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集下卷

第七六案 神志恍惚(佐景筆記)
佐景曰 友人施君朝貴 , 崇明人也 , 服務上海電報局 。 甲戌孟秋某晚 , 匆匆邀診乃弟病 。 入其室 , 見病者仰臥榻上 。 叩其所苦 , 絕不應 。 余心異之 。 私謂施君曰 : 乃弟病久耳聾 , 無所聞乎 , 抑舌蹇不能言乎 ? 則皆曰 : 否 。 余益驚異 。 按其脈 , 一手洪大 , 一手沉細 , 孰左孰右 , 今已莫能記憶 。 因詢家人以致病之由 。 曰 : 渠前任某軍電職 , 因事受驚 , 遂覺神志恍惚 。 每客來 , 恆默然相對 ; 客去 , 則歌唱無序 。 飲食 、 二便悉如常人 , 惟食時闕上時有熱氣蒸騰 , 輕則如出岫朝雲 , 甚則如窯中煙 , 狀頗怪特 。 前曾將渠送往本市某著名醫院診治 , 經二十餘日 , 醫者終不識其為何病 , 既無術以療 , 翻稱其無病以塞責 。 故於昨日遷出 , 請先生一斷 。 余細按其腹 , 絕不脹滿 , 更不拒按 。 沉思良久 , 竟莫洞其癥結 。 於是遂謝不敏 , 赧然告辭 。 越日 , 施君告余曰 , 舍弟之病 , 昨已延曹穎甫先生診治 。 服藥後 , 大泄 , 闕上熱氣
減 。 余聞而愕然 , 遂急訪之 , 並視所服方 。 憶其案尾略曰 : 此張仲景所謂陽明病也 , 宜下之 , 主以大承氣湯 。 方為 :
生大黃(三錢) 枳實(二錢) 芒硝(三錢 , 沖) 厚朴(一錢)
又越數日 , 余再晤施君 , 諗其弟服藥後 , 已能起床 , 且不歌唱 。 惟兩脅脹痛 , 經曹師診治 , 頃又愈矣 。 審其方 , 乃小柴胡湯也 。
柴胡(三錢) 黃芩(三錢) 黨參(三錢) 半夏(三錢) 生薑(三片) 大棗(十二枚) 甘草(二錢)
嗣是施君之弟似可告無恙矣 , 顧尚苦自汗 , 精神不振 。 又經曹師投以桂枝加龍牡湯 , 一劑而愈 。
川桂枝(三錢) 大白芍(三錢) 生草(二錢) 生薑(三片) 大棗(十二枚) 花龍骨(五錢) 煅牡蠣(五錢) 以上二味先煎 。
自此以後 , 健康逾常人 。 一日與兄俱出 , 值余於途 , 各微笑頷首以過 。 翌日遇施君 , 問其弟昨日途間作何語 。 施曰 : 無他 。 固詰之 , 乃笑曰 : 彼說吾兄脈理欠精耳 。 余不禁重為赧然 。 於是深服吾師醫術之神 , 遂執贄而列門牆焉 。
佐景按 本案病者所患似系所謂精神病 , 或神經病 。 顧西醫用神經藥治之 , 絕不見效 。 中醫用經方治之 , 反奏膚功 。 其理深奧 , 莫可究詰 , 殆所謂治病必求其本歟 ? 按初方系陽明方 , 次方系少陽方 , 末方系太陽方 。 以三方疏其三經之阻滯 , 諸恙乃全 , 殆當日受驚之時 , 周身筋絡器官 , 即因驚而有所滯乎 ? 顧飲食二便如常 , 腹不痛 , 又不拒按 , 誰復有膽 , 敢用承氣 ? 乃吾師獨以闕上熱氣之故 , 遂爾放膽用之 , 殆所謂但見一證便是 , 不必悉具
之意乎 ? 噫 ! 天下怪病滔滔 , 微吾師其誰與歸 ?
