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集上卷

第一案 桂枝湯證
(其一 穎師醫案)
湯(左 二月十八日) 太陽中風 , 發熱有汗 , 惡風 , 頭痛 , 鼻塞 , 脈浮而緩 , 桂枝湯主之 。
川桂枝(三錢) 生白芍(三錢) 生甘草(錢半) 生薑(三片) 紅棗(六枚)
佐景按 明窗淨几 , 焚香盥手 , 恭展 《 傷寒論 》, 凝神細讀 , 恍然見標題曰 :「 辨太陽病脈證並治上 」 數大字 。 竊謂在此寥寥數字中 , 仲聖垂教之精義 , 彷彿盡之矣 。 何謂脈 , 人誰而知之 。 何謂證 , 人誰而勿知之 。 何者 , 證其所謂證 , 非仲聖之所謂證也 。 人以發熱為一證 , 有汗為一證 , 惡風為一證 , 頭痛為一證 , 等而推之 。 仲聖則統發熱 、 有汗 、 惡風 、 頭痛等等 , 合稱曰證 。 是猶合桂 、 芍 、 薑 、 甘 、 棗五味為一方 , 而不可稱獨桂也 , 獨芍也 , 皆方也 。 是為證之真義 。 何謂治 , 與病人以方 , 去其邪 , 助其正 , 一劑知 , 二劑已 , 不待其傳 , 必免其危之謂也 。 故仲聖之學 , 可以簡稱曰 「 脈證治法 」。 仲聖在千百年前之昔日 , 以此法治病 ,「 既至京師 , 為名醫 , 於當時稱上手 。」 吾人在千百年後之今日 , 以此法治病 , 亦 「 用之多驗 」, 與昔幾無以異 。 推而廣之 , 後人在千百年後之他日 , 以此法治病 , 亦必效如桴鼓 , 與今日無殊 。 夫醫 , 求其效而已矣 , 孰能效者 , 是即為新 , 故竊謂仲聖之書歷萬古而常新者 , 義在此也 。 若眩於機械之新奇繁縟 , 震於解剖之精微細緻 , 惑於提煉之纖巧玲瓏 , 而治效卻渺如者 , 猶曰此新醫藥也 , 竊有疑焉 !
大論曰 :「 太陽病 , 發熱 , 汗出 , 惡風 , 脈緩者 , 名曰中風 。」 又曰 :「 太陽病 , 頭痛 , 發熱 , 汗出 , 惡風 , 桂枝湯主之 。」 觀此二條 , 知桂枝湯證又名曰中風 。 所謂 「 名曰 」 者 , 知前人本有此名 , 仲聖不過沿而用之 。 惟嚴格言之 ,「 桂枝湯證 」 四字 , 其義較廣 ;「 中風 」 二字 , 其義較狹 。 易言之 , 中風特桂枝湯證之一耳 。 又此中風非雜病中之中風 , 即非西醫所謂腦溢血 、 腦充血之中風 。 中醫病證名稱每多重複 , 有待整理 , 此其一斑耳 。 至考此所以異證同名之理 , 蓋為其均屬風也 。 中之者淺 , 則僅在肌肉 , 此為傷寒論之中風 ; 中之者深 , 則內及經絡 , 甚至內及五臟 , 此為雜病之中風 , 所謂 「 風為百病之長 」 也 。
仲聖方之藥量 , 以斤兩計 , 驟觀之 , 似甚重 。 實則古今權衡不同 , 未許齊觀 。 歷來學者考證達數十家 , 比例各異 , 莫知適從 。 且古今煎法服法懸殊 。 古者若桂枝湯但取初煎之汁 , 分之為三 , 日一服 、 二服 、 三服 。 今則取初煎為一服 , 次煎為二服 , 是其間不無徑庭 。 姑摒此種種勿論 , 簡言之 , 吾師之用量 , 大抵為原方之什一 , 例如桂枝 , 芍藥原作三兩者 , 師常用三錢是也 。 佐景視證之較輕者 , 病之可疑者 , 更減半用之 , 例如桂 、 芍各用錢半是也 。 以此為準 , 利多弊少 。
曹穎甫曰 桂枝湯一方 , 予用之而取效者屢矣 。 嘗於高長順先生家 , 治其子女 , 一方治三人 , 皆愈 。 大約夏令汗液大泄 , 毛孔大開 , 開窗而臥 , 外風中其毛孔 , 即病中風 , 於是有發熱自汗之證 。 故近日桂枝湯方獨於夏令為宜也 。
又按 近世章太炎以漢五銖錢考證 , 每兩約當今三錢 , 則原方三兩 , 一劑當得九錢 , 再以分溫三服折之 , 每服亦僅得三錢耳 。 由是觀之 , 原方三兩 , 今用三錢 , 於古法正無不合也 。
第二案 桂枝湯證(其二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余嘗於某年夏 , 治一同鄉楊兆彭病 。 先其人畏熱 , 啟窗而臥 , 周身熱汗淋漓 , 風來適體 , 乃即睡去 。 夜半覺冷 , 覆被再睡 , 其冷不減 , 反加甚 。 次日診之 , 病者頭有汗 , 手足心有汗 , 背汗不多 , 周身汗亦不多 , 當予桂枝湯原方 :
桂枝(三錢) 白芍(三錢) 甘草(一錢) 生薑(三片) 大棗(三枚)
又次日 , 未請復診 。 後以他病來乞治 , 曰 :「 前次服藥後 , 汗出不少 , 病遂告瘥 。 藥力何其峻也 ?」 然安知此方乃吾之輕劑乎 ?
佐景按 仲聖之 「 脈證治法 」 似置病因 、 病原 、 病理等於不問 , 非不問也 , 第不詳言耳 。 惟以其脈證治法之完備 , 吾人但循其道以治病 , 即已綽有餘裕 。 故常有病已愈 , 而吾人尚莫明其所以愈者 , 或竟有尚不知其病之何名者 。 此非荒唐欺人之語 , 凡屬仲聖信徒 , 皆當默許也 。 然則仲聖何以不詳言病因 、 病原 、 病理乎 ? 曰 : 殆仲聖以為果言之 , 將不饜後人之望 , 反令 《 傷寒論 》 不能成萬世之新書乎 ? 然乎否乎 , 我不敢必 , 惟竊以今日之中醫 , 亦當就病因 、 病原 、 病理種種方面 , 略事研究 , 以補不足 , 則中醫藥之進步 , 方無艾乎 。
病有病原 , 西醫所謂細菌 、 原蟲是也 。 一旦蟲菌侵犯人體則病 , 此通例也 。 顧歷觀下級社會之土人 , 蓬頭垢首 , 赤體跣足 , 居常伍犬豕 , 食不避蚊蠅 , 此其受蟲菌侵襲之機緣為如何 ? 乃彼輩壯碩長壽 , 不減都會人士 。 然則病原尚非疾病之惟一主因 , 彰彰明甚 。 故中醫不重病原 , 但重病因 , 西醫所謂誘因是也 。
本案示桂枝湯證病因之一 , 所謂 「 風 」 是也 。 方人醒時 , 風來適體 , 不致為病 。 及其入睡 , 體溫降低 , 防禦驟弛 , 而清風之徐來也依舊 , 於是病原得隨以長驅直入 , 比醒 , 病矣 !
曹穎甫曰 仲景非不言病因病理也 。 夫邪風外乘 , 乃病中風 , 欲救邪風者 , 宜桂枝湯 , 此非病因乎 ? 衛不與營和 , 乃自汗出 。 風中肌肉 , 著於營分 , 而衛氣不傷 , 故衛強而營弱 。 行水之衛氣不傷 , 故毛孔自能出汗 , 行血之營氣受困 , 故肌腠不能作汗 , 致皮毛與腠理顯分兩橛 , 而不能相合 , 故曰不和 , 不和者 , 不合也 。 用桂枝湯以發肌理之汗 , 而營衛自和矣 。 此非病理乎 ? 讀書能觀其通 , 則思過半矣 。
第三案 桂枝湯證(其三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我治一湖北人葉君 , 住霞飛路霞飛坊 。 大暑之夜 , 遊大世界屋頂花園 , 披襟當風 , 兼進冷飲 。 當時甚為愉快 , 覺南面王不易也 。 頃之 , 覺惡寒 , 頭痛 , 急急回家 , 伏枕而睡 。 適有友人來訪 , 乃強起坐中庭 , 相與周旋 。 夜闌客去 , 背益寒 , 頭痛更甚 , 自作紫蘇 、 生薑服之 , 得微汗 , 但不解 。 次早乞診 , 病者被扶至樓下 , 即急呼閉戶 , 且吐綠色痰濁甚多 , 蓋系冰飲釀成也 , 兩手臂出汗 , 撫之潮 , 隨疏方 , 用 :
桂枝(四錢) 白芍(三錢) 甘草(錢半) 生薑(五片) 大棗(七枚) 浮萍(三錢)
加浮萍者 , 因其身無汗 , 頭汗不多故也 。 次日 , 未請復診 。 某夕 , 值於途 , 葉君拱手謝曰 : 前病承一診而愈 , 先生之術 , 可謂神矣 !
佐景按 一病一證之成 , 其病因每不一而足 。 本案示 「 風 」 之外 , 更有 「 冷飲 」 是也 。 外為風襲 , 內為飲遏 , 所謂表裡兩病 。 是猶國家不幸 , 外有強鄰之侵 , 內有異黨之擾 , 兩相牽制 , 證情雜矣 。
本案見證較前多一 「 吐 」 字 , 可見病人之證隨時變化 , 決不就吾醫書之軌範 。 而用藥可加減 , 又豈非吾醫者之權衡 , 觀本方用生薑五片可知矣 。
曹穎甫曰 此公系同鄉高長佑先生之友 。 予因治其妻神經病 , 始識之 。 蓋其妻飲食如故 , 但終日歌唱 , 或達旦不寐 。 診其脈滑疾 , 因用丁甘仁先生法 , 用豬心一枚剖開 , 內藏辰砂二錢 、 甘遂二錢 , 扎住 , 向炭爐煨枯 , 將甘遂 、 硃砂研成細末 。 一服而大下 , 下後安眠 , 不復歌唱矣 。 後以十全大補湯收膏調之 , 精神勝於未病時 。 附錄之 , 以資談助 。 後遷古拔路 , 今則四五年不見矣 。
第四案 桂枝湯證(其四 佐景醫案)
謝先生 三伏之天 , 盛暑迫人 , 平人汗流浹背 , 頻頻呼熱 , 今先生重棉疊衾 , 尚覺凜然形寒 , 不吐而下利 , 日十數度行 , 腹痛而後重 , 小便短赤 , 獨其脈不沉而浮 。 大論曰 : 太陰病 , 脈浮者 , 可發汗 , 宜桂枝湯 。 本證似之 。
川桂枝(錢半) 大白芍(錢半) 炙甘草(錢豐) 生薑(二片) 紅棗(四枚) 六神麯(三錢) 穀麥芽(炒 , 各三錢) 赤茯苓(三錢)
佐景按 本案乃余所親歷 , 附麗於此者也 。 謝君先是應友人宴 , 享西餐 、 冰淋汽水 , 暢飲鼓腹 。 及歸 , 夜即病下利 。 三日不解 , 反增劇 。 曾投輕劑乏效 。 愚則依證治之 , 雖三伏之天 , 不避桂枝 。 服後果表解利稀 , 調理而瘥 。
本案不吐而下利 , 又異於前案 , 所謂證有變化是也 。 吐者為胃不和 , 利者為腸不和 。 然而能吐能利 , 胃腸尚有抗毒逐邪之機能 , 病未得為進也 。
大論 《 太陰篇 》 云 :「 太陰病 , 脈浮者 , 可發汗 , 宜桂枝湯 。」 舒氏疑本條有誤 , 當以理中為主 , 內加桂枝云云 。 說似有見 。 然而理中加桂枝為偏里 , 桂枝湯為偏表 , 今脈浮 , 表證重 , 故宜桂枝湯 。 況曰 「 宜 」, 而不曰 「 主之 」, 其賓主層次之分了然矣 。
曹穎甫曰 本案桂枝湯證其四 , 實為太陰病 , 蓋桂枝湯為證見脈浮之本方 , 雖重棉疊衾 , 尚覺惡寒 , 有似麻黃湯證 , 不知桂枝湯證原自有嗇嗇惡寒者 , 況脈浮而不緊 , 其不為麻黃湯證明矣 。 因下利之為食滯也 , 加六神麯炒穀麥芽 , 因小便短赤也 , 加赤茯苓 , 可以悟隨證加減之法矣 。
佐景又按 本年(二十五年)六月二十四日起 , 天時突轉炎熱 , 友人沈君瘦鶴於其夜進冰淇淋一客 , 兼受微風 。 次日即病 。 頭脹 , 惡風 , 汗出 , 撫其額 , 微冷 , 大便溏泄 , 復發心悸宿恙 , 脈遂有結代意 。 與桂枝 、 白芍 、 炙草各錢半 , 生薑一片 , 紅棗六枚(切) 。 夜服此 , 又次早醒來 , 諸恙悉平 。 惟心悸未愈 , 乃以炙甘草湯四劑全差 。 諸方均不離桂枝 。 又越日 , 孫椒君以進梅漿 , 病下利 、 惡風 、 冷汗出 、 頭脹 、 胸悶 、 骨酸 、 腿軟 、 不欲食而嘔 , 一如沈君 , 給方與沈同 。 惟孫君以午夜市藥 , 藥肆不備紅棗 , 任缺之 。 服後一時許 , 熱汗漐漐遍體 , 舒然睡去 。 翌早醒來 , 不知病於何時去 。 然則桂枝湯實為夏日好冷飲而得表證者之第一效方 , 又豈惟治冬日北地之傷寒而已哉 ? 夫傷寒而必限於北地 , 北地而必限於冬日 , 抑何固執之甚邪 ? 俗醫無識 , 以耳為目 , 使其見我治沈孫之方 , 必曰 :「 桂枝生薑皆辛熱之品 , 值此炎令 , 何堪抱薪救火 ? 甘草大棗又悉甘膩之物 , 甘增中滿 , 膩能戀邪 。 若芍藥之酸收更屬不合 。 綜藥五味 , 乃無一可用者 。」 向使病者無堅決之信仰 , 聆此評語 , 得毋擊節歎賞 , 而撕吾方紙乎 ? 嗚呼 , 魚目混珠 , 燕石亂玉 , 亦安知不合理之論 , 按之事實 , 不幾相去萬里乎 ? 設有醫者焉 , 遇上述之證 , 信吾此說 , 願用此方 , 但恐藥味太少 , 藥值太廉(原方價僅一角許) , 不足以壯觀瞻 , 而堅信仰 , 則薄荷 , 藿香 , 佩蘭 , 苡仁 , 穀芽 , 麥芽 , 燈心 , 茯苓 , 豆卷 , 扁豆之屬 , 不妨邀作陪客 , 聊湊熱鬧 。 但切勿用桂枝二分 , 還須泡湯代水 , 免致無效 , 反損吾經方聲價 。 不特此也 , 倘有識者見此 , 抑慮其笑壞齒牙乎 ? 呵呵 !
然則桂枝湯證之病理果如何 , 桂枝湯之藥理又如何 ? 至此 , 不能不有所解說 。 在余未陳已意之前 , 姑略引諸家之說 , 以資參考 。《 醫宗金鑑 》 略云 :「 桂枝辛溫 , 辛能散邪 , 溫從陽而扶衛 ; 芍藥酸寒 , 酸能斂汗 , 寒走陰而益營 。 桂枝君芍藥 , 是於發汗中寓斂汗之意 。 芍藥從桂枝 , 是於固表中有微汗之道 。……」 陸氏九芝曰 :「 桂枝者 , 能入營而出衛者也 。 太陽主開 , 今風乘之 , 而過於開 , 則必祛風外出 , 而太陽之氣始復其常 。 但中風為虛邪 , 營氣已弱 , 是宜慢泄 。 又風邪已近肌肉 , 即為肝氣乘脾 , 故君以桂枝 , 而必以養血和中者為臣 。 風能化熱 , 以芍藥之涼者監之 ……」 柯氏韻伯曰 :「 此為仲景群方之魁 , 乃滋陰和陽 , 調和營衛 , 解肌發汗之總方也 ……」 此皆不離營衛以為說 。 然而營衛茫茫 , 試問讀仲聖書者 , 有幾人能真個瞭解乎 ? 先賢有謂桂枝湯中不應有酸寒之芍藥 , 而時賢祝味菊先生則曰 :「 本湯之組合 , 應以芍藥為主藥 , 桂枝為重要副藥 。 蓋適用本方之標準 , 在皮膚蒸發機能亢進 , 而自汗出者 , 故用芍藥以調節其亢進之機能 。 桂枝則不過補助心臟之作用而已 , 故麻黃湯中亦用之 , 其非主藥可知也 。」 此二說也 , 相左特甚 。 湯本右衛門 。《 皇漢醫學 》 云 :「 余之經驗 , 凡用芍藥 、 大棗 、 甘草之證 , 必診得筋肉攣急 , 而於直腹筋最為明確 …… 可為三藥之腹證 …… 亦可為本方之腹證 …… 以上純屬理論 , 實際上當隨師論 , 準據脈證外證 , 可以不問腹證也 。」 此說前後參差 , 亦堪商矣 。 眾說紛紜 , 吾將安從 ?
雖然本書以實驗為名 , 自當從實驗中求解決 , 安可囿於前賢近哲之說以自錮也哉 ? 今有桂枝湯中風證患者於此 , 惡風頭痛 , 發熱汗出 , 諸狀次第呈現 。 顧汗出不暢 , 撫之常帶涼意 , 是可謂之曰 「 病汗 」。 設其人正氣旺 , 即自療機能強者 , 其發熱瞬必加甚 , 隨得暢汗 , 撫之有熱意 , 於是諸狀盡失 。 可知一切毒素(包括外來之病原物及內壅之排泄物) , 已隨此暢汗以俱去 , 此所謂 「 法當汗解 」 是也 。 設其人正氣不足以辦此 , 則必須假外物或動作以為助 , 例如啜滾熱之茶湯可以助汗 , 作劇烈之運動 , 就溫水之沐浴 , 亦皆可以助汗 。 方法不一 , 致汗則同(當炎暑之日 , 吾人周身舒適無汗之時 , 偶作此三事 , 則致汗甚易 , 可為明證) 。 及此汗出 , 病亦尋差 。 然而中風證之重者 , 又非此簡易療法所可得而幾 , 何況啜水太多 , 胃不能容 , 運動就浴 , 又易傷風 , 於是乎桂枝湯尚矣 。
及服桂枝湯已 , 須臾 , 當歠熱稀粥一小碗 , 以助藥力 。 且臥床溫覆 。 一二時許 , 將遍身漐漐微似汗出(似者 , 續也 , 非 『 似乎 』 也) , 病乃悉去 。 此汗也 , 當名曰 「 藥汗 」, 而別於前之 「 病汗 」 也 。「 病汗 」 常帶涼意 ,「 藥汗 」 則帶熱意 , 病汗雖久 , 不足以去病 , 藥汗瞬時 , 而功乃大著 , 此其分也 。 有桂枝證者來求診 , 與桂枝湯 , 告之曰 :「 服此汗出 , 病可愈矣 。」 彼必曰 :「 先生 , 我本有汗也 。」 夫常人不知病汗藥汗之分 , 不足為責 。 獨怪一般醫家尚有桂枝湯能發汗能止汗之辯 , 呶呶相爭 , 無有已時 。 不知以中風證而服桂枝湯 ,「 先得藥汗 」, 是 「 發汗 」 也 ,「 病汗 」 遂除 , 亦 「 止汗 」 也 。 是故發汗止汗二說 , 若以為非 , 則均非 , 若以為是 , 則均是 , 惜乎未觀其通 , 尚差一籌耳 !
試陳桂枝湯之真際藥理 。 曰 : 桂枝能活 「 動脈 」 之血者也 , 芍藥能活 「 靜脈 」 之血者也 。 動脈為陽 , 故曰桂枝為陽藥 ; 靜脈為陰 , 故曰芍藥為陰藥 。 動脈之血由心臟放射 , 以外達於微絲血管 , 其地位由小而大 , 桂枝助之 , 故曰桂枝發散為陽 ; 靜脈之血由微絲血管收回 , 以內歸於心臟 , 其範圍由大而小 , 芍藥輔之 , 故曰芍藥收斂為陰 。 桂枝內含 「 揮發油 」, 故能發散 ; 芍藥內含 「 安息酸 」, 故能收斂 。 收斂之後 , 繼以發散 , 發散之極 , 轉又收斂 。 二者互為起訖 , 如環無端 , 依道運行 , 周而復始 , 是故收斂並無停滯之意 , 發散更非不復之謂 。 所以分名之者 , 蓋但示其運行之方向不同已耳 。 由是可知 , 桂芍之分工 , 實乃合作 。 況微絲血管之周布於身 , 無遠勿屆 , 與肌肉 、 神經 、 汗腺等雜沓而居 。 故動靜脈血運加速之後 , 勢必生熱 , 較前此之發熱尤甚 。 熱蒸汗腺 , 勢必汗出 。 與吾人劇烈運動之後 , 心臟鼓動加速 , 脈搏加速 , 血運加速 , 全身發熱 , 因而汗出 , 理正相同 。 惟此運動而生之汗 , 不必有若何毒素於其間 , 若夫先病後藥 , 因而得汗 , 其汗必含毒素無疑 。 吾人雖未經顯微鏡之檢察 , 事實固如此也 。 本湯煎服法中曰 :「 遍身漐漐 , 微似有汗者益佳 。…… 若不汗 , 更服 ,…… 又不汗 , 後服小促其間 ,…… 若汗不出 , 乃服至二三劑 ,……」 仲聖諄諄垂教 , 娓娓叮嚀 , 以求一汗而後已者 , 抑亦何哉 ? 曰 : 蓋惟藉此 「 藥汗 」, 方能排除一切毒素故耳 ! 毒素既去 , 是即西醫所謂根本療法 。 顧排毒素於體之外 , 而不殺毒菌於身之內 , 其間又有上下床之別矣 。
炎暑之日 , 汗流浹背 , 誠能暢進冰制飲料 , 汗乃遂止 。 所以然者 , 冰能涼胃故也 。 然則涼胃既可以止汗 , 今欲出汗 , 又何可不溫胃 ? 於是溫胃之良藥 , 兼可以止嘔之生薑 , 為必需之品矣 。 又恐汗出過多 , 將傷胃液 , 於是用大棗以攝持之(說詳吳著 《 大棗之主治 》 ) 。 又慮腸居胃下 , 胃失和 , 則腸有受傳之虞 , 於是預用甘草以安之(說詳吳著 《 甘草之主治 》 ) 。 要之 , 姜也 , 棗也 , 草也 , 同為溫和胃腸之聖藥 。 胃腸性喜微溫 , 溫則能和 , 故云 。 胃腸既受三藥之扶護而和 , 血液循環又被桂芍之激勵而急 , 表裡兩合 , 於是遍身漐漐汗出 。 若其人為本湯證其一其二之表證者 , 隨愈 , 即有本湯證其三之吐者 , 亦愈 , 或有本湯證其四之利者 , 亦無不愈 。 使更能明其孰輕孰重 , 加以權衡 , 則仲聖復生 , 亦猶是乎 !
試更由此返溯桂枝湯證之真際病理 。 曰 : 一言以蔽之 , 胃腸虛寒 , 血運不暢而已 。 身熱者 , 血運自起救濟 , 以蒸肌肉(包括神經汗腺) , 惜乎救濟之力不足 , 終不能解除困苦 。 故大論曰 :「 桂枝本為 『 解肌 』。」 汗出惡風者 , 毒素阻於汗腺 , 排之不能盡 , 涼風襲於身旁 , 抗之無餘力故耳 。 頭痛者 , 殆頭部神經不堪充血之壓迫 , 因而不舒 。 以上所言 , 殊嫌抽象簡略 , 深自愧赧 , 然而大致不錯 , 卻可引以自慰者 。
執此以論 , 然後知營衛之說 , 本屬渺茫 , 談者娓娓 , 聽者未必津津 , 其定義既無一定 , 更不得一般學者之公認 。 故余以為營衛之說雖古 , 暫殊不必借重 , 轉滋糾紛 。 獨柯氏隨證用藥 , 不拘六經中傷之說 , 卓爾不群 , 不愧仲聖功臣 。 若言桂枝湯不用芍藥 , 豈非獨活動脈之血 , 難竟促進血運之全功 ? 反之 , 以芍藥為主藥 , 又豈非矯枉過正 ? 余如三藥治攣急之腹證 , 既自破其說 , 將何以令人信服 ? 夫遠哲近賢 , 著書立說 , 留為吾讀 , 是皆吾師 , 我敬之愛之 。 然而我愛吾師 , 我尤愛真理 , 苟真理之所在 , 我不能違之 , 以受師說 。 孟子曰 :「 予豈好辯哉 ? 予不得已也 !」 竊有同慨 。
余與吳君凝軒 , 先後並肩事拙巢夫子 , 每遇一醫學難題 , 必相互爭辯 , 務求得到真理而後快 。 於桂枝湯證 , 何莫不然 ? 故余於本湯之一知半解 , 初非一人之獨得也 。 然而截至最近 , 吾二人對於本湯意見 , 尚有分歧之處 , 並未趨於完全一致之途 。 可見學術問題之爭執 , 雖同窗密友有不可以假借阿好若此者 ! 吳君嘗作 《 間話桂枝 》 一文 , 述其對於本湯之意見甚詳 。 此文並前述吳著各篇 , 均收入本書附錄中 , 以資參證 。
曹穎甫曰 以上所陳說 , 甚有意味 。 惟破除營衛之說 , 則殊有未安 。 仲師於桂枝湯條問 , 不曰衛不與營和乎 ? 蓋中風一證 , 皮毛本開 , 衛氣之行於皮毛中者 , 自能挾太陽寒水作汗外泄 , 故病常自汗出 。 風邪在肌肉腠理 , 衛閉不開 , 營氣之行於肌腠中者 , 乃不能自發其汗 。 皮毛中自汗 , 故曰衛強 。 肌腠凝閉不能作汗 , 故曰營弱 。 脾主肌肉 , 故曰系在太陰 。 而太陰篇中桂枝湯條問 , 與太陽篇更無差別 。 吾嘗謂桂枝湯為扶助脾陽之劑 , 豈不然乎 ?
