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銀臺宋公書
醫以望 、 聞 、 問 、 切四者為務 。 蒙示貴恙 , 只得問之一事而已 , 餘三事俱莫得而詳也 。
依命奉去藥方 , 或效或否 , 故難預必 。 茲以理論 , 多屬於陰虛而兼有熱也 。 經曰一勝則一負 。 蓋血者 , 陰也 。 陰虛則陽亢 , 理之必然 。 陽亢熱動 , 宜其血得熱而妄行 。 或嗽或吐 , 不免有血 , 此皆陰虛發熱之病理 , 宜滋陰養血 , 清熱潤肺 , 是其治焉 。 此特論其理之常也 。
其中又有變其常者 , 亦當變其常以治之矣 。 經曰衝任二脈 , 為血之海 , 主滲灌溪谷 。 而陽明為之長 , 陽明者 , 胃也 。 或有勞動損其衝任 , 則血不得滲灌而越上於上竅 , 故陽明胃脈亦失所養 , 或飲食無味 , 或食則難飢 , 或噁心嘔吐 , 或胸膈痞悶 , 或大便不常 , 此又初因陰虛而終致於陽虛也 。 夫因陰虛而致陽虛 , 則滋陰降火之法 , 又難例用 , 當從東垣陽生陰長而用甘溫之劑矣 。 經曰陽氣者 , 精則養神 , 柔則養筋 。 蓋心主血而藏神 , 肝主筋而藏血 。 若胃之陽氣有虧 , 是陽氣之精者亦虛 , 而心神失養 , 不能以主血 ; 陽氣之柔者亦損 , 而肝筋失養 , 不能以藏血 。 心既不能主血 , 肝又不能藏血 , 欲其血之不妄行也難矣 。 此又陰變為陽之病 , 豈可以其陰虛例治而損其陽也 。
嘗考 《 褚氏遺書 》 有曰 , 人年十六精始通 , 未及十六而先損其精 , 則骨髓未滿 , 後必有難名之疾 。 得聞所患 , 已犯褚氏之戒 , 必須遠色節欲以固其本 , 然後調之以藥以治其末 , 庶幾內外兼修 , 本末兩盡 , 病之愈也有日矣 。 苟徒恃乎藥而無敬謹之功 , 是謂舍重就輕 , 欲求病愈難哉 。
四物湯加黃柏 、 知母 , 乃滋陰降火妙劑 。 若飲食無味 , 或飲食不思 , 此方又難例用 , 宜兼用四君子湯 。 仲景曰血虛氣弱 , 宜用人參 。 人參不惟補氣 , 亦補血也 。 況藥無定性 , 與熱藥同用則熱 , 寒藥同用則寒 。 今用人參而以寒藥制之 , 人參雖溫 , 亦莫能逞其勢矣 。 又曰人參補氣 , 今以耗氣之藥監之 , 雖欲補氣 , 亦莫恣其性矣 。 幸毋以南北見疑 , 東垣北人也 , 常用人參 , 考之東垣書可證矣 。 但加減活法在乎病者消息出入 , 如嗽加麥門冬 , 痰加貝母 , 咯血加藕節 , 氣喘加阿膠 , 痞悶加枳實 。 二方相合 , 名曰八物湯 , 兼補血與氣也 。 請與高明議其可否 。
腹痛
一人面色蒼白 , 年四十六 , 素好酒色犬肉 。 三月間 , 因酒連有二夜房事 , 遂病左腹痛甚 , 後延右腹 , 續延小腹 , 以及滿腹皆痛 。 日夜叫號 , 足不能升 , 臥不能仰 , 汗出食阻 。 自用備急丸 , 利二三行而隨止 , 痛仍不減 。
予診之 , 脈皆細駛 , 右脈頗大於左 , 獨脾脈弦且滑 。 扶起診之 , 右脈亦皆細數 。 恐傷酒肉 , 用二陳湯加黃芩 、 山楂 、 曲 、 蘖 , 進之不效 。 再用小承氣湯 , 仍復不利 。 蜜煎導之 , 亦不利 。 乃以大承氣湯 , 利二三行 , 痛減未除 。 令其住藥 , 只煎山楂飲之 。 次日煩躁嘔惡 , 渴飲涼水則覺惡止爽快 。 次早再診 , 脈皆隱而不見 。 四肢逆冷 , 煩躁不寧 , 時復汗出 。 舉家驚愕 , 疑是房後陰症 , 擬進附子理中湯 。
予曰 : 此治內寒逆冷也 。《 活人書 》 云四逆無脈 , 當察症之寒熱 。 今觀所患 , 多屬於熱 , 況昨日脈皆細數 , 面色近赤 , 又兼酒後而病 。 六脈雖絕 , 蓋由壯火食氣也 。 四肢者 , 諸陽之本 。 氣被壯火所食 , 不能營於四肢 , 故脈絕而逆冷也 。 此類傷暑之症 , 正合仲景所謂熱厥者多 , 寒厥者少 , 急用大承氣湯下之之類 。 向雖下以大承氣 , 其熱尚有未盡 , 難以四逆湯症與比 。 今用附子熱藥 , 寧不助火添病耶 ? 如不得已 , 可用通脈四逆湯 , 尚庶幾焉 。 以其內有童便 、 豬膽汁監製附毒 , 不得以肆其瘧也 。
連進二服 , 脈仍不應 , 逆冷不回 , 渴飲煩躁 , 小便不通 , 糞溏反頻 , 腹或時痛 , 更進人參白虎湯二帖 。 燥渴如舊 , 更用參 、 術各三錢 , 茯苓 、 麥門冬 、 車前各一錢 , 北五味 、 當歸各五分 。 煎服一帖 , 脈漸隱隱見如蛛絲 。 予曰 : 有生意也 。 仲景論絕脈服藥微續者生 , 脈暴出者死是也 。
左手左腳亦略近和 , 不致冰人 。 右之手足如舊逆冷 , 但口尚渴 , 大便尚溏 , 一日夜約有十數次 , 小便不通 。 予曰 : 渴而小便不利者 , 當利其小便 。 遂以天水散冷水調服 。 三四劑不應 。 再以四苓散加車前 、 山梔 , 煎服二帖 , 小便頗通 。
