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醫案續編卷八

杭州王士雄孟英醫案
《 仁術志 》 者 , 海豐張君柳吟所題孟英之醫案也 。 吾師趙菊齋先生 , 暨莊舍人芝階為之序 , 余以未與其事 , 深以為歉 。 秋間偶過孟英 , 適有陳姓者牽羊來謝 , 孟英頗疑之 , 其人曰 : 三月間次媳患時感 , 而氣逆不能眠 , 醫皆畏卻 , 特延君診 。 甫按脈云 : 甚滑疾是為娠象 , 用藥必須顧及 。 此時次媳於去秋娩後 , 月事尚未一行 , 君為此言 , 闔家未嘗不竊笑也 。 迨疾漸平 , 哺兒之乳亦不覺少 , 雖自問亦斷斷非孕 。 至六月間腹漸脹 , 方謂有病 。 不料昨日倏產一孫 , 舉家敬服高明 , 故來致謝耳 。 孟英因謂余云 : 昨診魏子恆之室亦妊也 。 諸醫作虛損治 , 脈雖虛微軟數 , 而滑象仍形 , 病家深不以吾言為然者 , 緣病人之女兄二人 , 皆死於虛勞也 。 然其伯仲之證 , 吾皆診焉 , 今已十餘年矣 , 猶憶伯字於關氏 , 未嫁而卒 , 證非不治 , 亦為藥誤 。 病中閱吾方案 , 極為折服 , 且曰 : 先生來暮 , 儂不能起矣 。 前此延致諸名家 , 徒曰虛證宜補 , 而不治其所以虛 , 方則群聚補藥 , 必以地黃為之冠 , 雖有參 、 耆 , 亦列於後 , 即使用藥不乖 , 而陽生陰長 , 氣為血帥之旨 , 尚未分曉 , 況其他乎 ? 吾聞而愕然 , 何以閨中女子 , 亦解談醫 , 細詢始知為乾隆間名醫吳穎昭先生之女孫也 , 尤為惋惜 。 仲適於陳少簾少府 , 的系損證 , 若季者因其家懷先人之見 , 遂致醫人迎合誤事 , 豈不可嘆 ! 迨秋仲果聞魏氏分娩 , 母子皆亡 , 方嘆孟英之卓見為不可及也 。 爰採秋冬諸案之治法不同於尋常者 , 而續成一卷云 。
便血至三十餘年 , 且已形瘦腰疼 , 嗽痰氣逆 , 似宜溫補之法矣 。 而嘉定沈醞書患此瀕危 , 求孟英以決歸程之及否 ? 比按脈弦數 , 視舌苔黃 , 詢溺短赤 , 曰 : 痔血也 。 殆誤於溫補矣 。 肯服吾藥 , 旬日可瘳 。 醞書欣感 , 力排眾論 , 徑服其方 , 果不旬而愈 。 方用葦莖合白頭翁湯 , 加枇杷葉 、 旋覆花 、 側柏葉 、 藕 , 是肅肺祛痰 、 清肝涼血互用也 。 (眉批 : 徐靈胎批葉案云 : 便血無至十餘年者 , 惟痔血則有之 。 今便血三十餘年 , 不問可知為痔血矣 。 惟徐氏未嘗出方 , 孟英此案足為程式 。 )
產後諸證 , 首必通瘀 , 然有不可以常理測者 。 表弟周鶴庭室 , 新產暈汗 , 目不能開 , 心若懸旌 , 毫無惡露 。 乃父何君新之 , 按其脈有虛弦豁大之形 , 亟拉孟英圖之 。 予以三甲 、 石英 、 丹參 、 琥珀 、 甘草 、 小麥 、 穭豆衣等藥 , (滋陰鎮逆 , 仍兼行血之品 , 斯靈動而不滯 。 )覆杯即安 , 數服而愈 。 或詰其何以知非瘀血為患 ? 曰 : 此陰虛之體 , 既產而營液大脫 , 風陽上冒 , 雖無惡露 , 胸腹皆舒 , 豈可誤作瘀沖 , 而妄投破血之藥耶 ?