第五案 桂枝湯證(其五 佐景筆記)
佐景曰 虞師舜臣嘗曰 :「 一 · 二八之前 , 閘北有一老婦 。 其子服務於郵局 。 婦患腦疽病 , 周圍蔓延 , 其徑近尺許 。 啟其所蓋膏藥 , 則熱氣蒸蒸上冒 。 頭項不能轉側 。 余與余鴻孫先生會診之 , 三日不見大效 。 四日診時 , 天色已晚 , 見病者伏被中 , 不肯出 。 詢其故 , 侍者曰 , 每日此時惡寒發熱汗出 。 余乃悟此為嗇嗇惡寒 、 翕翕發熱之桂枝湯證 。 即用桂枝五分 , 芍藥一錢 , 加薑 、 草 、 棗輕劑投之 。 次日 , 病大減 。 遂逐日增加藥量 , 至桂枝三錢 , 芍藥五錢 , 餘三味亦如之 , 不曾加他藥 。 數日後 , 竟告全愈云 。」
佐景按 腦疽 , 病也 。 虞餘二先生先用治腦疽法治之 , 三日不見大效 。 及察知患者有桂枝湯證 , 試投桂枝湯 , 用桂枝不過五分 , 芍藥不過一錢 , 薑 、 草 、 棗又皆和平之品 , 諒其為效也當僅矣 。 然而功出望外毋怪虞師之驚奇 。 且用獨方而竟全功 , 更可見惟能識證者方能治病 。 何況仲聖方之活用 , 初非限於桂枝一湯 , 仲聖所以於桂枝湯加減法獨詳者 , 示後人以楷模耳 。 果能將諸湯活而用之 , 天下尚何不治之病哉 ? 由是細研 , 方知吾仲聖 「 脈證治法 」 之真價值 。 以視彼西醫之斤斤於病 , 而不知證者 , 其間實不可以道里計矣 。 人曰 : 西醫長外科 , 中醫長內科 。 或曰 : 西醫長急救 , 中醫長調理 。 我則曰 : 皆非也 。 當曰 : 西醫長在病 , 中醫長在證 。 彼身為中醫 , 不知從證字發揮 , 而以病與西醫爭短長者 , 是未知中醫學之真諦故也 。 我惜之 。
曹穎甫曰 丁甘仁先生有言 , 腦疽屬太陽 , 發背屬太陽合少陰 。 二證妄投涼藥必死 。 旨哉言乎 ! 嘗記予少時 , 居江陰東鄉之後塍 , 有蔣崐田者 , 中醫也 , 嘗患腦疽 , 家居不出 , 三日 。 先考遇之於市上 , 問所患 , 曰愈矣 。 問何法治之 , 曰桂枝湯耳 。 問用桂枝幾何 , 曰四分耳 。 以四分之桂枝 , 能愈腦疽 , 宜虞生舜臣用五分之有特效也 。 惟蔣之證情輕 , 故四分已足 。 老婦之證重 , 故加至三錢 。 若狃於蔣之四分 , 而援以為例 , 設遇重證當用三四錢者則殆矣 。
第六案 桂枝湯證(其六 佐景醫案)
王右 無表證 , 脈緩 , 月事後期而少 , 時時微惡寒 , 背部為甚 , 納穀減 , 此為血運遲滯 , 胃腸虛弱故也 , 宜桂枝湯以和之 。
川桂枝(三錢) 大白芍(三錢 , 酒炒) 炙甘草(三錢) 生薑(三片) 大棗(十二枚)
佐景按 吾國舊式婦女平日缺少運動 , 每致食而難化 。 冬日限於設備 , 又未能勤行沐浴 。 而家庭組織龐雜 , 妯娌姑嫂每難和睦 , 因而私衷抑鬱 , 影響氣血 。 始則氣逆脘痛 , 納穀不暢 , 自稱曰肝胃氣 , 書則謂木侮土 。 名雖有雅俚顯晦之分 , 實則無二致也 。 馴至頭暈 、 心悸 、 經事不調 , 成西醫所謂貧血症 。 按其脈 , 常緩而無力 。 若貧血甚者 , 反成細小而數 。 不待風寒之侵襲 , 而常蕭瑟惡寒 , 尤其在冬日為甚 。 余逢此等證狀 , 常投桂枝湯原方 。 病者服後 , 陡覺周身溫暖 , 經脈舒暢 , 如曝冬日之下 , 如就沐浴之後 。 此無他 , 桂芍活血之功也 。 而向之大便難者 , 今乃得潤滑而下 , 因甘草安腸 , 本有緩下之力 。 若大便仍堅踞不動 , 不妨加大黃每劑一錢以微利之 , 生者固佳 , 制者亦可 。 二三劑後 , 便乃暢行 , 且胃開矣 。 其用甚妙 , 親歷者方能言之 。 若嫌大黃近於霸道 , 則不妨改用研麻仁每劑四五錢 , 亦可緩緩奏功 。 況又有薑棗以刺激其胃機能 , 令化穀食為精微 , 淵源既開 , 血乃漸滋 。 吾師常以簡括之句表本湯之功 , 曰 :「 桂枝湯功能疏肝補脾者也 。」 蓋肝主藏血 , 血行既暢 , 神經胥得涵養 , 可杜煩躁之漸 , 故曰疏肝 , 亦曰平肝 。 脾本概括消化系統而言 , 今腸胃既健 , 故曰補脾 , 善哉言乎 。
於此有一要點須注意及者 , 即本案王右服桂枝湯後是否汗出是也 。 曰 : 不汗出 , 但覺周身溫暖而已 。 然則桂枝湯果不能發汗乎 ? 曰 : 發汗與否乃服後之現象 。 服後之現象等於方藥加病證之和 , 非方藥可得而獨專也 。 詳言之 , 桂枝湯必加中風證 , 乃得 「 藥汗 」 出 , 若所加者非中風證 , 而為如本案之裡證(姑名此以別於太陽中風之表證) , 必不得汗出 , 或縱出而其量必甚微 , 甚至不覺也 。 吾人既知此義 , 可以泛應諸湯 。 例如服麻黃湯而大汗出者 , 必其人本有麻黃湯證 ; 服承氣湯而大下者 , 必其人本有承氣湯證 。 反之 , 加麻黃湯於承氣證 , 加承氣湯於麻黃證 , 則欲下者未必劇汗 , 欲汗者未必劇下 , 有可斷言者 。 然而病之形能既亂 , 於是壞病成矣 。
或問曰 :「 桂枝湯既能治表證 , 又能治里證 , 表裡不一 , 方藥卻同 , 亦有仲聖之言可資證明乎 ?」 曰 :「 師曰 , 婦人得平脈 , 陰脈小弱 , 其人渴 , 不能食 , 無寒熱 , 名妊娠 , 桂枝湯主之 。」 夫曰 「 無寒熱 」, 非即無表證之互辭乎 ? 曰 「 不能食 」 而 「 渴 」, 非即胃腸虛寒 , 不能化穀食為精微乎 ? 曰 「 名妊娠 」, 非即謂無病而更無表證乎 ? 問者又曰 : 請更作一譬喻 , 以開茅塞 。 曰 : 可 。 我前不云乎 , 桂枝湯者功能促進血運 , 溫和腸胃者也 。 此二事也 , 適猶國家之整飭軍旅(依西說白血球能撲滅病菌) , 籌備錢糧(依 《 內經 》 脾胃為倉廩之宮)然 。 夫軍旅張 , 錢糧足 , 可以御外侮 , 然而欲消內患 , 亦莫不賴此 。 是故胃腸溫和 、 血運暢行者 , 既可以消內病 , 更可以卻外邪 , 所謂 「 進可以攻 , 退可以守 」 者是也 。
或又曰 : 若是論之 , 桂枝湯直是一首補方 , 縱令完全無病之人 , 亦可服此矣 。 曰 : 何莫不然 ? 平人服此 , 亦猶稍稍運動 , 略啜咖啡而已 。 陸自量先生曰 :「 余亦曾以桂枝湯(桂枝 、 白芍各四錢)於無病時試服十數劑 , 服後絕無其他細微影響 。 此係以身作則 , 非子虛之談也 。」 (文見 《 蘇州國醫雜誌 》 第六期)可為明證 。 實則並非無細微影響也 , 蓋亦猶入芝蘭之室 , 久而不聞其香耳 。 惟嚴格言之 , 平素腸胃實熱 、 血壓亢進之人 , 究不甚宜 , 毋須一試 。 但亦決無 「 桂枝下咽 , 陽盛則斃 」 之事 。 余亦屬實熱之體 , 平時不耐辛辣煎炒之品 , 偶因受寒泄瀉 , 必進桂枝湯一二劑 , 良佳 。 若夫素體虛寒之老人及婦女服此 , 誠有意想不到之效力 , 勝世之成藥徒持廣告為號召者多多 。 故仲聖以本湯為溫補主方 , 加桂即治逆氣衝心 , 加附子即治遂漏不止 , 加龍骨 、 牡蠣即治盜汗失精 , 加白芍 、 飴糖即治腹中痛 , 加人參 、 生薑 、 芍藥即治發汗後身疼痛 , 更加黃耆 、 當歸即泛治虛勞 , 去白芍加生地麥冬 、 阿膠 、 人參 、 麻仁 , 即治脈結代 、 心動悸 , 無一非大補之方 。 綜計傷寒論中 , 共一百一十三方 , 由桂枝湯加減者乃佔二十餘方 。 然則仲聖固好用補者也 , 誰謂傷寒方徒以攻劫為能事乎 ?
上述各節 , 聊表桂枝湯之妙用 , 然而桂枝湯之妙用卻決不盡於此 。 一言以譽之 , 有病治病 , 無病養身 , 其桂枝湯之謂乎 。 奈何仲聖以後之人 , 每陽譽其功 , 曰是能調和營衛 , 卻陰畏其峻 , 曰我慮下咽則斃 。 許叔微曰 :「 仲景一百一十三方 , 桂枝獨冠其首 , 今人全不用 , 何也 ?」 然則當日之醫士 , 其伎倆原若是而已 。 而桂枝湯抑何蹇運其甚耶 ? 汪訒庵曰 :「 仲景治傷寒用麻黃桂枝 , 而全不用羌活 、 防風 , 是古人亦有所未備也 。」 嘻 , 不明其功 , 而責其缺 , 抑何陋耶 ? 吳鞠通著 《 溫病條辨 》, 假三焦 , 抗六經 , 又不肯舍桂枝湯之效 , 故強列為第一首要方 , 乃受時醫之譏諷 , 信矣 。 章次公先生曰 :「 自有清中葉蘇派學說盛行以後 , 桂枝之價值遂無人能解 。 病屬外感 , 既不敢用之解肌 ; 病屬內傷 , 更不敢用之補中 , 不免有棄材之嘆 。…… 蘇派醫生所以不敢用桂枝 , 其理由之可得而言者 , 不外 『 南方無真傷寒 』, 仲景之麻桂僅可施於北方人 , 非江南體質柔弱者所能勝 。 故若輩一遇熱病 , 無論傷寒溫病 , 一律以大豆卷 、 連翹 、 桑 、 菊應付之 。 於此而欲中醫之不式微 , 難言之矣 !……」 嗚呼 , 起式微而中興 , 伊誰之責耶 ? 我輩學者 , 盍共奮起 !
曹穎甫曰 本案桂枝湯證其六亦當屬諸太陰 。 蓋桂枝湯一方 , 外證治太陽 , 內證治太陰 , 仲師於兩篇中既列有專條矣 , 此又何煩贅說 ! 惟以此治太陽證 , 人所易知 , 以之治太陽病之系在太陰者 , 為人所不信 , 自有此驗案 , 益可見仲師之言 , 初無虛設矣 。 夫仲師不云太陰病腹滿而吐 、 食不下 、 自利腹痛乎 ? 設太陰病遇浮緩之太陽脈 , 即桂枝湯證矣 。
第七案 麻黃湯證(其一 穎師醫案)
範(左) 傷寒六七日 , 形寒發熱 , 無汗而喘 , 頭項 、 腰脊強痛 , 兩脈浮緊 , 為不傳也 , 麻黃湯主之 。
麻黃(一錢) 桂枝(一錢) 炙草(八分) 杏仁(三錢)
佐景按 此吾師早年之方也 , 觀其藥量之輕 , 可以證矣 。 師近日所疏麻桂之量 , 常在三五錢之間 , 因是一劑即可愈疾 。 師常詔余儕曰 :「 予之用大量 , 實由漸逐加而來 , 非敢以人命為兒戲也 。 夫輕劑愈疾也緩 , 重量愈病也迅 。 醫者以愈病為職者也 , 然則予之用重量 , 又豈得已也哉 ?」
何公度先生作 《 悼惲鐵樵先生 》 文中之一節云 :「…… 越年 , 二公子三公子相繼病傷寒殤 。 先生痛定思痛 , 乃苦攻 《 傷寒論 》…… 如是者有年 , 而四公子又病傷寒 。 發熱 , 無汗 , 而喘 。 遍請諸醫家 , 其所疏方 , 仍不外乎歷次所用之豆豉 、 山梔 、 豆卷 、 桑葉 、 菊花 、 薄荷 、 連翹 、 杏仁 、 象貝等味 。 服藥後 , 熱勢依然 , 喘益加劇 。 先生乃終夜不寢 , 繞室躊躇 。 迨天微明 , 乃毅然曰 : 此非 《 傷寒論 》『 太陽病 , 頭痛 , 發熱 , 身疼 , 腰痛 , 骨節疼痛 , 惡風 , 無汗 , 而喘者 , 麻黃湯主之 』 之病而何 ? 乃援筆書 : 麻黃七分 , 桂枝七分 , 杏仁三錢 , 炙草五分 。 持方與夫人曰 :『 吾三兒皆死於是 , 今四兒病 , 醫家又謝不敏 。 與其坐而待斃 , 曷若含藥而亡 !』 夫人默然 。 嗣以計無他出 , 乃即配藥煎服 。 先生則仍至商務印書館服務 。 及歸 , 見病兒喘較平 , 肌膚有潤意 , 乃更續予藥 , 竟得汗出喘平而愈 。 四公子既慶更生 , 先生乃益信傷寒方 ……」 (錄 《 現代中醫月刊 》 第二卷第九期) 。 以上所引文字 , 不過寥寥數行 。 然而以吾觀之 , 其中含蓄之精義實多 。 時醫遇風熱輕證 , 能以桑菊梔翹愈之 , 一遇傷寒重恙 , 遂不能用麻黃主方 。 罹其殃者 , 夫豈惟惲氏三兒而已哉 ? 此其一義也 。 惲先生苦攻 《 傷寒論 》 有年 , 及用輕劑麻黃湯 , 尚且繞室躊躇 , 足見醫學之難 。 此其二義也 。 然此諸義非吾所欲討究 , 吾之所求者 , 藉以表白麻黃湯全證耳 。
麻黃湯之全部脈證 , 厥為喘 , 其甚者鼻扇 , 兩脈浮緊 , 按之鼓指 , 頭痛 , 惡寒 , 無汗 , 或已發熱 , 或未發熱 , 嘔逆 , 身疼腰痛 , 骨節痠疼等等 。 考其簡要病理 : 厥為寒氣外犯皮毛 , 內侵肺臟 。 肺臟因寒而閉 , 呼吸不利 , 故上逆而作喘 。 肺臟既失職 , 鼻管起代償動作 , 故鼻扇 。 皮毛因寒而收 , 排泄失司 , 故凜冽而惡寒 。 血液循環起救濟 , 故發熱 。 血運呈緊張 , 故脈緊 。 胃受影響 , 故嘔 。 神經不舒 , 故痛 。 若欲求其詳 , 雖長篇累牘難以盡之 。 但憑脈證以施治 , 已足以效如桴鼓 , 此仲聖之教 , 所以為萬世法也 !
第八案 麻黃湯證(其二 穎師醫案)
黃(漢棟) 夜行風雪中 , 冒寒 , 因而惡寒 , 時欲嘔 , 脈浮緊 , 宜麻黃湯 。
生麻黃(三錢) 川桂枝(三錢) 光杏仁(三錢) 生甘草(錢半)
拙巢注 漢棟服後 , 汗出 , 繼以桔梗五錢 、 生草三錢 , 泡湯飲之 , 愈 。
佐景按 麻黃湯全部脈證固如前案拙按所云 , 但並不謂必如此諸狀悉具 , 乃可用本湯 , 若缺其一 , 即不可施也 。 反之 , 若病者體內之變化 , 確屬麻黃湯證之病理 , 則雖見證稍異 , 亦可以用之而效 。 緣病者體氣不同 , 各如其面 , 加以受邪有輕重之別 , 時令有寒熱之殊 , 故雖同一湯證 , 彼此亦有差池 。 若前按所引 , 有喘而無嘔 , 本案所載 , 則有嘔而無喘是也 。 大論曰 :「 太陽病 , 或已發熱 , 或未發熱 , 必惡寒 , 體痛 , 嘔逆 , 脈陰陽俱緊者 , 名為傷寒 。」 竊謂此 「 必 」 字 , 猶言 「 多 」 也 , 並非一定之謂 。 蓋其人胃氣本弱 , 或有濕痰 , 故牽引而作嘔 。 若夫喘 , 則實為麻黃湯之主證 , 較嘔著要多多 , 此吾人所當了然於胸中者也 。
舍親童君公邃供職江都營業稅徵收局 , 客冬來函告云 :「 弟日前亦患傷寒 , 初起頭痛 、 發熱 、 胸悶 、 咳多而喘 、 脈浮而緊 。 微風著身 , 即毛骨悚然 。 服豆豉 、 蔥白 、 杏仁 、 桑枝等二劑 , 汗仍不出 , 反惡寒加甚 。 疊被三床 , 亦不覺其暖 。 於是乃疏麻黃湯方三分之二量(佐景注 : 此所謂量 , 諒係指本書樣本中本湯之藥量) 。 半服而汗出 , 愈矣 。 當其未服之先 , 同事無不阻之 。 而閱歷深富之邗上名醫亦言不可服 。 弟以各證既具 , 長沙必不我欺 , 毅然決然而行之 。 不及二小時之久 , 而疾頓瘳 。 可見時醫不讀書往往如此 , 可嘆也 。」 如皋姚世琛先生亦惠書相告 , 曰 「 客冬余與內人彤影同患傷寒 , 發熱無汗 , 體痛嘔逆 , 呼吸窒促 , 乃共以麻黃治之 。 一劑既已 , 因篤信仲聖之學 」 云云 。 足見有此證 , 用此方 , 得此方 , 消此證 , 時不分古今 , 地不分中外 , 曾無二致也 。
第九案 麻黃湯證(其三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予憶得丁甘仁先生逝世之一年 , 若華之母於六月二十三日親至小西門外觀看房屋 。 迨回家 , 已入暮 。 曰 : 今夜我不能親視舉炊 , 急欲睡矣 。 遂蓋被臥 , 惡寒甚 , 覆以重衾 , 亦不溫 。 口角生瘡 , 而目紅 , 又似熱證 。 腹中和 , 脈息浮緊有力 。 溫覆已久 , 汗仍不出 , 身仍無熱 。 當以天時炎暑 , 但予 :
麻黃(二錢) 桂枝(二錢) 杏仁(三錢) 甘草(一錢)
服後 , 溫覆一時 , 不動聲色 。 再作一劑 , 麻桂均改為三錢 , 仍不效 。 更予一劑 , 如是續作續投 , 計天明至中午 , 連進四劑 , 了無影響 。 計無所出 , 乃請章生次公來商 。 次公按脈察證 , 曰 : 先生膽量 , 何其小也 ? 曰 : 如之何 ? 曰 : 當予麻桂各五錢 , 甘杏如前 。 服後 , 果不滿半小時 , 熱作 , 汗大出 , 臭氣及於房外 , 二房東來視 , 掩鼻而立 。 人立房外內望 , 見病者被上騰出熱氣 。 於是太陽病罷 , 隨轉屬陽明 , 口乾渴 , 脈洪大 , 而煩躁 。 乃以調胃承氣下之 。 嗣後病證反復 , 調理月餘方愈 。 周身皮肉多作紫黑色 , 歷久乃退 。
佐景按 本案示證重藥輕難能去病之例 , 醫者所當深曉 。 惟竊意藥之能起瞑眩 , 亦當待相當時間 。 麻黃湯雖號峻方 , 其服後之致汗當亦須三五小時 。 若分量過峻 , 求功過急 , 則出汗固得 , 而汗後之過分化燥 , 亦當並顧及之 。 故醫者宜權衡輕重 , 不當有偏執之見也 。 若夫世之一般時醫 , 視麻黃若蛇蠍 , 終身不以入藥籠者有之 , 或謂麻不過三(分) 、 桂不過五(分)者有之 , 是所謂畏首畏尾 , 身其餘幾 ? 余恐一家之言猶不足以信服讀者 , 爰再引選論一則 , 以為佐證 。
埜燁先生作 《 麻黃用量實驗記 》 曰 :「 麻黃為利尿發汗藥 , 表劑之猛將 。 然其用量尚未有確切之考定也 。 仲景大青龍湯麻黃之藥用量多至六兩 , 近世醫家之用麻黃 , 其量自三分至錢半而止 , 未聞有至三四錢者 。 然以余近日所身受之經驗考之 , 則麻黃之藥用量固不止錢半已也 。 今歲季夏六月 , 壯暑酷熱 , 揮扇成風 , 汗下如雨 。 余性好游泳 , 體格壯實 , 腠理堅強 , 苦熱尤甚 。 每日必泳水三四小時 , 始能適意 。 否則鬱郁終日 , 神氣不舒也 。 某日假期往浴 , 入水凡七小時 。 泳時赤日懸空 , 赤帝施威 。 歸途忽密雲作態 , 沛然下雨 。 地上起白氣一陣 , 余大意吸之 , 歸而遂病 。 脈浮而緊 , 一息六至 , 頭疼惡寒 , 發大熱 , 全體如焚 , 神思憒憒 , 昏不知人 , 但全身乾燥無汗 , 口亦不渴耳 。 請甲醫診之 , 投以桑菊飲加梔子五錢 , 二劑熱退 , 而他證如故 。 乙醫以杏蘇飲 、 新加香薷飲投之 , 亦如故 。 後續投以清絡飲 , 倍其分量 , 二劑弗效 。 遷延二來復 , 熱雖退而胸滿氣喘 , 兼有咳聲無痰 。 至三星期後 , 乃就診於本地頗負時譽之劉醫 , 斷為傷暑伏熱 , 脈沉緊而微 , 法仍當主表 , 投以滑石 、 羌活等清暑利濕之藥 , 用麻黃三錢半 。 余初意頗畏之 , 後以古人用之有至六兩之先例 , 且現今醫界正以其用量未得解決 , 亦何妨親身一行實驗也 , 遂如量煎服之 。 服後三十分鐘 , 覺脈搏增加 , 血行旺盛 , 體溫略覺增高 , 出汗三次 , 量不甚多 , 微透衣襟而已 。 五小時內 , 小便者三次 , 量較未服藥前約增二分之一 。 此外並未感覺其他不良副作用之發生 。 翌日復診 , 脈之緊張者已去其泰半 , 後進以他劑 , 二服而安 , 今已還我康健矣 。 以余之實驗推之 , 則麻黃之藥用量可至四錢也 。 海內賢彥其有所研究討論而昭示焉 , 斯不獨餘個人之幸 , 亦醫林之幸也 。」 (錄 《 醫界春秋 》 第六十四期) 。 經驗之言 , 彌足珍貴 。 所謂 「 出汗三次 , 量不甚多 ,」 堪作 「 微似汗 」 或 「 微續汗 」 三字之無上妙注 。 然則大論麻黃湯方後云 「 覆取微似汗 」, 又豈非至真之言 ? 我願天下醫士 , 遇麻黃湯重證 , 能大膽用麻黃湯 !
第一 。 案 麻黃湯證(其四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予友沈鏡芙先生之房客某君 , 十二月起即患傷寒 。 因貧無力延醫 , 延至一月之久 。 沈先生傷其遇 , 乃代延予義務診治 。 察其脈 , 浮緊 , 頭痛 , 惡寒 , 發熱不甚 , 據云初得病時即如是 。 因予 :
麻黃(二錢) 桂枝(二錢) 杏仁(三錢) 甘草(一錢)
又因其病久胃氣弱也 , 囑自加生薑三片 , 紅棗兩枚 , 急煎熱服 , 蓋被而臥 。 果一刻後 , 其疾若失 。 按每年冬季氣候嚴寒之日 , 患傷寒者特多 , 我率以麻黃湯一劑愈之 , 誰說江南無正傷寒哉 ?