但去大便 , 而小便亦去 , 不得獨利 。 予曰 : 小便不利 , 煩渴未除 , 蓋由內熱耗其津液也 。 大便尚溏者 , 亦由內熱損其陽氣 , 陽氣不固而然也 。 遂用參 、 術各三錢 , 茯苓錢半 , 白芍 、 車前 、 門冬各一錢 , 山梔七分 , 北五味五分 , 連進數服 , 至第九日 , 逆冷回 , 脈復見 , 諸症稍減而向安矣 。
咯痰
一人年逾四十 , 面色蒼白 , 平素內外過勞 , 或為食傷 , 則咯硬痰而帶血絲 。 因服寒涼清肺消痰藥 , 至五六十帖 , 聲漸不清而至於啞 。 夜臥不寐 , 醒來口苦 , 舌乾而常白胎 。 或時喉中閣痛 , 或胸膈痛 , 或噯氣 , 夜食難消 , 或手靠物久則麻 , 常畏寒 , 不怕熱 。 前有 㿗疝 , 後有內痔 , 遇勞則發 。 初診左脈沉弱而緩 , 右脈浮軟無力 。 續後三五日一診 , 心肺二脈浮虛 , 按不應指 。 或時脾脈輕按閣指 , 重按不足 。 又時或駛 , 或緩 , 或浮 , 或沉 , 或小 , 或大 , 變動全無定準 。
夫脈不常 , 血氣虛也 。 譬之虛偽之人 , 朝更夕改 , 全無定準 ; 的實之人 , 朝斯夕斯 , 常久不移 。 以脈參症 , 其虛無疑 , 虛屬氣虛 , 為重也 。 蓋勞則氣耗而肺傷 , 肺傷則聲啞 ; 又勞則傷脾 , 脾傷則食易積 。 前疝後痔遇勞而發者 , 皆因勞耗其氣 , 氣虛下陷 , 不能升舉故也 。 且脾喜溫畏寒 , 而肺亦惡寒 , 故曰形寒飲冷則傷肺 。 以已傷之脾肺 , 復傷於藥之寒涼 , 則聲安得不啞 ? 舌安得不胎 ? 胎者 , 仲景謂胃中有寒 , 丹田有熱也 。 夜不寐者 , 由子盜母氣 , 心虛而神不安也 。 痰中血絲者 , 由脾傷不能裹血也 。 胸痛噯氣者 , 氣虛不能健運 , 故鬱於中而噯氣 , 或滯於上則胸痛也 。
遂用參 、 耆各四錢 , 麥門 、 歸身 、 貝母各一錢 , 遠志 、 酸棗仁 、 牡丹皮 、 茯神各八分 , 石菖蒲 、 甘草各五分 , 其他山楂 、 麥芽 、 杜仲隨病出入 , 煎服年餘而復 。 益以寧志丸藥 , 前病日漸愈矣 。 且此病屬於燥熱 , 故白朮尚不敢用 , 況他燥劑乎 ?
瘀血
一人年十五 , 色黃悴 。 十二月間 , 忽嘔瘀血一二碗 , 隨止 。 當請小兒科丁氏調治 , 肌體尚弱 , 常覺頭暈 。 近乎三月間 , 天熱行路 , 出汗逾日 , 又少費力頗倦 , 日仄頓然昏暈 , 不省人事 , 手足擾亂 , 顛倒錯亂 , 將一時久方定 。 次日亦然 。 續後每日午時前後 , 如期發一次 。 近來漸早 , 自辰至午 , 連發二次 , 漸至三四次 , 比前稍輕 。 發時自下焦熱 , 上至胸壅塞 , 則昏暈良久方蘇 , 始疑是瘧和癇 。 醫云火動 , 又云痰症 , 用牛黃丸以竹瀝 、 薑汁磨服二次 , 共四丸 , 又與煎藥多清痰火之劑 。 服後 , 每日只發一次 。 止則汗多 , 口乾 , 食少 , 身熱時多 , 涼時少 。
予脈之 , 皆浮虛洪數 , 不任尋按 , 坐起則覺略小 , 亦不甚數 。 脈書曰數脈所主為熱 , 其症為虛 。 三日後再診 , 左脈小而滑 , 右脈大而滑 , 獨肺部浮軟 , 按之似蟄蟄有聲 。 與昨脈不同者 , 虛之故也 。
夫陽氣者 , 清純沖和之氣也 。 或勞動過度 , 或酒食過傷 , 則擾動其陽 , 變而為邪熱矣 。 然脾胃以陽氣為主 , 陽變為熱 , 血必沸騰而越出於上矣 。 昏暈者 , 由熱熏灼 , 故神昏運倒而類風也 。 風之旋轉運動 , 與火相類 。 每覺下焦熱上 , 胸膈壅塞而即發者 , 脾脈從足入腹至胸 , 今下焦熱上 , 乃脾火也 。 然胸膈 , 心肺之分 , 為陽之位 。 清陽居上 , 今邪熱擾之 , 則陽不得暢達 , 而心肺之神魄不免為之而昏亂矣 。 況五藏皆賴胃氣以培養 , 胃受火邪則五藏皆無所稟 , 而所藏之神亦無所依 , 故肺之魄 , 心之神 , 肝之魂 , 脾之意 , 腎之志 , 安得不隨之潰亂躁擾而昏瞀耶 ? 多發於午前後者 , 乃陽氣所主之時 。 陽為邪擾 , 不能用事 , 故每至其時而輒發也 。 且汗多津液泄 , 口乾津液少 , 醫用牛黃 、 硃砂 、 琥珀 、 南星 、 半夏等而復燥之 , 是愈益其燥 , 故暫止而復發 , 不能拔去其病根也 。
因取參 、 耆各二錢半 , 遠志 、 山楂 、 川芎 、 黃芩各七分 , 天麻 、 茯神 、 麥門冬各一錢 , 甘草 、 陳皮各五分 , 歸身八分 , 白朮一錢半 , 煎服十餘帖 , 而病不復發矣 。
陽虛