許季眉別駕室 , 歸自維揚 , 仲秋患痁 , 自作寒濕治 , 勢益劇 。 其從子芷卿以為挾風暑也 , 連進清解 , 病不減 , 邀孟英診之 。 脈弦滑而洪 , 體豐多汗 , 苔黃便血 , 嘔渴妄言 , 徹夜不瞑 , 欲臥於地 。 乃伏痰內盛 , 暑擾陽明也 。 投大劑石膏 、 知母 、 犀角 、 元參 、 石斛 、 銀花 、 黃芩 、 花粉 、 蘭葉 、 竹瀝 , 三帖證始平 。 芷卿隨以多劑肅清而愈 。
莊芝階舍人 , 年七十矣 , 患間瘧 , 寒則戰慄 , 熱則妄言 。 孟英視之 , 脈弦數而促 , 苔黑口乾 , 是素有熱痰 , 暑邪內伏 。 予知母 、 花粉 、 元參 、 石斛 、 黃芩 、 竹茹 、 連翹 、 海䖳 、 蘆菔 、 蓮子心等藥 , 數啜而瘳 。 至仲冬因泛湖宴客 , 感冒風邪 , 痰嗽頭疼 , 不飢寒慄 , 自服羌 、 蘇 、 荊芥藥二劑 , 勢益甚 , 而口渴無溺 。 孟英切其脈 , 與季秋無異 , 但兼浮耳 。 證屬風溫 , 既服溫散 , 所謂熱得風而更熾也 。 舌絳無津 , 亟宜清化 。 以桑葉 、 枇杷葉 、 梔子 、 知母 、 冬瓜子 、 元參 、 菊花 、 花粉 、 貝母 、 梨汁為劑 , 投匕即減 , 旬日而痊 。
孫位申室 , 平昔陰虛肝滯 , 痛脹少餐 , 暮熱形消 , 咽疼喉癬 , 不孕育者九年矣 。 往歲汛愆 , 人皆謂將不起 , 而孟英切其脈尚不細 , 膚猶淖澤 , 許籌帶病延年之策 。 果月事仍行 , 而諸恙皆緩 , 且能作勞 , 惟飯食日不過合米 。 今秋延孟英往診云 : 經自三月至今未轉 , 一切舊恙 , 彌見其增 , 君術雖仁 , 恐難再延其算矣 。 及舉脈弦滑左甚 , 遽曰 : 豈僅可延其算哉 ? 且有熊羆入夢矣 。 其家聞之駴異 , 迨季冬果得一子 , 頗快而健 。
翁嘉順於去年秋間 , 偶從梯半跌僕 , 初無所傷 , 旬日外陡發寒熱 , 膝旁腫痛 。 外科汪某治之 , 潰後不能收功 。 另招許某療之 , 識為傷絡 , 應手漸效 , 翁極信服 。 然培補年餘 , 雖納食不減 , 而肌肉漸削 , 面色黧黑 , 步履蹇滯 , 且一旬半月之間 , 必患處疼腫 , 大發寒熱 , 臥榻數日 , 始能強起 , 大費不貲 , 愈發愈劇 。 至冬間咽糜齦腐 , 睛赤音嘶 , 乃懇孟英以決吉凶 。 按脈滑數 , 舌絳便艱 , 口臭溲少 , 蘊隆蟲蟲 。 良由瘍醫僅知溫托一法 , 既潰之後 , 更以溫補收功善後 , 竟未察其體氣病情 , 以致平時所有之濕熱痰火 , 一齊關住 , 病猶自尋出路 , 寒熱頻作 , 而醫者不識 , 妄指為虛 , 補及逾年 , 人財兩瘠 , 真諺所云將錢買憔悴也 。 予元參 、 黃柏 、 知母 、 甘草 、 銀花 、 花粉 、 綠豆 、 梔子 、 海䖳 、 鳧茈為大劑投之 , 外吹以錫類散 , 且令日啖梨 、 蔗 、 麒麟菜 、 柿餅等物 。 至五十日 , 諸恙蠲 , 體腴善步 。 (眉批 : 孟英諸案 , 大抵救溫補之失 , 故寒涼為多 。 然斟酌盡善 , 不以苦寒傷生氣 , 則非他人所能學步 。 )
