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醫之治療痙病 , 既不得以治傷寒法治之 , 亦不得以治溫病法治之 。 蓋痙為督脈之病 , 治療督脈 , 即所以治療西醫之腦脊髓膜炎也 。 然西醫之病理 , 從解剖屍體而來 。 總括腦膜炎之病狀 , 不外乎腦腔之隙縫瀦溜膿汁 、 腦網之血管充滿汙血而已 。 然膿汁為水液之所釀 , 汙血為血質之所化 , 故腦膜炎之灼熱 、 潮紅 、 腫脹 、 疼痛 , 皆基於水液 、 血質之為病 。 故西醫有所謂化膿性腦膜炎者 , 即此水液 、 血質之所化 ; 有所謂結核性腦膜炎者 , 即此水液 、 血質之所結 , 水液 、 血質之充滿於腦 , 貫注於脊 , 即為腦脊髓膜炎之發炎 。 故欲講治療於今日 , 從前一層言之 , 則當使水液 、 血質之不起變化 , 而腦膜炎之不能成立 。 從後一層言之 , 則當使水液 、 血質之還返乎變化 , 而腦膜炎之即行消散 , 斯為治療腦膜炎之要素 , 即為治療痙病之要素焉 。
然總括國醫古今之治療痙病者 , 約有二端 , 一曰宣發太陽 , 一曰開泄厥陰 。 從前一層而言 , 宣發太陽者 , 使周身之毛孔不為寒冷外閉 , 則痙作即罷 , 炎何由而成乎 ; 開泄厥陰者 , 使周身之脈管 , 不為火熱內沖 , 則痙作亦罷 , 炎何由而成乎 。 從後一層而言 , 太陽寒水外閉 , 即是水液凝結 , 水液凝結則灼熱 、 潮紅 、 腫脹 、 疼痛 , 腦膜炎所由成也 , 宣發太陽之寒水則水液消散 , 腦膜炎亦隨之而消散矣 ; 厥陰火熱內沖 , 即是血質凝結 , 血質凝結則灼熱 、 潮紅 、 腫脹 、 疼痛 , 腦膜炎所由成也 , 開泄厥陰之火熱則血質溶解 , 腦膜炎亦隨之而溶解矣 。 夫痙為督脈之病 , 溯其由來 , 外則寒冷外閉 , 治太陽之表 , 即以治督 ; 內則火熱內沖 , 治厥陰之裡 , 亦以治督 。 督病由於大陽 、 厥陰 , 故從太陽 、 厥陰以為治 。 炎之未成 , 可以不成 ; 炎之既成 , 可以即消 。 予從學識經驗上標準之 , 總以太陽 、 厥陰為治療痙病之定義焉 , 豈治療傷寒 、 溫病之所可比擬乎 。
或謂西醫解剖屍體 , 放大顯微鏡 , 見其小小黑點 , 雜峙於髓液血球中 , 即以為菌 。 今宣發太陽 、 開泄厥陰 , 亦能消滅此菌也耶 。 予曰 : 髓液血球有此黑點 , 是在既死之後 , 為屍體腐化之色素 , 指以為菌 , 或者似之 。 若在未死之前 , 果有此菌 , 則吸取腰椎髓液之混濁 , 足以證明雙球菌 , 為腦膜炎之原因 , 何必經過培養基與固形培養基而後有雙球菌之發現耶 。 更查西醫治療諸法 , 如血清注射 , 如水蛭吸囓 , 如抽椎髓以減輕腦壓 , 如灌鹽水以洗濯脊腔 , 以及其他等等 , 從無一法以撲殺此雙球菌者 , 則知雙球菌之為腦膜炎原因 , 不其虛設矣乎 。 邇來東醫 , 治療腦膜炎 , 不講細菌 , 用走馬湯以峻下之 , 用水銀劑以頓挫之 , 雖從國醫古籍治療痙病中得來 , 究不知宣發太陽使水液消散 、 開泄厥陰使血質溶解之為愈也 。 即使髓液血球中有此黑點 , 亦消歸子虛烏有耳 。 況國醫以腦膜炎為痙病 , 憑諸症候 , 治法不一 , 豈同西醫診斷腦膜炎 , 不分淺深輕重 , 而無一法也哉 。