一人年逾三十 , 神色清減 , 初因傷寒過汗 , 是後兩足時冷 , 身多惡寒 , 食則易飢 , 日見消瘦 , 夢遺甚頻 , 筋骨疼痛 , 久伏床枕 , 不出門戶 。 醫用滋陰降火不效 。 予視 , 左脈浮虛而緩 , 右脈浮弦而緩 , 此陽虛也 。 病者言易飢善食 , 夢遺甚頻 , 似屬陰虛 , 若作陽虛而用參 、 耆 , 恐增病矣 。 予故為之備論其病 。
古人謂脈數而無力者 , 陰虛也 ; 脈緩而無力者 , 陽虛也 。 今脈皆浮虛弦緩 , 則脈為陽虛可知矣 , 參症論之 , 病屬陰虛 , 陰虛則發熱 , 午後屬陰 , 當為午後則遍身發熱 , 惡熱 , 揭胸露手 , 蒸蒸熱悶而煩躁也 。 今患並無是症 , 何得認作陰虛 ? 夫陽虛則惡寒 , 雖天暖日和 , 猶恐出門 , 怕寒惡風 。 今患兩足時冷 , 身多畏寒 , 皆陽虛之驗矣 。 又被汗多亡陽 , 非陽虛而何 ? 今日食則易飢 , 非陰虛火動也 。 蓋脾胃以氣為主 , 氣屬陽 , 脾胃之陽已虛 , 又被苦寒屬陰之藥以瀉其陽 , 則陽愈虛而內空竭 , 須借穀氣以扶助之 , 故易飢而欲食 , 食亦不生肌肉也 。 經曰飲食自倍 , 腸胃乃傷 , 又曰飲食不為肌膚 , 其此之謂歟 。 夢遺亦非特陰虛 。 經曰陽氣者 , 精則養神 , 柔則養筋 。 今陽既虛 , 則陽之精氣不能養神 , 而心藏神 , 神失所養 , 則飄蕩飛揚而多夢矣 ; 陽之柔氣不能養筋 , 而肝主筋以藏魂 , 筋失所養 , 則遍身筋骨為之疼痛 。 魂亦不藏 , 故夢寐欠安 , 何得而不遺乎 ? 經曰氣固形實 。 陽虛則不能固 , 而精門失守 , 此遺之所以頻而不禁也 。
經曰腎者 , 胃之關也 。 今若助陽以使其固 , 養胃以守其關 , 不患遺之不止矣 。 遂用參 、 耆各二錢 , 白朮一錢 , 甘草五分 , 枳實 、 香附 、 山楂 、 韭子各五分 , 煎服半年 , 隨時令寒暄升降而易其佐使 , 調理而安 。
耳膿
一人年近六十 , 面色蒼白 , 病左耳聾三十年矣 。 近年來或頭左邊及耳皆腫潰膿 , 膿從耳出甚多 , 時或又腫復膿 。 今則右耳亦聾 , 屢服祛風去熱逐痰之藥不效 。
予診 , 左手心脈浮小而駛 、 肝腎沉小而駛 , 右脈皆虛散而數 , 此恐乘輿遠來 , 脈未定耳 。 來早脈皆稍斂不及五至 , 非比日前之甚數也 。
夫頭之左邊及耳前後 , 皆屬於少陽也 。 經曰 : 少陽多氣少血 。 今用風藥 、 痰藥類皆燥劑 。 少血之經 , 又以燥劑燥之 , 則血愈虛少矣 。 血少則澀滯 , 澀滯則壅腫 , 且血逢冷則凝 , 今復以寒劑凝之 , 愈助其壅腫 , 久則鬱而為熱 , 腐肉成膿 , 從耳中出矣 。 漸至右耳亦聾者 , 脈絡相貫 , 血氣相依 , 未有血病而氣不病也 , 是以始則左病而終至於右亦病矣 。 況病久氣血已虛耳 , 人年六十 , 血氣日涸 ; 而又出久勞傷氣血 , 又多服燥劑以損其氣血 , 膿又大泄 , 已竭其氣血 , 則虛而又虛可知矣 。 以理論之 , 當以滋養氣血 , 氣血健旺 , 則運行有常 , 而病自去矣 。 否則不惟病且不除 , 而腦癰耳疽抑亦有不免矣 。
以人參二錢 , 黃耆二錢 , 歸身 、 白朮 、 生薑各一錢 , 鼠黏子 、 連翹 、 柴胡 、 陳皮各六分 , 川芎 、 片芩 、 白芍各七分 , 甘草五分 , 煎服數十帖而安 。
腹痛
一孺人年近五十 , 病腹痛 。 初從右手指冷起 , 漸上至頭 , 則頭如冷水澆灌 , 而腹痛大作 , 痛則遍身大熱 , 熱退則痛亦止 , 或過食或不食皆痛 。 每常一年一發 , 近來二三日一發 , 遠不過六七日 , 醫用四物加柴胡 、 香附不應 ; 更醫用四君加木香 、 檳榔亦不效 ; 又醫用二陳加紫蘇 、 豆蔻 ; 又用七氣湯等劑皆不效 。
予診 , 脈皆微弱 , 似有似無 , 或一二至一止 , 或三五至一止 , 乃陽氣大虛也 。 以獨參五錢 , 陳皮七分 , 煎服十餘帖而愈 。
夫四肢者 , 諸陽之末 ; 頭者 , 諸陽之會 。 經曰陽虛則惡寒 , 又曰一勝則一負 。 陽虛陰往 , 乘之則發寒 ; 陰虛陽往 , 乘之則發熱 。 今指稍逆冷上至於頭 , 則陽負陰勝可知矣 。 陽負則不能健運 , 而痛大作 。 痛作而復熱者 , 物極則反也 。 及其陰陽氣衰 , 兩不相爭 , 則熱歇而痛亦息矣 。 況脾胃多氣多血經也 。 氣能生血 , 氣不足則血亦不足 。 仲景曰血虛氣弱 , 以人參補之 。 故用獨參湯 , 服而數年之痛遂愈矣 。
淋
一人年逾三十 , 神色怯弱 。 嘉靖八年客外 , 七月患熱淋 , 諸藥不效 , 至十一月行房方愈 。 九年正月復作 , 亦行房而愈 。 至三月傷寒 , 咳嗽有痰 , 兼事煩惱 , 延至十月少愈 , 後復作 , 服蘆吸散而愈 。 但身熱不解 , 因服小便 , 腹內膨脹 , 小腹作痛 。 後又因晚臥 , 左脅有氣觸上 , 痛不能睡 , 飲食減半 , 四肢無力 。 食則腹脹痛或瀉 , 兼胸膈飽悶 。 口舌乾燥 , 夜臥盜汗 。 從腰已下常冷 , 久坐腰痛腳軟 , 手心常熱 。
