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理者 , 吾身生理上之起變化而失常也 , 然吾身之生理 , 胡為起變化而失常哉 ? 蓋人在大自然界中 , 息息與空氣相通 , 日月遞更 , 寒暑往來 , 衣則冬裘 、 夏葛 , 飲則冬湯 、 夏水 。 南冰洋 、 北冰洋之無寒暑 , 不能繁殖民族 , 足見世界民族之生理 , 莫不隨大自然界之氣候為轉移 , 故氣候循其常度 , 則冬月之寒 , 夏月之暑 , 猶當避之 , 不避則病 。 況氣候變異 , 而吾身之生理 , 得不隨之起變化而失常哉 。 於以是知西醫細菌之學 , 其為駢指贅疣矣乎 。 若以細菌為病理 , 則與生理豈能貫通哉 。 近世余岩輩 , 欲廢國醫之六氣 , 而講西醫之細菌 , 何其於生理學夢夢也 。
傷寒之為短桿菌 , 腸炎之為窒扶斯菌 , 肺炎之為短鏈菌 , 赤痢之為橢圓菌 , 痎瘧之為胞子蟲 , 近世驗之 , 皆知非病原之固定物 。 則腦脊髓膜炎之雙球菌 , 亦非固定物也 , 於此可推矣 。
然腦脊髓膜炎之初起 , 有謂混合纖維性肺炎 , 及氣管枝炎等症併發 , 與國醫往哲葉桂溫邪犯肺 、 逆傳心包之旨相合 。 不知腦脊髓膜炎 , 為春季流行之病 , 含有時間性質 , 不可移易者 。 若如葉氏所說 , 則去歲亢旱 , 氣候溫暖 , 至冬不雨 , 今歲淫雨 , 氣候寒冷 , 至夏不熱 。 而長沙市之腦脊髓膜炎 , 何以不發於去冬之溫暖 , 而竟發於今春之寒冷 , 乃知葉氏之說 , 只為外感溫病言之 , 與西醫之腦脊髓膜炎 , 不能溝通也 。 故病理根諸生理 , 而生理根諸大自然界之氣候 , 則知腦脊髓膜之發炎 , 皆含時間性質 , 不可移易者歟 。
試以最急性之痙病言之 , 頃刻之間 , 胡為而神昏僵仆 , 胡為而口噤不語 , 胡為而頭動搖 、 面目赤 , 胡而頸項強 、 背反張 。 若不為之闡發申明 , 孰知吾身之病理根諸生理 , 而生理根諸大自然界之氣候哉 。 論略述之如下 。
國醫 《 內經 》, 肺主呼吸而合皮毛 , 一呼則周身毛竅皆闔 , 一吸則周身毛竅皆開 。 是吸收養氣在鼻竅 , 而吐出炭質在毛竅 , 猶飲食在口 , 而排泄在二便也 。 夫炭質者 , 新陳代謝 , 周身之老廢成分也 , 若不以皮膚之汗垢汙濁為毛竅之炭質 , 則鼻竅之炭質從何驗之哉 。 西醫謂肺主呼吸 , 竅在鼻孔 , 皮膚亦主呼吸 , 竅在毛孔 , 猶人之口主飲食 , 而二便亦主飲食也 。 況鼻竅吸養吐炭 , 而毛竅亦吸養吐炭 , 非特其學說支離羝牾 , 而人身之生理 , 不其無系統矣哉 。
