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身一小天地也 , 莫不能言之 , 然而知之者鮮矣 。 夫風日晴和 , 雨暘時若 , 寒暑得宜 , 而災變不作 , 天之常也 ; 日月薄蝕 , 雷電晦冥 , 殞霜害稼 , 旱澇頻仍 , 春夏而行秋冬之令 , 天之變也 。 若地之常 , 則五穀豐稔 , 庶物蕃滋 , 川流不息 , 堤崖永固者是也 ; 地之變 , 則山崩川竭 , 海沸陸沉 , 禾苗枯槁 , 瘟疫流行者是也 。 然則天地之常變 , 人孰能知之 ? 知之者 , 其惟聖人乎 。 人身亦具一小天地 , 常則耳聰目明 , 手持足履 , 飲食起居 , 不異於人 , 早作夜息而無有疾痛之患 。 變則內而氣血損匱 , 臟腑壅滯 , 百病叢生 , 與死為鄰 ; 外而癰疽瘡毒 , 輕重不齊 , 血氣腐涸 , 寒熱交迸 。 是人身之常變 , 與天地之常變等 。 而求其起死回生 , 轉敗為功 , 如逭日迴天之手 , 固非庸眾之流所能知也 。 第內科自 《 素問 》、《 難經 》、《 靈樞 》 而下 , 歷代高賢著書 , 已等於五車之富 , 間有窺見一斑 , 而以之騖名逐利者 , 效則歸功於己 , 不效輒委之於命 , 良足深慨也 。 至於外科 , 其書原不及內科之什一 , 患者謂與內科無涉 , 而專委於外科 。 業外科者以為不關臟腑 , 而未嘗診視其脈之虛實 , 審辨其症之陰陽 , 動輒濫用刀針 , 妄施敗毒攻伐之劑 , 致虛弱者輕變為重 , 重變至危而不可收拾 , 乃至於死 , 伊誰之咎與 ? 更有奸險貪詐之徒 , 處心不良 , 乘機射利 , 本屬輕症 , 而故作危言 , 以恐嚇病者 , 勒券索謝 , 然後用藥 , 殊不知疽毒之發 , 變生不測 , 本非高手 , 而延挨遲誤 , 至不能施其伎倆 , 於是委之病原深重 , 以卸其罪 。 此等之受天譴鬼責 , 吾知必不能免也 。 然則先聖先賢 , 著書立說以垂救後世 , 必為上聖高真 , 位謫仙果 , 其在天際 , 俯視下土蒼生之罹災遘患 , 而莫之拯濟 , 寧不隱惻於衷 , 而欲現身說法 , 以度世為事哉 。 吾老友陳遠公先生 , 至誠愷惻 , 慈憫為心 。 讀書挽道 , 不得行其志 , 而客遊燕市旅舍 , 淒其知遇莫逢 , 拊膺增嘆 。 有同寓二人 , 憐其抑鬱無聊 , 詢其行止 , 知其異鄉落魄 , 無以為資身計 , 乃曰 : 時際艱難 , 曷若以青囊之術問世乎 ? 遠公敬謝不敏 , 謂固所願也 , 顧無名師指授 , 恐不能自信 , 何敢以人之性命相嘗試 。 而人亦不我信也 。 二人曰 : 子苟有志 , 吾當不靳所蘊 。 於是相與共數晨夕者五浹旬 , 講求討論 , 盡傳其秘 。 臨當別去 , 始問其姓氏 。 一曰 : 吾黃帝師岐伯也 。 一曰 : 吾漢武時張仲景也 。 陳君驚愕下拜 , 殊悔詢問之晚 , 而仙蹤莫可挽矣 。 蓋京師帝里 , 往往有仙真異人混跡市廛 , 其意原欲度人 , 而人無可度 , 人亦莫之識 。 陳君夙根深厚 , 道氣淵源 , 故得與仙靈相遇 , 耳提面命 , 誠為千古奇緣 。 是上聖高真 , 欲托以援救世人之凶厄 , 故不憚混跡市廛 , 而現身說法者也 。 遠翁前後著書 , 錄二仙真口授之秘 , 已得八千餘紙 , 業已付梓行都門矣 。 茲更憫外科之貽誤於患者實非淺鮮 , 特著 《 洞天奧旨 》 一書 , 無非二仙秘密真傳 , 迥異於時醫之治法者 。 夫癰疽之患 , 雖在膚肉之間 , 然莫不由臟腑不和 , 受病於內 , 而形諸外者 。 余再四展讀此書 , 或攻補兼施 , 或純用補劑 , 置刀針而不用 。 譬之狂寇竊發 , 踞險負隅 , 皆由飢寒所迫 , 亦有善良被脅者 , 是猶癰疽之氣血內虛所致也 。 必攻破其寨柵 , 夷搗其巢穴 , 既已殲厥渠魁 , 脅從即宜罔治 。 若必盡得其餘孽 , 寧保無玉石俱焚之弊 , 寇雖蕩平 , 而地方無醮類矣 。 是猶癰疽既潰 , 而猶欲攻其餘毒 , 必至元氣頹敗 , 而身命與之俱殞者也 。 