診其左手心脈浮數而滑 , 腎肝二脈沉弱頗緩 , 右手肺脈浮虛而駛 , 脾脈偏弦而駛 , 命門散弱而駛 。 第二日再診 , 心肝二脈細軟 , 稍不見駛矣 。 腎脈過於弱 , 肺脈浮軟 , 亦不見駛 。 脾脈頗軟 , 命門過浮略堅 。
予曰 : 膀胱者 , 津液之府 , 氣化出焉 。 淋者 , 由氣餒不能運化 , 故津液鬱結為熱而然也 。 房後而愈者 , 則鬱結流利而熱解矣 。 三月天日和煦 , 何得傷寒 ? 多由肺氣不足 , 莫能護衛皮毛 , 故為風邪所襲 , 鬱熱而動其肺 , 以致痰嗽也 。 得蘆吸散而愈者 , 以辛溫豁散其痰與熱也 。 嗽止 、 身熱不退者 , 因嗽久肺虛 , 肺虛則脾弱 , 脾肺之氣不能榮養皮肉 , 故熱作也 。 經曰形寒飲冷則傷肺 , 又曰脾胃喜溫而惡寒 。 今服小便之寒涼 , 寧不愈傷其脾肺耶 ? 是以腹脹作痛 , 脅氣觸上 , 或瀉或汗種種諸病 , 皆由損其脾肺也 。 而脈時或變易不常者 , 亦由氣血兩虛 , 虛而為盈 , 難乎有常矣 。
遂用參 、 耆各一錢 , 茯苓 、 白朮各一錢 , 歸身 、 牛膝各七分 , 厚朴 、 陳皮 、 木香 、 甘草各五分 , 薄桂三分 。 煎服二十餘帖 , 諸症悉退 。
後因解頭勞倦 , 諸症復作 。 來就予治 , 脈與前頗同 , 但不數不駛而已 。 仍用參 、 耆各三錢 , 麥門冬 、 歸身 、 厚朴 、 枳實 、 甘草 、 黃芩等劑而愈 。
五志
書曰 : 五志過為病 , 非藥可治 , 須以情勝 。 古今方書多略而不言 , 遇有此疾 , 無例可推 。 因搜求前賢治例 , 著之於後 , 以示將來者焉 。
如怒傷肝 , 肝屬木 , 怒則氣並於肝 , 而脾土受邪 , 木太過則肝亦自病 ; 喜傷心 , 心屬火 , 喜則氣並於心 , 而肺金受邪 , 火太過則心亦自病 ; 悲傷肺 , 肺屬金 , 悲則氣並於肺 , 而肝木受邪 , 金太過則肺亦自病 ; 恐傷腎 , 腎屬水 , 恐則氣並於腎 , 而心火受邪 , 水太過則腎亦自病 ; 思傷脾 , 脾屬土 , 思則氣並於脾 , 而腎水受邪 , 土太過則脾亦自病 。 寒傷形 , 形屬陰 , 寒勝血則陽受邪 , 寒太過則陰亦自病 ; 熱傷氣 , 氣屬陽 , 熱勝寒則陰受病 , 熱太過則陽亦自病 。
凡此數者 , 更相為治 。 故悲可以治怒 , 以愴惻苦楚之言感之 ; 喜可以治悲 , 以謔浪褻狎之言戲之 ; 恐可以治喜 , 以逼遽死亡之言怖之 ; 怒可以治思 , 以汙辱欺罔之言觸之 ; 思可以治恐 , 以慮彼忘此之言奪之 。 凡此五者 , 必詭譎怪詐 , 無所不至 , 然後可以動人耳日 , 易人視聽 , 若胸中無材器之人亦不能用此法也 。 熱可以治寒 , 寒可以治熱 , 逸可以治勞 , 習可以治驚 。 經曰驚者平之 。 夫驚以其忽然而遇之也 , 使習見習聞 , 則不驚矣 。 惟勞則氣耗 , 恐則氣奪者 , 為難治 。 喜者少病 , 百脈舒和之故也 。
喜
一人因喜成病 , 莊醫切脈 , 為之失聲 , 佯曰 :「 吾取藥去 。」 數日更不來 。 病者悲泣 , 辭家人曰 :「 處世不久矣 。」 莊知其將愈 , 慰之 。 詰其故 , 引 《 素問 》「 懼勝喜 」。 可謂得玄關者也 。
舌出
一婦因產 , 舌出不能收 。 醫以硃砂敷其舌 , 仍命作產子狀 , 令以兩女子掖之 , 乃於壁外潛累盆碗危處 , 墮地以作聲 , 聲聞而舌收矣 。
夫舌乃心之苗 , 此必產難而驚 , 心火不寧 , 故舌因用力而出也 。 今以硃砂以鎮其心火 , 又使倏聞異聲以恐下 。 經曰恐則氣下 , 故以恐勝之也 。
憂
昔貴人有疾 , 天方不雨 , 更醫十數罔效 。 最後一醫至 , 脈已 , 則以指計甲子 , 曰 :「 某夕天必雨 。」 竟出 。 貴人疑曰 :「 豈謂吾疾不可為耶 ? 何言雨而不及藥我也 ?」 已而夕果雨 , 貴人喜起而行乎庭 , 達旦 , 疾若脫去 。
明日 , 後至之醫得謁 , 貴人喜且問曰 :「 先生前日言雨 , 今得雨而瘳 , 何也 ?」 醫對曰 :「 君侯之疾 , 以憂得之 。 然私計君侯忠且仁 , 所憂者民耳 。 以旱而憂 , 以雨而瘳 , 理固然耳 , 何待藥而愈耶 ?」
一人縣差 , 拿犯人以鐵索項所犯至縣 。 行至中途 , 犯則投河而死 。 犯家告所差人 , 索騙威逼至死 。 所差脫罪 , 未免費財 , 憂憤成病 , 如醉如癡 , 謬言妄語 , 無復知識 。