故國醫痙病之有最急性者 , 則西醫之所謂電擊性腦膜炎 , 如電擊人 , 登時即斃是也 。 初起寒戰口噤 , 猝然昏僕 , 鼻竅之呼吸一時停頓 , 而循環之血管遂致閉塞不通 , 故以錐刺其兩手爪甲 , 或曲池 、 委中諸穴 , 無血則死 , 此國醫之所謂內閉外脫者 ; 若有血 , 即為不死之症 , 初刺之紫而黑 , 再刺之紅而活 。 當以飛龍奪命丹合紫雪 , 或行軍散 、 臥龍丹 , 或陳氏蟾酥丸 、 羅氏牛黃丸 、 薖叟腦脊消炎丸 , 磨化 , 急急灌下 , 則宣發太陽之寒冷外閉 , 須臾汗透周身而神醒矣 。 神醒則毛竅開 , 而鼻竅之呼吸如故 , 而循環系之器官自然流通 , 輕則以 《 傷寒論 》 之黃芩湯加減 , 重則以 《 千金方 》 之龍膽湯加減 , 或兼服薖叟腦脊消炎丸 、 羅氏牛黃丸 、 陳氏蟾酥丸 , 開泄厥陰之火熱 , 斯水液 、 血質不致充滿於腦 , 貫注於脊 , 即不致灼熱 、 潮紅 、 腫脹 、 疼痛而發炎耳 。 故痙罷之後 , 則厥陰回血管之熱毒 , 泄之於小便 , 則小便碧黃赤黑 ; 泄之於大便 , 則大便黑紅黃醬 ; 若還之於皮膚毛細管 , 則往往發疹 , 見之於頭面頸項者多 , 見之於上肢胸腋者次之 , 見之於下肢膝腿者絕少 。 足徵腦膜炎之為病 , 則為厥陰迥血管之熱毒上衝 , 散之於皮膚毛細管 , 外出而為疹 , 西醫所謂匐行疹 , 或薔薇疹 , 或即消性紅疹者是也 。 然不獨最急性之痙病則然 , 而亞急性與續發性亦莫不然 。 張山雷以白虎湯加紫雪治愈痙病之後 , 每見發疹於兩頤 、 兩頰 , 謂系少陽 、 陽明風火使然 , 殆有一間未達歟 。
又國醫痙病之有亞急性者 , 初起發熱頭痛 , 嘔吐噁心 。 今春長沙市西醫認為腦膜炎之前驅症候 , 即此亞急性痙病也 。 既不寒戰口噤 , 又不猝然昏僕 , 病發二三日或一星期 , 漸見頸項強 , 背反張 , 目上視 , 口齘齒 , 腳攣急 , 乃亞急性痙病之症 。《 傷寒論 》 之黃芩湯加減 ,《 千金方 》 之龍膽湯加減 , 皆可混合紫雪 , 或兼薖臾腦脊消炎丸 、 羅氏牛黃丸 、 陳氏蟾酥丸 , 或玉樞丹 、 太乙紫金錠 , 宣發太陽之力輕 , 開泄厥陰之力重 , 如法服之 , 無不立效 。 若項不強 , 背不反 , 目不上視 , 口不齘齒 , 腳不攣急 , 即不得謂之正式痙病 , 正西醫所謂流行性感冒者 。 蓋感觸春月之風寒 , 隨體溫化熱 , 而為頭痛發熱 、 嘔吐噁心之時令病 , 主以辛涼 , 佐以苦降 , 亦無不效焉 。
又國醫痙病之有續發性者 , 初起本非痙病 , 而竟作痙病者 , 往往於春令寒冷之際 , 病發三五日或一二星期 , 突然變生頸項強 、 背反張 , 是為續發性之痙病 。 如初起頭痛 , 只在腦後風池 、 風府之部 , 兼見嗇嗇惡寒 , 翕翕發熱 , 腰痛 , 骨節痛 , 脈左右俱浮緊 , 或數 , 此為伏氣傳出太陽之病而續發痙者 。 如初起頭痛 , 在腦前額顱之部 , 兼見壯熱口渴自汗 , 脈右手浮洪 , 或洪而數 , 此為伏氣傳出陽明之病而續發痙者 。 如初起頭痛 , 在腦側額角之部 , 兼見口苦咽乾目眩 , 脈左手浮弦 , 或弦而數 , 此為伏氣傳出少陽之病而續發痙者 。 此皆誤治之變 , 則厥陰回血管蘊蓄之熱毒無從發泄 , 反而充滿於腦 , 貫注於脊 , 以致頸項強 、 背反張 , 甚至目上視 、 口齘齒 、 腳攣急 , 國醫正式痙病之症狀 , 完全發現 。《 內經 》 春病在頭 , 時令使之然也 。 仲景謂知犯何逆以法救之 , 是當向其誤處而求之 , 然既發生痙病 , 仍當開泄厥陰之中 , 兼以宣發太陽之表 。 如 《 傷寒論 》 之黃芩湯 ,《 千金方 》 之龍膽湯 , 皆可混合紫雪 , 或玉樞丹 、 太乙紫金錠 , 或兼服薖叟腦脊消炎丸 、 羅氏牛黃丸 、 陳氏蟾酥丸 , 亦無不可 , 但當分其痙之輕重緩急而用之耳 。