胎前產後 , 疑似極多 , 號曰專科 , 尚難措手 。 陳肖岩孝廉媳 , 屠仲如之女也 , 汛愆一度 , 次月仍行 , 方疑其病也 。 孟英診曰 : 尺雖小弱 , 來去緩和 , 是娠也 。 繼而果然 。 仲如令弟子綠之室 , 經事稍遲 , 孟英偶診 , 亦以孕斷 , 尋驗 。 甫三月患胎漏 , 適孟英丁內艱 , 遂不克保而墮 。 墮後惡露雖行 , 而寒熱頭疼 , 時或自汗 , 且覺冷自心中出 , 醫謂類瘧 , 與溫化之藥 , 病日甚 , 交八日 , 孟英始出門 , 即延診之 。 脈來沉實而數 , 舌色紫黯 , 乃瘀血為患耳 。 予桃仁 、 澤蘭 、 山楂 、 茺蔚 、 旋覆 、 紅花 、 丹參 、 通草 、 琥珀 、 蛤殼 、 絲瓜絡之劑 。 (眉批 : 通血之劑 , 亦清靈無弊 。 )服後腹大痛 , 下瘀血如肺者一枚 。 次日諸恙較減 , 乳汁大流 , 再以前方去通草 , 加麥投之 。 服後腹仍痛 , 復下瘀塊累累 , 而諸恙若失 。 或問先生嘗言產後腹無痛苦者 , 不可妄行其血 , 此證惡露已行 , 腹無疼脹 , 何以斷為瘀阻而再行其血耶 ? 孟英曰 : 正產如瓜熟蒂落 , 諸經蔭胎之血 , 貫串流通 , 苟有瘀停 , 必形痛脹 。 墮胎如癰瘍未熟 , 強擠其膿 , 尚有未化之根柈 , 不能一齊盡出 。 所以胎雖墮而諸經蔭胎之血 , 萃而未渙 , 淺者雖出 , 深者尚留 , 況是血旺之軀 , 加以溫升之藥 , 挽其順流之路 , 窒其欲出之機 , 未到腹中 , 脹疼奚作 。 吾以循經通絡 、 宣氣行瘀之法 , 導使下行 , 故出路始通 , 而後腹痛瘀來 , 然必有脈可徵 , 非謂凡屬墮胎皆有是證也 。
鎖容亭令姊 , 自太倉歸寧 , 即患時瘧 。 顧某一手清解 , 業已安穀下榻矣 。 忽然氣逆肢寒 , 神疲欲寐 , 耳聾舌蹇 , 杳不知飢 , 大便仍行 , 別無痛苦 。 顧知其素患脫血 , 元氣久虛 , 改用參 、 附等藥 , 勢愈劇 , 以為欲脫矣 。 所親吳久山 , 囑拉孟英圖之 。 切脈弦緩 , 視苔黃膩 , 乃胎之初孕 , 阻氣凝痰 、 窒礙樞機 , 治當宣豁 , 以石菖蒲 、 枳實 、 旋覆 、 半夏 、 黃連 、 茯苓 、 橘皮 、 蔥白 、 海䖳 、 竹瀝為方 , 投匕即效 , 三啜霍然 。 繼而久山令妹 , 為鎖繩先之室 , 患瘧而馴致脘痞嘔呃 , 鼻冷自汗 , 不食不眠 , 脈來歇止 , 醫者危之 。 孟英視之 , 亦痰為患耳 。 即以此方去蔥 、 䖳 、 竹瀝 , 加薤白 、 蔞仁 、 竹茹 , 投之果驗 。
高石泉仲媳 , 骨小肉脆 , 質本素虛 , 冬間偶涉煩勞 , 不飢不寐 , 心無把握 , 夜汗耳鳴 。 馮某連進滋陰法 , 病日甚 。 孟英察其左寸甚動 , 兩關弦滑 , 苔色膩黃 。 乃心肝之火內燔 , 胃府之氣不降 , 陰虧固其本病 , 滋填未可為非 , 然必升降先調 , 而後補之有益 。 (精要語 , 業醫者宜謹識之 。 )授鹽水炒黃連 、 石菖蒲 、 元參 、 丹參 、 梔子 、 石斛 、 小麥 、 知母 、 麥冬 、 竹葉 、 蓮子心等藥 , 服之即應 。 續予女貞 、 旱蓮 、 牡蠣 、 龜板 、 地黃 , 善後而瘥 。