予診之 , 曰 :「 此以費財而憂 , 必得而喜 , 病可愈也 , 藥豈能治哉 ?」 令其熔錫作銀數錠 , 置於其側 。 病者見之果喜 , 握視不置 , 後病遂愈 。 此謂以喜勝憂也 。
思
一女與母相愛 , 即嫁母喪 , 女因思母成疾 。 精神短少 , 怠倦嗜臥 , 胸膈煩悶 , 日常懨懨 , 諸藥不應 。
予視之 , 曰 :「 此病因思 , 非藥可愈 。」 彼俗酷信女巫 , 巫托神降言禍福 , 謂之卜童 。 因令其夫賄囑之 , 托母降言 :「 女與我前世有冤 , 汝故託生於我 , 以害我也 。 是以汝之生命克母 , 我死因汝 , 今在陰司 , 欲報汝仇 , 汝病淹淹 , 實我所為 。 我生則與之母子 , 死則與之寇仇 。」 夫回謔其婦曰 :「 汝病如此 , 我他往可請童婆卜之 , 何如 ?」 婦應曰 :「 諾 。」 遂請卜 , 一如夫所言 。 女聞大怒 , 詬曰 :「 我因母病 , 母反害我 , 何思之有耶 ?」 遂不思 , 病果愈 。 此以怒勝思也 。
氣結
一官素謹言 , 一日會賓筵中有蘿蔔頗大 , 客羨之 。 主曰 :「 尚有大如人者 。」 客皆笑 , 以為無 。 主則悔恨自咎曰 :「 人不見如是大者 , 而吾以是語之 , 宜其以吾言為妄為笑也 。」 因而致疾 , 藥不應 。
其子讀書達事 , 思父素不輕言 , 因而愧赧成疾 。 必須實所言 , 庶可解病 。 官所抵家往返十餘日 , 遂遣人抵家 , 取蘿蔔如人大者至官所 。 復會舊賓 , 請父強疾而陪 。 酒酣 , 令車載置席前 , 客皆驚訝 。 其父大喜而疾愈 。
一女婚後 , 夫經商二年不歸 。 因不食 , 困臥如癡 , 無他病 , 多向床里坐 。 此思則氣結也 。 藥難獨治 , 得喜可解 ; 不然 , 令其怒 。 諷掌其面 , 詬以外情 , 果大怒而大哭三時許 , 令解之 , 與藥一帖 , 即求食矣 。 予曰 : 病雖愈 , 得喜方已 。 乃詒以夫回 , 既而果然病不舉 。
脈
重大之病 , 一日三脈多變 , 難治 ; 沉疴日日脈不移 , 亦難治 。 伏經脈最難求 , 如積熱之久 , 脈反沉細 , 而外症又寒 , 苟非兼以望聞問切 , 何可得也 ? 世俗諱疾試醫 , 醫復諱情妄臆 。 而豪貴婦女 , 往往不得望聞 , 豈不大錯 ?
論病必分兼經 、 專經 、 錯經 、 伏經 , 知有賓主 , 而後分標本以處方 。 兼經併發如兩感 , 專經獨發如太陽表症 , 錯經亂髮如百合 、 狐惑病 , 伏經反發如熱極似水 。
君臣佐使外 , 可用一標使 , 如劑中合從辛以達金 , 則取引經一味 , 辛者倍加之 , 故其效速 。
補陰
一士人 , 形肥色白 , 因 《 名醫雜著 》。 謂人皆陰不足 , 服補陰丸至數十年 , 乃病虛短氣 。 予反之 , 用辛熱劑 , 決去滯余 , 而燥其重陰 , 方得平和無恙 。 此則未達方書而枉自誤 , 不可不戒也 。
前數條出 《 醫通 》, 予嘗熟諳 , 以其暗與己合 , 故錄之不忘 。 詩曰 「 我思古人 , 實獲我心 」, 此之謂也 。
驚
一婦年三十餘 , 十八胎九殰八夭 。 復因驚過甚 , 遂昏昏不省人事 , 口唇舌皆瘡 , 或至封喉 , 下部白帶如注 , 如此四十餘日 。 或時少醒 , 至欲自縊 , 自悲不堪 。 或投涼劑解其上 , 則下部疾愈甚 ; 或投熱劑 , 或以湯藥熏蒸其下 , 則熱暈欲絕 。 脈之 , 始知為亡陽症也 。 急以鹽煮大附子九錢為君 , 制以薄荷 、 防風 , 佐以薑 、 桂 、 芎 、 歸之屬 , 水煎 , 入井水冷與之 。 未盡劑 , 鼾睡通宵 , 覺則能識人 。
眾訝曰 :「 何術也 ?」 醫曰 :「 方書有之 , 假對假 , 真對真爾 。」 上乃假熱 , 故以假冷之藥從之 ; 下乃真冷 , 故以真熱之藥反之 , 斯上下和 , 而瘡解矣 。 續後再服調元氣藥 , 乃生二子 。 續後又病瘧一年 , 亦主以養元氣 , 待飲食大進 , 然後劫以毒藥 , 吐下塊物甚多 , 投附子湯三錢而愈 。
此條亦出 《 醫通 》, 以其治病有法 , 用藥有權 , 可謂知通變者也 。 故錄之以為法 。
腿痛
一人四十餘 , 色黃白 , 季春感冒 , 發汗過多 , 遂患左腳腿骹(厥陰之分)微腫而痛 , 不能轉動 。 醫作陰毒 , 治以艾灸 。 予曰 : 陰毒雖無肉變高焮之勢 , 纏綿月餘 , 內必有瘀膿 。 令用毫針深探之 , 惟黃水數點而已 。 後又更醫 , 以鋒針於灸瘡內深入寸許 , 則血大出 , 認為陰毒似有可疑 。 吾以為屬於筋痛 , 經所謂筋痿者耶 。