佐景按 內經一日太陽 , 二日陽明 , 三日少陽 …… 之說 , 殊不足以為訓 。 若本案所示 , 其人作麻黃湯證 , 不服藥者一月之久 , 而麻黃湯證依然存在 。 及投以麻黃湯 , 一劑而愈 , 其效又依然如響 。 是蓋其人正氣本旺 , 故能與邪久持也 。 余在廣益醫院施診 , 曾遇一小兒驚厥之恙 。 目瞠神呆 , 大便不行 , 危在旦夕 。 迭用承氣下之 , 白虎清之 , 數日方定 。 旋竟轉為少陽寒熱往來之證 , 予以小柴胡湯加味 。 如是數日 , 又略安 , 意其愈矣 。 某日偶巡視鄰近某善堂 , 驚見此兒又在 。 其母曰 : 多謝先生再造之恩 , 活此小犬 。 昨日作卦占兆 , 謂有方向吉利故 , 改就此處調理為吉云云 。 予更細察其病情 , 則寒熱日數度發 , 又是麻桂各半湯之證矣 。 屈指計之 , 距其起病之日 , 已近一月 。 觀其病變曲折 , 彷彿 「 離經叛道 」, 是又豈一日二日之說 , 所得而限之哉 ?
第一一案 麻黃湯證(其五 穎師醫案)
俞(右) (住高昌廟維德里一號) 傷寒頭項強痛 , 惡寒 , 時欲嘔 , 脈緊 , 宜麻黃湯 。
麻黃(五錢) 桂枝(五錢) 杏仁(三錢) 生草(三錢)
佐景按 病者服此方後 , 絕不汗出 。 閱者或疑余作誑言 , 安有服麻桂各五錢 , 而無反響者乎 ? 非也 , 有其故在 。 緣病者未進藥之先 , 自以為大便不通 , 誤用瀉鹽下之 。 及其中氣內陷 , 其脈即由浮緊轉為微細 , 故雖服麻黃湯 , 而汗勿出 。 二診 , 師加附子以振心陽 , 救逆而差 , 此不汗出之因於誤治者也 。 余更目睹師治吏惠甫君之弟 , 發熱 , 惡寒 , 無汗 , 用麻桂各三錢 , 一劑 , 亦絕不汗出 。 二劑加量 , 方得微似汗解 。 其故安在 ? 蓋史君弟執業於鴻昌造船廠 , 廠址臨江 , 江風颯颯 , 史弟平日督理工場之間 , 固曾飽嘗風露者 , 此不汗出之因於地土者也 。 又余在廣益醫院治一人 , 衣冠楚楚 , 發熱 , 惡寒 , 無汗 , 頭痛 , 與麻桂各三錢 , 余藥稱是 。 次日二診 , 謂服藥後 , 了無變化 。 囑再服原方 。 三診又然 。 予疑院中藥量不足 , 囑改從藥鋪購服 。 四診 , 依然未汗出 , 予百思不得其故 。 及細詢其業 , 曰 :「 吾包車伕也 。」 至是 , 予方恍然 。 蓋若是之人 , 平日慣伍風寒 , 本不易受風寒之侵襲 。 若果受其侵襲 , 則其邪必較常人為重 , 此不汗出之因於職業者也 。 然凡此諸例 , 其不汗出 , 猶可理解 。 余又曾治一妊婦腫病 , 面目手足悉腫 。 一時意想所至 , 徑予麻黃湯加味 。 次日復診 , 腫退其半 。 問曾汗出否 ? 曰否 。 問小便較多否 ? 又曰否 。 然余未之信也 , 予原方加減 。 三日 , 腫將退淨 , 仍問其汗與小便各如何 ? 則又絕口否認 。 倘其言果屬真切 , 則若不曰 : 水化為氣 , 無形外泄 , 而承認生理學上之所謂 「 潛汗 」 直無理足以釋之 。 嘻 , 病情萬變 , 固有不可以常理格之者 , 惟親歷者能信是言 。
曹穎甫曰 發熱惡寒無汗 , 而兩脈浮緊者 , 投以麻黃湯 , 無不應手奏效 。 辛未六月 , 有鄉人子因事居舍弟裔伯家 , 卒然覯病 , 發熱惡寒 , 擁被而臥 , 寒戰不已 。 長女昭華為疏麻黃湯 。 服後 , 汗出神昏 , 裔伯大恐 。 不逾時 , 沉沉睡去 , 日暮始醒 , 病若失 。 大約天時炎熱 , 藥劑太重 , 以致神昏 , 非有他也 。 今年陰曆十一月初一日 , 予在陝西渭南縣 , 交通銀行行長曹欣莊之弟志松病 , 發熱無汗脈浮緊 , 予用麻黃三錢 , 桂枝四錢 , 生草三錢 , 杏仁五錢 , 服後 , 微汗出 , 脈微 , 嗜臥 , 熱退 , 身涼 , 不待再診 , 病已愈矣 。 又記昔在丁甘仁先生家 , 課其孫濟華昆季 , 門人裴德炎因病求診於濟萬 , 方治為荊防等味 , 四日 , 病無增減 , 亦不出汗 。 乃招予往診 , 予僅用麻黃二錢 , 桂枝一錢半 , 杏仁三錢 , 生草一錢 。 明日 , 德炎不至 , 亦不求再診 , 予甚疑之 。 越日 , 德炎欣然而來曰 , 愈矣 。 予按傷寒始病脈之所以浮緊者 , 以邪正交爭於皮毛肌腠間 , 相持而不下也 。 一汗之後 , 則皮毛肌腠已開 , 而邪正之交爭者解矣 。 世人相傳麻黃多用亡陽 , 而懸為厲禁 , 然則病太陽傷寒者 , 將何自而愈乎 ?
佐景又按 以上錄桂枝麻黃二湯證既竟 , 請再略伸數語 , 以明二湯之異趣 。 前人恆謂桂枝湯治風傷衛 , 麻黃湯治寒傷營 , 即今日之學子亦有篤奉此說者 , 竊意此說大非 , 當闢之 。
余曰 : 桂枝湯為治太陽病之屬於腸胃虛寒者 , 麻黃湯為治太陽病之屬於肺臟寒實者 。 故余伸述桂枝湯之義 , 凡六則 , 計八千餘言 , 獨不一及肺字 。 及述麻黃湯證 , 即著重肺字 , 此其彰明較著者也 。 為桂枝湯為治虛 , 故余曰桂枝湯為補方 ; 麻黃湯為治實 , 故余曰麻黃湯為攻方 。 為其為補方 , 故桂枝湯可以常服 ; 為其為攻方 , 故麻黃湯未可妄試 。 攻補互異 , 此二湯之所攸分 。 惟其對象同是寒 , 故曰二湯為傷寒(廣義的)之主方 ; 為此二證常見於傷寒(廣義的)之初起 。 故曰二湯為太陽之主方 。 試更以西醫之名詞為說 , 則可曰桂枝湯為消化器系之感冒方 , 麻黃湯為呼吸器系之感冒方 。 學者能知乎此 , 方明二湯之真趣 , 更當審風寒營衛之舊說 , 將不堪一擊矣 !
夫曰風以喻邪之輕 , 曰寒以喻邪之重 , 猶可說也 , 獨不聞衛氣為肺所主 , 既知麻黃湯為治肺之良方 , 當曰麻黃湯主治寒傷衛乎 ? 獨不聞營氣為血之精 , 既知桂枝湯有活血之桂芍 , 當曰桂枝湯主治風傷營乎 ? 明明顛倒是非 , 人乃熟視無睹 , 抑亦何哉 ? 豈其見大論 《 辨脈法篇 》 有 「 風則傷衛 , 寒則傷營 」 之文 , 遂致賢賢相傳 , 造成此失耶 。 然而 《 辨脈法篇 》 非仲聖原文 , 又固盡人所知也 。 即 《 太陽篇 》 中言營衛處 , 每亦自相矛盾 。 例如原文曰 :「 病常自汗出者 , 此為營氣和 , 營氣和者外不諧 , 以衛氣不共營氣和諧故爾 。 以營行脈中 , 衛行脈外 , 復發其汗 , 營衛和則愈 , 宜桂枝湯 。」 又曰 :「 太陽病 , 發熱汗出者 , 此為營弱衛強 , 故使汗出 。 欲救邪風者 , 宜桂枝湯 。」 夫首條言桂枝湯治營和衛不諧 , 次條又言本湯治營弱衛強 。 強固不諧之謂 , 若夫弱又安得謂之曰和 ? 仲聖之言豈竟若是紛亂耶 ? 又 《 太陽篇 》 原文 , 營衛必相提 , 且必與桂枝湯並論 。 若言麻黃湯 , 既不及衛 , 更不及營 。 豈後人嫌麻黃湯之寂寞寡伴 , 乃強分桂枝湯之營以歸之耶 ? 故精鑿言之 ,《 傷寒論 》 中言營衛處既不多 , 且決不似仲聖口吻 。 然則營衛云何哉 , 我寧暫舍之 !
或曰 : 子以為營衛不足恃 , 拜聞命矣 。 然則太陽經病府病之說如何 ? 謹答曰 : 是說之謬較營衛尤甚 , 其入人之深 , 賢者不免 。 余每篤信章氏太炎之醫論 , 然而章氏曰 :「《 傷寒論 》 之太陽病 , 應分別論之 。 初起時之麻黃湯證桂枝湯證 , 僅為太陽之前驅證 , 猶非太陽正病也 。 惟水蓄膀胱之五苓散證 , 及熱結膀胱之桃核承氣湯證 , 斯為太陽正病 。」 竊意未敢贊從 。 考此所謂經病府病蓄水蓄血說之失 , 其因有三 。 一為本 《 內經 》 經絡之舊說 , 二為五苓散及桃核承氣湯悉列 《 太陽篇 》 中 , 而條文復冠以太陽病三字 。 三為五苓散及桃核承氣湯中 , 悉有桂枝 。 夫處處本 《 內經 》 之說以釋 《 傷寒論 》, 無異御錦繡之衣 , 行荊棘之途 , 將無往而不掣肘 , 此其失一也 。 小柴胡湯 , 人皆知為少陽病之主方 , 四逆湯 , 人皆知為少陰病之主方 , 而悉列在太陽篇中 , 與五苓桃核並肩 , 故以所列篇章而論方 , 此其失二也 。 烏梅丸中有桂枝 , 將以為太陽方乎 ? 半夏散中有桂枝 , 將亦為太陽方乎 ? 此其失三也 。 欲免諸失 , 當曰 : 桃核承氣湯為陽明方 , 五苓散為少陽方 。 夫桃核承氣湯中有硝黃 , 與大承氣湯同例 , 謂為陽明方 , 似猶近是 , 人或信之 。 獨謂五苓散為少陽方 , 得毋離經叛道 , 故作驚人之論乎 ? 曰 : 非也 。 余作此言 , 有實驗以為徵 , 有病理以為說 , 悉詳本錄第二集中 , 茲不先贅 。 或曰依君之論 , 太陽將僅餘麻桂二方矣 。 曰容或近之 。 故若謂麻桂二湯證為太陽正病 , 為六經病之前驅也可 ; 謂麻桂二湯證僅為太陽病之前驅 , 猶非太陽正病 , 實不可也 。
敘述至此 , 不能不連及太陽病三綱鼎立之說 。 孫思邈 《 千金翼方 》 首謂傷寒全論不過三方 , 桂枝 、 麻黃 、 大青龍湯是也 , 其餘均為救逆之方云云 。 夫桂枝湯為風傷衛 , 麻黃湯為寒傷營 , 大青龍湯為風寒兩傷營衛 , 成氏 、 許氏 、 方氏諸賢 , 或述於先 , 或繼於後 , 千百年來 , 播為醫林美談 。 幸生韻翁快人 , 發為快語 , 曰 :「 既云麻黃湯治寒 , 桂枝湯治風 , 而中風見寒 , 傷寒見風者 , 曷不用桂枝麻黃各半湯 , 而更用大青龍湯主治耶 ?」 吾知主三綱鼎立說之古人一聞此語 , 得毋俯首耶 ? 韻翁謂大青龍湯為麻黃湯加味 , 不愧名言 , 其不能與麻桂二湯相鼎足者 , 彰彰明甚 。 若夫麻桂各半湯之所治雖與麻黃湯及桂枝湯悉異 , 然以其證情之重要言 , 以其病例之多寡言 , 更不能與二湯並駕齊驅 。 然則太陽病之主方似僅餘麻桂二湯矣 。
雖然尚有第三方在 。 但今者吾舉其名以告 , 又恐滋君之疑 , 無從解君之惑 。 好在吾 《 經方實驗錄 》 一書 , 以經方為經 , 以實驗為緯 , 以理論為花紋 。 敢請諸公先察經緯 , 慢賞花紋 , 而容吾述葛根湯證治如下 。
第一二案葛根湯證(其一穎師講授佐景筆記)
師曰 封姓縫匠 , 病惡寒 , 遍身無汗 , 循背脊之筋骨疼痛不能轉側 , 脈浮緊 。 余診之曰 : 此外邪襲於皮毛 , 故惡寒無汗 , 況脈浮緊 , 證屬麻黃 , 而項背強痛 , 因邪氣已侵及背輸經絡 , 比之麻黃證更進一層 , 宜治以葛根湯 。
葛根(五錢) 麻黃(三錢) 桂枝(二錢) 白芍(三錢) 甘草(二錢) 生薑(四片) 紅棗(四枚)
方意系借葛根之升提 , 達水液至皮膚 , 更佐麻黃之力推運至毛孔之外 。 兩解肌表 , 雖與桂枝二麻黃一湯同意 , 而用卻不同 。 服後頃刻 , 覺背內微熱 , 再服 , 背汗遂出 , 次及周身 , 安睡一宵 , 病遂告差 。
佐景按 余讀 《 傷寒論 》, 至 「 太陽病 , 項背強𠘧𠘧 , 無汗 , 惡風 , 葛根湯主之 」 條 , 未嘗不廢書長嘆 , 曰 :「 何葛根湯之不幸 , 竟沉埋千古 , 無一人知其為仲聖治太陽溫病之主方也 !」 夫仲聖未嘗曰 :「 太陽病 , 中風 , 桂枝湯主之 。」 ( 「 太陽中風 , 陽浮而陰弱 , 陽浮者熱自發 , 陰弱者汗自出 , 嗇嗇惡寒 , 淅淅惡風 , 翕翕發熱 , 鼻鳴乾嘔者 , 桂枝湯主之 」 一條 , 顯非仲聖原文 , 不論) 。 更未嘗曰 :「 太陽病 , 傷寒 , 麻黃湯主之 。」 然而後人聰敏 , 能合 「 太陽病 , 發熱 , 汗出 , 惡風 , 脈緩者 , 名為中風 。」「 太陽病 , 頭痛 , 發熱 , 汗出 , 惡風 , 桂枝湯主之 」 二條為一 , 曰 : 桂枝湯主治中風者也 。 又能合 「 太陽病 , 或已發熱 , 或未發熱 , 必惡寒 , 體痛 , 嘔逆 , 脈陰陽俱緊者 , 名為傷寒 。」「 太陽病 , 頭痛 , 發熱 , 身疼 , 腰痛 , 骨節疼痛 , 惡風 , 無汗 , 而喘者 , 麻黃湯主之 」 二條為一 , 曰 , 麻黃湯主治傷寒者也 。 我今仿其例 , 合 「 太陽病 , 發熱 , 而渴 , 不惡寒者為溫病 」,「 太陽病 , 項背強𠘧𠘧 , 無汗 , 惡風 , 葛根湯主之 」 二條為一 , 曰 : 葛根湯主治溫病者也 。 我知此說一出 , 一般讀 《 傷寒論 》 者必將驚駭詫愕 , 急欲問吾說之何由矣 。 曰 : 容陳其義 。
學者當知今人所謂溫病 , 非仲聖所謂溫病 ; 仲聖所謂溫病 , 非今人所謂溫病 , 吾人先具今人溫病之概觀 , 乃讀 《 傷寒論 》 溫病之條文 , 無怪格不相入 。 我姑仿狹義傷寒 , 廣義傷寒之例 , 當曰仲聖所謂溫病乃狹義溫病 。 今人所謂溫病乃廣義溫病 。 雖然 , 我但願學者心知此意 , 我卻不願杜撰名辭 , 轉滋糾紛 。 今為求名正言順計 , 不妨稱仲聖之所謂溫病為太陽溫病 , 如是 , 即可別於今人之所謂溫病 。 稱仲聖之所謂傷寒 , 與溫病對稱者 , 為太陽傷寒 , 如是 , 即可別於 《 傷寒論 》 廣義之傷寒 。 稱仲聖之所謂中風與傷寒對稱者 , 為太陽中風 , 如是 , 即可別於雜病中之中風 。 命名既定 , 乃論大旨 。
然則太陽溫病之異於太陽中風 、 太陽傷寒者 , 何在乎 ? 佐景斗膽敢揭一旨 。 曰 : 太陽中風 、 太陽傷寒 , 是皆太陽病之津液未傷者也 。 若其人先日傷津 , 續得太陽病 , 是即太陽溫病 。 是故 「 傷津 」 二字 , 實為太陽溫病之內蘊 , 此乃絕無可疑者 。 惟其內津已傷 , 不能上承口舌 , 故作 「 渴 」。 故仲聖曰 :「 太陽病 , 發熱 , 而渴 ,…… 者 , 為溫病 。」 且將 「 渴 」 字特置於 「 而 」 字之下 , 以彰其首要 。 惟其內津已傷 , 不能注輸背脊 , 故非但頭痛項強 , 且進而為背部亦強𠘧𠘧矣 。 故仲聖曰 :「 太陽病 , 項背強𠘧𠘧 ,…… 葛根湯主之 。」 是故 「 渴 」 與 「 項背強𠘧𠘧 」 同是 「 傷津 」 之外證 , 實一而二 , 二而一 。 奈何仲聖稍稍出之以隱筆 , 襯之以遙筆 , 千古讀者 , 遂永永蒙於鼓裡耶 !
學者既已知渴與項背強𠘧𠘧同為太陽溫病葛根湯證之主症 , 更可由此左右推求 , 自得逢源之樂 。 例如由太陽溫病之渴 , 可以推知太陽中風太陽傷寒之不渴 。 故惲鐵樵先生教學子謂 : 桂枝湯麻黃湯當同以口中和為主症云云 。 學子遵此施治 , 不啻指南良針 。 實則口中和即不渴之易辭 , 不渴即由太陽溫病之渴字悟來 。 仲聖待人以智 , 故遂不自覺其言之約耳 。 更例如由太陽溫病之 「 項背強𠘧𠘧 」, 可以推知太陽痙病之 「 背反張 」,「 身體強𠘧𠘧然 」 者 , 乃疾病之傳變也 。 誠以 「 項背強𠘧𠘧 」 尚為津傷邪襲之輕者 , 若治不如法 , 更汗下以傷其津 , 勢必 「 背反張 」,「 身體強𠘧𠘧然 」, 而為進一層之痙病矣 。 此 《 傷寒 》《 金匱 》 之可以通釋者也 。
閱者必將發問曰 : 然則 《 傷寒論 》 溫病條下之 「 若發汗已 , 身灼熱者 , 名曰風溫 」 又作如何解說 ? 答曰 : 此乃仲聖後人之注語 , 非仲聖原文也 。 雖然 , 彼為仲聖之後人 , 猶為吾儕之前賢 , 故其言非無理致 。 彼之意若曰 :「 假使逢太陽溫病之葛根湯證 , 醫者誤認為太陽傷寒之麻黃湯證 , 徑予麻黃湯以發其汗 , 則汗雖出 , 表雖解 , 必將引起全身之灼熱 , 必不克一劑而竟全功 。 若是者 , 其初病非為傷寒 , 實為溫病 。 但嫌溫病之病字與太陽病之病字重 , 故不若改稱 『 風溫 』, 因葛根湯原有麻桂以治風 , 葛根以治溫也 。」 由是觀之 , 風溫即是溫病之別名 , 初不必另眼視之 。 又此風溫與近日溫熱家所說之風溫亦異 , 為免除混淆計 , 寧削而不論 。 抑尤有進者 , 學者當知發汗已 , 身灼熱 , 並非絕對壞病之謂 , 不過由太陽轉入陽明 。 此時但隨其證 , 或用白虎以清之 , 或用麻杏甘石以開之 , 或用葛根芩連以折之 , 其病即得全差 , 初不必過事張皇 。 惟經方家之治病 , 其可以一劑愈者 , 不當用二劑 , 即其可以用葛根湯一劑全愈者 , 不當用麻黃湯使入陽明 , 以致二劑愈 。 嗚呼 , 歷來注 《 傷寒 》 者多矣 , 其有能一道及此者乎 ?
閱者又將問曰 : 然則 《 傷寒論 》 原文 「 風溫為病 , 脈陰陽俱浮 , 自汗出 , 身重 , 多眠睡 , 鼻息必鼾 , 語言難出 。 若被下者 , 小便不利 , 直視 , 失溲 ; 若被火者 , 微發黃色 , 劇則如驚癇 , 時瘈瘲 ; 若火熏之 , 一逆尚引日 , 再逆促命期 」 又作如何解說 ? 答曰 : 此亦仲聖後人之言也 。 注家有視此為錯誤 , 任意顛倒改易 , 以求曲符已意者矣 , 是乃竊所不取 。 細按此條大意 , 重在申明二禁 , 一禁被下 , 二禁被火 。 何以禁下 ? 蓋下為陽明正治 , 今溫病病在太陽 , 未到陽明 , 故不可下 , 下之將更傷其津 。 何以禁火 ? 蓋溫病津液既已內傷 , 安堪更以火灼爍之 ? 如此治之 , 是為一逆再逆 。 逆之重者 , 促命期 ; 逆之輕者 , 或語言難出 , 或直視 , 或驚癇 , 或瘈瘲 , 合考種種症狀 , 無一不由津液內竭 、 神經失其濡養所致 。 或小便不利 , 則傷津之重者 , 幾無餘液足以外泄 。 或微發黃色 , 則津竭血溶 , 血液變色 , 尤為顯明之病理 。 夫下與被火未始合於太陽中風太陽傷寒之治 , 今獨在溫病條下剴切告誡者 , 抑亦何哉 ? 無非中風傷寒者津液未傷 , 雖誤下誤火 , 逆猶不甚 , 今溫病者津液已傷 , 實未許毫釐誤治故也 。 嗚呼 , 前賢之旨微矣 !
第一三案 葛根湯證(其二 穎師親撰)
師曰 葛根湯方治取效之速 , 與麻黃湯略同 。 且此證兼有渴飲者 。 予近日在陝州治夏姓一婦見之 。 其證太陽穴劇痛 , 微惡寒 , 脈浮緊 , 口燥 。 予用 :
葛根(六錢) 麻黃(二錢) 桂枝(三錢) 白芍(三錢) 生草(一錢) 天花粉(四錢) 棗(七枚)
按診病時已在南歸之前晚 , 亦未暇問其效否 。 及明日 , 其夫送至車站 , 謂夜得微汗 , 證已全愈矣 。 予蓋因其燥渴 , 參用栝蔞桂枝湯意 。 吾願讀經方者 , 皆當臨證化裁也 。
佐景按 本案為吾師所親撰者 , 竊謹敬照錄 , 未敢損益毫釐 , 拜讀再四 , 乃恍然悟曰 : 夏姓婦所病者即太陽溫病也 。 向使吾師用葛根湯原方 , 未始不可優治之 。 今更以花粉易生薑 , 則所謂欲窮千里目 , 更上一層樓 , 其技之神 , 嘆觀止矣 !
雖然 , 讀者於此有不能釋疑者在焉 。 曰 : 溫病條言 「 不惡寒 」, 葛根湯條言 「 惡風 」, 風寒本屬互稱 , 如是得毋自相矛盾乎 ? 答曰 : 此正仲聖之互文見意處 , 可以深長思者也 。 夫曰風寒為互稱 , 此言不謬 。 但當知寒為重 , 風為輕 , 惡寒為重 , 惡風為輕 。 故溫病及葛根湯二條合一之後 , 即成 「 惡風不惡寒 」。 其意猶曰 「 微惡風寒 」, 節言之 , 即本案吾師所謂 「 微惡寒 」 是也 。 為其尚不能盡脫惡寒本色 , 而合於太陽首條提綱之旨 , 故仲聖稱此為太陽病 。 又為其兼口渴津傷 , 易於化熱 , 故仲聖稱此為太陽溫病 。
歷來 《 傷寒 》 注家有一絕大錯誤 , 賢賢相承 , 莫能自覺者 , 即以溫病為陽明病是也 。 佐景覺之 , 不容緘默 。 夫依吾說 , 溫病為太陽病之一綱 , 判然異於陽明病 , 固矣 , 然竊以為尚有辨證之法在 。 大論曰 :「 問曰 : 陽明病 , 外證云何 ? 答曰 :…… 反惡熱也 。」 然則惡熱者方為陽明病 , 其但渴而不惡熱之溫病得稱陽明病乎 ? 然則惡熱者當用膏知硝黃 , 其但渴而不惡熱者得用辛溫發散之麻桂 , 仲聖於此又豈非暗暗點明乎 ? 佐景之旨 , 蓋在於此 。 今試排列太陽陽明之主證如下 :
太陽傷寒 或已發熱或未發熱 惡風惡寒
太陽中風 發熱 惡風
太陽溫病 發熱而渴 惡風不惡寒
陽明 發熱譫語 不惡寒反惡熱
閱者試察上表 , 其中層次何等分明 。 太陽傷寒當 「 或未發熱 」「 惡寒 」 之時 , 完全為寒象 , 且不但曰 「 惡風 」, 兼曰 「 惡寒 」, 顯見其惡風寒之重 。 至太陽中風 , 即但曰 「 發熱 」, 顯無 「 或未發熱 」 之時 , 且但曰 「 惡風 」, 不兼曰 「 惡寒 」, 顯見其惡風寒之輕 。 至太陽溫病 , 不但曰 「 發熱 」, 且加 「 渴 」 以示其津液之傷 , 曰 「 惡風 」, 又曰 「 不惡寒 」, 顯見其惡風寒之微 。 至陽明 , 其甚者曰 「 譫語 」, 以示其津竭之後 , 神經且受熱灼矣 ; 又曰 「 反惡熱 」, 至此完全為熱象 , 與太陽傷寒之完全為寒象者適相反 。 由是吾人可得外感疾病傳變之第一原則 , 曰 「 由寒化熱 」 是也 。 此原則實為吾人依經探討之收穫 , 而溫病之不得稱為陽明病 , 又其餘事也矣 !
