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來生民之疾 , 莫重於傷寒 , 存亡判乎呼吸 , 得失決於一朝 , 變化萬端 , 不容或紊 。 而傷寒中 , 溫熱暑濕之病 , 證因非一 , 尤易混淆 , 前賢所以各有專書 , 互相闡發 , 而斤斤於此也 。 顧明於此者昧於彼 , 聚訟紛紜 , 各鳴己得 , 徒使好學之士 , 無所適從 。 而或過信一家之言 , 未免偏之為害矣 。 王君孟英 , 該博淹貫 , 引經斥異 , 眾美兼收 。 謂前人之說 , 既已中肯 , 何必再申己意 , 因而棄瑕錄瑜 , 匯成 《 溫熱經緯 》 一編 。 蓋本述而不作之意 , 而其中間以按語 , 亦謂旁考他書 , 參以閱歷 , 則亦猶之述耳 ! 而初非有私心臆斷於其間也 。 僕懵不知醫 , 過從之餘 , 竊聞緒論 , 喜長沙之學 , 既得諸家表彰於前 , 復得王氏釐訂於後 , 由是千秋絕業 , 不致淆亂於群言 。 而四時五氣之感 , 亦不致難辨而失之歧誤 , 其有裨生民之命 , 豈淺鮮哉 ! 屬為弁言 , 爰不揣譾陋而書之 。
咸豐二年壬子初夏仁和趙夢齡
余讀孟英之 《 霍亂論 》 也 , 在道光紀元之二十有八年 。 閱三載 , 孟英遊江右時 , 余握篆宜黃 , 始納交於孟英 , 因得讀其 《 回春錄 》《 仁術志 》 諸治案 , 為之編纂排比 , 付諸剞劂 , 以惠世人 。 孟英知余耽情竹素 , 積嗜成癖 , 所獲奇方秘籍 , 恆郵寄相示 , 拓我見聞 。 而余每有所疑 , 馳書相問難 , 孟英為之條分縷析 , 援古證今 , 如冰斯開 , 如結斯解 , 披函莊誦 , 未嘗不撫案稱快 。 數載以來 , 尺書往復 , 魚雁為勞 。 夫疾疢人之所時有也 , 不有藥石 , 患害曷瘳 ? 然而醫籍流傳 , 途徑多歧 , 聚訟紛紜 , 各鳴一得 , 使後學彷徨眩惑 , 罔決適從 , 識者病之 。 余恆欲廣搜百氏 , 兼綜群言 , 吸攝精華 , 傾吐糟粕 , 勒為一書 , 以質好學深思之士 , 而才識譾陋 , 不敢自信 , 欲俟資力稍充 , 邀孟英共事揚榷 , 成斯盛舉 , 浮沉數載 , 而所志迄莫能償 。 既而軍事興 , 粵西賊起 , 攻長沙 , 屠武昌 , 陷安慶 , 遂踞金陵 。 江西左皖右楚 , 以大江為門戶 , 大憲議保甲議團練以固疆圉 , 時余自宜黃改任臨川 , 雖地居腹裡 , 而民氣素浮 , 訛言繁興 。 張皇既虞生事 , 優柔又恐養奸昕夕鹿鹿簿書間 , 而此事遂不暇計及 。 未幾先君子在籍棄養 , 奔喪歸里 , 干戈載途 , 道路梗澀 , 乃取道長沙 , 泛洞庭 , 涉江漢 , 當武昌之南 , 溯流而西 , 至樊城 , 棄舟登車 , 攬許昌之遺蹟 , 登大梁之故墟 。 慨然發懷古之思 , 及渡河則桑梓在望 , 故里非遙 , 將涉滹沱 , 猝與賊 。 遇遽折而東 , 旅寓於豐寧之間 。 蓋紆迴六千里 , 馳驅五閱月 , 而迄未得歸也 。 甲寅秋 , 烽煙稍靖 , 始得展祖宗之邱墓 , 安先君子於窀穸 。 十年遊子 , 重返敝廬 , 閭里故人 , 半歸零落 , 追念疇昔 , 喟然興嘆 ! 居數月 , 復以公事牽率 , 買舟南下 , 因得謁孟英於武林 , 握手言歡 , 歷敘契闊 。 而孟英業益精 , 學益邃 , 涵養深醇 , 粹然見於面目 , 余以行迫 , 未得深談 , 惘惘而別 。 已而孟英來答拜 , 輿夫負巨簏置舟中 , 則孟英所贈書也 。 舟行正苦岑寂 , 得此奇編 , 如親良友 , 遂次第讀之 , 中得一編 , 題曰 《 潛齋叢書 》。 急閱之蓋孟英數年所搜輯言醫之書也 。 或表著前徽 , 或獨攄心得 , 或採摭奇方如 《 肘後 》, 或區別品彙如 《 圖經 》。 匡坐篷窗 , 間迴環雒誦 , 奇情妙緒 , 層見疊出 , 滿紙靈光 , 與嚴陵山色競秀爭奇 。 噫 ! 技至此乎 。 夫士君子能成不朽之盛業 , 而為斯民所託命者 , 其精神必強固 , 其志慮必專一 , 其學問必博洽 , 其蘊蓄必深厚 , 而天又必假以寬間之歲月 , 以成其志 。 孟英懷才抱奇 , 隱居不仕 , 而肆力於醫 , 故所造如此 , 豈偶然哉 ! 余行抵玉山 , 遇賊不能前 , 仍返武林 , 就孟英居焉 。 晨夕過從 , 相得甚歡 , 因並讀其 《 溫熱經緯 》, 經緯者 , 蓋以軒岐仲景為經 , 葉薛諸家為緯 , 體例一仍 《 霍亂論 》 之舊 , 而理益粹 , 論益詳 。 其言則前人之言也 , 而其意則非前人所及也 。 余於此事 , 懷之數年 , 莫能措手 , 孟英已奮筆而成此書 。 洋洋洒洒 , 數十萬言 , 無一支字蔓語 , 羼雜其間 , 是何才之奇而識之精耶 ? 異日由此例而推之各雜證 , 力闢榛蕪 , 獨開異境 , 為斯道集大成 , 洵千秋快事哉 。 余於孟英之學 , 無能望其項背 , 而孟英謬引為知己 , 殆所謂形骸之外 , 別有神契者耶 ! 因備述顛末於簡端 , 以志交誼之雅云 。
咸豐五年歲次乙卯端陽前三日定州楊照藜敘
溫熱一證 , 庸手妄為治療 , 夭札多矣 , 夢隱憫之而作此書 , 俾學者得所遵循 , 生平著述等身 , 當以此書稱首 , 真寶書也 。 甚友烏程汪曰楨 。 讀而善之 , 因為之贊曰 : 活人妙術 , 司命良箴 。 不偏不易 , 宜古宜今 。 千狐之裘 , 百衲之琴 。 軒岐可作 , 其鑑此心 。
同治二年癸亥二月朔書於上海旅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