痿雖軟易 , 其亦有痛者 。 且其痛時 , 遍身筋皆腫脹 。 而右腳內廉筋亦急痛 , 不能屈伸 , 以此驗之 , 筋痛可知矣 。 經曰厥陰少血之經 , 筋之所主 。 過汗則亡血 , 而筋失所養 , 故急痛也 。 腿骹腫者 , 蓋人身之血猶江河之水 , 洪泛則流沙走石 ; 彼細流淺瀨 , 則此阻彼礙而壅腫矣 。 經曰 「 怯者著而成病 」 是也 。 兼之脾胃太虛 , 嘔逆噯氣 , 飲食少進 。 經曰 : 胃者 , 水穀之海 。 脾主於胃 , 行其津液 , 以養皮肉筋脈 。 今胃不受 , 而脾不運 , 筋脈愈失所養矣 。 又加灸砭 , 焦骨傷筋 , 復耗其血 。 丹溪曰 : 血屬陰 , 難成易虧者也 。 茲則針灸妄施 , 則血虛耗矣 , 欲其疾愈 , 豈可得哉 ? 且經曰筋枯者 , 舉動則痛 , 是無血以養 , 俱難治也 。 所幸者 , 精神尚好 , 大便固秘 , 夜臥安靜 。 於此健其脾胃 , 使飲食進 , 則血自生 , 筋自舒 , 腫退痛除 , 庶或可愈 。 其脈初皆細軟而緩 , 按之無力 。 予以獨參湯一兩 , 一劑與之 , 其效甚速 。
予適他往 , 更醫復灸 , 又用參 、 耆 、 歸 、 術加涼劑 , 胃氣遂不能回矣 。 再診 , 脈變為滑數 。 脈書言瘡科滑脈 , 未潰宜內消 , 已潰宜補益 。 又曰數脈所主為熱 , 其症為虛 , 是脈與症皆屬於虛 , 亦須大補 , 托而出之 , 治亦同法 , 豈得歧而兩途 ? 病居疑似 , 故詳辨之 。
吾嘗見一婦產後遍身筋痛 , 遂致不救 , 是亦亡血故也 。
勞
一兒年十一 , 色白神怯 , 七月間 , 發熱連日 , 父令就學 , 內外俱勞 , 循至熱熾 , 頭痛 , 正合補中益氣湯症 。 失此不治 , 以致吐瀉 , 食少 。 其父知醫 , 乃進理中湯 。 吐瀉少止 , 漸次眼合 , 咽啞不言 , 昏昧不省人事 , 粥飲有礙 , 手常搵住陰囊 。 為灸百會 、 尾骶不應 。
其父質於予 。 予曰 : 兒本氣怯 , 又當暑月過勞 。 經曰勞則氣耗 。 又曰勞倦傷脾 。 即此觀之 , 傷脾之病也 。 身熱者 , 經曰陽氣者 , 煩勞則張 。 蓋謂氣本陽和 , 或勞煩 , 則陽和之氣變為邪熱矣 。 頭痛者 , 經曰諸陽皆會於頭 。 今陽氣亢極 , 則邪熱熏蒸於頭而作痛也 。 吐瀉者 , 脾胃之清氣不升 , 濁氣不降也 。 目閉者 , 蓋諸脈皆屬於目 , 而眼眶又脾所主 , 脾傷不能營養諸脈 , 故眼閉而不開也 。 咽啞者 , 蓋脾之絡連舌本 、 散舌下 , 脾傷則絡失養 , 不能言也 。 經曰脾胃者 , 水穀之海 。 五藏皆稟氣於脾 , 脾虛則五藏皆失所養 。 故肺之咽嗌為之不利 , 而食難嚥 ; 故心之神明為之昏瞀而不知人 。 常欲手搵陰囊者 , 蓋無病之人 , 陰升陽降 , 一有所傷 , 則升者降 , 降者升經曰陰陽反復是也 。 是以陰升者降 , 從其類而入厥陰之囊 , 因陰多陽少 , 故手欲搵之也 。 此皆脾胃之病 。 經謂土極似木 , 亢則害 , 承乃制也 。 症似風木 , 乃虛象耳 , 不治脾胃之土 , 而治肝木之風 , 欲兒不死難矣 ! 且用參 、 耆 、 術各三錢 , 熟附一錢煎 , 用匙灌半酒杯 , 候看如何 。
服後 , 病無進退 。 連服二三日 , 神稍清 , 目稍開 , 如有生意 , 食仍難嚥 。 予為診之 , 脈皆浮緩 , 不及四至 。 予曰 : 藥病相宜 , 再可減去附子服之 。 漸漸稍蘇 。 初醫或作風熱施治 , 而用荊 、 防 、 芩 、 連 、 蠶 、 蠍之類 ; 或作驚痰 , 而用牛黃 、 硃砂 、 輕粉等藥 。 此皆損胃之劑 , 豈可投諸兒 ? 今得生幸耳 , 實賴其父之知醫也 。
或曰 : 經云無伐天和 , 其症又無四肢厥冷 , 時當酷暑而用附子 , 何也 ? 予曰 : 參 、 耆非附子無速效 , 而經亦曰假者反之 。 正如冬月而用承氣之類 , 此亦舍時從症之意也 。
咳嗽
一婦年三十 , 質脆弱 , 產後咳嗽 , 痰臭 。 或作肺癰治 , 愈劇 。 延及兩腳漸腫至膝 , 大便溏 , 小腹脹痛 , 午後發熱 , 面紅氣促 , 不能向右臥 。 予診 , 脈虛小而數 。
予曰 : 凡咳嗽左右向不得眠者 , 上氣促下瀉泄者 , 發熱不為瀉減者 , 此皆病之反也 。 按此皆原於脾 。 經曰脾主諸臭 , 入肺腥臭 , 入心焦臭 , 入肝腐臭 , 自入為穢臭 。 蓋脾不能運行其濕 , 濕鬱為熱 , 釀成痰而臭矣 。 經曰左右者 , 陰陽之道路也 。 脾虛則肺金失養 。 氣劣行遲 , 壅遏道路 , 故咳嗽氣促不能右臥也 ; 脾虛必奪母氣以自養 , 故心虛發熱而見於午也 ; 脾主濕 , 濕勝則內滲於腸胃為溏泄 , 外滲於皮膚為浮腫 。
令用參 、 耆 、 甘草補脾為君 , 白朮 、 茯苓滲濕為臣 , 麥門冬以保肺氣 , 酸棗仁以安心神為佐 , 陳皮 、 前胡以消痰下氣為使 , 用東壁土(以受陽光最多用之)以為引用 。 蓋土能解諸臭 , 用以補土 , 亦易為力矣 。 此竊取錢氏黃土湯之義也 。 服一帖 , 前症略減 , 病者甚喜 。 予曰 : 未也 , 數帖後無反復 , 方是佳兆 , 否則所謂過時失治 , 後發寒熱 , 真陽脫矣 。 泄而腳腫 , 脾氣絕矣 , 何能收救 。