雖然 , 時令諸病 , 固不能捨四時之氣候 , 而人身生理 , 亦有隨乎個人之體質 。 故國醫先哲之治療痙病 , 宣發太陽之劑 , 有溫散者 , 有溫補者 ; 開泄厥陰之劑 , 有溫養者 , 有鎮墜者 。 是以舍病原而專講體質 , 則當調劑於平時 , 不當調劑於病時 ; 舍體質而專講病原 , 則恐克削過度 , 元氣隨之而俱傾 , 故第九篇詮方中備錄一切 , 任醫者之選用焉 。
近賢嚴蒼山 , 編 《 腦膜炎家庭自療集 》, 謂國醫痙病 , 種類甚多 , 無非外感內傷 , 一言以蔽之曰陰虛血少而已 。 例如中風之有此者 , 年老衰殘 , 陰之敗也 ; 產婦之有此者 , 去血過多 , 衝任竭也 ; 瘡家之有此者 , 血隨膿出 , 榮氣涸也 ; 溫熱之有此者 , 熱傷經絡也 ; 小兒之有此者 , 或以風寒傷陽遂謂急驚 , 或以泄瀉亡陰遂謂慢驚 。 治此病者 , 雖欲祛邪 , 必兼顧虛 。 此種論調 , 皆言痙病之類症 , 要非正式痙病 , 而不可以語西醫之腦脊髓膜炎者 。 夫西醫之腦脊髓膜炎 , 為國醫之痙病 , 其最急性者 , 水液 、 血質充滿於腦 、 貫注於脊 , 治之尚恐不能一時消散 , 何暇兼顧其虛耶 ; 若夫亞急性與續發性之痙病 , 亦是水液 、 血質為害 , 絕少陰虛血少之症 , 即嚴氏自論疫痙 , 分寒 、 熱兩門治法 , 曾未顧及陰虛血少 , 胡為而謂外感 、 內傷可一言而蔽之耶 。 查此說出自謝利恆 《 醫學辭典 》, 意者嚴氏隨手錄入 , 不及辨別歟 。
又近賢王云鶴 , 編 《 腦膜炎與驚風 》, 蓋以西醫之腦膜炎 , 為國醫之驚風 , 而以孫思邈之龍膽湯治急驚 , 莊在田之加味理中湯治慢驚 , 猶為不錯 。 但謂今日急驚 , 明日變成慢驚 , 急驚 、 慢驚不以時間論 , 而以體質論 , 則大錯矣 。 蓋國醫之痙病 , 宋元以來 , 認為驚風 , 不過以病之初起者為急驚 , 發於中途或末期者為慢驚 , 急 、 慢兩字明明在時間 , 而不在體質 。 若以體質論 , 則今日急驚 , 用龍膽湯以涼瀉之 ; 明日慢驚 , 用理中湯以溫補之 , 時間只兩日耳 。 寒熱冰炭 , 補瀉秦越 , 即在四損不可正治之病 , 診斷上亦罕見斯症 。 況在今日之腦脊髓膜炎 , 而用杞 、 地之滋補 , 萸 、 戟之酸斂 , 桂 、 附之溫熱 , 得不火上添油 , 使之焦頭爛腦耶 。 然宋元以來 , 國醫先哲之診治痙病者 , 初未嘗分急 、 慢二驚而異治 , 甚至立一方而可通治急 、 慢二驚者 , 如曾氏之琥珀抱龍丸 、 張壁之七味羌活膏 、《 世醫得效 》 之奪命散 、《 六科準繩 》 之大黑龍丸 , 無不急 、 慢並治 。 可見先哲之以急 、 慢命名 , 不在體質而在時間也 。 予嘗見小兒吐瀉發痙 , 市醫每以莊氏理中湯為秘方 , 初服之似效 , 再服之則有熱毒未清之禍 , 若服之過早 , 反見變成慢痙 , 唇焦舌爛 , 骨蒸肌消而死者比比 。 