第一四案 葛根湯證(其三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予昔在西門內中醫專校授課 , 無暇為人治病 , 故出診之日常少 。 光華眼鏡公司有袁姓少年 , 其歲八月 , 臥病四五日 , 昏不知人 。 其兄欲送之歸 , 延予診視以決之 。 余往診 , 日將暮 。 病者臥榻在樓上 , 悄無聲息 。 余就病榻詢之 , 形無寒熱 , 項背痛 , 不能自轉側 。 診其脈 , 右三部弦緊而浮 , 左三部不見浮象 , 按之則緊 , 心雖知為太陽傷寒 , 而左脈不類 。 時其兄赴樓下取火 , 少頃至 。 予曰 : 乃弟沉溺於酒色者乎 ? 其兄曰 : 否 , 惟春間在汕頭一月 , 聞頗荒唐 , 宿某妓家 , 揮金且甚巨 。 予曰 : 此其是矣 。 今按其左脈不浮 , 是陰分不足 , 不能外應太陽也 。 然其舌苔必抽心 , 視之 , 果然 。 予用 :
葛根(二錢) 桂枝(一錢) 麻黃(八分) 白芍(二錢) 炙草(一錢) 紅棗(五枚) 生薑(三片)
予微語其兄曰 : 服後 , 微汗出 , 則愈 。 若不汗 , 則非予所敢知也 。 臨行 , 予又恐其陰液不足 , 不能達汗於表 , 令其藥中加粳米一酒杯 , 遂返寓 。 明早 , 其兄來 , 求復診 。 予往應之 , 六脈俱和 。 詢之 , 病者曰 : 五日不曾熟睡 , 昨服藥得微汗 , 不覺睡去 。 比醒時體甚舒展 , 亦不知病於何時去也 。 隨請開調理方 。 予曰 : 不須也 , 靜養二三日足矣 。 聞其人七日後 , 即往漢口經商云 。
佐景按 前案葛根湯證其二 , 乃吾師晚年醫案 , 故其一種斲輪老手大刀闊斧之風度 , 躍然筆下紙上 。 若本案葛根湯證其三 , 則為吾師之中年醫案 , 故其一種戰戰兢兢 、 如履薄冰之神情 , 亦顯乎字裡行間 。 行年之於學力 , 學力之於魄力 , 有如是者 。 亦可見吾 《 經方實驗錄 》 所言者 , 乃無一語虛訛 。 雖然 , 余錄本案之義 , 卻不在此 。
《 素問 · 金匱真言論 》 曰 :「 夫精者 , 身之本也 。 故藏於精者 , 春不病溫 。」《 生氣通天論 》 曰 :「 冬傷於寒 , 春必病溫 。」 此數語也 , 凡習中醫者類能道之 。 然而議論紛紛 , 每悖經旨 。 佐景不敏 , 請以本案袁姓少年病為 《 內經 》 之註釋可也 。 簡言之 , 袁姓少年宿妓荒唐 , 不藏於精 , 故生溫病 。 治之以葛根湯 , 應手而起者 , 以葛根湯為溫病之主方故也 。 夫精者 , 津之聚於一處者也 ; 津者 , 精之散於周身者也 。 故精與津原屬一而二 、 二而一之物 。 其人平日既不藏精 , 即是津液先傷 , 及其外受邪風之侵 , 乃不為太陽中風 , 亦不為太陽傷寒 , 而獨為太陽溫病 , 乃不宜乎桂枝湯 , 亦不宜乎麻黃湯 , 而獨宜乎葛根湯 。 此 《 內經 》《 傷寒 》 之可以通釋者也 。
抑尤有當知者 , 藏精之要 , 初不必限於冬時 , 然尤以冬時為甚 。 故 《 傷寒例 》 曰 :「 冬時嚴寒 , 萬類深藏 。 君子固密 , 則不傷於寒 。 觸冒之者 , 乃名傷寒耳 。」 溫病之成 , 初不必限於春日 , 觀袁姓少年之呻吟於仲秋可知 , 然尤以春日為甚 。 蓋春繼冬來 , 於時為邇 , 冬不閉藏 , 使擾乎陽 , 則春不發陳 , 無能隨天地萬物以俱生榮也 。 精之泄 , 初不必限於男女之間 , 凡志勤而多欲 , 心怵而常懼 , 形勞而致倦 , 高下必相慕 , 嗜欲傷目 , 淫邪惑心者 , 是皆不藏於精之類也 , 然尤以直耗腎精為甚 。 故吾人可作結論曰 :「 冬不藏精 , 春必病溫 。」 必 , 猶言多也 。 此經旨之所當達觀者也 。
雖然 , 余走筆至此 , 竊不禁凜然有所懼焉 。 所懼者何 ? 曰 : 人將以本案為根據 , 而伸其溫病伏少陰之說 。 蓋所謂少陰雲者 , 指足少陰經腎言也 。 余曰 : 腎精虧耗者 , 全身津液不足 , 一旦外受邪風之侵 , 無能祛邪 , 反易化熱 , 此猶為抽象之言 , 差近於是 , 猶曰 : 平素腸胃虛寒者易患桂枝湯證 , 同不失為平正之論 。 若必欲一口咬定溫病之邪氣久伏於腎 , 則猶曰中風證之邪氣必久伏於腸胃 , 其可通乎 ? 不特此也 , 小兒天真爛漫 , 腎精不耗 , 為何患麻疹等一類溫病特多 ? 蓋為其純陽之體 , 長育之日 , 需津既亟 , 化熱自易 , 初不關腎家事也 。 奈何溫病伏於少陰 , 發於他經之說 , 竟亦風行醫林 , 斯乃不可解者 。 茲姑引選論一則 , 藉作本說之當頭棒喝 。
張公山雷平議張石頑溫熱一案曰 :「 謂此證(石頑原案云 : 徽商黃以寬 , 風溫十餘日 。 壯熱神昏 , 語言難出 , 自利溏黑 , 舌苔黑燥 , 唇焦鼻煤 。 先前誤用發散消導藥數劑 , 煩渴彌甚 。 石頑曰 : 此本伏氣鬱發 , 更遇於風 , 遂成風溫 。 風溫脈氣本浮 , 以熱邪久伏少陰 , 從火化發出太陽 , 即是兩感 , 變患最速 。 今幸年壯質強 , 已逾三日六日之期 , 證雖危殆 , 良由風藥性升 , 鼓激周身元氣 , 皆化為火 , 傷耗真陰 。 少陰之脈不能內藏 , 所以反浮 。 考諸南陽先師原無治法 , 而少陰例中 , 則有救熱存陰 , 承氣下之一證 , 可藉此以迅掃久伏之邪 。 審其鼻息不鼾 , 知腎水之上源未絕 , 無慮其直視失溲也 。 時歙醫胡晨敷在坐 , 同議涼膈散加人中黃 、 生地黃 。 服後 , 下溏糞三次 。 舌苔未潤 , 煩渴不減 , 此杯水不能救車薪之火也 。 更與大劑涼膈 , 大黃加至二兩 , 兼黃連 、 犀角 , 三下方能熱除 。 於是專用生津止渴 , 多服而愈) , 即是仲師之所謂風溫 , 誠為確論 。 然仲景原文明謂太陽病發熱而渴 , 不惡寒者為溫病 , 只以外感言之 , 其見證同為太陽病 。 但傷寒與溫病之所以異者 , 一則發熱惡寒而不渴 , 一則發熱不惡寒而渴 , 何嘗有外感伏氣之別 ? 亦何嘗有久伏少陰發出太陽之說 ? 其下文風溫一節 , 以 『 若發汗 』 三字為提綱 , 則又明言傷寒以惡寒不渴 , 故當發汗 , 溫病既不惡寒且又加渴 , 則已是溫熱之邪 , 即無發汗之例 。 若俗子不知 , 誤與傷寒發汗之法 , 則擾動陽邪 , 為火益烈 , 而身之灼熱更甚 , 是為風溫 , 即是誤汗之變證 。 所以脈則陰陽俱浮 , 證則自汗身重 , 嗜臥鼻鼾 , 語言難出 , 皆汗多傷液 , 陽明灼熱見證 。 成聊攝謂發熱而渴不惡寒者陽明也 , 言仲景雖冠以 『 太陽病 』 三字 , 其實無寒且渴即是陽明熱證 , 一語破的 。 可知宋金時人尚無不知是外感之溫熱 , 即至誤汗灼熱已為風溫 , 亦無不知是熱在陽明 。 聊攝於風溫為病全節註文 , 又何嘗說到少陰上去 ? 所以近賢亦有謂是節病證皆在陽明 , 仲景雖未有方 , 然治此風溫變證 , 宜用仲景陽明之例 , 以白虎為主方 。 言簡而賅 , 淺顯曉暢 , 是謂正直蕩平之坦道 。 所最可怪者 , 喻嘉言自詡絕世聰明 , 舍正路而不由 , 故意索隱行怪 , 以仲師風溫諸證一一附會少陰 , 自謂能讀 《 素問 》 冬不藏精一語 。《 尚論後篇 》 幾無一句不是牛鬼蛇神 、 奇形怪狀 , 遂開後人專言伏氣之謬 。 一似溫熱為病 , 無一不從少陰來者 , 直不許世間有外感之溫熱 。 蓋著書者以為但講外感為病 , 盡人能知 , 似不足顯出作者識見之玄奧 , 必扭之捏之 , 說得伏氣若天花亂墜 , 方見得入木三分 , 造詣獨到 。 總是好名太過 , 務求其深 , 而不自知其走入魔道 。 以王孟英之臨證輕奇 , 處方熨帖 , 亙古幾無敵手 , 而 《 經緯 》 一編尚沿襲嘉言之謬 , 完全比附於伏氣二字 , 令人不能索解 , 更何論乎餘子碌碌 。 然每見高談伏氣者 , 試一察其臨證用藥 , 何嘗有伏氣及外感之別 , 則仍是見證治證 , 了不異人 , 斷不能劃分兩路 , 無非故為高論 , 自欺欺人 。 即以仲景風溫為病諸證言之 , 嘉言雖謂一一顯出少陰經證 , 而陸九芝辯之 , 謂是一一皆陽明經證 , 且謂嘉言所言少陰 , 則處處聱牙 , 余所言之陽明 , 則句句吻合 , 至精且確 。 始於黑暗獄中 , 大放光明 , 功德及人 , 頤以為不下於孟子拒楊墨 , 放淫辭 , 最是吾道之絕大幹城 。《 世補齋 》 文第九卷中 , 論喻嘉言者三篇 , 誠不愧字字珠璣 , 言言金玉 。 石頑此案妄稱伏氣 , 亦中嘉言之毒 , 究竟壯熱神昏 , 語言難出 , 自利溏黑 , 舌苔黑燥 , 唇焦鼻煤 , 無一非陽明熱證 , 而乃誤於發散 , 即是仲師所謂發汗已之風溫 。 所顯各證 , 亦與仲師本條處處吻合 。 藥用涼膈加味 , 仍是陽明正治 , 又何必妄引少陰急下之例 , 捨近求遠 , 治法是而持論實乖 。 不過好奇之心勝 , 而故以驚世駭俗為高明 , 最是醫界之魔障 。 須知此是切理饜心實用之學 , 斷不可故求新穎 , 徒托空談 。 尚願好學之士 , 弗再蹈此習氣 , 庶乎易說易行 , 可以與人共喻 。 世苟有以頤為好辯者 , 頤亦受之而不辭 。」 余讀此議 , 不禁折節歎賞 , 謂為擲地有金石聲 , 又豈溢譽之辭 ? 張公以老成之年 , 發少壯之論 , 直可愧死今日一般青年之呆煞於舊經句下者 ! 使當張公在日 , 余能早以仲聖所謂溫病為近陽明屬太陽一說進 , 諒來不受呵斥 。 然則今日之張公誰乎 ? 我當師事之 。
第一五案 葛根湯證(其四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南陽橋有屠宰公司夥友三人 , 一日同病 , 求余往診 。 診視既畢 , 心甚奇之 , 蓋三人病均頭痛 , 身惡寒 , 項背強痛 , 脈浮數 。 二人無汗 , 一人有汗 。 余乃從其證情 , 無汗者同與葛根湯 , 有汗者去麻黃 , 即桂枝湯加葛根 。 服後皆愈 。 後詢三人何以同病 , 蓋三人於夜半同起宰豬 , 深宵受寒之所致也 。
佐景按 高粱之人 , 冬不藏精 , 春多溫病 , 前已言之 。 若夫勞苦之人 , 用力不節 , 亦足耗精傷津 , 而得溫病 , 本案宰豬夥友即其例也 。 何況宰豬者俯首從事 , 項背緊張最甚 , 更易受邪風之侵襲 , 故發為項背強𠘧𠘧 , 或有汗 , 或無汗 , 不過微有不同耳 。 其無汗者 , 即是剛痙之初步 。 故仲聖曰 :「 太陽病 , 無汗 , 而小便反少 , 氣上衝胸 , 口噤 , 不得語 , 欲作剛痙 , 葛根湯主之 。」 其有汗者 , 亦即柔痙之先聲 。 故仲聖曰 :「 太陽病 , 發熱 , 汗出 , 而不惡寒 , 名曰柔痙 。」 又曰 :「 太陽病 , 項背強𠘧𠘧 , 反汗出 , 惡風者 , 桂枝加葛根湯主之 。」 吾師本此以為治 , 效如桴鼓 。 然則苟不熟玩 《 傷寒 》、《 金匱 》, 其能若是乎 ?
《 本經 》 謂葛根主治 「 消渴 , 身大熱 。」 蓋病溫者津液素傷 , 渴飲即消 , 何況太陽病 , 身大熱 , 尤足灼津 , 惟用生津之葛根 , 既可以潤舌止渴 , 更可以解肌退熱 。《 本經 》 又謂葛根能 「 起陰氣 , 解諸毒 」。 此言若譯作西醫語 , 當曰 : 葛根能喚起白血球 , 殺滅一切病菌 。 以此釋葛根芩連湯證 , 更覺吻合 。 此 《 本經 》《 傷寒 》 之可以通釋者也 。
綜上所述 , 余謂葛根湯主治太陽溫病一說 , 合於 《 內經 》, 合於 《 本經 》, 合於 《 傷寒論 》, 合於 《 金匱要略 》, 合於吾師治驗 , 合於一切理論 , 推而廣之 , 將無有所不合 。 然則吾此說幸告成立以後 ,《 傷寒論 》 一書將陡增萬丈光芒 , 平添無限聲價 。 何者 ? 前人皆以大論為缺方之殘書 , 尤其缺溫病之方 。 今則主治溫病之方赫然在目 , 是大論不啻重為完璧之寶籍 , 雖撰次容或有異 , 無傷也已 。 不特此也 , 彼溫熱諸家藉口 《 傷寒論 》 中無溫病方明文 , 指為散佚失傳 , 故敢揭溫病旗幟 , 求與傷寒抗衡 。 今溫病之真方既顯 , 彼溫熱陣之偽壁壘將不攻自破 。 從此大家攜手 , 同歸仲聖正道 , 寧非中醫學之大幸也耶 !
第一六案 葛根湯證(其五 穎師親撰)
師曰 鎮江趙錫庠 , 章次公門人也 , 診所在曹家渡 , 嘗治康腦脫路忻康里四十八號蔡姓女孩 , 約一周歲 , 先病百日咳 , 月餘未全 , 忽股背間隱約有紅點 , 咳甚劇 , 目赤多淚 , 惟身熱不揚 , 手足逆冷 , 常自汗出 , 皮膚寬緩 , 顏面淡白 , 無出疹狀 。 錫庠告其母曰 :「 瘄疹欲出 , 表陽虛而不足以達之 , 此即俗所稱白麵痧也 。」 方用 :
葛根(三錢) 桂枝(一錢) 杭芍(錢半) 生草(一錢) 姜(一片) 棗(二枚)
因其咳也 , 加前胡錢半 、 射干錢半 、 桔梗八分 、 象貝三錢 , 復加牛蒡子三錢以助其提達出表 。 明日復診 , 顏面紅疹漸顯 , 神色雖佳 , 而手足尚冷 , 遂令再進一劑 。 二日後 , 手足溫和 , 周身紅疹透達 。 越二日而回 , 一切平安 , 躉咳亦愈 。
佐景按 學者既已知中風傷寒溫病各為太陽病之一綱矣 , 然此猶為未足 。 吾今當窮根究柢 , 為學者作進一步言 , 所請毋庸驚詫耳 。 其言曰 : 所謂中風 , 所謂傷寒 , 所謂溫病 , 所謂太陽病 , 推而至於六經病 , 是皆非疾病之真名 , 不過疾病之代名耳 。 更細晰言之 , 六經病方為疾病之代名 , 所謂中風傷寒溫病 , 尚為疾病中一證之代名耳 。 病猶戲劇之全部 , 證猶戲劇之一幕 , 故病之範圍大 , 而證之範圍小 。 更詳盡言之 , 謂中風傷寒溫病等為一證之代名 , 猶不切 , 毋寧謂之日一證之通名 。 何者 , 知此等通名病證之方治 , 將可以泛應萬病故也 。 例如吾人知太陽溫病之方治 , 可以泛治痙病 , 可以泛治麻疹 , 可以泛治一切類似之病 。 所謂痙病 , 所謂麻疹 , 方是疾病之真名 。 仲景之所以為聖 , 即在先教人以病證之通名通治(指 《 傷寒 》 ) , 後教人以病證之專名專治(指 《 金匱 》 ) 。 後人之所以為愚 , 即在不曉病證之通名通治 , 獨齗齗於傷寒溫病等代名之爭 。 西醫之所以不及中醫 , 即在但講疾病之專名專治 , 獨不知疾病之通名通治(彼於無特效藥之病 , 除委之於期待外 , 恆束手無策) , 更不曉何者為證(彼所謂對症療法 , 與吾所謂證大異 , 其義另詳) 。 而佐景之所欲大聲疾呼者 , 亦即在使學者知仲聖通名通治之大道 。 柯氏曰 :「 因知仲景方可通治百病 , 與後人分門證類 , 使無下手處者 , 可同年而語耶 ?」 是柯氏寧非得道之深者 。
余謂吾人既知太陽溫病之方治 , 即可以泛治麻疹者 , 猶曰用葛根湯方可以治麻疹之初起也(麻疹之順者可勿服藥 , 服藥而誤 , 反易僨事) 。 閱者將疑麻桂之決不可治疹病者乎 , 則吾師遇麻疹病之遏伏甚而不透發者 , 且用麻黃湯 。 服湯已 , 疹乃暢發 。 惟竊細心考察 , 間有透發之後引起灼熱者 , 是正所謂 「 若發汗已 , 身灼熱者 , 名曰風溫 。」 但余早已言及 , 此所謂灼熱並非不得了之謂 , 其輕者將自已 , 其重者亦可以補治 。 惟竊意與其補治於後 , 寧早用葛根預防於前 , 故余之治小兒麻疹 , 葛根乃為第一味要藥 。 回觀本案趙先生方中 , 既用前胡 、 牛蒡 、 桔梗等開發之品 , 即可以代麻黃之司 。 故謂本方為桂枝湯加葛根加味 , 毋寧謂葛根湯加味 , 與余之方治乃密合無間也 。
海上諸醫視麻桂若蛇蠍 , 何況疹病宜涼之說深入人心 , 誰敢以之治麻疹者 。 吾乃不得已變通其說 , 曰 : 葛根湯以葛根為君 , 麻桂為臣 , 君藥不可去 , 臣藥可取而代也 。 若薄荷 、 桑葉 , 若牛蒡 、 桔梗 , 若西河柳 、 芫荽 , 若櫻桃核 、 蟬衣 , 皆可以代麻 、 桂 , 獨葛根當勿易 。 嘻 , 高價不售 , 降格以求 , 其有能諒吾苦心者乎 ?
實告讀者 , 余之治太陽病 , 於麻黃 、 桂枝 、 葛根三藥 , 誠有不可一日無此君之慨 。 故凡余之所說悉屬言行合一 , 而絕非著書治病分作兩事者 。 余用麻黃常由八分至二錢 , 用桂枝常由錢半至三錢 , 用葛根常由二錢至四錢 , 若吾師之用此三藥 , 則更倍蓰於是 。 故三藥之中 , 以葛根最為和平 。 奈何今之醫尚多不敢下筆 , 徒知拾前人之唾餘 , 曰 :「 葛根是陽明藥 , 若邪未入陽明而早用之 , 將引邪入內 。」 曰 :「 葛根竭胃汁 。」 嗚呼 , 邪說重重 , 豈惟不必贅引 , 法當一焚而廓清之 ! 用是作葛根湯證按 , 為葛根一藥呼冤 , 為葛根一湯表彰 。 欲勿廢書長嘆 , 猶待舉世之覺悟也夫 !
曹穎甫曰 世之論者動稱溫病無主方 , 而傷寒論一書幾疑為專治傷寒而設 , 不知越人言傷寒有五 , 溫病即在其中 。 今姜生佐景能於大論中發明葛根湯為太陽溫病之主方 , 真能發前人所未發 。 蓋葛根湯證與傷寒不同者 , 原以津液不足之故 , 故於桂枝湯中加麻黃而君葛根 。 中風證而津液不足者 , 即用桂枝湯本方而加葛根 。 太陽標熱內陷而下利者 , 即用葛根芩連湯 , 以清熱生津為主 。 蓋人體中水分多於血分 , 則易從寒化 , 故藏於精者 , 春不病溫 。 血分多於水分 , 則易從熱化 , 故冬不藏精 , 春必病溫 。 從寒化者 , 傷寒不愈 , 浸成痰飲 , 雖天時轉陽 , 猶宜小青龍湯 。 從熱化者 , 中風誤治即成熱病 , 為其津液少也 。 即此意以求之 , 則葛根為太陽溫病主藥 , 葛根湯為太陽溫病主方 , 不益可信乎 ?
佐景又按 學者既已熟稔太陽病之三主方矣 , 乃請進論陽明病 , 而以白虎湯證始可也 。
第一七案 白虎湯證(其一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住三角街梅寄里屠人吳某之室 , 病起四五日 , 脈大 , 身熱 , 大汗 , 不譫語 , 不頭痛 , 惟口中大渴 。 時方初夏 , 思食西瓜 , 家人不敢以應 , 乃延予診 。 予曰 : 此白虎湯證也 。 隨書方如下 :
生石膏(一兩) 肥知母(八錢) 生甘草(三錢) 洋參(一錢) 粳米(一小杯)
服後 , 渴稍解 , 知藥不誤 , 明日再服原方 。 至第三日 , 仍如是 , 惟較初診時略安 , 本擬用犀角地黃湯 , 以其家寒 , 仍以白虎原劑 , 增石膏至二兩 , 加赤芍一兩 、 丹皮一兩 、 生地一兩 、 大小薊五錢 , 並令買西瓜與食 , 二劑略安 , 五劑全愈 。
曹穎甫曰 此證二診時 , 其夫名玉芳者 , 固一黑籍冤魂也 , 靳其資 , 謂予曰 : 此婦予甚不愛之 , 如不愈 , 先生不必再來 。 予曰 , 汝以錢為重 , 我以人命為重 , 以後我來與否 , 汝可不必問也 。 前後凡六診 , 兩易方 , 竟得全可 , 為之快意者累日 。
佐景按 本案方原為白虎加人參湯 , 卻標作白虎湯證者 , 蓋為求說解便利 , 示學者以大範故耳 。 石膏所以清熱 , 人參所以養陰 , 養陰所以佐清熱之不逮 , 同屬於裡 , 非若白虎加桂枝湯 、 桂枝加大黃湯之兼有表裡者 , 故今姑一併及之 。 後人於白虎湯中加元參 、 生地 、 麥冬之屬 , 即是人參之變味 , 不足異也 。
陳惠民先生醫藥筆記抄曰 :「 浙鄞有徐姓者 , 居鸚脰湖浜 , 不農不儒 , 始依父兄以閒遊 , 繼有妻子而號苦 。 思欲養家 , 爰記醫方 , 懸牌療疾 , 冀得蠅頭之利 。 人知底蘊 , 誰肯寄之以命 。 冬衣敝絮 , 裹以棉袍 ; 夏衣草衫 , 蔽以葛衫 。 日逐遊獵 , 尋病而醫 。 人見其濯濯也 , 以僕隸下人視之 。 進而坐談 , 踞身不起 , 必俟一飯而後歸 。 一日 , 有隔里許之姓朱者 , 偶觸傷寒 , 八日而死 。 徐聞之 , 貿貿然來 。 入其門 , 其屍已移房出堂矣 。 徐按其胸 , 曰 : 心口尚熱 , 可醫也 。 朱之家屬以天氣炎夏 , 急治棺成衣 , 立圖殯 。 且知其不精於醫也 , 無人聽之 。 徐自取楮筆 , 書白虎湯一方 , 令其侄速檢藥石 。 其弟侄曰 : 子非華佗 , 能挽人於危乎 ? 子非純陽 , 能起死復生乎 ? 子餓難度 , 不如與我幫忙 , 同食三朝 , 不必以拙技嘗試也 。 徐曰 : 氣雖絕 , 胸尚熱 , 死馬還須當活馬醫之 。 子與我錢百枚 , 我往市中沽藥 , 能生 , 乃汝家之福 , 不能生 , 算我借用此錢也 。 其弟侄厭其纏繞 , 與之 。 徐自煎自熬 , 以湯藥灌死者之口 , 竟順受而下 。 須臾 , 死者手微動 , 而口有氣 。 徐曰 : 生矣 。 時滿堂哀哭之聲畢止 , 於是復舁至房 , 調理數日而愈 。 咸以此為神醫也 , 不可貌相 , 謝銀十兩 , 由是名聲大振 , 延者有人 。 徐欣欣得意云 , 白虎一湯能起死回生 , 況病而未死之人乎 ? (佐景注 : 此言誤矣 ! )凡遇病者就之 , 即開白虎湯與之 。 不及兩月 , 醫死者十餘人 , 被人拷打數次 , 醫道仍不行 , 而朱復活二十餘年 。」 (錄 《 現代中醫 》 )按原案出於文人之手 , 而非醫者之筆 , 故所著要之脈證毫不知曉 , 本無引證之價值 。 姑引之者 , 以見白虎之活用 , 可以肉白骨 , 誤用足以死病人 , 亦聊作吾醫界之棒喝云 。
曹穎甫曰 病於寒者得火而喜 , 以為天下莫火若也 ; 病於熱者得水而喜 , 以為天下莫水若也 。 蓋狃於一偏者 , 必有一偏之蔽 ; 苟非精通醫理 , 而隨證處方 , 則以薑桂取效者 , 或不敢用涼劑 ; 以芩連奏功者 , 或不敢用溫藥 ; 甚有偏於瀉者 , 以瀉藥而殺人 ; 偏於補者 , 又以補藥而殺人 。 自非辨證精審 , 然後用藥 , 無論古方時方 , 何在非殺人之利刃哉 ? 莊生有言 : 哀莫大於心死 , 為其執而不化也 。 是故病機出入 , 既不能因之斡旋 ; 方治措施 , 又不能決其功效 ; 則病者之死機未動 , 醫者之生理先亡 , 可不警歟 !