倘屬陰症 , 皆由臟腑內匱 , 九死一生 , 急宜大補真元 , 庶可逭救於垂危 。 譬之黃河天塹已漏 , 唯當填築補塞 , 庶保無虞 ; 妄施鍬鍤 , 則立見崩決矣 。 至濫用刀針 , 即如小寇初聚 , 上官苟能開誠布公而慰撫之 , 何難使其解散 , 地方仍歸安堵 。 若輕動官兵 , 則必鋌而走險 , 招集滋蔓 , 依附強寇 , 而成大敵 , 善良受蹂躪之害矣 ! 是猶癰疽初發 , 本可內消 , 乃以刀針傷其筋絡肌理 , 致好肉亦成潰腐 。 苟力不能以參 、 耆補救 , 久而不能收口 , 至於尪羸而成壞症者比比也 。 遠公乃夙世藥師 , 故得遇仙真指點而盡傳其奧 , 誠救人之寶笈 , 萬世之慈航也 。 余垂髫慕道 , 千里從師 , 身執灑掃之事 , 而空山習靜 , 虔叩位扃 , 特以慈幃之望子心切 , 復涉世緣 , 不意濫叨仕籍 , 遂失故吾 。 然夢寐依依 , 猶不忘慕道求師之志 , 奈俗染深重 , 仙真莫遇 , 茲於陳君有不勝扼腕感慨而徒羨者也 , 因敬為之序 。 時康熙戊寅菊月穀旦 。
賜進士出身文林郎廣西道監察御史年家眷
弟陶式玉頓首拜撰
醫不窮理 , 不可談醫 ; 藥不執方 , 不可用藥 , 以醫藥之難精也 。 鐸性喜刀圭 , 然而獲效者半 , 每致慨於無師也 。 康熙丁卯秋 , 遇岐伯天師於燕市 , 談醫者五閱月 , 凡臟腑經絡 、 陰陽色脈 、 氣血順逆 、 邪正虛實 、 寒熱異同 , 罔不盡言無隱 , 且遍傳方術 , 試之多奇驗 。 鐸信師之深 , 退而著述 , 若 《 素問 》, 若 《 靈樞 》, 若 《 六氣新編 》, 若 《 辨證錄 》, 俱已告竣 , 計八千編有奇 , 亦可謂書之富焉 。 癸亥冬 , 再遊燕市 , 所遇者皆瘡瘍壞症 , 鐸執方療之 , 病家懷疑 , 棄而不用 , 反信任世醫刀針割裂 , 變出非常 , 復以瑣細輕劑救援 , 卒至死亡不悟 。 鐸痛憫久之 , 因再著茲編 , 名曰 《 洞天奧旨 》。 談醫用藥 , 無非本諸洞天之傳也 。 又慮證多方略 , 附祖父家傳 , 採古今驗方列於後 , 無證不備 , 無方不神 , 總不忍使千百世人因瘡瘍而夭喪也 。 或曰 : 子著述甚富 ,《 靈 》、《 素 》 各書 , 窮理甚晰 , 今又傳外科 , 毋乃太多難執乎 ? 鐸謝之曰 :《 靈 》、《 素 》 之談瘡瘍 , 僅論營氣未調耳 , 未嘗遍傳方法也 。 且瘡瘍之論 , 非一二言可罄 , 其證實多 , 其變實異 , 而其禍實大 。 病已成而後藥之 , 必非輕小劑可藥也 : 亂已成而後治之 , 必非因循常法可治也 。 今世治瘡瘍者 , 不姑息養癰 , 必鹵莽嘗試 , 害相等也 。 而其咎皆本於不學 。 然而學亦非易 。 天下讀外科者比比也 , 往往用之敗績 , 因傳書術之未可師也 。 鐸之書術傳諸洞天之師 , 其理淵微 , 其方秘奧 , 即間採家傳 、 世傳之方 , 百試百驗 , 可信可師 , 傳之千百世而無誤者也 。 或又曰 : 古人治瘡瘍者 , 多用刀針成名 , 吾子醫精窮理 , 藥善執方 , 何獨刀針略之 ? 吾恐子有師而無師也 。 嗟呼 ! 鐸豈無師者哉 。 瘡瘍之尚刀針者 , 古人不得已而用之 。 蓋瘡瘍宜急治而不可少緩 , 宜重治而不可過輕 。 治之早且重 , 則毒且盡散 , 毒散則肌肉頓生 , 何必又尚刀針乎 ? 凡用刀針者 , 皆救敗之法也 。 天師所最忌 , 故方中無傳 。 鐸誠恐未備 , 採前代名醫用刀針之法入之 , 以佐諸方之不逮 。 然而割肉損皮 , 無神方以輔之 , 未有不顛覆者也 。 是刀針可以救敗 , 而不可以成功 , 何若專用驗方 , 轉敗尤速 , 而取勝更神 , 萬無一失之為得乎 ? 然則 , 鐸之窮理執方 , 乃善於得師也 , 書成因弁之首 。
山陰陳士鐸字敬之號遠公別號朱華子題於燕市
時康熙甲戌仲冬望後三日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