古方書云 : 喘無善證 , 喘而且汗 , 尤屬可危 。 潘肯堂室 , 仲冬陡患氣喘 , 醫治日劇 。 何新之診其脈無常候 , 囑請孟英質焉 。 孟英曰 : 兩氣口之脈 , 皆肺經所主 , 今肺為痰壅 , 氣不流行 , 虛促雖形 , 未必即為虛諦 。 況年甫三旬 , 平時善飯 , 病起於暴 , 苔膩痰濃 , 縱有足冷麵紅 , 不飢不寐自汗等證 , 無非痰阻樞機 , 有升無降耳 。 遂與石膏 、 黃芩 、 知母 、 花粉 、 旋覆 、 赭石 、 蔞仁 、 通草 、 海䖳 、 竹瀝 、 菔汁 、 梨汁等藥 。 一劑知 , 三劑平 。 乃去二石 , 加元參 、 杏仁 , 服旬日而安 。 俟其痰嗽全蠲 , 始用沙參 、 地黃 、 麥冬等 , 以滋陰善後 。
室女多抑鬱 , 干嗽為火鬱 , 夫人而知之者 。 王杞庭之姊 , 年逾摽梅 , 陡患干嗽 , 無一息之停 , 目不交睫 , 服藥無功 , 求孟英診焉 。 兩脈上溢 , 左兼弦細 , 口渴無苔 , 乃真陰久虛 , 風陽上僭 , 沖嗽不已 , 厥脫堪虞 。 授牡蠣 、 龜板 、 鱉甲 、 石英 、 蓯蓉 、 茯苓 、 熟地 、 歸身 、 牛膝 、 冬蟲夏草 、 胡桃肉之方 , 藥甫煎 , 果欲厥 , 亟灌之即寐 。 次日黃昏 , 猶發寒痙 , 仍灌前藥至第三夜 , 僅有寢汗而已 。 四劑後諸恙不作 , 眠食就安 。 設此等潛陽鎮逆之方 , 遲投一二日 , 變恐不可知矣 , 況作郁治 , 而再用開泄之品耶 ? 故辨證為醫家第一要務也 。
《 寓意草 》 謂 : 傷風亦有戴陽證 。 此為高年而言 , 然有似是而非者 。 黃鼎如令堂 , 年登大耋 , 季冬感冒 , 痰嗽氣逆 , 額汗顴紅 , 胸痞不飢 , 神情躁擾 。 孟英診脈左弦疾而促 , 右滑數而溢 , 苔色滿布 。 系冬溫挾痰阻肺 , 治節不伸 , 肝陽鼓舞直升 。 羅謙甫有治痰火類孤陽之案 , 頗相似也 。 以小陷胸湯加薤白 、 旋覆 、 赭石 、 花粉 、 海䖳 、 鳧茈 、 竹瀝為大劑投之 , 痰活便通 , 數日而瘥 。 繼有陳舜廷之父 , 年逾花甲 , 患痰嗽氣逆 , 惟飲薑湯則胸次舒暢 , 醫者以為真屬虛寒矣 , 連投溫補之劑 , 馴致咽痛不食 , 苔色灰刺 , 便秘無溺 , 求孟英診之 。 脈至雙弦 , 按之索然 , 略無胃氣 。 曰 : 渴喜薑湯者 , 不過為痰阻清陽之證據耳 , 豈可妄指為寒 , 疊投剛烈 ? 胃陰已竭 , 藥不能為矣 。
東垣云 : 中年以後 , 已行降令 , 清陽易陷 , 升舉為宜 。 吾師趙菊齋先生 , 年逾花甲 , 偶因奔走之勞 , 肛翻患痔 , 小溲不行 , 醫者擬用補中益氣及腎氣丸等法 。 孟英按其脈軟滑而數 , 苔色膩滯 。 此平昔善飲 , 濕熱內蘊 , 奔走過勞 , 邪乃下注 , 想由強忍其肛墜之勢 , 以致膀胱氣阻 , 溲澀不通 , 既非真火無權 , 亦詎清陽下陷 。 師聞而嘆曰 : 論證如見肺肝 , 雖我自言 , 無此明切也 。 方以車前 、 通草 、 烏藥 、 延胡 、 梔子 、 橘核 、 金鈴子 、 澤瀉 、 海金砂 , 調膀胱之氣化而滲水 。 服之溲即漸行 。 改用防風 、 地榆 、 丹皮 、 銀花 、 荊芥 、 槐蕊 、 石斛 、 黃連 、 當歸 , (後治痔漏 。 )清血分之熱而導濕 , 肛痔亦平 。 設不辨證而服升提溫補之方 , 則氣愈窒塞 , 濁亦上行 , 況在高年 , 告危極易也 。