第一八案 白虎湯證(其二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江陰繆姓女 , 予族侄子良婦也 , 自江陰來上海 , 居小西門寓所 , 偶受風寒 , 惡風自汗 , 脈浮 , 兩太陽穴痛 , 投以輕劑桂枝湯 , 計桂枝二錢 , 芍藥三錢 , 甘草一錢 , 生薑二片 , 大棗三枚 。 汗出 , 頭痛差 , 寒熱亦止 。 不料一日後 , 忽又發熱 , 脈轉大 , 身煩亂 , 因與白虎湯 。
生石膏(八錢) 知母(五錢) 生草(三錢) 粳米(一撮)
服後 , 病如故 。 次日 , 又服白虎湯 , 孰知身熱更高 , 煩躁更甚 , 大渴引飲 , 汗出如漿 。 又增重藥量為 : 石膏二兩 、 知母一兩 、 生草五錢 、 粳米二杯 , 並加鮮生地二兩 、 天花粉一兩 、 大小薊各五錢 、 丹皮五錢 。 令以大鍋煎汁 , 口渴即飲 。 共飲三大碗 , 神志略清 , 頭不痛 , 壯熱退 , 並能自起大小便 。 盡劑後 , 煩躁亦安 , 口渴大減 。 翌日停服 。 至第三日 , 熱又發 , 且加劇 , 周身骨節疼痛 , 思飲冰涼之品 , 夜中令其子取自來水飲之 , 盡一桶 。 因思此證乍發乍止 , 發則加劇 , 熱又不退 , 證大可疑 。 適餘子湘人在 , 曰 : 論證情 , 確係白虎 , 其勢盛 , 則用藥亦宜加重 。 第就白虎湯原方 , 加石膏至八兩 , 余仍其舊 。 仍以大鍋煎汁冷飲 。 服後 , 大汗如注 , 濕透衣襟 , 諸恙悉除 , 不復發 。 惟大便不行 , 用麻仁丸二錢 , 芒硝湯送下 , 一劑而瘥 。
佐景按 白虎湯證有由直中天時之熱而起者 , 有由自身積熱而起者 , 若前案所引是也 。 有非直起於熱 , 而由寒化熱者 , 即由桂枝湯證轉為白虎湯證者 , 若本案所言是也 。
仲聖曰 :「 服桂枝湯 , 大汗出後 , 大煩渴不解 , 脈洪大者 , 白虎加人參湯主之 。」 是即由寒化熱之明證 。 本條之意若曰 :「 有患桂枝湯證者於此 , 醫者認證不誤 , 予以桂枝湯 。 服湯已 , 應熱退病除 , 但病者忽大汗出後 , 反大煩渴不解 , 脈且轉為洪大 。 是蓋其人素有蘊熱 , 因藥引起 , 或藥量過劑所致 。 但勿懼 , 可以白虎加人參湯一劑愈之 。 其屬有蘊熱者 , 可以順便除之 ; 其屬藥量過劑者 , 此即補救法也 。」 本條即示桂枝湯證化為白虎湯證之一例 。
人多以桂枝麻黃二湯齊稱 , 我今且撇開麻黃 , 而以白虎合桂枝二湯並論之 。 余曰 , 桂枝湯為溫和腸胃(若以其重要言 , 當曰胃腸)之方 , 白虎湯則為涼和腸胃之方 。 桂枝證之腸胃失之過寒 , 故當溫之 , 溫之則能和 。 由虎證之腸胃失之過熱 , 故當涼之 , 涼之則亦能和 。 和者 , 平也 , 猶今人所謂水平或標準也 。 失此標準則病 , 故曰太過等於不及 , 猶言其病一也 。 桂枝湯證腸胃之虛寒 , 或由於病者素體積弱使然 , 或由於偶受風寒使然 , 或更合二因而兼有之 。 白虎湯證腸胃之實熱 , 容吾重複言之 , 或由於病者素體積熱使然 , 或由於由寒化熱(即腸胃機能自起救濟 , 一發而不能自已之謂)使然 , 或竟由直受熱邪使然 , 或竟合諸因而兼有之 。 來路不一 , 證狀參差 , 而醫者予以方 , 求其和則同 。 方藥不一 , 而方意則同 。 桂枝湯有桂芍以激血 , 生薑以止嘔 , 同是溫胃 。 白虎湯之石膏知母同是涼胃 。 大棗免胃液之傷 , 粳米求胃津之凝 。 餘下甘草一味 , 同是和腸 , 防其下傳 。 兩相對勘 , 一無遁形 。 試更妙為之譬 , 則患桂枝湯證者服桂枝湯 , 無異冬日啜咖啡茶 。 見自虎湯證者進白虎湯 , 不啻夏月飲冰雪水 。 溫涼既得 , 舒適恰同 。 此情至真 , 此理至明 , 雖三尺童子 , 聞之首肯 。 然則幻鏡拆穿 , 令人失笑 , 誰謂仲聖之道猶天高而地遠耶 ?
吾師治白虎湯證之直起於熱者 , 用白虎湯 , 治白虎湯證之由寒化熱者 , 亦用白虎湯 , 無所謂傷寒 , 無所謂溫熱 , 是乃仲聖之正傳 。 乃溫熱家硬欲分傷寒溫熱為爾我彼此 , 謂由寒化熱者是傷寒 , 由熱直起者是溫熱 。 然則治傷寒之白虎湯證用白虎湯 , 治溫熱之白虎湯證 , 曷不用其他神湯妙藥 , 而終不脫石膏知母耶 ? 是故所謂溫熱傷寒之分 , 廢話而已 , 廢話而已 。
第一九案 白虎湯證(其三 佐景筆記)
佐景曰 友人郁祖安君之女公子 , 方三齡 , 患消渴病 。 每夜須大飲十餘次 , 每飲且二大杯 , 勿與之 , 則吵鬧不休 , 小便之多亦如之 , 大便不行 , 脈數 , 別無所苦 。 時方炎夏 , 嘗受治於某保險公司之西醫 , 蓋友人也 。 逐日用灌腸法 , 大便方下 , 否則不下 。 醫誡勿與多飲 , 此乃事實上所絕不可能者 。 累治多日 , 迄無一效 。 余診之 , 曰 , 是白虎湯證也 。 方與 :
生石膏(四錢) 知母(二錢) 生草(錢半) 粳米(一撮)
加其他生津止渴之品 , 如洋參 、 花粉 、 茅根之屬 , 五劑而病全 。 顧餘熱未楚 , 孩又不肯服藥 , 遂止服 。 越五日 , 舊恙復發 , 仍與原方加減 , 連服十五日 , 方告全愈 , 口不渴 , 而二便如常 。 先後計服石膏達半斤之譜 。
佐景按 見其大便不通 , 而用灌腸法 , 是為西醫之對症療法 ; 辨其脈數口渴 , 而用白虎湯 , 是為中醫之脈證治法 。 對症療法求療不療 , 脈證治法不治自治 , 此乃中西醫高下之分 。 王儒大先生曰 :「 夫國醫 , 道也 , 形上者也 。 西醫 , 器也 , 藝也 , 形下者也 。 人之成藝也則易 , 刻鵠不成 , 尚類鶩也 。 而其成道也則難 , 畫虎不成 , 反類犬也 。 故國醫之工者高出西醫之工者遠甚 。」 佐景續為之說曰 : 國醫之道何在 , 脈證治法是也 。
第二 。 案 白虎湯證(其四 佐景筆記)
佐景曰 據舍親童公邃君云 :「 民國六七年間 , 於役吳門 , 一山東人名楊宜德者 , 為先兄衛兵 , 患腹部膨脹 , 不更衣者二月有餘 , 而健飯特甚 , 腹大幾如五石瓠 , 甚至行坐不得 。 營團各軍醫百治乏效 , 複數更外醫 , 亦然 , 因就診於曹先生滄洲 。 先生閔其情 , 復憐其貧 , 即令服生石膏半斤 。 次日 , 病依然 , 於是由半斤加至一斤 。 至第四日 , 復加至二斤 , 便乃大下 , 悉屬黑糞 , 其硬如石 , 約二便桶許 。 體腹頓時瘦削 , 向之手臂如碗者至此僅有一握 , 神志疲倦異常 , 且須倩人扶掖 , 而後能行 。 於是先生令止服 , 改給四君子等大劑 , 凡調理三月始瘥 。」
佐景按 此病為中消 , 膽胃之火特重 , 故能健飯 ; 膽汁不自下輸 , 故大便不行 。 重用石膏以清胃熱 , 膽汁得下 , 則大便通矣 。 其用單味石膏者 , 意猶白虎湯耳 。 曹氏之膽識固如是 , 其駭俗乎 ?
前案消渴是為上消 , 本案消食是為中消 。 上中不同 , 一湯愈之 , 所謂通仲聖方能治百病者此也 。
曹穎甫曰 予所遇白虎湯證未有若此之重者 , 張錫純用石膏不過二三兩 , 予嘗加至雙倍有奇 , 豈料蘇州宗人滄洲先生更有用至二斤者 。 然經方中正有用如雞子大二十四枚者 , 是又不止二斤矣 。
第二一案 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證(其一)
(穎師醫案)
鍾(右 住聖母院路大千世界隔壁福新電料行樓上)
初診(十一月初三日) 傷寒七日 , 發熱無汗 , 微惡寒 , 一身盡疼 , 咯痰不暢 , 肺氣閉塞使然也 。 痰色黃 , 中已化熱 , 宜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加浮萍 。
淨麻黃(三錢) 光杏仁(五錢) 生石膏(四錢) 青黛(四分 , 同打) 生草(三錢) 浮萍(三錢)
佐景按 據史惠甫師兄言 , 鍾姓少婦先因外出探望其父疾 , 心滋憂戚 , 歸途白雪紛飛 , 到家即病 。 曾經中西醫師雜治未全 , 又因身懷六甲 , 家人憂懼萬分 。 耳師名 , 叩請出診 , 惠甫兄隨侍焉 。 初診時 , 病者面赤氣喘 , 頻頻呼痛 , 腹部尤甚 , 按脈浮緊 。 師謂此證易治 , 不足憂 , 徑疏本方 。
二診(十一月初四日)
昨進麻杏甘石湯加浮萍 , 汗泄而熱稍除 , 惟咳嗽咯痰不暢 , 引胸腹而俱痛 , 脈仍浮緊 , 仍宜前法以泄之 。
淨麻黃(三錢五分) 生甘草(二錢) 生石膏(六錢) 薄荷末(一錢 , 同打) 光杏仁(四錢) 苦桔梗(五錢) 生薏仁(一兩) 中川樸(二錢) 蘇葉(五錢)
佐景按 據史惠甫兄言 , 二診時病者已能與師對語 , 神情爽適 , 不若初診時之但呼痛矣 , 稔知服藥後 , 微汗出 , 一身盡疼者悉除 。 惟於咳嗽時 , 胸腹部尚覺牽痛耳 。 師謂本可一劑全愈 , 適值天時陰雨 , 故稍纏綿 , 乃加苡仁 、 厚朴 、 蘇葉等與之 。
自服第二方後 , 又出微汗 , 身熱全除 , 但胸背腹部尚有微痛 , 遊移不居 。 又越一日 , 病乃全瘥 , 起床如常人 。
第二二案 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證(其二)
(穎師醫案)
馮蘅蓀(嵩山路萼廬賬房 十月廿九日) 始而惡寒 , 發熱 , 無汗 , 一身盡痛 。 發熱必在暮夜 , 其病屬營 , 而惡寒發熱無汗 , 則其病屬衛 , 加以咳而咽痛 , 當由肺熱為表寒所束 , 正以開表為宜 。
淨麻黃(三錢) 光杏仁(四錢) 生石膏(五錢) 青黛(四分 , 同打) 生甘草(三錢) 浮萍(三錢)
佐景按 本案脈案中所謂營衛 , 蓋本 《 內經 》「 營氣夜行於陽 , 晝行於陰 ; 衛氣晝行於陽 , 夜行於陰 」 之說 。 余則謂本案乃麻黃湯證化熱而為麻杏石甘湯證耳 。 觀其惡寒 、 發熱 、 無汗 、 身疼 , 非麻黃湯證而何 ? 觀其咳而咽痛 , 非由寒邪化熱 、 熱邪灼津而何 ? 方依證轉 , 病隨藥除 。
桂枝湯證 , 或以服藥故 , 或以病能自然傳變故 , 可一變而為白虎湯證 。 同理 , 麻黃湯證可一變而為麻杏石甘湯證 。 此可證之以大論 。 曰 :「 發汗後不可更行桂枝湯 , 汗出而喘 , 無大熱者 , 可與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 。」 此言本屬麻黃湯證 , 予麻黃湯發汗 , 孰知藥劑太重 , 竟致肺部轉熱 , 雖汗出而仍喘 。 淺人無知 , 見無汗變為有汗 , 疑麻黃湯證轉為桂枝湯證 。 初不知身無大熱 , 熱反聚於肺臟 , 而肺臟之邪 , 並非傳於腸胃也 。 經文俱在 , 可以覆按 。
余前謂白虎湯為桂枝湯之反面 , 今當續曰 : 麻杏甘石湯為麻黃湯之反面 。 此說當更易明瞭 。 何者 ? 二湯中三味相同 , 所異者 , 一為桂枝 , 一為石膏 。 而後知麻黃湯證為寒實 , 麻杏甘石湯證為熱實 。 攻實雖同 , 寒熱不一 。 麻黃湯證有喘 , 麻杏甘石湯證亦有喘 。 其喘雖同 , 而其喘之因不一 。 喘為肺閉 , 而其所以閉之因不一 。 人當健時 , 肺部寒溫調勻 , 啟闔合度 , 無所謂閉 。 及其受寒則閉 , 受熱則亦閉 。 閉者當開 , 故均用麻杏以開之 , 甘草以和之 , 而以桂枝 、 石膏治其原 。 於是因寒而閉者開 , 因熱而閉者亦開 , 仲聖制方之旨 , 於焉大明 !
第二三案 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證(其三)
(佐景筆記)
佐景曰 前年三月間 , 朱錫基家一女婢病發熱 , 請診治 。 予輕劑透發 , 次日熱更甚 , 未見疹點 。 續與透發 , 三日病加劇 , 群指謂猩紅熱 , 當急送傳染病醫院受治 。 錫基之房東尤恐懼 , 慫恿最力 。 錫基不能決 , 請予毅然用方 。 予允之 , 細察病者痧已發而不暢 , 咽喉腫痛 , 有白腐意 , 喘聲大作 , 呼吸困難不堪 , 咯痰不出 , 身熱胸悶 , 目不能張視 , 煩躁不得眠 , 此實爛喉痧之危候 , 當與 :
淨麻黃(錢半) 生石膏(五錢) 光杏仁(四錢) 生草(一錢)
略加蘆根 、 竹茹 、 蟬衣 、 蚤休等 , 透發清熱化痰之品 。 服後 , 即得安睡 , 痧齊發而明 , 喉痛漸除 。 續與調理 , 三日全愈 。 事後婢女叩謝曰 : 前我病劇之時 , 服藥(指本方)之後 , 涼爽萬分 , 不知如何快適云 。 意者醍醐灌頂可以彷彿形容之歟 !
佐景按 夫麻疹以透淨為吉 , 內伏為凶 , 盡人所知也 。 而透之之法卻有辨別 。 蓋痧毒內伏 , 須隨汗液乃能外出 。 而汗液寄汗腺之內 , 須隨身熱乃能外泌 。 故痧前之身熱乃應有之現象 , 惟此種身熱亦有一定之標準 , 過低固不可 , 過高亦不佳 。 事實上過高者少 , 過低者多 , 故用藥宜偏於溫 , 萬不可濫用涼劑以遏之 。 及痧毒正發之時 , 小兒身熱往往過度 , 與未發前成反比 。 不知身熱過重又妨痧毒之外透 。 此時熱迫肺部則喘急 , 熱蒸汗腺則汗出 , 熱灼心君則神昏 , 熱熏痰濁則乾咳 , 此為麻杏甘石之的證 , 重劑投之 , 百發百中 , 又豈平淡之藥所能望其項背哉 ?
疹病之兼喉病者 , 中醫謂之爛喉痧 , 西醫稱之曰猩紅熱 。 西醫治本病主先隔離 , 視為第一等急性傳染病 。 中醫治此 , 似無若此慌張 。 丁甘仁先生擅治此病 , 其治法大意 , 略曰 : 喉痧當以痧為本 , 以喉為標 , 但求痧透 , 則喉自愈 , 可謂要言不煩 。 而本湯之治喉痧所以得特效者 , 即此故也 。
痧毒攻喉 , 則喉爛而為猩紅熱 ; 痧毒襲肺 , 則呼吸急迫而為肺炎 。 余嘗治稔友摯甫之大公子發麻疹 , 用麻杏甘石湯加味而安 。 其疹頗稠 , 其證非輕 , 余坦然愈之 , 不以為意也 。 越日 , 二公子續發麻疹 , 治以同法 。 惟其性情較為強頑 , 不肯聽母言安睡被中 , 常自一床跳躍至他床 。 疹發已逾四日 , 滿面悉紅 , 尚無回意 , 忽加呼吸急迫 , 鼻扇不已 。 余曾見鼻扇之證甚多 , 但從未有若是之劇者 。 當其吸氣時 , 鼻葉自動用力向里吸入 , 兩葉幾合而為一 , 又加肩動以助之 , 呼氣之後 , 又如是吸氣 , 鼻葉直無寧時 。 使依西醫法診斷 , 此為麻疹併發急性肺炎無疑 。 時摯甫遠客川中 , 嫂夫人倉皇無主 , 余乃延虞師舜臣主診 。 先用開水送服琥珀抱龍丸一顆 , 以折其熱邪 , 續投湯藥 , 仍師麻杏甘石法 , 內用麻黃納入蘆根莖中 , 兩頭紮好入煎 , 並加桑白皮以透肺熱 。 其夜 , 撫孩四肢 , 忽覺微微作冷 , 鼻扇略緩 , 面赤略淡 , 屬吉屬凶 , 孰能決之 ? 此嫂夫人次早所告余者 。 幸自次早起 , 四肢即轉溫 , 顏面之疹倍稠於前 , 色加紅 , 鼻扇漸定 , 至是方敢云出險 。 此又中醫能治急性肺炎之一例 。 至西醫謂肺炎乃麻疹之合併病 , 就醫師立場之利害言 , 我可從其說 , 就醫學立場之真理言 , 我不能無疑 。 何者 ? 彼患麻疹者倘能服藥合度 , 調護得法 , 即不致續發肺炎 , 抑亦何耶 ?
顧本湯之用卻又不限於喉痧及肺炎 , 凡屬肺熱生痰 , 因痰生喘者 , 本湯皆能治之 , 且已驗之屢矣 。 然考之西醫說 , 於肺病有急性慢性氣管支炎 、 肺炎 、 肺水腫種種名目 , 究其理 , 不外因細菌或塵埃之侵入而生炎灶 , 以致氣管支等部分分泌黏液 , 閉塞孔道 , 轉致呼吸窒塞 , 預後不良 , 與吾中醫說謂肺津為熱熏灼 , 變為痰涎 , 因而痰聲如鋸者 , 如出一轍 。 使用麻黃 、 杏仁以開其肺氣 , 生石膏以清其熱 , 甘草以和其中 , 吾知其必可效也 。
本湯條文曰 :「 發汗後(又曰下後) , 不可更行桂枝湯 , 汗出而喘 、 無大熱者 , 可與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 」 云云 。 而惲鐵樵先生竟欲易之為無汗而喘 、 大熱者 。 不知麻黃湯證 , 由或未發熱進為發熱 , 其證勢為由鬱而發 。 麻杏甘石湯證 , 由身大熱轉為身無大熱 , 其證勢為由表入里(如邪由肺傳腦 , 則身熱更微矣) 。 惟其逐漸由表入里 , 由寒化熱 , 故無汗漸轉為汗出 。 獨其喘則必不除 。 然後知 「 熱喘 」 二字實為本湯之主證 。 得此一隅 , 庶幾三反 。 而經文煌煌 , 乃可憑私意以塗改之耶 !
惲先生又曰 :「 本湯可治白喉初起 。」 此言殊可商 。 蓋真正之白喉忌表 , 當以養陰解毒為主 。 或者惲先生之所謂白喉 , 實喉痧之誤 。 王潤民先生曾暢發此義 , 茲不贅 。
第二四案 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證(其四)
(佐景醫案)
王(左) 乳蛾雙發 , 紅腫疼痛 , 妨於咽飲 , 身熱 , 微微惡風 , 二便尚自可 , 脈微數 , 舌微絳 , 宜辛涼甘潤法 。
薄荷(一錢 , 後下) 杏仁(三錢) 連翹(二錢) 象貝(三錢) 桑葉(二錢) 生草(錢半) 赤芍(二錢) 蟬衣(一錢) 殭蠶(三錢 , 炙) 桔梗(一錢) 馬勃(八分) 牛蒡(二錢) 活蘆根(一尺 , 去節 , ) 另用玉鑰匙吹喉中
佐景按 當九十月燥氣當令之時 , 喉病常多 , 其輕者但覺喉中梗梗然妨於咽飲 , 其略重者則咽喉兩關發為乳蛾 , 紅腫如桃 。 西醫稱此為扁桃腺腫 , 治之每用刀割 。 報載影后胡蝶嘗患此 , 受治於西醫 , 費千金而愈 。 中醫治此 , 似不須如此小題大做 , 但須照上列方隨意加減 , 可以一劑知 , 二劑已 。 計藥所費 , 當不出一元之數 , 與千金相較 , 奚似 ? 蛾退之後 , 悉如常態 。 若夫言割法 , 試問皮膚受蚊咬而發腫 , 可以削之使平乎 ? 至若乳蛾漸由紅腫而化白腐 , 或生白點 , 可加玄參一味以治之 , 其效如神 。 若更由白腐而化膿 , 乃可用刺法 , 使膿出亦愈 。 然使早用辛涼甘潤 , 必不至如此地步 , 此辛涼甘潤法之所以可貴也 。
有一派喉科醫生治喉 , 喜用苦寒之藥 , 如板藍根 、 川連 、 地丁 、 人中黃之屬 。 服後 , 雖可暫折邪氣 , 每致鬱而不宣 , 牽延時日 , 甚或激成白喉之屬 , 至堪危慮 。 凡患乳蛾因服苦寒藥不解 , 續進辛涼甘潤藥者 , 則見效必較緩 , 甚或初劑二劑竟毫不見效 , 余試之屢矣 。 又有一派醫生治喉 , 喜用重膩育陰之藥 , 如生地 、 麥冬 、 石斛 、 沙參之屬 , 竟重用至八錢一兩者 , 以此治乳蛾 , 亦不能速愈 。 友人謝君維岐 , 籍隸吳縣 , 患喉痛小恙 , 名醫與以育陰重劑 , 多費而少效 。 余卒用辛涼輕劑 , 一服見功 , 二服全愈 。 此辛涼甘潤法之所以可貴也 。 吾重言之 , 不覺辭費 。
至是 , 讀者必將譁然曰 : 辛涼甘潤是溫熱家法也 , 今乃娓娓稱之 , 姜佐景殆神昏譫語乎 ? 豈其舍經方實驗錄 , 而改作時方實驗錄乎 ? 敬答曰 : 非也 。 辛涼甘潤乃仲聖大法 , 溫熱家不過伸言之耳 。 何以謂辛涼甘潤乃仲聖之法 ? 曰 : 辛涼甘潤四字乃麻杏甘石湯之別稱也 。 謂吾不信 , 請察下表 。
麻杏甘石湯
麻黃 ……… 辛
石膏 ……… 涼
甘草 ……… 甘
杏仁 ……… 潤
辛涼甘潤法
吾知讀者得此 , 必將啞然失笑曰 : 有是哉 ! 然此猶為未足 , 我今更道其詳 。 夫依鞠通言 , 所謂辛涼輕劑者 , 桑菊飲是也 ; 所謂辛涼平劑者 , 銀翹散是也 。 我今竭此二方之藥 , 更益以近人所習用者 , 分為四組 , 列之如下 :
第一組 淡豆豉 , 芥穗 , 浮萍 , 薄荷 , 桑葉 , 菊花 , 連翹 , 蟬衣 , 佩蘭 。
第二組 貝母 , 杏仁 , 竹茹 , 萊菔 , 殭蠶 , 牛蒡 , 桔梗 , 蔞皮 , 枇杷葉 。
第三組 銀花 , 赤芍 , 滑石 , 竹葉 , 葦莖 。
第四組 人中黃 , 甘草 , 梨皮 , 蔗漿 , 地慄 。
以上第一組藥九味 , 功在解表 , 試問能出麻黃之範圍否 ? 第二組藥九味 , 功在化痰 , 試問能出杏仁之範圍否 ? 第三組藥五味 , 功在涼血 , 試問能出石膏之範圍否 ? 第四組藥五味 , 功在生津 , 試問能出甘草之範圍否 ? 然則統辛涼甘潤法之妙藥 , 總不出麻杏甘石湯之範圍 , 一經指出 , 彰彰明甚 。 故謂辛涼甘潤藥系從麻杏石甘湯脫胎 , 向平淡方向變化 , 以治麻杏甘石湯之輕證也可 , 若謂辛涼甘潤法為溫熱家創作 , 能跳出傷寒圈子者 , 曷其可哉 ?