予侄文煥妻亦患此 , 醫作肺癰治 , 而用百合煎湯煮粥 , 食之反劇 。 予診 , 其脈細弱而緩 , 治以參 、 耆甘溫等劑 , 二三帖而愈 , 此由治之早也 。
瘧
一人年逾四十 , 形肥色蒼 , 因勞後入房感風 , 夜半瘧作 , 自汗 , 寒少熱多 , 一日一作 。 醫用清脾 、 小柴胡 、 四獸等劑不效 。 漸至二日或三日一發 。 予診 , 左脈浮洪虛豁而數 , 右脈虛小散數 , 頭眩耳鳴 , 四肢懶倦 , 手足麻 、 大便溏 , 左脅瘧母 , 時或夢遺 , 發則嘔吐 , 多痰 , 或辰或午發 , 至酉戌乃退 。 每至三十日連發二次 , 子時發至黎明 , 其發微 ; 辰時發至酉戌 , 其發如常 。
予用參 、 耆 、 歸 、 朮 、 麥門 、 知母 、 厚朴 、 陳皮大劑與之 。 初服一劑 , 痞塊反高 , 小腹脹痛 。 予曰 : 藥若不瞑眩 , 厥疾弗瘳 , 再當服之數帖 。 後脈皆稍靜不數 。
病者曰 : 脈平而病不減 , 何也 ? 予曰 : 瘧邪已深 , 非數劑之藥 、 旦夕之功所能愈 。 當久服 , 待春分陽氣發揚 , 方得全愈 。 苟惑人言而止藥 , 不惟瘧不能止 , 或癆或鼓 , 難免後憂 。 夫瘧因感風 、 暑 、 寒 、 水而作也 。 經曰皮膚之外 , 腸胃之內 , 氣血之所舍也 。 氣屬陽 , 風暑陽邪而中於氣 ; 血屬陰 , 寒水陰邪而中於血 。 先中陽邪 , 後中陰邪 , 則先寒後熱 ; 先中陰邢 , 後中陽邪 , 則先熱後寒 。 陽邪多則熱多 , 渴而有汗 ; 陰邪多則寒多而汗少 。 氣血受邪而居於其舍 。 悍衛之氣運行不息 , 不受邪也 。 日行陽二十五度 , 夜行陰二十五度 , 每一刻則周身一度 , 行與邪遇 , 則邪壅遏其道路 , 故與相搏而瘧作也 。 搏則一勝一負 , 負則不與之搏 , 而悍衛無礙 , 故瘧止矣 。 夫邪之盛衰 , 因氣血之盛衰 , 氣血盛 , 邪亦盛 ; 氣血衰 , 邪亦衰 。 久則氣血衰 , 或靜養二三日 , 氣血復盛而邪亦盛 , 悍衛行與之遇 , 又復相抗而瘧作 。 此瘧每三十日連發二次者 , 蓋二十八九 、 三十日 , 晦日也 。 陰極陽生之時 , 夜半微陽始生而力尚弱 , 故瘧發亦輕 ; 辰則陽旺矣 , 故瘧亦重 。 此瘧所感陽邪居多 , 故隨陽氣盛衰而為之輕重 。 其三日一發者 , 非入於藏也 , 由氣血盛衰而然 , 非若傷寒之傳經也 。
或曰 : 邪既因氣血而盛衰 , 今補其氣血 , 未免邪亦盛矣 。 予曰 : 邪之所湊 , 其氣必虛 。 氣血未補 , 終未至於強健 , 強健邪無容留矣 , 經曰 「 邪正不兩立 」 是也 。
夫瘧三日一發 , 丹溪以發日之辰分屬三陰 , 而藥無三陰之別 。 總用撫芎 、 當歸 、 紅花 、 蒼朮 、 黃柏等藥掣起陽分 。 瘧入陰分 , 由陽虛陷入也 。 須宜陽分助氣之藥 , 加血藥引入陰分 , 方可掣起 。 專用血藥 , 只恐邪愈下陷 , 何以能掣起哉 ?
夢遺
一人年十九 , 面白質弱 , 因作文過勞 , 夢遺 , 遂吐血碗許 , 自是微咳倦弱 , 後身忽大熱 , 出疹 。 疹愈 , 陰囊癢甚 , 搓擦水流 , 敷以壁土 , 囊腫大如盞許 。 遂去土 , 以五倍塗少蜜炙為末 , 敷之遂愈 。 因感風寒 , 其嗽尤甚 , 繼以左右脅痛 。 予診 , 脈虛而數 , 見其畏風寒 , 嘔惡倦動 , 糞溏 , 氣促 。
予曰 : 此金極似火也 。 夫心屬火而藏神 , 腎屬水而藏志 , 二經屬少陰 , 而上下相通 。 今勞思則神不寧而夢 , 志不寧而遺 , 遺則水不升而心火獨亢也 。 肝屬木而藏血 , 其象震 , 震為雷 , 心火既亢 , 則同類相應 , 引動龍雷之火 , 載血而越出乎上竅矣 。 肝脈環繞陰器 , 亦因火擾而痛癢腫脹也 。 火勝金 , 故肺金虛而乾咳 。 皮毛為之合 , 亦為火鬱而發疹 。 大腸為之府 , 故亦傳導失宜而糞溏 。 然金虛不能平木 , 故木火愈旺而凌脾 , 脾虛則嘔惡而食減 。 經曰壯火食氣 。 脾肺之氣為壯火所食 , 故倦於動作而易感風寒也 , 經言兩脅者 , 陰陽往來之道路也 , 為火阻礙 , 則氣不利而痛矣 。 然火有虛有實 , 有似火而實非火 。 故經言有者求之 , 無者求之 ; 虛者責之 , 實者責之 。 此治火之大法也 。 前病之火皆虛 , 非水濕之可折伏 , 惟甘溫之劑可以祛除 。 譬之龍雷之火 , 日出則自潛伏矣 。 若用苦寒降火 , 正如雨聚雷烈而火愈熾盛矣 。 世醫治火 , 不惟不求之有無虛實 , 專泥 《 明醫雜著 》 咳嗽吐紅皆屬陰虛 , 誤服參 、 耆不救之語 , 概用滋陰等劑 。 況此服滋陰藥已百餘帖 , 而病反劇 , 豈可仍以陰虛治之耶 ? 且經言形寒飲冷則傷肺 , 又謂脾胃喜溫而惡寒 。 今用甘溫健其脾 , 則肺金不虛 ; 而咳嗽氣促自愈 。 肝木有制 , 而脅痛吐血自除 , 虛妄之火亦自息矣 。