曹穎甫曰 此證予亦不能識 , 惟診其脈 , 則右極洪大 , 左極微細 , 陰不足而陽有餘 , 意其為少陰負趺陽之脈 , 而初非逆證 。 加以熱氣出於闕上 , 病情正屬陽明 , 與右脈之洪大正合 。 故決為大承氣湯的證 , 而不料其應乃如響也 。
佐景又按 本案屬三陽同病 , 本編入本書第二集中 。 因邵餐芝先生大序中道及 , 且本案又為余從師之因 , 故特提前列此 , 以作紀念 。
第七七案 腸癰(其一 穎師醫案)
史惠甫先生 (住上海城內方浜路七七五號三樓)
佐景按 史惠甫君前以病來診 , 曰 : 我時患腹痛 , 藥則少瘥 , 隔日輒發 , 醫者以為疝氣 , 常用理氣之劑云云 。 余細診之 , 乃腸癰也 , 即西醫所稱盲腸炎 、 腹膜炎之類是 。 當用藥攻之 , 稍瘥 , 數日又發 , 案及處方如下 :
「 腹痛偏右 , 瘥而復發 , 便燥結 , 擬大黃牡丹湯 。
生川軍(錢半) 元明粉(三錢 , 沖) 桃仁(二錢) 丹皮(二錢) 敗醬草(三錢) 生苡仁(四錢) 熟附塊(一錢) 枳實炭(二錢) 大白芍(二錢) 佛手(錢半) 」
此四月十八日方也 , 服三劑 , 所下甚多 , 腹痛大減 。 至二十五日 , 僅覺患處隱隱作痛矣 。 易醫治之 , 與以疏泄厥氣之劑 , 方為 :
「 軟柴胡(錢半) 枳實炭(二錢) 大白芍(二錢) 青陳皮(各錢半) 雲苓(三錢) 香附(二錢) 金鈴子(三錢) 炙乳沒(各八分) 小茴香(八分) 炙枸桔(三錢) 青桔葉(錢半) 路路通(三錢) 」
服後一日 , 病無進退 。 二日 , 腹脹轉劇 , 又來請診 。 察之 , 向之腹偏右脹痛者 , 今則滿腹左右皆脹矣 。 按之不甚有反抗力 , 經文中 「 腹皮急 , 按之濡 」 六字 , 確是形容盡致 , 不能更易 , 病者蹙頞相告曰 : 將如之何 ? 余曰 : 無慮 , 前方尚可用 。 乃書曰 :「 腸癰旋瘥旋發 , 刻診小腹四圍作脹 , 按之濡 , 隱隱痛 , 大便不爽 , 再擬原法 :
生川軍(三錢) 粉丹皮(三錢) 冬瓜子(四錢) 芒硝(三錢 , 沖) 桃仁(三錢) 敗醬草(三錢) 熟附塊(錢半) 大白芍(四錢) 焦楂炭(三錢) 細青皮(錢半) 」
此方午刻服下 , 下午無動靜 , 至夜半方欲便 , 下穢物甚多 。 次日又來診 , 曰 , 下後腹中略舒矣 。 余視之 , 病雖減其一二 , 殊不了了 。 曰 : 昨方雖合 , 尚嫌輕也 。 史君曰 : 然則如之何 ? 曰 : 當請吾師用重方 , 君有膽量服之否 ? 曰 : 願聽命 。 乃謁師 , 作初診 。
初診 腸癰屢經攻下 , 病根未拔 。 昨由姜君用大黃牡丹湯 , 腹脹略減 。 以證情論 , 仍宜攻下 , 仍用原法加減 。
生川軍(五錢 , 後入) 冬瓜仁(一兩) 桃仁(八十粒) 粉丹皮(一兩) 當歸(五錢) 芒硝(三錢 , 沖) 杜赤豆(四兩 , 煎湯濃 , 後入前藥)
佐景按 史君持本方至藥鋪配藥 , 鋪中人有難色 。 曰 : 安用若許劇藥耶 ? 史君曰 : 毋慮 , 此種藥予已屢服之矣 。 鋪中人曰 : 然則此郎中年幾何矣 ? 曰 : 七十餘齡矣 。 曰 : 然 , 是誠有經驗學
問之醫也 。 乃慨予藥 。 據史君言 , 服後四小時即得便下 , 較向之服予方用大黃三錢 , 須逾十小時方得下者 , 爽快多矣 。 其夜所下最多 , 皆黑色臭穢之物 。 更衣頻數 , 至不可數 。 而快下之後 , 腹痛大減 , 腫脹亦消 , 次日乃來二診 。
二診 昨用大黃牡丹湯 , 加當歸 、 赤豆 。 所下黏膩赤色之物 , 非膿非血 。 此種惡濁久留腸中 , 必化為黑色之河泥狀 。 服湯後 , 腸中有水下行 , 作漉漉聲 。 蓋此證腸中必有阻塞不通之處 , 故謂之癰 。 癰者 , 壅也 。 然則不開其壅 , 寧有濟乎 ? 病根未拔 , 仍宜前法減輕 。
生川軍(三錢) 丹皮(五錢) 桃仁(五十粒) 當歸(五錢) 冬瓜仁(一兩) 赤芍(五錢) 芒硝(二錢 , 沖) 敗醬草(五錢) 杜赤豆(四兩 , 煎湯 , 後入前藥)
佐景按 史君服此方凡二日 , 計二劑 , 夜間皆大下 , 甚至疲於奔波床第與便具之間 。 所下除河泥狀汙物外 , 更有白色之膿水 。 下此水時 , 每作劇痛 。 史君自曰 : 計吾三日夜所下之物 , 當已滿一器有半 。 吾腹雖大 , 乃何來若許汙物 , 斯亦奇矣 !