葉氏 《 幼科醫案 》 曰 :「 春月暴暖忽冷 , 先受溫邪 , 繼為冷束 , 咳嗽痰喘最多 。…… 夫輕為咳 , 重為喘 , 喘急則鼻掀胸挺 。」 此實麻杏甘石湯之的證 , 使及時投以麻杏甘石湯重劑 , 則藥到病除 , 何致有 「 逆傳心包 」 之危 ? 依佐景臨床所得 , 本湯證以小兒患者居多 , 且多發在冬春之間 , 與夫白虎加桂枝湯證之多發於夏日及大人者悉相反 , 與葉氏所言頗合 , 是葉氏乃明知麻杏甘石湯者也 。 吳氏鞠通亦知之 , 故雖在 《 條辨 》「 上焦 」「 中焦 」 二篇隱而不言 , 及在 「 下焦篇 」 第四十八條 , 即不復藏匿 。 曰 :「 喘 , 咳 , 息促 , 吐稀涎 , 脈洪數 , 右大於左 , 喉啞 , 是為熱飲 , 麻杏甘石湯主之 。」 然則溫熱諸家果能識麻杏甘石湯證 , 並即以此為基礎 , 更從而變化之 , 擴充之 , 欲自成為廣義之溫病學說 , 實無疑義 。 惜乎不肯道破根源 , 反欲求分庭抗禮 。 其學力獨到處 , 可以令人佩仰 ; 其禮貌未修處 , 殊不可效尤 。 獨怪今之一般醫師 , 讀溫熱書而忘 《 傷寒論 》, 更不曉溫熱病在 《 傷寒論 》 中之出處 , 欲求愈疾 , 抑亦難矣 。 故余敢作公平之論 , 曰 : 溫熱家之說並非全錯 , 時方輕方並非全不可用 , 但當明其與傷寒經方間之師承貫通處 , 然後師經方之法 , 不妨用時方之藥 , 且用之必更神驗 , 此為親歷之事實 , 所可忠告於同仁者也 。
余前謂白虎湯證有非由桂枝湯證傳變者 , 同理 , 麻杏甘石湯證有非由麻黃湯證傳變者 。 使其一見而為麻杏甘石湯證 , 醫必曰 : 此溫病也 。 葉香岩曰 :「 溫邪上受 , 首先犯肺 。」 旨哉斯言 。 於是桑菊銀翹滔滔而來 , 病輕者幸愈 , 病重者竟至 「 逆傳心包 」。 嗚呼 ! 若而人者 , 不學無術 , 其安知麻杏甘石湯本可免逆傳心包乎 ? 安知首先犯肺者不但為溫邪 , 且有時屬寒邪上受 , 即是麻黃湯證乎 ? 安知麻黃湯證化熱之後 , 即是麻杏甘石湯證乎 ? 又安知傷寒傳足 , 溫病傳手 , 悉是殺人之邪說乎 ? 我敢實告讀者 , 我非神昏 , 我不譫語 !
今歲臘月 , 一同鄉何姓小孩 , 住菜市路一百號煤炭店樓上 , 病鼻扇 , 喘息不寧 , 汗出微黏 , 便溏帶臭 , 身微熱 , 先日曾經他醫投辛涼輕劑 , 絕不見效 。 余曰 : 汗出而喘 , 無大熱者 , 麻杏甘石湯主之 。 因即予本湯輕劑 , 略加蟬衣 、 桔梗 、 蘆根 , 以助透發 , 次日據報 , 病大減 , 喜吮乳矣 。 乃就原方去麻 、 石 , 加輕藥 , 懸擬予之 。 三日 , 病又急 , 不得已抽暇前往親診 , 依然賴麻 、 石而安 。 嘻 , 麻杏甘石之足以去病 , 辛涼淡藥之莫能逐邪 , 有如是者 ! 是故余謂辛涼甘潤是發源於麻杏甘石 , 但治麻杏甘石之輕證一說 , 乃從臨床實驗中細心體察而來 , 絕非文字上之偶合 。 使我但藉雕蟲之小技 , 空添諸君酒後之資 、 茶餘之助 , 則 《 經方實驗錄 》 同是可焚之書 , 安有價值足言 ? 使其不然 , 諸君中有未曾用過麻杏甘石湯者 , 他日遇此的證 , 不解於他醫之辛涼輕劑 , 乃用此湯而獲效者 , 方是本錄發揚權威之時 , 亦正仲聖絕學復興之日也 。
曹穎甫曰 治病用藥 , 當觀其通 , 苟得其空靈妙悟 , 則牛溲馬勃敗鼓之皮 , 何嘗非活人之聖藥 ? 予亡友丁甘仁先生云 : 古人於重證始出方治 , 今人用之於類似之證 , 往往失效 , 非古方之不可用也 , 為其藥石之太過也 。 藥力太過 , 則當擇藥力稍輕者而代之 。 無如近代醫生見避重就輕之有效 , 竟廢古方而不用 , 一人倡之 , 百人和之 , 遂成積重不反之勢 , 醫道所以日趨於苟簡耳 。 今姜生具此通識 , 使甘仁先生可作 , 吾知必許為通才 , 謂不料有此再傳弟子也 。
第二五案 葛根黃連黃芩湯證(其一 佐景醫案)
李孩疹發未暢 , 下利而臭 , 日行二十餘次 , 舌質絳 , 而苔白腐 , 唇乾 , 目赤 , 脈數 , 寐不安 , 宜葛根芩連湯加味 。
粉葛根(六錢) 細川連(一錢) 淮山藥(五錢) 生甘草(三錢) 淡黃芩(二錢) 天花粉(六錢) 升麻(錢半)
佐景按 李孩服後 , 其利漸稀 , 痧透有增無減 , 逐漸調理而安 。 湘人師兄亦在紅十字會醫院 , 屢遇小孩發麻疹時下利 , 必治以本湯 , 良佳 。 又有溏泄發於疹後者 , 亦可以推治 。
麻疹之利屬於熱者 , 常十居七八 , 屬於寒者 , 十不過二三 , 故宜於葛根芩連湯者十常七八 , 宜於理中湯或桂枝人參湯者十不過二三 。 一或不慎 , 誤投湯藥 , 禍乃立至 , 可不畏哉 !
今人每以葛根芩連湯證之利為協熱利 , 實則葛根芩連湯證之利雖屬熱性 , 仲聖並未稱之為協熱利 , 至桂枝人參湯證之寒性利 , 反稱之為協熱而利 。 蓋協熱者 , 猶言挾表熱也 , 此不可不知 。
太陽病 , 當解表 , 若不予解表 , 而用治陽明法以下之 , 則變證 。 但或從寒化 , 或從熱化 , 每無定局 。 正氣盛者多從熱化 , 正氣衰者則從寒化 。 仲聖云 :「 太陽病 , 外證未除 , 而數下之 , 遂協熱而利 , 利下不止 , 心下痞鞕 , 表裡不解者 , 桂枝人參湯主之 。」 此從寒化之例也 。 又曰 :「 太陽病 , 桂枝證 , 醫反下之 , 利遂不止 , 脈促者 , 表未解也 , 喘而汗出者 , 葛根黃連黃芩湯主之 。」 此從熱化之例也 。 本條有餘意 , 有省文 , 若欲知其詳 , 而不嫌辭贅者 , 可在 「 也 」 字下 , 加 「 宜葛根湯 , 若利不止 」 諸字樣 , 則經旨明矣 。 意謂桂枝湯證因下傷津 , 利不止亦傷津 , 而脈促近於浮 , 為表未解 , 故宜葛根湯 , 以解其表 , 而養其津 。 若表解之後 , 內熱甚熾 , 肺受熱灼而喘 , 汗受熱蒸而出者 , 當用葛根芩連湯以直折之 。
余前謂桂枝湯證化熱 , 則為白虎湯證 , 麻黃湯證化熱 , 則為麻杏甘石湯證 , 今當續為之說 , 曰 : 葛根湯證化熱則為葛根芩連湯證 。 徵之於臨床 , 考之於經文 , 歷歷不爽 , 我豈好為異說 , 故作矜奇者哉 ?
曹穎甫曰 表未解者 , 必不汗出 , 蓋利不止而脈促為表未解 。 表未解者 , 宜葛根湯 。 利不止而喘汗 , 為表病入里 , 則宜葛根芩連湯 。 脈促為脈緊變文 , 前於 《 傷寒發微 》 中已略申其旨 。 固知葛根芩連湯惟已經化熱者宜之耳 。 惟其化熱者宜之 , 而舌苔白腐 , 唇乾目赤 , 乃無乎不宜 , 不惟熱利為然也 。
第二六案 葛根黃連黃芩湯證(其二 佐景醫案)
孫(寶寶 住廳西路)
初診 滿舌生瘡 , 環唇紋裂 , 不能吮飲 , 飲則痛哭 , 身熱 , 溲少 , 脈洪而數 , 常煩躁不安 , 大便自可 , 擬葛根芩連湯加味 。
粉葛根(四錢) 淡黃芩(錢半) 小川連(六分) 生甘草(三錢) 燈心(三紮) 活蘆根(一尺)
佐景按 孫君維翰 , 友人也 。 其小公子未二齡 , 甚活潑可愛 , 體肥碩 , 肖其父 。 每患微恙 , 余必愈之 。 顧以事繁 , 常無暇面診 , 有時僅憑孫君之陳述而疏方焉 。 一日 , 孫君又言其孩身熱 、 咳嗽 、 口渴 、 不安云云 , 當遙擬辛涼輕劑與之 。 服之二日 , 不差反劇 。 謂口舌生瘡矣 。 當請面診 , 允之 。 細察之下 , 乃知本為葛根湯證 , 今乃化熱進而為葛根芩連湯證矣 。 葛根湯證何以化熱變劇 ? 蓋辛涼輕劑不勝重任故也 。
孫孩服此之後 , 將一劑而愈乎 ? 曰 : 不然 。 次日 , 其病不增不減 , 僅維原狀而已 。 何以故 ? 蓋藥量不足故也 , 尤以黃連之量殊輕 , 隨俗浮沉 , 我病不能自拔 。
二診 口瘡 , 投葛根芩連湯 , 不見大效 , 宜進一步 , 合承氣法 。
粉葛根(四錢) 細川連(八分) 生川軍(二錢) 生甘草(三錢) 淡黃芩(錢半) 枳實(錢半) 玄明粉(錢半 , 分沖)
佐景按 又次日 , 孫君來告 , 此方之效乃無出其右 , 服後一小時許 , 能飲水而不作痛狀 , 夜寐甚安 。 越宿醒來 , 舌瘡大退 , 肯吮乳 。 囑減量再服 , 遂愈 。 乃知大黃內服 , 卻勝冰硼外搽 , 因此散我固曾用於二三日前也 。
葛根湯證化熱 , 為葛根芩連湯證 , 葛根芩連湯證化熱 , 則為承氣湯證 。 我因失治緩治於先 , 故補治急治於後 , 不待其大便閉結 , 而審其即將閉結 , 預用硝黃以圖之 , 此急治補治之說也 。 然設使我能及時重用葛根芩連 , 又何需乎硝黃 ? 我能及時重用葛根湯 , 又何需乎芩連 ? 溯本窮源 , 為醫者不當若是乎 ?
昔我治一婦人 , 舌尖下發一白點 , 漸內蝕 , 飲食輒痛 , 不能觸鹹味 , 尤不可碰熱菜 。 我曰 : 此屬熱 , 宜師白虎湯 , 服石膏 。 婦服之數日 , 腐點不動 , 而胃納反差 。 聞人言 , 服黃連可效 , 竟一劑而愈 。 我乃恍然若聞道 , 知葛根芩連湯與白虎湯本屬並肩 , 各有主治 , 不容混淆 , 設使互易為治 , 必兩不奏功 。 閱者倘猶以此為未足 , 而欲詳二湯之異趣者 , 請續察下案拙按 。
曹穎甫曰 葛根芩連湯既為化熱而設 , 服之不效 , 腸胃燥實即為熱病之結果 , 故佐景謂合承氣法為進一步也 。
第二七案 葛根黃連黃芩湯證(其三 佐景醫案)
自服方 案缺
粉葛根(四錢) 生甘草(三錢) 淡黃芩(二錢) 黃連(一錢) 京赤芍(三錢) 密蒙花(錢半)
佐景按 本方余備以自服者也 。 然余不下利 , 不生口瘡 , 用比安為者 ? 曰 : 用此以治目赤 , 西醫所稱眼膜炎者是也 。 余先微傷於風 , 風去而目赤 , 晨起多眵 , 封目不易張 , 張則梗梗然若有物觸犯之者 , 隨服本方 。 服藥之時 , 適史惠甫 、 唐崇景二兄來訪 。 余告以病情 , 並請試猜藥屬何方 , 二兄莫能中也 。 不須再劑 , 不必忌口 , 眼膜炎退 。
惠甫默識吾葛根芩連湯可治目赤之言 , 越日 , 訪姨母 , 適見表弟病目赤不能張 , 身大熱 , 神糊譫語 , 不下利 , 頭中劇痛 。 其人服務於江南造船廠 , 曾經醫治 , 不愈反劇 , 僉謂冬溫難治 。 惠甫與葛根芩連輕劑 , 不加他藥 。 又次日 , 往視 , 神昏 、 譫語 、 頭痛 、 目痛悉愈 , 惟眼膜之炎未退 。 囑服原方 。 又越二日往視 , 眼膜之炎退其半 。 仍囑服原方 。 其全愈可操左券者 , 不待言矣 。
適北平文醫半月刊遞至 , 內載張玉珍先生作 「 經方驗案 」 一則 , 頗足與本案互相發明 。 敢摘錄如下 , 以證吾言 。 張先生曰 :「 本村有張志瑞者 , 年六十 , 業農 。 七八年前 , 偶得眼鼻劇痛之症 , 醫治月餘乃愈 。 二十三年秋 , 復犯一次 , 半月乃愈 。 上月初間(舊曆) , 舊症復發 , 眼睛 、 鼻孔疼痛異常 。 先延某西醫眼科專家施以止痛治療 , 絲毫未效 。 翌日 , 其家人向余求治 。 余與病者既為同鄉 , 又為同姓 , 立即馳往 。 及至其家 , 見其以頭觸地 , 弓腰伏臥 , 呻吟呼喊之聲達於戶外 , 問之 , 則曰眼睛 、 鼻孔疼痛異常 , 非如此呼喊呻吟 , 以頭觸地 , 不能減其疼也 。 且每次都是這樣 , 惟此次又加泄利 , 身熱耳 。 診之 , 脈象洪數 , 因思 《 傷寒論 》 中陽明經證有目痛鼻乾之文 , 腑證有胃家燥熱之說 。 今泄利雖非燥熱 , 亦定為胃腸濕熱所致 。 彼 《 傷寒論 》 中之葛根黃芩黃連湯恰與此證相合 。 遂以此湯加桑葉 、 菊花 、 夏枯草 、 滑石與之 , 一劑而愈 。 考吾國古聖之經方 , 苟用之對症 , 莫不效如桴鼓 。 今西醫束手無策之症 , 而我國古方竟能一藥而愈者 , 非一證乎 ?」
然則葛根芩連湯既可以治下利 , 又可以治口瘡 , 又可以治目赤 , 更可以治鼻疼 , 演而伸之 , 還可以治他病 。 一湯之用何其廣也 ? 曰 : 欲答此題 , 當明葛根芩連湯證之病所何在 。 欲明葛根芩連湯證之病所何在 , 當明葛根湯證之病所何在 , 容順次述之 。
我所謂 「 病所 」 云者 , 有異於西醫之 「 病灶 」 也 。 西醫所稱之病灶 , 精而詳 , 我所說之病所 , 略而約 。 夫約略者無如精詳者美 , 此盡人所知也 。 然而精詳者有時而窮 , 約略者乃可泛應萬病 。 故二者高下之分 , 似尚未可以片言折之 。 今姑置此而勿論 , 桂枝湯證之病所 , 言其里 , 則偏於胃 。 麻黃湯證之病所 , 言其里 , 則偏於肺 。 葛根湯證之病所 , 言其里 , 則偏於血脈神經 , 而項背為腦脊髓神經分布之地 , 故患葛根湯證者 , 其項背獨強𠘧𠘧 。
白虎湯證之病所同桂枝湯 , 偏於胃 ; 麻杏甘石湯證之病所同麻黃湯 , 偏於肺 ; 葛根芩連湯證之病所同葛根湯 , 偏於血脈神經 。 故白虎湯證與麻杏甘石湯證之病所發有定處 , 若葛根芩連湯證之病所則發無定處 。 誠以血脈神經本周布於一身 , 而一身之血脈神經未必盡病 , 不過病其一部 。《 經 》 云 「 邪之所湊 , 其氣必虛 」, 即血脈神經較為脆弱之部 , 則受邪而病之謂 。 發於腸部 , 則為下利 ; 發於舌部 , 則為口瘡 ; 發於眼部 , 則為目赤 ; 發於腦部 , 則為痙或腦膜炎之類 。 觀此 , 葛根芩連湯之所以得泛應諸病者 , 實以本證之病所本無定處故也 。
《 難經 》 曰 :「 溫病之脈 , 行在諸經 , 不知何經之動也 , 各隨其經所在而取之 。」 與所謂中風 、 傷寒 、 濕溫 , 熱病之脈有定象者獨異 , 而與我所謂葛根芩連湯證發無定處者 , 隱約中若合符節 。 我不敢據此以通釋 《 難經 》《 傷寒 》, 然其義至足長思也 。 ( 《 難經 》 中所謂五種傷寒 , 依鄙見 , 大論中皆有主方 , 詳第二集) 。
鍾志和先生作 :「 吾人對於流行性感冒應有之認識 」 略云 :「 吾人連日讀報章所載 , 英國流行性感冒傳染極盛 , 死亡頗多 。 據調查所得 , 前星期因患該證而死者為數達一千一百三十七人 , 而本星期則已增至一千一百五十五人 , 其傳布之迅速以及其死亡率之眾多 , 已足驚人 。 查此證系一大流行病 , 屬急性傳染病之一種 , 為地方性流行性或散發性 。 在前世紀曾大流行四次 。 至於一九一七至一九一八年 , 則為近年來第三次大流行 。 勢甚洶湧 , 流行全球 , 各國死亡極多 。 一九二一年曾流行於遠東 , 傳布達於全球 , 但疫勢非劇 。 按該病之流行每一地方 , 大抵經六至八星期之久 , 其疫潮所至 , 難有幸免者 。 如在大流行之時 , 幾佔全人口百分之四十或較強 , 則其傳染性之劇烈 , 實有令人寒齒恐懼者也 。 今英國既經流行 , 一旦因交通之便而傳入我國 , 雖云死亡率不甚高 , 然一經傳染 , 身體因而虛弱 , 影響終身康健者 , 為害非淺 , 吾人豈可漠視不顧 , 而不加緊預防 , 更可對該症無深切之認識乎 ? 本證依其種類之不同 , 分作 : (1)呼吸系統類——呼吸道自鼻部以達於肺各部 , 均可受累 , 病輕者現卡他耳症狀 , 惟身體極感疲乏 , 其危重者每現支氣管炎 , 胸膜炎 , 肺炎等狀 。 (2)胃腸(即消化系統)類——現下痢 、 噁心 、 嘔吐 、 口臭 、 舌苔 、 厭食 、 頭痛 、 吐酸 、 腹痛 , 甚或大瀉 , 而呈腦力虛脫者 , 孕婦易起流產 。 (3)神經系統類——頭痛 、 暈眩 、 神經痛 、 不眠 、 精神亢奮 , 或因之發神經炎 、 腦炎 、 腦膜炎 、 癲癇 、 精神病等 。」 (錄二十六年二月十六日 《 申報 · 醫藥專刊 》 ) 。 然則西醫所謂流行性感冒之屬於呼吸系統類者 , 即吾所謂麻黃湯麻杏甘石湯證是 ; 其屬於消化系統類者 , 即吾所謂桂枝湯 、 白虎湯證是 ; 其屬於神經系統類者 , 即吾所謂葛根湯葛根芩連湯證是 ; 其曰 「 大流行勢甚洶湧 , 各國死亡極多 」 者 , 即仲聖所謂 「 余宗族素多 , 向餘二百 , 建安紀年以來 , 猶未十稔 , 其死亡者三分之二 , 傷寒十居其七 」 是 。 此西醫說 《 傷寒論 》 之可以通釋者也 。 然彼重預防隔離 , 滋養注射 , 吾主望聞問切 , 寒熱溫涼 , 此治療法則之未許強同者也 。
白虎湯證不過為熱象 , 其勢較緩 。 麻杏甘石湯證 , 熱之中夾閉象 , 其勢較急 。 葛根芩連湯證 , 熱之中夾毒象 , 其勢較險 。 惟其毒劇 , 故生腐蝕 , 毒者 , 菌也 , 黃連苦寒 , 功能殺菌 , 故仲聖用以為主藥 。 白虎湯證麻杏甘石湯證傳自不傷津之中風傷寒 , 葛根芩連湯證傳自傷津之溫病 , 然則津傷者即貽毒菌之繁殖 , 津不傷者反是 , 此中寧無一貫之妙理 ? 讀者請自釋之 。
曹穎甫曰 凡病入於血分 , 則易於化熱 , 易於生毒 。 若癰疽然 , 為其血分受灼 , 血鬱而毒生也 。 故麻疹之從熱化者尤為重要 。 推而言之 , 葛根芩連一方可以治下利 , 可以治目赤鼻疼 。 去歲 , 予長孫患疹 , 目赤 , 下利 , 脈數 , 予適患眩暈重證 , 以此方語長子湘人 。 湘人竟不敢用 , 以致夭死 , 至今猶為心痛 。 附記於此 , 以志吾過 。 蓋當時予不能握管 , 若使他人書方 , 或當有救 , 可惜也 !
佐景又按 語云 : 旁觀者清 , 當局者昧 , 信然 。 余能愈他人之腸癰 , 而不克治家岳之肺癰 , 即是一例 。 蓋醫者之治家人或至戚 , 每多情感作用於其間 , 反為理智之蔽 。 若治他人 , 省卻顧慮 , 反易奏功 。 湘人師兄以一時姑息曲愛 , 竟遭喪明之痛者 , 恐亦坐此弊耳 。 師兄自後在紅十字會醫院施診 , 屢遇小兒麻疹下利之重證 , 悉用葛根芩連愈之 。 病家感戴之真誠 , 有非言語可以形容者 。 然則三折肱成良醫 , 亦情勢之所必然也歟 !