遂用參 、 耆各四錢 , 神麯 、 山楂各七分 , 白朮 、 貝母 、 麥門冬各一錢 , 甘草五分 , 炒乾姜四分 。 煎服十餘帖 , 脈數減 , 咳少除 , 精神稍健 。
但後又適新婚 , 不免耗損真陰 , 將何以制其虛妄之火耶 ! 蓋咳屬肺金 , 數脈屬火 , 咳而脈數 , 火剋金也 , 冬月水旺而見數脈 , 亦違時也 。 大凡病見數脈 , 多難治療 , 病久脈數 , 尤非所宜 。 此予所以深為之慮也 。
心痛
一婦年三十餘 , 性躁多能 , 素不孕育 , 每啜粥畏飯 , 時或心痛 , 春正忽大作 , 或作氣而用香燥 , 或作痰而用二陳 , 或作火而用寒涼 , 因糞結進潤腸丸 , 遂泄不禁 , 小便不得獨利 。 又發寒熱 , 熱則咳痰不止 , 寒則戰慄鼓頷 , 肌肉瘦削 , 皮膚枯燥 , 月水不通 , 食少噁心 , 或煩躁而渴 , 或昏昏嗜臥 , 或小腹脹痛 , 諸治罔效 。 醫皆視為死症 , 詣請予往治之 , 右脈浮大弦數 , 左脈稍斂而數 , 熱來左右脈皆大而數 , 寒來脈皆沉微似有似無 。
經言脈浮為虛 , 脈大必病進 。 丹溪謂脈大如蔥管者 , 大虛也 。 經又謂弦脈屬木 , 見於右手 , 肝木克脾土也 。 又以數脈所主為熱 , 甚症為虛 。 左脈稍斂者 , 血分病輕也 。 今患素畏飯者 , 是胃氣本弱矣 。 心痛即胃脘痛 , 由脾虛不運 , 故胃脘之陽不降 , 鬱滯而作痛也 。 瀉泄不禁 , 小便不得獨行者 , 蓋陽主固 , 且經言膀胱者 , 津液之府 , 氣化則能出矣 , 今陽虛不固於內 , 故頻泄也 , 膀胱氣虛不化 , 故小便不能獨行也 。 又寒熱互發者 , 蓋氣少不能運行而滯於血分 , 故發熱 ; 血少不得流利而滯於氣分 , 故發寒 。 仲景曰 「 陽入於陰則熱 , 陰入於陽則寒 」 是也 。 寒則戰慄鼓頷者 , 陰邪入於陽明也 。 熱則咳痰不已 , 陽邪入於陽明也 。 此則陰陽兩虛 , 故相交併而然也 。 肌肉瘦削者 , 蓋脾主身之肌肉 , 脾虛食少 , 故瘦削也 。 皮膚枯燥者 , 經曰脾主於胃 , 行其津液 , 脾虛不能運行津液 , 灌溉於肌表 , 故枯燥也 。 月水不通者 , 經曰二陽之病發心脾 , 男子少精 , 女子不月 。 二陽 , 手足陽明腸與胃也 。 陽明虛 , 則心脾皆失所養 , 而血不生 , 故不月也 。 食少噁心 , 躁渴 , 嗜臥 , 皆脾胃所生之症也 。 小腹脹痛者 , 乃陽虛下陷使然也 。 經曰陽病極而下是也 。
乃用人參五錢 , 黃耆四錢 , 白朮三錢為君 , 升麻八分 , 茯苓一錢 , 豬苓 、 澤瀉各七分為臣 , 蒼朮五分 , 香附七分為佐 , 歸身七分 , 麥門冬一錢為使 。 煎服三帖不效 。 一醫曰 : 此病不先驅邪 , 一主於補 , 所謂閉門留賊 。 一醫曰 : 此屬陰虛火動 , 今不滋陰降火而徒補氣 , 將見氣愈盛 、 火愈熾矣 。 風鑑相其夫曰 : 奸門清白 , 必主喪妻 ; 日者推其命曰 : 運限俱倒 , 其死必矣 。 其夫皺眉告予曰 : 每日扶之 , 似身漸重 , 皮枯黑燥 , 恐不濟矣 。
予思仲景有曰泄利不止 , 五藏之陽虛於內 ; 寒熱互發 , 六府之陽虛於外 。 是則內外兩虛 , 在法不治 。 所恃者 , 年尚壯 , 能受補而已 。 但病家寧可於死中求活 , 豈可坐以待斃 ! 且補藥無速效 , 今服藥不滿四五劑 , 即責以效 , 豈王道之醫乎 ?
因令勉服前藥六七帖 , 寒已除 , 但熱不減 , 汗出不至足 。 令壺盛熱水蒸其足 , 汗亦過於委中矣 。 續後前症漸減 , 始有生意 。
追思醫謂不先去邪者 , 因其寒熱往來也 。 然去邪不過汗 、 吐 、 下三法 。 今病自汗 、 吐痰 、 泄利三者俱矣 , 再有何法而施乎 ? 且病有實邪 、 有虛邪 , 虛可補而實可瀉 。 今病屬虛 , 而以實邪治之 , 虛虛之禍 , 咎將誰歸 ? 謂當滋陰降火 , 因其月事不通 , 病發於夜也 。 且服降火藥 , 遂小腹脹而大便泄 , 是不宜於此矣 。 殊不知滋陰降火 , 皆甘寒苦瀉之劑 。 今病食少 、 泄利 , 明是脾虛 , 且脾胃喜溫而惡寒 , 今泥於是 , 寧不愈傷其胃而益其泄乎 ? 籲 , 危哉 ! 故不敢不辯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