予用之則必審其唇口乾燥而不欲飲 , 舌苔黑黃而不幹枯 , 爪甲淡紅不透青紫 , 指尖消瘦不增肥大 , 嘔吐皆澄清之水 , 便溲無酸臭之氣 , 外面雖有假熱 , 內里卻是真寒 , 非獨敢用此方 , 而予所制薖叟和陽舒痙湯 、 薖叟溫腎補腦湯 , 亦必如此認症 , 乃放膽用之 , 始不僨事 。 若今日清涼 , 明日溫補 , 除非今日之誤用清涼 , 而明日用溫補以救之則可 , 否則斷無是症也 。
今日西醫 , 類皆謂腦脊髓膜炎之不能治療也 , 非不能治療也 , 西學幼稚之故也 , 亦非幼稚也 , 科學之研究止於是而已 。 故西醫之論腦脊髓膜炎 , 曰除注射預防血清外 , 通常不能醫 , 能醫則為流行性感冒 , 決非腦膜炎也 。 然究其所以不能治療之故 , 則曰炎症侵入腦髓之實質 , 以致腦髓之呼吸中樞及血帶運動中樞受壓迫麻痹而死 。 又曰 : 腦髓局部之炎症 , 不能致人於死 , 致人於死者 , 續發性之官能障礙而已 。 再進而究其炎之所由起 , 則自鼻腔咽頭 , 循淋巴腺 , 遇血管 , 傳入於腦 , 而腦中起化膿性變化 , 其滲出之髓液或漿液性液體 , 瀦集於腦 , 以致壓迫麻痹及續發性官能障礙而死 。 然則西醫治療腦脊髓膜炎之方法 , 第一步則當撲殺細菌 , 第二步則當消化膿汁 , 此為西醫治療腦脊髓膜炎之大經大法 , 而不可移易者 。 乃西醫竟不出此 , 則西醫之治療學與病理學又不相貫通也 。 東醫田和氏謂西學治療之黑暗 , 渡邊溪氏謂西醫有學術而無治療 , 信哉 。 蓋血清為普通解毒之藥 , 預防注射 , 不能撲殺細菌 ; 吸取椎髓 , 洗滌脊腔 , 亦不能撲殺細菌 , 是細菌不死 , 而腦中之膿汁 , 終不能消化 。 至用消炎膏以貼腦 , 放水蛭以囓腦 , 隔靴搔癢 , 何濟於事 。 若夫麻醉神經 , 鎮靜神經 , 而細菌不滅 、 濃汁不淨 , 亦何能發生效力 。 以故西醫之治愈腦脊髓膜炎者絕少 , 即或倖免於死 , 而恢復之期遙遙無定 , 其永久頭暈或頭痛者有之 , 重聽重視者有之 , 甚至發生神經病而為癲狂癇者 。 此西籍之所載 , 西醫之所道 , 豈非治療上之不能撲殺細菌 、 消化膿汁 , 而無恢復腦髓實質之侵害也哉 。 國醫不講細菌之學 , 竟有治愈之方法 , 蓋吾人身體上之化生膿汁 , 水液釀之 、 血質化之耳 。 今宣發太陽之表 , 消散水液 ; 開泄厥陰之裡 , 溶解血質 , 何致膿汁瀦溜腦腔 , 侵害腦髓實質 , 以致呼吸中樞 、 運動中樞受壓迫麻痹而死 、 官能障礙而死哉 。 更進而言之 , 彼西醫之所謂炎症者 , 非灼熱不能腐化腦中之水液 、 血質 , 不能腐化腦中之水液 、 血質即不潮紅 , 不潮紅則不能腫脹而疼痛 。 究灼熱之何由而致 , 則是體溫之失其調節 , 而奔集於腦之局部 , 西醫所謂體溫達四十度以上 , 其血必沖激於腦 , 發生神經錯亂 、 意識昏迷者是也 。 今宣發太陽之表 , 即是放散溫度 ; 開泄厥陰之裡 , 亦是放散溫度 , 溫度放散 , 則體溫復常 , 而何灼熱之有 ? 無灼熱 , 則水液 、 血質之不能腐化 , 而何潮紅 、 腫脹 、 疼痛之有 ? 此國醫之所以能治療腦脊髓膜炎也 。 彼西醫者 , 曷不加之意哉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