許芷卿痁起季秋 , 孟英嘗清其伏暑而將愈 。 其從母亦知醫 , 強投以小柴胡一劑 , 勢復劇 。 孟英予溫膽湯去甘草 , 加生石膏 、 黃芩 、 知母 、 花粉 、 蘆菔而安 。 繼因作勞太早而復發 , 適孟英丁憂 , 趙君笛樓仍用清解而瘥 。 迨季冬移居勞頓 , 瘧復間作 , 且面浮跗腫 , 喘嗽易嗔 , 人皆以為大虛之候 。 孟英切脈左弦勁而數 , 右滑大不調 , 苔黃且膩 , 口渴溺多 , 乃胃肺之痰熱有餘 , 肝膽之風陽上僭 , 畏虛率補 , 必不能瘳 。 用西洋參 、 知母 、 花粉 、 竹茹 、 蛤殼 、 石斛 、 枇杷葉 、 青蒿 、 秦艽 、 白薇 、 銀花 、 海䖳為方 。 連投四劑 , 大吐膠痰 , 而各恙悉除 。
《 薛氏醫案 》 每以補中益氣湯與地黃丸並用為治 , 雖盧不遠之賢 , 亦或效尤 , 其實非用藥之法也 。 如果清陽下陷而當升舉者 , 則地黃丸之陰凝滯膩非所宜也 ; 設屬真陰不足 , 當用滋填者 , 則升 、 柴之耗散不可投也 。 自相矛盾 , 紀律毫無 , 然上下分治 , 原有矩矱 。 屠敬思索屬陰虧 , 久患痰嗽 , 動即氣逆 , 夜不能眠 , 頻服滋潛 , 納食漸減 , 稍沾厚味 , 嘔腐吞酸 。 孟英視脈左弦而微數 , 右則軟滑兼弦 , 水常氾濫 , 土失堤防 , 肝木過升 , 肺金少降 , 良由久投滋膩 , 濕濁內蟠 , 無益於下焦 , 反礙乎中運 , 左強右弱 , 升降不調 。 以蓯蓉 、 黃柏 、 當歸 、 芍藥 、 熟地 、 丹皮 、 茯苓 、 楝實 、 砂仁研為末 , 藕粉為丸 , 早服溫腎水以清肝 ; 以黨參 、 白朮 、 枳實 、 菖蒲 、 半夏 、 茯苓 、 橘皮 、 黃連 、 蒺藜生曬研末 , 竹瀝為丸 , 午服培中土而消痰 ; 暮吞威喜丸 , 肅上源以化濁 , 三焦分治 , 各恙皆安 。 悉用丸劑者 , 避湯藥之助痰濕耳 。 (眉批 : 方俱靈妙 , 可以為法 。 )
本朝乾綱丕振 , 雀頂尚紅 , 冠飾朱纓 , 口燔菸草 , 皆為陽盛之象 , 是以火證偏多 。 夫藥者補偏之物 , 醫為救弊之人 , 豈可不識此大氣運 , 而硜硜然泥夫司天在泉以論治 , 何異癡人說夢耶 ? 安徽人程某 , 在余姑丈許辛泉典中司會計 。 仲冬患感 , 醫者聞其病前一日 , 曾啖生蘆菔一枚 , 而大便又溏 , 苔色又白 , 今年又為濕土在泉 , 遂指為中虛寒濕之病 。 參 、 朮 、 附 、 桂 , 多劑率投 , 馴致舌黑神昏 , 尚疑為大虛之候 。 禾中沈柳衣見之 , 知其藥誤 , 另招張鏡江診之 。 曰 : 冬溫也 。 連與犀角地黃湯而無起色 , 二十日外 , 始乞孟英視焉 。 舌縮底絳 , 苔黑如漆 , 口開莖萎 , 脈細數而弦 , 右則按之如無 。 陰液盡爍 , 溫毒深蟠 , 甘露瓊漿 , 不能復其已竭之津矣 。 俄而果敗 。 繼有潘聖徵於仲冬患感 , 至十四日退熱之後 , 杳不知飢 , 群醫雜治 。 