第三日史君服此原方 , 余親訪之於其私宅 。 史君曰 : 我昨未告老師以所下之物如河泥狀 , 而老師立案 , 乃徑曰 :「 必化為黑色之河泥 。」 噫 , 何其神也 ! 余笑頷之 。 因憶某日有徐先生(先生亦嘗從師遊)者嘗來謁師 , 曰 :「 家慈以腸病棄養矣 。 時余以事遠羈他方 , 未克侍側 。 中醫以藥攻之不下 。 西醫剖開腸之一角 , 見腸中所蓄 , 非為燥矢 , 乃盡屬如河泥狀之物 。 於是施術取去汙物 , 病暫愈 。 乃不幸又二月餘而棄養 。」 於此可見西醫之治療腸癰 , 雖見效於一時 , 而終不足恃 , 忽其本而務其末 , 倘死者有知 , 能不飲恨九泉乎 ?
坐談有頃 , 因詢史君以得病之由 。 曰 :「 昔年患病 , 常不服藥 。 家嚴篤信仙佛 , 每以香灰令服 , 病因其在此乎 ?」 但斯時史君所下者 , 已由黑色漸變為紫紅之咖啡色矣 。
三診 兩進加味大黃牡丹湯 , 腸中宿垢漸稀 。 惟臍右斜下近少腹處按之尚痛 , 則病根尚未盡去也 。 仍用前法減硝 、 黃以和之 。
粉丹皮(一兩) 冬瓜子(一兩) 生苡仁(一兩) 桃仁泥(五錢) 敗醬草(五錢) 京赤芍(六錢) 生甘草(二錢) 當歸(五錢) 桔梗(三錢) 杜赤豆(四兩 , 煎湯代水)
佐景按 史君服此凡六劑 , 所下之物 , 漸由咖啡色轉為綠色 。 而綠色之中更雜有如蠶砂之黑粒 。 少腹痛處較瘥 , 惟上行之筋反覺微微牽引不舒 。 六劑之後 , 停藥二大 , 乃行四診 。
四診 腸癰近已就全 , 惟每日晨起大便 , 患處尚覺脹滿 , 恐系夙根未除 。 然下經多次 , 血分大虧 , 時時頭暈 , 脈大 , 虛象也 。 當以補正主治 , 佐以利下焦水道 。
大川芎(一兩) 全當歸(五錢) 大熟地(四錢) 春砂仁(一錢) 赤白芍(各三錢) 豬苓(三錢) 明天麻(四錢) 陳皮(三錢) 澤瀉(二錢) 生白朮(五錢) 冬葵子(五錢)
佐景按 史君服此補正分利之劑後 , 前之大便時痛者 , 今已不痛矣 。 且其前色綠者 , 今亦轉黃矣 。 惟七分黃之中 , 仍有三分綠耳 。 史君前有遺精宿恙 , 此時又發 。 或系本方分利藥太重之故歟 ? 惟遺後絕不疲勞 , 則亦無妨焉 。
瘥後 , 史君踵予道謝 。 曰 : 承先生等診視 , 吾之惡疾已全愈矣 。 溯我未遇先生之前 , 歷訪中外名醫 , 祈禱遠邇神祇 , 二年於茲 , 所費時間金錢 , 不可數計 。 顧又以此辭業 , 未獲小效 。 苟早知先生 , 則二年之劫運豈非可免乎 ? 雖然 , 今日若是 , 亦不幸中之大幸矣 。
史君又曰 : 我以老師之方 , 示我親友 , 親友無不咋舌 。 以劇藥而用劇量 , 彼輩未之前睹也 。 余曰 : 劇藥所以治劇病 , 方今舉世滔滔 , 病家之訟醫家者 , 日有所聞 , 故時流習為輕劑 , 馴至劇藥無敢嘗試 , 劇病無由以起 , 悲夫 !