故四時之氣候 , 與吾身之呼吸相逆 , 則自毛竅而入 , 入則抵抗 , 其病隨時即發 。 如風之有咳逆上氣 , 寒之有鼻塞噴嚏 , 暑之有喘喝 , 濕之有胸痞 , 燥火之有咽喉乾燥 。 毛竅一有障礙 , 而其影響遂及於肺 , 此其明證 。 若四時之氣候與吾身之呼吸相順 , 則自鼻竅而入 , 入則服從 , 其病必過時乃發 ,《 內經 》 所謂冬傷於寒 、 春必病溫 , 春傷於風 、 夏必飧泄 , 夏傷於暑 、 秋必痎瘧 , 秋傷於濕 、 冬生咳嗽者 。 蓋盈天地間皆空氣 , 空氣之有浮沉斂散 , 是即寒暑燥濕 , 為四時之氣候 。 人在天地間 , 不外此空氣之浮沉斂散 , 即不外此四時之寒暑燥濕 , 以為生活 。 故處乎散浮之時 , 更沉斂之氣候而為病 ; 處乎沉斂之時 , 更浮散之氣候而為病 , 此即所謂伏氣也 。 吳鞠通謂伏氣為病 , 以寒 、 暑二氣為最多 , 蓋以寒則為沉斂之極 , 而暑則為浮散之極也 。 陸九芝 、 張山雷 、 陳無咎輩 , 見不及此 , 謂只有外感而無伏氣 , 遂疑 《 內 》、《 難 》、 仲景伏氣之非 , 今以西醫之腦脊髓膜炎證之 , 可以恍然大悟矣 。
然國醫痙病之由於溫熱 , 海內名賢 , 莫不知之 。 然不發於冬月之溫暖 , 而竟發於春月之寒冷者 , 蓋大自然界之氣候變異 , 而吾身之生理亦隨之變異 。 冬月之氣候 , 當寒冷而反溫暖 , 則吾身之生理 , 當沉斂而反浮散 ; 春月之氣候當溫暖而反寒冷 , 則吾身之生理當浮散而反沉斂 。 故無冬月之溫暖 , 則厥陰無火熱之沖激 ; 無春月之寒冷 , 則太陽無寒水之收縮 , 以故冬行春令而將終 , 則天空流電之氣忽然摩蕩而發聲 , 故雷震則痙作 , 此即火從厥陰沖激之明證 。 春行冬令而初至 , 則天空寒冷之氣忽然凝結而成質 , 故雨雪則痙作 , 此即寒從太陽收縮之明證 。 是以腦脊髓膜炎之為病 , 少小多於壯老者 , 以少小稚陽 , 生理之氣機浮散也 ; 女性少於男性者 , 以女性沉靜 , 生理之氣機沉斂也 。 蓋病理根諸生理 , 而生理又隨乎個人之體質 , 以故腦脊髓膜炎之為病 , 六經中之太陽愈收縮 , 則厥陰愈沖激 , 此所以卒然神昏而口噤也 , 此所以頭獨動搖而面目皆赤也 , 此所以頸項強而背反張也 。 厥陰在內之沖激愈厲 , 而太陽在外之收縮愈緊 , 於是而兩腳攣急 、 屈不能伸 , 於是而肚腹陷沒如舟 , 於是而巔頂高腫 , 水液 、 血質充滿於腦 , 貫注於脊 , 西醫所謂灼熱 、 潮紅 、 腫脹 、 疼痛 , 一齊並至 , 此為國醫痙病最後之結局 。 西醫至此時期 , 乃能承認為腦脊髓膜炎 , 其測驗病原之粗疏為何如也 。
然則國醫痙病 , 不屬之太陽 , 不屬之厥陰 , 而必屬之督脈者 , 蓋以腦之與脊為督脈之局部 , 項強背反為督脈之病症 , 故西醫病理學謂腦膜炎之在腦與脊 , 無非為國醫痙病添註腳矣 。 特以西醫之腦膜炎 , 必須從腰椎吸取脊髓如牛奶者 , 乃為腦脊髓膜炎 , 否則為傷寒 , 為流行性感冒 。 試問傷寒與感冒 , 幾見初起有神識昏迷 、 口噤不語者乎 , 幾見有頭項強 、 背反張者乎 。 若必須如是 , 而後斷之為腦脊髓膜炎 , 則西醫病理學中 , 詳列其腦脊髓膜炎之病狀 , 何為也哉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