第二八案 葛根黃連黃芩湯證(其四 穎師醫案)
徐(左 美亞十廠 六月十二日) 小便已 , 陰疼 , 此本大腸燥氣 , 熏灼膀胱 ,《 傷寒論 》 所謂宜大承氣湯之證也 。 乃治之不當 , 服某種丸藥 , 以致大便日滯 , 小便轉數 , 陰疼如故 , 足腿痠 , 上及背脊俱酸 。 而胃納不減者 , 陽明燥氣用事也 。 闕上略痛 , 陽明餘熱為病也 。 右脈滑大 , 仍宜大承氣湯 。 惟虛者不可重虛 , 姑宜葛根芩連湯加綠豆 , 以清下陷之熱 , 而兼消丸藥之毒 。
葛根(一兩五錢) 淡芩(三錢) 川連(一錢) 綠豆(一兩) 生草(一錢)
佐景按 吾師所謂小便已陰疼 , 宜大承氣湯者 , 義詳 《 傷寒發微 》。
本湯之加綠豆 , 與葛根湯之加粳米 , 有異曲同工之妙 。
本證當用大承氣湯 , 以其虛 , 故退一步用葛根芩連湯 。 前案 , 以其實 , 故進一步合承氣法 。 能進者病以速愈 , 能退者疾乃無危 。 夫進退之法 , 兵家之事也 , 今吾於醫術亦云 。 且凡百證治皆然 , 第於本案發之 。
曹穎甫曰 予用此方不過因熱利而設 , 初未嘗有退一步想 , 然亦何嘗非退一步想也 。 小便已陰疼 , 原屬當下之證 , 設非經西醫妄下 , 何至不用硝黃 。 此與佐景加硝黃於本方中者適得其反 。 固知治病用藥 , 當觀其通 , 墨守成方 , 直土木偶人耳 。 觀後文佐景所說病機之變化 , 與用藥之同異 , 可以恍然大白矣 。
佐景又按 (今合以上自桂枝至葛根芩連共六湯 , 列為一表如下 : )
麻黃湯證(太陽傷寒)一一麻杏甘石湯證 …… 病所偏於肺
桂枝湯證(太陽中風)——白虎湯證 …… 病所偏於胃
葛根湯證(太陽溫病)——葛根芩連湯證 …… 病所偏於血脈神經
六湯中桂枝湯以桂枝為君藥 ; 麻黃湯以麻黃為君藥 ; 葛根湯以葛根為君藥 ; 葛根芩連湯以黃連為君藥 ; 白虎湯以石膏為君藥 ; 麻杏甘石湯似無君藥可言 , 非無君也 , 合他湯之君以為君也 。 設有好事者欲為麻杏甘石湯立專君 , 我當首推葦莖 。 此君乃千金之子 , 最堪為萬乘之君者也 , 一笑 。
於此有一剩義焉 , 我將發之以為快 。 曰 : 桂枝湯證麻黃湯證葛根湯證皆帶有表證 , 一經化熱之後 , 則表證悉罷 , 而為白虎湯證麻杏甘石湯證葛根芩連湯證之純里證 , 於是知 「 由表入里 」 乃外感疾病傳變之第二原則 。
第二九案 大承氣湯證(其一 穎師醫案)
方(左) 病延二候 , 闕上痛 , 渴飲 , 大便八日不行 , 脈實 , 雖今見心痛徹背 , 要以大承氣湯主治 。
生川軍(四錢 , 後入) 小枳實(四錢) 中川樸(一錢) 芒硝(二錢 , 後入) 全瓜蔞(五錢)
拙巢注 下後胸膈頓寬 , 惟餘邪未盡 , 頭尚暈 , 乃去硝黃 , 再劑投之 , 即愈 。
佐景按 大論曰 :「 問曰 , 陽明病外證云何 ? 答曰 , 身熱 , 汗自出 , 不惡寒 , 反惡熱也 。」 此概統白虎承氣而言之 。 若求大承氣湯之全部症狀 , 當為 : 一 、 大便不行 , 腹痛拒按 , 此以胃中有燥矢故也 。 二 、 闕上痛 ,《 內經 》 以闕上屬喉間病 , 此概以氣色言之 , 若陽明燥氣上衝及腦 , 則闕上必痛 , 其不甚者則但脹耳 , 王慎軒先生首言之 , 而吾師親驗之 。 三 、 右髀有筋牽掣 , 右膝外旁痛 , 此為吾師所獨驗而得之者 。 四 、 脈洪大而實 , 然亦有遲者 。 五 、 日晡潮熱 。 他若舌苔黃燥厚膩 , 大渴引冷 , 當在應有之例 。 然此不過言其常耳 , 若下列諸案所引 , 則其變也 , 知常知變 , 乃可與言大道 。
吾師善用諸承氣湯 , 歷年治陽明實證 , 十九全愈 。 雖不能盡如陸九芝氏所云陽明無死證 , 然似可告無罪於仲聖矣 ! 人見吾師用承氣之善 , 乃有 「 曹一帖 」 之尊稱 , 復有 「 曹承氣 」 之雅號 。 不知若而人者 , 皆非真能知吾師者也 。 何以言之 , 吾師之用藥也 , 麻桂膏黃 , 柴芩姜附 , 悉隨其證而定之 , 絕不似世之名家 , 偏涼偏熱 , 以執一為能事者 。 嗟乎 ! 時至今日 , 醫道陵替 , 桑菊梔豉 , 貝杏蔞杷 , 凌亂雜湊 , 不復成方 , 治輕病以此 , 治重證亦以此 。 驟見一二名士 , 能用桂附 , 乃輒驚為天人 , 甘拜下風 。 適見其病之起 , 則咋舌歎服 , 以為盧扁復生 , 而其故莫知也 。 不起 , 則搖首太息 , 曰 , 醫能醫人之病 , 不能救人之命 , 竟忘桂附而外 , 猶有硝黃在也 。 故當其險證臨前 , 束手無策之時 , 偶見一能用硝黃之醫 , 一劑而愈之 , 又不覺茅塞頓開 , 矇瞶遽啟 , 曰 , 此 「 某承氣 」 也 , 此 「 某一帖 」 也 。 噫 , 以管窺天 , 以蠡測海 , 何其陋也 ! 余敢宣告於眾曰 : 凡仲聖所稱某某湯主之云者 , 此皆一劑知 , 二劑已之方也 , 倘能藥量適合 , 則一帖愈病 , 原屬平淡無奇之事 , 安足怪者 ? 而 《 傷寒論 》 中之陽明病佔全書篇幅四之一 , 於承氣湯尤反復推論 , 其詳備明確遠出三陰諸方之上 , 然則硝黃之用 , 復有何疑者 ? 閱者能明此旨 , 是為知吾師者 , 是為知仲聖者 。
今日中醫之弊在不敢用下藥 , 既如上述 , 而西醫之拙 , 卻在過用下藥 。 凡外感病初起 , 西醫大抵以清滌腸胃為先著 , 不知表未解 , 有內陷之虞 , 彼不暇問也 。 夫先解其表 , 後攻其里 , 是乃仲聖之大法 , 順之者生 , 違之者危 , 中西醫各宜矯正也 。
曹穎甫曰 予遇貧病之家 , 病太陽而大便累日不行者 , 於方箋必書二方 , 一為麻黃湯 , 一為承氣湯 , 令其先服前方 , 有汗即用後方 , 得下則表裡之病皆愈 。 昔年治趙庭槐家用之 , 治繆桂堂亦用之 , 俱效 , 余則不復記憶矣 。 存此 , 以為先解表後攻里之明證 。
第三 。 案 大承氣湯證(其二 穎師醫案)
若華忽病頭痛 , 乾嘔 , 服吳茱萸湯 , 痛益甚 , 眠則稍輕 , 坐則滿頭劇痛 , 咳嗽引腹中痛 , 按之 , 則益不可忍 , 身無熱 , 脈微弱 , 但惡見火光 , 口中燥 , 不類陽明腑實證狀 。 蓋病不專系腸中 , 而所重在腦 , 此張隱菴所謂陽明悍熱之氣上循入腦之證也 。 按即西醫所謂腦膜炎之類 。 及其身無熱 、 脈微弱之時 , 而急下之 , 所謂釜底抽薪也 。 若身有大熱 、 脈大而實 , 然後論治 , 晚矣 。
生川軍(三錢) 芒硝(三錢) 枳實(四錢) 厚朴(一錢)
佐景按 若華女士服本方後約三小時 , 即下 , 所下非燥矢 , 蓋水濁也 , 而恙乃悉除 , 不須再診 。 是時 , 余按日從師受課 , 故知之稔 。
夫滿頭劇痛 , 病所在腦也 。 一下而愈 , 病源在腸也 。 合而言之 , 所謂上病下取 , 治求其本也 。 蓋腸中既燥 , 胃居其下 , 聲氣互通 , 乃亦化熱 。 胃有神經上通於腦 , 輾轉相傳 , 腦神經受熱熏灼 , 故發為滿頭劇痛 。 抑又腸胃燥實者 , 周身血液亦必隨之化熱 , 其敷陳血管壁間之諸神經 , 自受同一之影響 。 而腦部為全身神經之總彙 . 樞機重要 , 所繫更鉅 , 故非特滿頭劇痛 , 甚且神昏譫語 , 發狂喜妄 。 考之抵當湯證有發狂之象 , 桃核承氣湯證有如狂之狀 , 此皆血熱影響於腦神經之明證 。 故用藥總不離乎硝黃 , 無非脫胎於承氣湯 , 深足長思也 。 然腸熱有易犯腦者 , 有不易犯腦者 , 則其人之神經脆弱與否殊為一大主因 , 要以脆弱者易被犯 , 如本案所載者是 , 其理極顯 。 又小兒神經脆弱 , 故驚厥之病特多 。
曹穎甫曰 陽明證之頭痛 , 其始則在闕上 , 甚則滿頭皆痛 , 不獨承氣湯證有之 , 即白虎湯證亦有之 。 且陽明府實證燥氣上衝 , 多致腦中神經錯亂 , 而見譫語頭痛 。 或反在大便之後 , 無根之熱毒上冒 , 如大便已 , 頭卓然而痛可證也 。 惟腸中有濕熱蘊蒸 , 其氣易於犯腦 , 為水氣易於流動 , 正如湯沸於下 , 蒸氣已騰於上 , 不似燥矢之凝結必待下後而氣乃上衝也 。 此證但下濁水 , 即可證明濕熱之蘊蒸陽明 。 不然 , 目中不了了 , 無表裡證 , 大便難 , 身微熱者 , 何以法當急下乎 ?
第三一案 大承氣湯證(其三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予嘗診江陰街肉莊吳姓婦人 , 病起已六七日 , 壯熱 , 頭汗出 , 脈大 , 便閉 , 七日未行 , 身不發黃 , 胸不結 , 腹不脹滿 , 惟滿頭劇痛 , 不言語 , 眼張 , 瞳神不能瞬 , 人過其前 , 亦不能辨 , 證頗危重 。 余曰 : 目中不了了 , 睛不和 , 燥熱上衝 , 此陽明篇三急下證之第一證也 。 不速治 , 行見其腦膜爆裂 , 病不可為矣 。 於是遂書大承氣湯方與之 。
大黃(四錢) 枳實(三錢) 川樸(一錢) 芒硝(三錢)
並囑其家人速煎服之 , 竟一劑而愈 。 蓋陽明燥氣上衝顛頂 , 故頭汗出 , 滿頭劇痛 , 神識不清 , 目不辨人 , 其勢危在頃刻 。 今一劑而下 , 亦如釜底抽薪 , 泄去胃熱 , 胃熱一平 , 則上衝燥氣因下無所繼 , 隨之俱下 , 故頭目清明 , 病遂霍然 。 非若有宿食積滯 , 腹脹而痛 , 壯熱譫語 , 必經數劑方能奏效 , 此緩急之所由分 。 是故無形之氣與有形之積 , 宜加辨別 , 方不至臨診茫然也 。
佐景按 余嘗見一男子病者 , 神志恍惚 , 四肢痙厥 , 左手按額上 , 右手按其陰器 , 兩足相向彎曲而崛起 。 旁人雖用大力 , 不能使之直伸 , 目張而赤 , 近光則強閉 , 脈凌亂隱約 , 大便多日不行 , 數日來頭痛 , 病起僅七八日 , 服藥五六日 , 即至如此地步 。 據謂前曾宿娼患瘡 , 外治而愈 。 余曰 : 此大承氣證失治者也 。 顧口噤藥不能下 , 侍者用簡便法 , 納甘油錠於其肛中 , 凡三次 , 毫無效驗 。 惜無親人作主 , 不能試膽導法 。 次日汗出夜斃 , 是可憫也 。 又一男子病者感病數日 , 腹中微痛 , 醫以四逆散作湯與之 , 痛略差 , 而目中之不了了更顯 , 與之言 , 半是半非 , 其夜即斃 。
由上實驗證之 , 目中不了了 , 睛不和 , 確為至危至急之候 。 雖傷寒不過六七日 , 無表裡證 , 身但微熱 , 大便但難而不結 , 即為實 , 當急下之 , 宜大承氣湯 。 仲聖筆之於論 , 固甚明瞭也 。 果能治之得法 , 獲效亦捷 , 如本案所示者是 。
以今日之生理釋之 , 目中不了了 , 睛不和 , 即為腦病之外徵 。 緣腦神經纖維出於後腦之下部者十有二對 , 其繫於目睛者四對焉 , 曰視神經 , 曰動眼神經 , 曰滑車神經 , 曰外展神經 。 故外見目疾 , 內實腦病 。 較之上案所言僅滿頭劇痛者 , 其病為更勝一籌 , 其情為更急一等 , 其方藥分量當更重若干 , 而治無第二法門 , 舍大承氣莫屬也 。
雖然 , 大論又曰 :「 傷寒 , 若吐 , 若下後 , 不解 , 不大便五六日 , 上至十餘日 , 日晡所發潮熱 , 不惡寒 , 獨語 , 如見鬼狀 , 若劇者 , 發則不識人 , 循衣摸床 , 惕而不安 , 微喘 , 直視 。 脈弦則生 , 澀者死 , 微者 , 但發熱譫語者 , 大承氣湯主之 。」 可見腦神經病至於不識人 , 至於獨語如見鬼狀 , 至於循衣摸床 , 至於脈澀 , 其微者大承氣湯尚可得而主之 , 其劇者縱投本湯 , 亦無效矣 。 試推求其無效之故安在 ? 曰 : 大承氣但能治腸熱之病源 , 不能治神經之病所 , 病源雖去 , 而病所燎原之勢已成 , 諸神經悉受燒灼 , 故外見種種惡狀 , 卒致不救也 。 然則當此時也 , 將何藥以救之乎 ? 曰 : 有之 , 其惟羚羊角乎 。《 本草綱目 》 曰 :「 本品平肝舒筋 , 定風安魂 , 散血下風 , 辟惡解毒 , 治子癇 、 痙疾 」 云云 。 所謂惡者 , 毒者 , 因熱而生也 ; 所謂肝者 、 筋者 , 即指神經也 。 熱毒熏灼神經 , 則見痙攣抽搐 , 是即所謂肝風動陽 。 羚羊角能涼和神經 , 使之舒靜 , 故用之得法合量 , 可以治大承氣所不能治之證 。 他藥如石決 、 鉤鉤 、 蠍尾 、 蜈蚣 , 皆可以為佐 。 張氏錫純善用本藥 , 余心折之 。
曹穎甫曰 惲鐵樵治王鹿萍子腦膜炎 , 用羚羊角 、 犀角奏效 , 此王鹿萍子親為予言之 。 證以佐景所言 , 益復可信 。 足見治危急之證 , 原有經方所不備 , 而藉力於後賢之發明者 , 故治病貴具通識也 。
第三二案 大承氣湯證(其四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陳姓少年 , 住無錫路矮屋 , 年十六 , 幼齡喪父 , 惟母是依 , 終歲勤勞 , 尚難一飽 。 適值新年 , 販賣花爆 , 冀博微利 。 飲食失時 , 飢餐冷飯 , 更受風寒 , 遂病腹痛拒按 , 時時下利 , 色純黑 , 身不熱 , 脈滑大而口渴 。 家清寒 , 無力延醫 。 經十餘日 , 始來求診 。 察其證狀 , 知為積滯下利 , 遂疏大承氣湯方 , 憐其貧也 , 並去厚朴 。 計大黃四錢 , 枳實四錢 , 芒硝三錢 。 書竟 , 謂其母曰 : 倘服後暴下更甚於前 , 厥疾可瘳 。 其母異曰 : 不止其利 , 反速其利 , 何也 ? 余曰 : 服後自知 。 果一劑後 , 大下三次 , 均黑糞 , 乾 濕 相雜 , 利止而愈 。 此金匱所謂宿食下利 , 當有所去 , 下之乃愈 , 宜大承氣湯之例也 。
佐景按 大論曰 :「 少陰病 , 自利清水 , 色純青 , 心下必痛 , 口乾 , 咽燥者 , 急下之 , 宜大承氣湯 。」 可以互證 。《 溫疫論 》 曰 :「 熱結旁流者 , 以胃家實 , 內熱壅閉 , 先大便閉結 , 續得下利 , 純臭水 , 全然無糞 , 日三四度 , 或十餘度 , 宜大承氣湯 , 得結糞而利止 。 服湯不得結糞 , 仍下利 , 並臭水 , 及所進湯藥 , 因大腸邪勝 , 失其傳送之職 , 知邪猶在也 , 病必不減 , 宜更下之 。」 延陵吳又可先賢能言此 , 誠不愧為仲聖之入室弟子矣 。
客曰 :「 仲景論傷寒 , 又可論溫疫 , 子烏可混而一之 ?」 曰 :「 籲 ! 是何言也 ? 仲聖曰 :『 觀其脈證 , 知犯何逆 , 隨證治之 。』 客知此大義乎 ? 吾中醫之長處 , 即在能識此證字 , 苟察病者所犯為大承氣湯證 , 則投以大承氣湯 , 所犯為四逆湯證 , 則投以四逆湯 , 服湯已 , 其效若響斯應 , 則其前病之何名 , 初可勿拘拘也 。 傷寒家曰 , 此傷寒也 , 此自利清水也 , 此嘔吐而利 , 是名霍亂也 。 溫熱家溫疫家曰 , 此溫病也 , 此溫疫也 , 此熱結旁流也 , 此絞腸痧也 。 推而至於西醫師曰 , 此急性傳染病也 , 此腸炎也 , 此虎列拉也 。 余曰 , 凡此所稱 , 皆是也 。 然使醫者不識其證 , 而誤投方治 , 則其所稱之病名雖合 , 皆非也 。 由是論之 , 有清二百餘年 , 醫家輩出 , 只知傷寒溫病之爭 , 不研數百證方之辨 , 此皆懵懂人也 。 降至近年 , 國醫館成立 , 為中醫界闢一新紀元 , 彌足慶賀 。 然而袞袞諸公 , 嘗惟病名之是論 , 或主從中 , 或主從西 , 筆墨紛爭 , 案牘載途 。 反將中醫學最著重之證與方 , 置而未問 , 卒也築室道謀 , 用不潰成 , 冷眼靜觀 , 得毋與清人之失 , 同一覆轍 , 而無以負舉國人士期望之殷殷乎 ? 余也無似 , 於醫學並未深造 , 初不敢妄有論列 , 致犯當世大家 。 然而骨鯁在喉 , 稍吐亦快 。 凡此所附論者 , 尚不過為吾所見之一極小微點 , 他日有暇 , 當暢陳拙懷 , 以就教也 。」 客唯唯而退 。
曹穎甫曰 治病必求其本 , 故醫者務識其病根所在 , 然後可以藥到而病除 。 若泥於病名之殊異 , 多有首尾兩端 , 始終不敢用藥 , 以致人於死者 , 豈不惜哉 ?
佐景又按 柳氏谷孫 , 吾醫中之賢者也 。 所著 《 溫熱逢源 》 一書 , 膾炙醫林 。 茲錄其治驗二則 , 曰 :「 光緒初年冬仲 , 徐君聲之因欲服補劑 , 囑為定方 。 予診其脈 , 兩尺浮數絃動而不靜 。 予謂據此脈證 , 當發冬溫 , 補劑且從緩進 。 因疏方黃芩湯加生地 , 囑其多服幾劑 。 當其時 , 飲啖如常 , 並無疾苦 , 勉服三兩劑 , 即停不服 。 迨十二月十七 , 忽振寒發熱 , 兩日後漸覺神情昏糊困倦 , 熱勢蒸郁不達 , 神呆 , 耳聾 , 面垢 。 此少陰伏邪化熱外達 , 其勢外已入胃 , 而內發於陰者 , 尚未離少陰之界 , 而並有竄入厥陰之勢 , 病情深重而急 。 予以至戚 , 誼無可諉 , 不得不勉力圖之 。 先與梔豉黃芩二劑 , 繼進清心涼膈法兩劑 , 均無大效 。 而痙厥昏譫 , 舌燥唇焦 , 病勢愈急 , 乃用調胃承氣加洋參 、 生地 、 犀角 、 羚羊 、 元參養陰清泄之品 。 兩劑之後 , 始得溏糞如黴醬者二遍 。 間進犀 、 羚 、 地 、 芍 、 豆豉 、 梔 、 丹 、 芩 、 元參 , 養陰熄熱 , 清透少陰之劑 , 而熱似不減 , 乃再與調胃承氣合增液法 , 又行垢糞一次 。 此後即以此法與養陰清泄之法 , 相間迭用 。 自十二月二十三起至正月初十 , 通共服承氣八劑 , 行宿垢溏黑者十餘次 , 裡熱始得漸鬆 , 神情亦漸清朗 。 用養陰之劑 , 調理兩月而全 。 按此證少陰伏邪本重 , 其化熱而發也 , 設熱邪全聚於胃 , 即使熱壅極重 , 猶可以下泄之藥 , 背城借一 , 以圖幸功 。 乃中焦之熱勢已劇 , 而伏熱之潰陰分者 , 又內熾於少厥兩陰之界 , 岌岌乎有蒙陷痙厥之險 , 不得已用助陰托邪之法 , 從陰分清化 , 使其漸次外透 。 其已達於胃者 , 用緩下法 , 使之隨時下泄 。 戰守兼施 , 隨機應變 , 如是者將及兩旬 , 邪熱始得退清 。 假使攻下一兩次後 , 即畏其虛而疑不能決 , 則其險有不堪設想者 。 然則焦頭爛額得為今日之上客者 , 幸也 !」 又曰 :「 長媳徐氏 , 戊戌七月患感冒 , 挾肝氣發熱 、 脘痛 、 嘔惡不納者五六日 , 八月朔 , 得大解頗暢 。 余謂大便一通 , 病可松也 。 不意至夜 , 寒熱大作 , 噁心乾嘔 , 徹夜不止 , 與左金 、 平胃 、 溫膽 、 瀉心均無寸效 。 至初五日 , 煩躁口渴 , 舌燥起刺 , 予以其質弱陰虧 , 慮其不耐壯熱 , 急思乘早擊退 , 冀免淹纏 。 遂用涼膈合瀉心法 , 佐以洋參 、 石斛等 , 連進兩劑 。 得大解兩遍 , 嘔惡即止 , 而裡熱不減 。 間服養陰泄熱藥一二劑 , 大便仍不行 , 而舌苔灰黑轉厚 , 乃改用調胃承氣合增液法 , 間日一進 。 每進一劑 , 即行一次 , 糞色或黃或黑 , 或溏或結 。 又進三次 , 至十五日 , 方中大黃重至五錢 , 乃腹中大痛 , 宿糞暢行 。 當時冷汗肢厥 , 幾乎氣脫不回 , 急進人參以扶正氣 , 始能漸定 。 自此次暢行後 , 裡熱漸鬆 , 用藥總以養陰扶胃為主 。 每間三四日 , 大解不行 , 即用人參湯送大黃丸藥一服 , 或瀉葉湯一盞 , 大便始行 。 而糞色仍黑紫如醬 。 至九月初 , 乃能漸進米湯稀粥 , 然每至三五日大解不通 , 即覺胃熱熏郁 , 須與清泄 , 得大解始平 。 至九月十九日 , 服瀉葉湯後 , 忽然宿垢大行 , 得黑垢半桶之多 。 然後積熱濁熱始得一律肅清 , 不再有餘熱熏蒸矣 。 自初病至此 , 共用大黃三兩零 , 元明粉一兩零 , 人參參鬚二三兩 , 洋參 、 麥冬各十餘兩 , 鮮地 、 石斛各一斤 , 其犀 、 羚 、 珠粉等味用數少者不計焉 。 此證因陰虛質弱之體 , 患此大病 , 米飲不沾唇者一月 , 而得全性命者 , 緣自病迄今 , 始終以扶正養陰為主 。 故雖屢瀕危殆 , 而卒獲保全 。 其積垢行至一月有餘而始淨 , 則初念亦不及料也 。 然從此可知時病之餘熱不解 , 皆由積垢不清所致 , 斷不可顧慮其虛 , 轉致留邪生變也 。 又此證最易惑者 , 其脈始終細弱 , 毫無實象 , 惟將見證細意審察 , 究屬體虛證實 , 惟有用洋參 、 鮮地 、 石斛 、 大黃 , 以養陰泄熱為至當不易之治 , 碻守不移 , 始得回一生於九死也 , 亦幸已哉 !」 足見柳氏治陽明實證用承氣湯法 , 使邪從溏糞宿糞而解 , 近師又可 , 遠宗仲聖 , 不失為治病能手 。 乃氏始終念念於少陰 , 不忘於伏氣 , 得毋與張氏石頑同坐一失 , 而難免張公山雷之議乎 ? 斯乃不能不為柳氏惜矣 !
第三三案 大承氣湯證(其五 穎師親撰)
師曰 《 傷寒論 》 曰 :「 厥應下之 , 而反發汗者 , 必口傷爛赤 。」 按寒鬱於外 , 熱伏於裡 , 則其證當俟陽熱漸回而下之 , 俾熱邪從下部宣泄 , 而病愈矣 。 若發其汗 , 則胃中液涸 , 膽火生燥 , 乃一轉為陽明熱證 , 為口傷爛赤所由來 。 此正與反汗出 , 而咽痛 、 喉痹者 , 同例 。 由其發之太過 , 而陽氣上盛也 。 此證余向在四明醫院親見之 。 其始病 , 余未之見 , 及余往診 , 已滿口爛赤 。 檢其前方 , 則為最輕分量之桂枝湯 , 案中則言惡寒 。 夫病在太陽而用桂枝 , 雖不能定其確當與否 , 然猶相去不遠 。 既而病轉陽明 , 連服白虎湯五劑 , 前醫以為不治 。 老友周肖彭囑余同診 。 問其狀 , 晝則明瞭 , 暮則壯熱 , 徹夜不得眠 。 夫營氣夜行於陽 , 日暮發熱屬血分 , 晝明夜昏與婦人熱入血室同 。 熱入血室用桃核承氣 , 則此證實以厥陰而兼陽明燥化 。 病者言經西醫用瀉鹽下大便一次 , 則中夜略能安睡 。 診其脈 , 沉滑有力 。 余因用大承氣湯 , 日一劑 , 五日而熱退 。 肖彭以酸棗仁湯善其後 , 七日而瘥 。
佐景按 大論曰 :「 厥深者 , 熱亦深 , 厥微者 , 熱亦微 , 厥應下之 , 而反發汗者 , 必口傷爛赤 。」 今已口傷爛赤 , 考其原 , 咎在發汗 , 則更應下矣 , 此經文之可據以用承氣者一也 。 陽明病 , 有日晡所發潮熱之證 , 大論言之者屢 , 今病人晝日明瞭 , 暮則壯熱 , 殊相合 , 此經文之可據以用承氣者二也 。 更診其脈 , 沉滑而有力 , 是為實 , 此脈象之可據以用承氣者三也 。 西醫曾以瀉鹽微下 , 則中夜略得安睡 , 此前治之可據以用承氣者四也 。 有此四證 , 已可謂細心 , 若仍不能大膽用救命之方 , 尚得稱為醫家乎 ?
