快 。」 問 :「 今病幾日 ?」 曰 :「 五日 。」「 病中吐痰否 ?」 曰 :「 無 。」 予曰 :「 得之矣 。」 主人問 :「 何以得之 ?」 予曰 :「 時邪乃熱症 , 脈亦熱症 , 而寸口獨沉者 , 肺氣為痰所遏也 。 一日吐三碗 , 五日不吐 , 積痰當有幾許 , 阻塞肺氣 , 上下不通 。 內雖甚熱 , 氣不得上 , 口鼻吸入 , 無非冷氣 , 至喉而止 , 亦不得下 。 肺氣通於喉 , 今為痰所阻 , 故肺以下則甚熱 , 喉以上則甚冷 , 是非先用吐法 , 吐去其痰不可 。 雖然不易言也 , 沸湯下喉而不熱 , 痰之膠固非常 , 肺之閉塞已甚 。 雖用瓜蒂散 、 梔豉湯等法 , 恐格之不入 , 不足以搜肺臟 、 提肺氣 , 而鼓動其痰 。 是非仲景麻杏石甘湯不可 。」 主人曰 :「 麻黃乃夏令所忌 , 今值六月盛夏 , 雖時邪非傷寒 , 麻黃尚可服乎 ?」 予笑曰 :「 藥不執方 , 相宜而用 , 古之訓也 。 今痰阻肺脾 , 非麻黃之大辛大熱 , 不能搜肺活痰 。 且是方也 , 有石膏之寒 , 以制麻黃之熱 , 有杏仁之降 , 以濟麻黃之升 , 有甘草之甘 , 以緩麻黃之急 。 非同正傷寒之用麻黃湯 , 專取辛熱表散也 。」 主人曰 :「 內人已過花甲 , 設服之而大汗不止 , 得毋有亡陽之慮乎 ?」 予曰 :「 藥有監製 , 既已申明 。 且麻黃肺之藥也 , 下喉必先達肺 , 肺氣開提 , 痰涎必活 , 活則湧吐 , 藥隨痰去 。 麻黃之性輕浮 , 豈能入腹作大汗哉 ! 況時邪亦須汗解 , 吐中有發散之意 。 石膏乃白虎湯之主藥 ,《 金匱 》 治中暑之首方 , 色白入肺 , 兼清陽明之熱 , 散清並施 , 邪熱從而得解 , 未可知也 。」 主人曰 :「 此藥準得吐否 ?」 予曰 :「 麻黃大力入肺搜痰 , 痰結既開 , 勢必上湧作吐 。」 主人曰 :「 理解明透 , 更無他疑 , 競請立方 。」 予用麻黃八分 、 杏仁三錢 、 石膏五錢 、 甘草一錢 , 囑其即服而去 。 次日未明即寤 , 回憶昨日之論 , 自笑愚忠太過 , 然細思無誤也 。 清晨不待請 , 即喚輿往探 。 見其醫室已開 , 急趨而入 , 主人出迎 , 予不及寒溫 , 急問曰 :「 如何 ?」 主人笑應曰 :「 其效如神 。」 予心乃定 。 細問服藥片刻 , 立即吐痰升許 , 不過微汗 , 外感已退 , 人事全清 。 予入內復診 , 改用犀角地黃湯 , 一服熱減 , 再服全愈 。 是症也 , 非細心切問 , 安得其門而入哉 。 夫望而治之謂之神 , 聞而知之謂之聖 , 問而知之謂之工 , 切而知之謂之巧 。 神聖工巧 , 謂之四診 。 缺一不可 , 吾見今之粗工 , 假裝時派 , 每至人家診病 , 僅一搭脈 , 遂即開方 。 主人慾細告病情 , 則曰我今日有數十家延請 , 豈能為一家耽擱 。 嗟乎 ! 三部九候 , 全然不知 , 又不肯問 。 草菅人命 , 莫此為甚 。 雖庸醫殺人 , 不聞償命 。 然冥冥之中 , 罪安可逃哉 ? 予自懍之 , 兼望醫者共懍之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