迨季冬下旬 , 轉為滯下五色 , 腿腫裂血 , 溲澀口乾 , 始延孟英診之 。 左脈弦細而數 , 右弦滑而空 , 苔色黃膩根焦 , 時或自汗 , 乃氣液兩竭 , 熱毒逗留之象 , 必從前過服溫補之藥 , 否則熱退在十四日之期 , 何至延今五十餘朝 , 而見證若是之棘手哉 ? 其弟鴻軒云 : 此番之病 , 補藥不過二三劑 , 惟仲秋患瘧時 , 醫謂其苔白體豐 , 云是寒濕 , 嘗餌附 、 桂數十劑 , 且日飲燒酒耳 。 孟英曰 : 此即釀病之具矣 。 治病且難 , 何況有如許之藥毒內伏 , 更將何法以生之耶 ? 堅不立方 , 其家必欲求藥 , 以期扶持度歲 。 孟英曰 : 是則可也 。 以白頭翁湯加銀花 、 綠豆 、 歸身 、 白芍 、 陳米 、 燕根 、 蘭葉 、 藕為劑 , 而以補中益氣大料 , 蒸露代水煎藥 。 服後焦苔漸退 , 糞色亦正 , 舉家喜出望外 , 復丐孟英圖之 。 奈脈無轉色 , 遂力辭之 。 又沈聽松鹺尹太夫人 , 季秋患瘧 , 孟英嘗往診之 。 曰 : 伏暑所化 , 且體屬陽強而多痰火 , 切勿畏虛 , 輒從溫補 , 奈病者期於速愈 , 廣徵醫療 。 或以為證屬三陰 , 或謂是子母瘧 , 或指為老年胎瘧 , 眾楚交咻 , 病不能愈 。 延至季冬 , 亦轉為痢 , 且膚腫臀瘡 , 口糜舌疱 , 諸醫束手 , 復請診於孟英 。 脈與潘同 , 不可救藥 。
謝譜香體屬久虛 , 初冬患嗽痰減食 , 適孟英丁艱 , 邀施某視之 。 云是腎氣不納 , 命火無權 。 疊進腎氣湯月餘 , 遂致嘔惡便溏 , 不飢無溺 , 乃束手以為必敗矣 。 季冬仍延孟英診之 , 脈甚弦軟 , 苔膩舌紅 , 乃中虛而健運失職 , 誤投滋膩 , 更滯樞機 , 附 、 桂之剛 , 徒增肝橫 。 予黨參 、 白朮 、 茯苓 、 澤瀉 、 橘皮 、 半夏 、 竹茹 、 梔子 、 薏苡 、 蒺藜 、 蘭葉 、 柿蒂之劑 , 培中泄木 , 行水蠲痰 , 旬日而愈 。 (眉批 : 古人補腎不如補脾 、 補脾不如補腎之說 , 均有至理 , 而用違其宜 , 亦均足致敗 , 此醫所以首貴認證也 。 )
藁砧遠出 , 婦病如狂 , 似屬七情 , 而亦有不盡然者 。 有陳氏婦患此月餘 , 巫醫屢易 , 所費既鉅 , 厥疾日增 。 孟英切其脈弦而數 , 能食便行 , 氣每上衝 , 腹時痛脹 。 詢其月事 , 云 : 病起汛後 , 繼多白帶 。 孟英曰 : 病因如是 , 而晝則明瞭 , 夜多妄言 , 酷似熱入血室之候 , 徑從瘀血治可也 。 予桃仁 、 紅花 、 犀角 、 菖蒲 、 膽星 、 旋覆 、 赭石 、 丹參 、 琥珀 、 蔥白之劑 。 兩服而瘀血果行 , 神情爽慧 。 繼去桃仁 、 紅花 , 加當歸 、 元參 , 服數劑而瘳 。
