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 、 劉眉公治效

道光五年八月廿三日 , 予因宮保初服予方 , 已有大效 , 予心亦定 。 是日午後 , 因往城北張佑溪協臺處診病 , 往來遙遠 , 至起更方到察院 , 到則巡捕堂官群相問曰 :「 先生來何遲 ? 日間監試錢道臺有條子來請先生 , 進貢院代內簾劉奉賢縣隔簾診脈 , 因先生不在 , 辭去 。 傍晚又具稟劉令病已垂危 , 求大人格外施恩 , 讓劉公出場就死 , 大人勉准 , 適已出場 , 大人意欲請先生去一診 , 或尚有救 , 連問數次矣 。」 予問 :「 究竟何如 ?」 眾曰 :「 適伊家人亦來求請 , 據云僅一絲遊氣 , 半日不知人事矣 。」 予至上房 , 宮保曰 :「 先生來耶 , 我今日甚好 , 惟有內簾劉令亦於初六日得病 , 今已垂危 。 因先生高明 , 或能起死回生 , 亦大陰德 。 且吾亦同病相憐之意也 。」 對曰 :「 聞其病實已不治 , 治之何益 ? 徒損賤名 。」 宮保曰 :「 此等病治之不效 , 豈能歸過於先生 。 惟念此人乃吾所取簾官房首 , 其文甚佳 , 功夫尚在其房中 , 當可多幾本好卷子 , 不意如此 , 然其文不似要死者 。」 因命人將其文與予看 , 題乃 「 舉賢才 , 曰焉知賢才而舉之 」。 予看畢 , 曰 :「 此文果不似要死者 。」 宮保問 :「 何以見得 ?」 對曰 :「 其文清華 , 其氣通暢 , 似有福澤之文 , 而又無發泄太盡之弊 。 且其書法端楷 , 到底不懈 , 未曾錯落 。 其精神必素能完足 , 故論文字皆不當死 。」 宮保曰 :「 所論甚是 , 看文章面上 , 請去一看何如 ?」 對曰 :「 諾 。」 時將二更 , 且大雨 , 予乘輿冒雨至承恩寺 , 曲折達僧舍 。 見旁空房一間 , 床架一張 , 堆草荐數條 。 床上靠一人 , 即劉公也 。 油燈一盞 , 燈火如豆 , 陰冷之氣逼人 。 呼其僕秉燭至 , 見其大汗如雨 , 面白如紙 , 二目直視 , 牙關緊閉 , 喉中痰湧 , 口角流涎 , 全不知人事矣 。 使僕探其下體 , 則囊縮遺尿 。 予曰 :「 此死在頃刻 , 尚何治為 ?」 即欲辭去 。 伊等堅阻不放 , 且有跪者 。 予忽轉念 , 此文不死 , 何其人之多死象耶 ? 問 :「 闈中服藥否 ?」 曰 :「 天天服藥 。」「 方在否 ?」 曰 :「 全在 。」 予索方細看 , 無非發散溫燥 , 而熱總不解 。 至十九日一方 , 麻黃一錢五分 、 羌活二錢 、 甘草五分 、 桂枝二錢 。 予想時邪十四日 , 忽服此方 , 其人即當死 , 何尚能活至今日 , 莫非與我意有醫緣否乎 ? 於是始為診脈 , 細細推敲 。 脈來數大而空 , 俱欲離根 , 惟左尺尚有一線可按而得 。 予暗歎其真讀書人 , 惟知用功 , 不貪色欲 , 根本素能保守 , 雖經群藥刀斫斧削 , 而命根猶有存焉 。 於是用犀角地黃湯 , 通心達腎 , 養陰化熱 。 鎊犀角三錢 、 大生地一兩 、 大白芍三錢 、 粉丹皮三錢 。 又思所服溫燥一派傷陰 , 脈來甚數 , 陰不潛陽 , 當於養陰之中加介以潛陽法 。 非若大汗亡陽 , 脈僅空大 , 當以參附回陽也 。 於是加左牡蠣一兩 、 元武版五錢 、 外加橘紅一錢 、 竹瀝五錢 、 薑汁少許 , 以達其痰 。 謂其家人曰 :「 既然服藥 , 以速為貴 , 遲則不及 。 牙關緊閉 , 以烏梅擦之必開 。 惟咽喉痰湧 , 藥恐難下 。 此藥得一半下腹 , 即有轉機 , 恐全不下而死 , 勿謗予也 。」 回時已近三更 , 宮保猶等信未眠 , 真菩薩心腸也 。 細詢一切 , 色然喜曰 :「 如此盡心 , 或當有效 。」 明早伊家人來告曰 :「 主人已轉過來矣 。」 予往問 :「 如何服藥 ?」 曰 :「 前三分皆不受 , 後得一匙下喉七分 , 皆順流而下 。」 予見人事漸清 , 向予點頭 , 但語言蹇滯耳 。 連進原方二劑 , 痰降能言 , 惟雖不大汗 , 而總未全止 , 知其表虛也 。 於主方外 , 另仿玉屏風法 , 用黃耆皮五錢 、 防風一錢 、 五味子七分 , 一服而汗全止 。 嗣後方去犀角 , 加大麥冬三錢 、 高麗參一錢 , 減竹瀝二錢 , 約十劑 。 改用黑歸脾調理而痊 。 蓋盜汗心液也 , 補心則汗止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