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 、 張偉堂治效

張偉堂二兄 , 吾鄉南張榜眼公嫡派 。 先居城南塞上 , 太夫人患瘧 , 服涼藥太多 , 病劇 。 其戚嚴嘉楨素信予 , 薦診 。 知其本體虛寒 , 始以溫解 , 繼以溫補而愈 。 嗣遷居揚州 , 十餘載不相往來 。 道光五年十二月十九日 , 忽接嚴嘉兄信 , 據云偉堂病已垂危 , 諸醫朝至以為暮必死 , 暮至以為朝必死 。 惟病者忽憶當日母病 , 系兄挽救 , 思得一診 , 雖死瞑目 , 務懇屈降 , 死生均感等語 。 因其言直諒不欺 , 二十日渡江 , 下晝到張府 。 即上樓診視 , 見其痰湧氣急 , 坐伏茶几 , 一人兩手扶其頭 , 不能俯仰 , 十餘日不得一臥矣 。 人事昏沉 , 不能言語 , 診其脈滑數而大 , 雖已空象 , 而尺部尚覺有根 。 遍閱諸方 , 自八月服起 , 皆作外感治 , 盡用發散消導 。 月餘後 , 想覺人虛 , 易而為補 , 總以人參為主 。 後想因痰多氣阻 , 又改用化痰順氣 。 又或疑外感 , 加用疏解 。 現在諸醫皆云不治 , 無藥可用 。 惟一朱醫與偉堂至好 , 一日數至 , 以二陳湯作丸與服 。 見症愈壞 , 束手流淚而已 。 予乃曰 :「 此腎氣上衝症也 。 諸氣以下行為順 , 今肺不清降 , 腎反上衝 , 氣降則痰降 , 氣升則痰升 , 故痰湧氣急不能俯仰 。 且其脈象甚數 , 似雜濕熱 , 陰虛濕熱不化 , 亦隨腎氣而上衝 。 若能納氣歸腎 , 氣降痰降 , 濕熱亦降 , 可以安臥 , 可以調理 , 症雖重 , 無妨也 。」 於是用六味為君 , 以都氣法原本六味 , 而六味地黃古稱為治痰聖藥 , 且稱為下焦濕熱之聖藥 , 有三善焉 , 而皆合乎此症 , 故特用之 。 大熟地八錢 、 山萸肉四錢 、 懷山藥四錢 、 粉丹皮三錢 、 福澤瀉三錢 、 雲苓三錢 , 外加北沙參四錢 、 杏仁泥三錢 , 以潤肺降氣 ; 胡桃肉三錢 , 以助納氣 ; 福橘皮一錢 , 取其順氣而不燥 。 開方後 , 予往候九峰先生 , 因即止宿 。 次日復請 , 予至 。 詎料其尚未服藥 , 問 :「 因何不服 ?」 曰 :「 朱醫堅稱熟地不可服故耳 。」 又請上樓診脈 , 太夫人曰 :「 昨方因有熟地不敢服 , 今懇另訂良方 。」 予曰 :「 熟地乃此症要藥 , 吾方君藥 , 舍此更有何法 ? 且聞所請先生不少 , 朝稱夕死 , 夕稱朝死 , 無藥可治 。 今服熟地不合 , 亦不過死 。 況予尚許君家不死耶 , 此症服熟地則生 , 不服則死 。 服與不服 , 悉聽君家 , 予無他方 。」 下樓予即欲行 。 嚴嘉兄曰 :「 今已將午 , 不及到鎮 , 此地有好浴堂 , 陪兄一浴何如 ?」 予曰 :「 甚好 。」 正欲偕行 , 忽一人出 , 告曰 :「 老爺過去矣 。」 嘉兄彷徨欲上 , 予笑曰 :「 予診脈未久 , 豈有死在頃刻而不知者耶 ? 此不過痰厥 , 片時即蘇 。 其尺部根本尚在 , 保無慮也 。」 特拉嘉翁出浴 。 浴罷而歸 , 曰醒久矣 。 至是伊家因予言有準 , 方肯服藥 , 而尚止服一半 , 並能仰矣 。 遷延太甚 , 已二鼓後 , 復請予看診 。 脈亦漸平 , 偉堂並能說話 。 謂予曰 :「 藥真如神 , 但尚不能平臥 , 君能令我一臥 , 則快甚矣 。」 予曰 :「 惜君家不肯早服予藥耳 , 昨肯服藥 , 今日安眠矣 。 雖然 , 明日保君安睡無慮也 。」 次日依方再進 , 傍晚服藥 , 旋即能臥 , 臥則熟寐 , 三更始寤 。 以後聽予用藥 , 而予總本初方略為加減 , 地黃則始終未解分毫 。 八劑後 , 其症大全(痊) , 予乃辭歸 。 次年復請診理 , 煎方膏方悉本原方 。 蓋偉堂素嗜蝦油 , 每食不撤 , 其濕熱甚重 。 因熱生痰 , 因痰致咳 。 取用辛散 , 既誅伐無過 , 取用人參 , 亦助熱錮痰 。 因咳致喘 , 腎氣上衝 , 猶以二陳丸治痰 , 豈不去題千里乎 。 惟六味地黃 , 三補可保腎氣 , 三瀉兼治濕熱 , 於偉堂最宜 , 況痰之本在腎 , 腎安痰亦自滅也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