範廉居夫婦 , 與其令愛 , 一時患恙 , 旬日後咸劇 , 金粟香薦孟英視之 。 廉居則大解已行 , 熱退未淨 , 氣逆不飢 , 呃忒自汗 , 脈形虛大 , 舌紫無苔 , 為上焦熱戀 , 下部陰虧之象 。 予西洋參 、 旋覆 、 竹茹 、 枇杷葉 、 石斛 、 柿蒂 、 牡蠣 、 龜板 、 刀豆 、 牛膝之劑 。 兩服即舌潤知飢 , 呃汗皆罷 , 去刀豆 、 旋覆 、 柿蒂 , 加熟地 、 胡桃肉 、 當歸 , 投之而愈 。 其室則苔膩口酸 , 耳鳴不寐 , 不飢神憊 , 脘痛頭搖 , 脈至虛弦 , 按之澀弱 。 以當歸 、 白芍 、 枸杞 、 木瓜 、 楝實 、 半夏 、 石斛 、 茯神 、 竹茹 、 蘭葉 、 白豆蔻 , 為養營調氣 、 和胃柔肝之法 , 數啜而瘳 。 渠女則壯熱殿屎 , 二便皆秘 , 苔黃大渴 , 脹悶難堪 , 脈來弦滑數實 , 系府證也 。 投桃核承氣 , 加海䖳 、 蘆菔 , 二劑而痊 。 廉居尊人穎禾曰 : 甚矣 , 服藥之不可不慎也 。 三人之證 , 醫者皆謂可危 , 而治之日劇 , 君悉以一二劑起之 , 抑何神歟 ? 因憶四十二歲時患痁 , 胡魁先用首烏太早 , 遂致客邪留戀 , 纏綿百日 , 大為所困 , 嗣後不敢服藥 , 今四十年矣 。 昨聞韓組林年雖七十 , 飲啖兼人 , 而平時喜服藥 , 醫以為老 , 輒用附 、 桂 、 參 、 茸等藥 , 以期可享遐齡 , 詎料初八日晚饍尚健飯 , 三更睡醒 , 倏寒慄發顫 , 俄而四肢瘛瘲 , 越日云亡 , 得非即世人所謂之子午證耶 ? 孟英曰 : 此老系陽旺之體 , 肥甘過度 , 痰火日增 , 年至古稀 , 真陰日耗 , 而久服此等助火爍陰之藥 , 以致風從火出 , 立拔根荄 , 與兒科所云急驚風證 , 殆無異焉 。
古云 : 肥白之人多氣虛 。 又云 : 痰飲須以溫藥和之 。 儒醫顧聽泉 , 體豐色白 , 平昔多痰 , 晨起必喘逆 , 飽食稍安 , 頗有氣虛之象 。 季冬感冒 , 自服疏解未效 , 迓孟英診焉 。 左關弦 , 寸滑如珠 , 尺細而干 , 舌尖甚絳 。 乃真陰素虧 , 水不涵木 , 風陽內熾 , 搏液成痰 , 謀慮操待 , 心陽太擾 , 肺金受爍 , 治節不伸 。 苔雖白而已干 , 熱雖微而睛赤 , 忌投溫燥 , 宜予輕清 。 用元參 、 石斛 、 梔子 、 竹茹 、 旋覆 、 蛤殼 、 貝母 、 枇杷葉 、 竹葉 、 蘭葉 、 蓮心為劑 , 三啜而安 。 自謂氣虛 , 遽服黨參 、 枸杞 、 當歸等藥 , 下咽之後 , 即覺火升氣逆 , 漸至言語支離 , 溲頻自汗 , 夤夜復迎孟英拯治 。 脈已虛促不調 , 即投牡蠣 、 龜板 、 鱉甲 、 女貞 、 旱蓮 、 元參 、 甘草 、 小麥 、 竹葉 、 蓮心 , 以和心肝之陽 , 而鎮龍雷之奮 , 一劑而平 。 繼又作勞復感 , 仍授輕清之法 。 兩劑後又因怫怒縈思 , 肝陽復僭 , 顴紅目赤 , 左耳時聾 , 夜不成眠 , 神情煩躁 , 越日陡然大汗濕透衣衾 , 再速孟英圖之 。 脈極弦數而細 , 仍為陰虛陽越 , 不可誤認陽虛 , 而妄施附 、 桂者 。 先令熏以炭醋 , 撲以蠣粉 , 隨灌以大劑二至 、 二冬 、 三甲 、 元參 、 丹參 、 人參 、 黃連 、 童溲而瘳 。 繼予多劑育陰清肝 , 始得全愈 。 又其媳新產之後 , 頭痛甚劇 , 孟英按其脈右甚滑大 , 予清陽明法 , 得大解而瘥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