曹穎甫曰 口傷爛赤 , 胃熱也 ; 大便燥結 , 腸熱也 , 手足陽明俱熱 , 不急瀉之 , 病何能去 ?《 內經 》 云 :「 陽氣當隔 , 隔者當瀉 , 不亟正治 , 粗乃敗之 」, 此之謂也 。
第三四案 小承氣湯證 (穎師醫案)
史(左) 闕上痛 , 胃中氣機不順 , 前醫投平胃散不應 , 當必有停滯之宿食 , 納穀日減 , 殆以此也 , 擬小承氣湯以和之 。
生川軍(三錢 , 後入) 中川樸(二錢) 枳實(四錢)
拙巢注 服此應手 。
第三五案 調胃承氣湯證 (穎師醫案)
沈寶寶 (上巳日) 病延四十餘日 , 大便不通 , 口燥渴 , 此即陽明主中土 , 無所復傳之明證 。 前日經用瀉葉下後 , 大便先硬後溏 , 稍稍安睡 , 此即病之轉機 。 下後 , 腹中尚痛 , 余滯未清 , 脈仍滑數 , 宜調胃承氣湯小和之 。
生川軍(二錢 , 後入) 生甘草(三錢) 芒硝(一錢 , 沖)
佐景按 調胃承氣湯小承氣湯並前大承氣湯為三承氣湯 。 三者藥味各異 , 分量不同 , 煎法既殊 , 服法亦差 , 仲聖分之至詳 , 用之至精 。 歷來注家能辨之至稔 , 言之至明者 , 當推柯氏韻伯 , 學者當細心參究 。 惟竊有一二小議 , 當略略補充如下 : 仲聖常言 「 胃中有燥矢 」, 此 「 胃中 」 二字 , 當連讀成一名詞 , 即 「 腸 」 字之別稱 , 並非言 「 胃之中 」, 故 「 調胃承氣 」 之胃 ,「 微和胃氣 」 之胃 , 均可作 「 胃中 」, 或徑作 「 腸 」 字解 , 此其一 。 柯氏謂調胃承氣湯為太陽陽明並病之和劑 , 並謂 「 此外之不解 , 由於里之不通 , 故太陽之頭項強痛雖未除 , 而陽明之發熱不惡寒已外見 。」 不知陽明亦有頭痛 , 惟痛在闕上 , 而不在太陽穴 ; 陽明亦有發熱 , 惟熱屬蒸蒸 , 而不屬翕翕 , 故大論曰 :「 太陽病 , 三日 , 發汗不解 , 蒸蒸發熱者 , 屬胃也 , 調胃承氣湯主之 。」 此 「 不解 」 二字並非表不解 , 乃太陽熱去 , 陽明熱繼 , 亦不解之謂也 。 柯氏硬加 「 頭不痛 」 句 , 反逆 , 此其二 。 柯氏謂厚朴倍大黃是氣藥為君 , 大黃倍厚朴是氣藥為臣 。 謂之曰 「 氣 」, 似尚見含糊 , 蓋厚朴是腸藥 , 能直達腸部 , 寬放腸壁 。 彼腸結甚者 , 燥矢與腸壁幾密合無間 , 硝黃雖下 , 莫能施其技 , 故必用厚朴以寬其腸壁 , 而逐其矢氣 , 如是燥矢方受攻而得去 , 此其三 。
雖然 , 竊於大承氣一法 , 猶有疑義焉 。 仲聖於本方中用厚朴至半斤之多 , 以吾師什一之法折之 , 當得八錢 。 但吾師用此 , 似未有至八錢者 。 吳氏又可為承氣專家 , 而其大承氣湯用大黃達五錢 , 至厚朴則一錢而已 。 吳氏鞠通較為闊步 , 本方用大黃六錢 , 用厚朴亦僅及其半量 , 至三錢而止 。 吳氏辨謂治傷寒本證 , 當重用厚朴 , 治溫熱本證 , 當減用之者 , 此乃點綴之語 , 非通人之論也 。 由是觀之 , 使用嚴酷之眼光 , 細計藥量之比重 , 世乃無有真大承氣湯 。 閱者博雅 , 曾有慣用真大承氣湯 , 而能識其底蘊者乎 ? 辱承賜教 , 下工之願也 。
以上論自桂枝湯至調胃承氣湯九證既竟 , 乃可合列一表如下 :
麻黃湯證———麻杏甘石湯證
桂枝湯證———白虎湯證
葛根湯證———葛根芩連湯證
承氣湯證
小承氣湯證 大承氣湯證 調胃承氣湯證
此表之意猶曰 : 麻黃湯證化熱入里 , 為麻杏甘石湯證 。 桂枝湯證化熱入里 , 為白虎湯證 。 葛根湯證化熱入里 , 為葛根芩連湯證 。 而葛根芩連湯證 、 白虎湯證 、 麻杏甘石湯證化熱之後 , 則均為承氣湯證 。 其腸結輕 , 可攻補兼施 , 所謂和之者 , 是為調胃承氣湯證 。 其腸結較重者 , 亦用和法 , 即為小承氣湯證 。 其腸結最重者 , 當用下法 , 又曰急下法 , 又曰攻法 , 即為大承氣湯證 。 實則三承氣湯方對於麻桂葛之汗法及白虎湯之清法言 , 皆得曰下法也 。 又吳凝軒師兄於三承氣之分辨 , 另有高見 , 詳本集附錄中 , 可參閱 。
麻杏甘石湯證之傳為承氣湯證 , 在以上諸實驗醫案中 , 似尚未有述及 。 實則此種病例雖較白虎湯證傳為承氣湯證為少 , 卻並不鮮見 。 蓋經謂肺與大腸相表裡 , 腸熱可以移肺 , 肺熱亦可及腸 。 所謂 「 溫邪上受 , 首先犯肺 , 逆傳心包 」 者 , 即系麻杏甘石湯重證 , 不能解於桑菊銀翹 , 乃傳為腸熱 , 腸熱不已 , 灼及神經 , 發作神昏譫語 , 遂指為逆傳心包耳 。 依余臨床所得 , 肺熱傳為腸熱之後 , 其肺熱每不因此而消 。 此時若但治其肺熱 , 縱用麻杏石甘湯極重之量 , 必然無濟 , 當急用承氣湯法 , 去其腸熱 。 如嫌承氣傷肺 , 伐及無辜 , 則導法甚佳(法詳中卷) , 余屢用之獲效 。 腸熱既去 , 續用麻杏甘石以治肺熱 , 乃得有濟 。 故大論曰 :「 下後 , 不可更行桂枝湯 , 汗出而喘 , 無大熱者 , 可與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 。」 本條條文極似重出 , 當刪 , 而事實上卻有此例 , 奈何 ? 甚有既下之後 , 而肺氣自開 , 咳嗽自爽者 , 余亦屢屢逢之 。 有一俞姓小孩 , 於某月初三日 , 患咽痛 , 紅腫 , 兼見白點 , 胸悶不舒 。 初四日 , 皮膚髮出細點如麻 。 甲醫斷宜清血保咽 , 用生地 、 川連 、 黑梔 、 淡芩之屬 。 夜間 , 病孩喉腫譫語 , 齗齒目赤 。 初五日 , 甲醫用玄參 、 生地 、 山梔 、 左金丸之屬 。 易乙醫 , 改投解肌透痧之劑 , 如豆豉 、 薄荷 、 葛根 、 牛蒡之屬 。 初六日 , 乙醫主喉痧以透痧為要 , 重予透發之藥 。 初七日 , 痧密布 , 夾白㾦 , 熱度更高 , 入夜夢囈 。 乙醫慮其傷津 , 又與存陰清熱之法 , 如連翹 、 銀花 、 竹葉 、 黛蛤散等 。 如是延至十一日晚 , 痧雖回而熱不退 , 咳嗽氣粗 , 鼻扇口燥 , 胸悶不舒 , 神識不清 , 加以腹痛拒按 , 耳下漫腫 。 丙醫有識 , 曰 : 宜通腑氣 。 徑用生大黃三錢 , 元明粉一錢 , 併合透發之藥 , 以達其餘邪 。 其夜大便既行 , 神煩即安 , 鼻扇耳腫悉漸退 。 復診 , 依然用硝黃 , 直至糞色轉黃 , 方予調理而安 。 由本案觀之 , 凡肺熱之轉為腸熱者 , 苟不設法去其腸中熱結 , 但知透表生津 , 豈有濟乎 ?
然則麻杏甘石 、 白虎 、 葛根芩連三湯證皆能化熱而為承氣湯證 , 在病所方面言 , 三湯證之病所為較上 , 承氣湯證之病所偏於腸 , 為較下 , 由此吾人得外感疾病傳變之第三原則 , 曰 「 由上傳下 」 是也 。 大論曰 :「 陽明居中 , 主土也 , 萬物所歸 , 無所復傳 。」 其斯之謂乎 ?
吾人研究上列九方 , 有一事當注意及者 , 即此九方中用甘草者竟達七方是也 。 麻桂葛上列三湯既不離甘草 , 中列三湯又不脫甘草 , 下列調胃承氣湯亦用甘草 。 因知甘草安腸一說 , 不為無見 。 蓋疾病由上傳下 , 由表入里 , 由寒化熱 , 既為必然之趨勢 , 今安和其腸 , 即所以保其在裡在下之津者 , 自為著要之法矣 。 至於大小二承氣湯證因病已傳腸 , 邪已內實 , 故不必用甘草 。 及其邪去腸虛 , 又當重用甘草以益之 , 不待再計者也 。 余治小兒病 , 喜用甘草自一錢至三錢 , 既取其有和中之能 , 更樂其有調味之功 。 小兒服吾藥之後 , 乃不喜他醫之劑 。 寄語兒科郎中 , 善用甘草 , 可以使天下父母省強藥之煩也 。
我今姑舍甘草一味之小者近者不論 , 而論九首湯方之大者遠者 。 學者當知此九方者處同等重要之地位 , 各有專功 , 不容漠視 。 集此九方 , 即成 《 傷寒論 》 中太陽陽明二經之骨幹 。 識此九方 , 即能治傷寒 , 亦能治溫病 。 學者將疑吾言之誇乎 ? 吾敢實陳讀者 , 歷來大醫竟無有能盡識此九方者 。 或但識其一 , 而莫識其二 。 或能識其二 , 而莫識其三 。 謂予不信 , 請略論之 。
尤氏在涇曰 :「 無汗必發其汗 , 麻黃湯所以去表實 , 而發邪氣 。 有汗不可更發汗 。 桂枝湯所以助表氣 , 而逐邪氣 。 學者但當分病證之有汗無汗 , 以嚴麻黃桂枝之辨 , 不必執營衛之孰虛孰實 , 以證中風傷寒之殊 。 是無汗為表實 , 反云衛虛 , 麻黃之去實 , 寧獨遺衛 ? 能不膠於俗說者 , 斯為豪傑之士 !」 柯氏韻伯曰 :「 桂枝湯證惟以脈弱自汗為主耳 。 粗工妄謂桂枝湯專治中風 , 印定後人耳目 , 而所稱中風者又與此方不合 , 故置之不用 。 愚常以此湯治自汗 、 盜汗 、 虛瘧 、 虛痢 , 隨手而愈 。」 又曰 :「 予治冷風哮與風寒濕三氣合成痹等證 , 用麻黃湯輒效 , 非傷寒證可拘也 。」 其言何等精闢 ! 然則尤氏 、 柯氏皆能識麻桂二湯者也 。 陸氏九芝曰 :「 葛根芩連一方獨見遺於陽明者 , 以人必見下利始用之 , 不下利即不用 , 而不以為是陽明主方也 。 孰知此方之所用者宏 , 而所包者廣也 。」 然則陸氏能識葛根芩連湯者也 。 又曰 :「 無人知溫熱之病 , 本隸於 《 傷寒論 》 中 , 而溫熱之方 , 並不在 《 傷寒論 》 外 。」 然則陸氏又能看破傷寒溫病之畫地為牢者也 。
吳氏又可曰 :「 應下之證 , 見下無結糞 , 以為下之早 , 或以為不應下之證 , 誤投下藥 。 殊不知承氣本為逐邪而設 , 非專為結糞而設也 。 必俟其糞結 、 血液為熱所搏 , 變證迭起 , 是猶養虎遺患 , 醫之咎也 。 況多有溏糞失下 , 但蒸作極臭 , 如敗醬 , 或如藕泥 , 臨死不結者 。 但得穢惡一去 , 邪毒從此而消 , 脈證從此而退 , 豈徒孜孜糞結而後行哉 ?」 此言超拔非凡 , 然則吳氏能識諸承氣湯者也 。 葉氏天士曰 :「 溫邪上受 , 首先犯肺 。」 吳氏鞠通曰 :「 凡病溫者 , 始於上焦 , 在手太陰 。」 法曰辛涼輕平 , 方號桑菊 、 銀翹 。 雖無麻杏甘石之名 , 而有泛治肺熱之實 。 苟吾人不求酷論 , 謂葉氏吳氏能識麻杏甘石湯可也 。 而吳氏之用白虎 , 或以化斑 , 或以解暑 , 頗具變化之觀 。 苟吾人不吝譽語 , 可稱之曰微有仲聖用桂枝之風 , 然則吳氏亦能識白虎湯者也 。 由是言之 , 諸氏皆仲聖之功臣也 。
九方中惟葛根湯未得知己 , 彼垂青於葛根芩連湯之陸公九芝且勿能道之 。 陸公選溫病方二十有二首 , 以葛根芩連為首選 , 而獨遺葛根湯 , 亦不及麻杏石甘湯(本湯反附溫法麻黃湯下) , 又曲解 「 太陽病 , 發熱而渴 , 不惡寒者 , 為溫病 」 條為太陽陽明合句 , 曰 :「 太陽病發熱 」 五字為句 , 是太陽 ;「 而渴不惡寒者 」 六字為句 , 即陽明 , 不免牽強附會 , 於是知陸公誤矣 。 尤公在涇以葛根湯主太陽陽明合病 , 不知葛根芩連湯(即大論小注所謂一云用後第四方)方是合病之主方 , 於是知尤公誤矣 。 柯公韻伯釋太陽溫病條 , 引麻杏甘石湯為主方 , 不知太陽溫病非陽明病 , 特近陽明 , 故其所釋乃與陸公所引者相類 , 總未免似是而實非 , 於是知柯公誤矣 。
然而以上所誤猶不甚 , 獨鞠通曰 :「 按仲景 《 傷寒論 》 原文 , 太陽病 , 但惡熱 , 不惡寒 , 而渴者 , 名曰溫病 , 桂枝湯主之 。」 是乃驚人之語 ! 夫能發仲聖之秘 , 即使易仲聖之辭 , 容何傷 ? 今乃不然 。 以吾觀之 , 此中有太陽病(原文) , 有陽明病(但惡熱不惡寒) , 有太陽溫病(不惡寒而渴者名曰溫病) , 有太陽中風(桂枝湯主之) , 鞠通乃悉合之為一 , 猶如並牛頭馬脯豬腿羊腳於一器 , 得毋滑天下之大稽 , 荒宇宙之大唐 。 又既知麻杏甘石湯證為上焦當清之熱飲 , 何以反列入下焦篇里 、 寒濕門中 ? 鞠通善辯 , 何以自解 ? 回視上焦篇第八條所謂 「 太陰溫病 , 脈浮大而芤 , 汗大出 , 微喘 , 甚至鼻孔扇 」 者 , 顯是急當救肺 , 宜麻杏甘石之候 , 乃偏偏用白虎加人參湯代之 。 當知脈芤汗出 , 不至即死 , 鼻扇肺閉 , 命乃立傾 。 故即使應用參米救逆 , 亦當在喘平鼻定之後 , 乃萬無可疑者 。 鞠通當此日暮途窮 , 竟欲倒行逆施 , 以此教人 , 貽害曷窮 ? 於是知鞠通誤矣 。 至又可 , 明明以傷寒表裡之法 , 傷寒和下之方 , 治溫治疫 , 乃偏曰 ,「 傷寒溫病自是兩途 , 未有始傷寒而終變為溫病者 。 若果溫病 , 自內達外 , 何有傳經 ? 若能傳經 , 即是傷寒 , 而非溫病明矣 。」 於是知又可誤矣 。 至香岩 《 指南 》 捏造河間溫熱須究三焦 , 藉抗傷寒之分六經 , 陸公已揭其非 。 又曰 :「 傷寒多有變證 , 溫熱雖久 , 在一經不移 , 以此為辨 。」 又曰 :「 溫邪手經為病 , 今世多以足六經主治 , 故致此 。」 (此 , 言壞病也 。 )又曰 :「 初病手經 , 不當用足經方 。」 賅其意 , 蓋謂傷寒屬足經 , 溫病屬手經 , 傷寒之足經以太陽為首 , 溫病之手經以太陰為首 。 又曰 :「 再論三焦不得從外解 , 必至成里結 。 里結於何 ? 在陽明胃與腸也 。」 夫胃既為足陽明 , 何得曰傳手不傳足 ? 三焦既能傳胃 , 何得曰久在一經不移 ? 於是知香岩誤矣 。 (參考謝著 《 溫病論衡 》 ) 。 由是觀之 , 諸家所言 , 皆未能盡合仲聖意也 。
今更舍人而論方 , 麻桂二湯擁龐大之美名 , 人皆知其為傷寒中風之主人 , 實則僅有少數傷寒家與之交納 , 一般溫熱者流恆敬而遠之 , 故其名彌彰 , 而其實彌亡 。 麻杏甘石湯因得葉吳等向平淡方面發揮 , 故其名愈湮 , 而其用反宏 。 白虎承氣諸湯 , 坐不改姓 , 行不易名 , 溫熱家莫奈之何 。 雖或加養陰之品 , 以資點綴 , 徒見其掩盜而已 。 葛根芩連湯得陸公為知已 , 堪慰生平 。 所嘆者 , 葛根一湯 , 在 《 傷寒論 》 中 , 不埋於形 , 而埋於神 ; 千古萬人 , 讀 《 傷寒論 》 者 , 不盲於睛 , 而盲於心 。 推原其故 , 有可得而言者 : 本湯證為期至暫 , 因其化熱至速 , 瞬入陽明 , 病家延醫稍緩 , 醫者即不及見 , 非若麻黃湯證竟有延至一月之久者 , 此其一 。 仲聖述此 , 出之以隱筆 , 後人讀此 , 依然用大意 , 此其二 。 成氏無己首注大論 , 功次叔和 , 其注太陽溫病條曰 :「 發熱而渴 , 不惡寒者 , 陽明也 。」 自此一 「 也 」, 竟誤盡仲聖奧旨 , 引起無底紛爭 。 使當日成氏添用一字 , 作 「 近陽明也 」, 方毫釐不失 , 千里無差乎 , 此其三 。 有此三因 , 竟使葛根湯之治太陽溫病 , 莫明於世 。 噫 !
上表九方 , 範圍本小 , 以六經言 , 不過三之一 , 以一百一十三方言 , 不及十之一 。 設以傷寒諸方為一大圈子 , 則此九方者 , 不過大圈子中之一小圈子耳 。 不意在此小圈子中 , 任爾傷寒鴻儒 , 任爾溫熱大家 , 孰為五十步 , 孰為百步 , 悉已如繪如畫 , 莫能遁形 , 異哉 ! 傷寒家尊其師承 , 篤其禮貌 , 我無間言 。 獨彼溫熱家者 , 每傲然自得 , 曰 : 我能跳出傷寒圈子 。 嗚呼 ! 天下之人 , 非盡盲者 , 孰能信之 ? 邵子餐芝曰 : 彼謂能跳出傷寒圈子者 , 將折足傷脛也 。 我則曰 : 遑論不折足傷脛 , 任伊添千翅百翼 , 又安能越雷池一步哉 ? 陸士諤先生曰 :「 余方求跳入傷寒圈子而未得 」, 是又豈滑稽之言哉 ?
溫病別於傷寒之說 , 不始於葉 、 吳 , 前乎葉 、 吳者多家 , 說解不一 , 誠如陸公所謂如弈棋然 , 直無一局之同者 , 但以葉 、 吳為甚 。 今日一般市醫之佼佼者 , 又每以葉 、 吳為宗 , 故我即以葉 、 吳之說為討論之對象 。 我今以細密之眼光 , 分析葉 、 吳之學說 , 不外陽襲溫病之名 , 陰統陽明之實 , 杜撰濕溫之論(彼輩所謂濕溫非古醫家所謂濕溫) , 擷取少陽之華(說詳本書第二集) , 如是而已 。 是故今日之醫遇白虎承氣證 , 指是溫病無論矣 ; 遇麻杏甘石 、 葛根芩連等肺熱血熱之證 , 亦曰溫病 。 遇葛根湯證 , 雖不識 , 同曰溫病 。 遇桂枝湯證 , 猶曰溫病(見 《 溫病條辨 》 ) 。 遇麻黃湯證 , 心知其為傷寒 , 無可說矣 , 卻曰 , 不久即成溫病 。 果也 , 病既不解於輕劑 , 而已於太陽 , 遂逐漸化熱 , 轉入陽明 , 而成彼之所謂溫病 。 於是凡人之病皆是溫病 , 不是傷寒 。 庸工噩噩 , 人云亦云 , 不禁居常嘆曰 :「 當今之世 , 何溫病之多 , 而傷寒之鮮也 ?」 不知彼之所謂溫病 , 正仲聖所謂傷寒耳 ! 我今退一步言 , 使彼能用驗方 , 一一愈之 , 即呼之為火病炎病 , 容何傷 ? 奈何一律豆豉豆卷 , 桑葉菊花 , 但知計日用藥 , 不審辨證疏方 , 毋怪譫語神昏 ,「 逆傳心包 」, 以至於死 , 可哀也已 ! 夫病家之病一也 , 溫熱派之醫至 , 曰 : 此溫病也 。 傷寒家之醫至 , 曰 : 此傷寒也 。 病家矇矇 , 莫知適從 。 不知傷寒為雅士之稱 , 溫熱乃田舍之號 。 傷寒為仲聖之大論 , 溫熱乃後賢之附驥 。 然則後者何如前者美 ? 舍溫熱而從傷寒可矣 !
雖然 ,《 傷寒論 》 六經之說亦安得無小疵 ? 依 《 傷寒論 》 六經提綱 ,「 太陽之為病 , 脈浮 , 頭項強痛而惡寒 」, 桂枝麻黃葛根三湯得分據之 。「 陽明之為病 , 胃家實是也 」, 白虎承氣諸湯得分據之 。 若夫葛根芩連 , 遂無所依附 , 不得已目之為太陽陽明合病 。 至麻杏甘石湯所主 , 既為肺家實 , 不關胃家事 , 不能附於陽明 , 又以不頭項強痛 , 甚不惡寒 , 不能附於太陽 。 其被擯於二經之外 , 彰彰明甚 , 更無論於少陽三陰矣 。 況條文僅存其二 , 若去其疑似 , 將僅存其一 。 毋怪後賢少有用意及之 , 是誠一絕大罅漏之處 。 彼葉氏天士聰明絕頂 , 得此遺寶 , 驚喜若狂 。 乃曰 :「 溫邪上受 , 首先犯肺 」, 即以此為新溫熱病之總綱 。 然則與人以隙 , 使人易乘者 , 又寧非六經說之小疵也耶 ? 惟小疵含於大純 , 小疵將絕不損於大純 。
抑學者當知 , 水至清則無魚 , 人至明則無朋 。 學至精則無書可讀 , 理至澈則大智若愚 。 格致不已 , 則返為老子之無為 。 心存無為 , 則 《 經方實驗錄 》 將自毀 。 自毀陋籍 , 了不足惜 。 惟念此又非愛吾勵吾者之所期 。 無已 , 姑止吾格醫之言 , 而作本卷之結論曰 :
傷寒溫熱之爭辨 , 至有清一代為最烈 , 傷寒家之斥溫熱 , 猶嚴父之逐劣子 , 認為不屑教誨 。 溫熱家之排傷寒 , 如蠻族之抗敵國 , 指為不共戴天 。 竊意則殊不爾 。 夫傷寒溫熱同屬中醫 , 一則陳義較高 , 範圍較廣 ; 一則述理稍淺 , 範圍稍小 , 其淺者小者悉從高者廣者化出 。 故我不惜筆墨 , 悉指出其真憑實據 , 使無遁辭 , 又表彰其片長只善 , 俾有足錄 。 一言以蔽之 , 我將融溫熱於傷寒之中 , 而不拒溫熱於傷寒之外 。 此乃餘數年來私人整理中醫學術之原則 , 亦即吾一家學說之鮮明旗幟也 !
夫中醫之在今日 , 危岌極矣 。 外有西醫之侵 , 內有寒溫之爭 , 中難得民眾之信賴 , 上未獲政府之優視 。 正似山雨欲來 , 疾風將起 。 憂時之士 , 早效杞人 。 然佐景不敏 , 頗具自信之力 , 信吾此旗幟一出 , 定可息狂風 , 止暴雨 , 而永永飄揚於光天化日之下者也 !
曹穎甫曰 豐城之劍 , 埋光氣於塵沙 , 荊山之璞 , 被猜嫌於燕石 。 傷寒溫病之聚訟 , 惟有歷年 , 非經剖析分明貫通融會 , 不惟仲師立方之功不能大白 , 而又無以鉗溫熱家之口 , 使不敢抗衡於先聖 。 無怪近代庸工讀仲聖之書 , 陽尊之而陰棄之也 。 佐景此論實能發仲聖之藏 , 使用古方者不迷於駢枝邪說 , 夫而後可以治傷寒 , 可以治溫病 , 而泛應曲當 , 可以免聚訟矣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