佐景又按 惠甫曾大病三次 , 皆屬於腸 , 本案所載乃第一次也 。 其後二次 , 亦由吾師生共愈之 , 悉詳第二集中 。 嗣是惠甫識醫藥之保身 , 乃毅然棄業 , 從師習醫 。 寒暑尚未三易 , 而惠甫已成醫界通人矣 。 故我稱惠甫或曰先生 , 或曰君 , 或曰師兄者 , 先後關係不同故也 , 茲姑悉仍其舊 。
第七八案 腸癰(其二 穎師醫案)
陸(左)
初診 痛在臍右斜下一寸 , 西醫所謂盲腸炎也 。 脈大而實 , 當下之 , 用仲景法 。
生軍(五錢) 芒硝(三錢) 桃仁(五錢) 冬瓜仁(一兩) 丹皮(一兩)
二診 痛已略緩 , 右足拘急 , 不得屈伸 , 伸則牽腹中痛 , 宜芍藥甘草湯 。
赤白芍(各五錢) 生甘草(三錢) 炙乳沒(各三錢)
佐景按 俗所謂縮腳腸癰者 , 此也 。 吾師移傷寒之方 , 治要略之病 , 神乎技矣 !
三診 右足已伸 , 腹中劇痛如故 。 仍宜大黃牡丹湯以下之 。
生川軍(一兩) 芒硝(七錢 , 沖) 桃仁(五錢)冬瓜仁(一兩) 丹皮(一兩)
拙巢注 愈 。
佐景按 本案陸左患足拘急 , 因獲治而伸 ; 有一杇者足本得伸 , 因誤治而致拘急 , 兩者相映成趣 , 令人捧腹 。 杇者鄒姓 , 性情滑稽 , 常喜據丹方小冊 , 以自治己病 。 一日發熱 , 體痛無汗 , 意求汗出 。 聞友人言 , 糯稻根 、 癟桃干可以治汗出不止 , 竟誤會其意 , 取而服之 , 於是右足遂攣 。 其妻扶之 , 叩師門請診 , 師睹其突梯之神情 , 不禁大笑 。
腸癰病證 , 變化多端 。 上述各案尚不足以盡其情 。 吾友蔣冠周君偶抱孩上下階沿不慎 , 稍一驚跌 , 頃之心中劇痛不可耐 。 次日痛處移於少腹右旁盲腸處 。 醫以定痛丸止之 , 而不能治其病 。 其令正來囑余診 。 余適以感暑臥床 , 薦就吾師治 。 吾師予以大黃牡丹湯加減 , 二劑將愈 。 不知何故 , 忽又發劇痛如前 , 改就西醫診 , 用藥外敷 , 約十餘日 , 徐徐向愈 。 自後盲腸部分有一硬塊如銀元大 , 隱隱作痛 , 按之更顯 。 蔣君以為病根猶在 , 慮其再發 , 意欲開刀 , 作一勞永逸之計 。 餘力止之 , 用陽和膏 、 硇砂膏加桂麝散等香竄之品 , 交換貼之 , 一月而消 , 此一例也 。
盛熙君嘗患腹中隱痛 , 時差時劇者三年 , 余以四逆散愈之 , 竟不復發 。 一年後 , 某夕賁臨 , 坦然曰 : 吾腹中不舒 , 請疏方 。 持脈未畢 , 腹痛大增 , 甚至呼號傴僂 。 列方未畢 , 痛竟不能耐 , 急呼汽車 , 由他友伴送之歸 。 藥為理中加味 , 疑其中寒也 。 藥後 , 即大嘔吐 , 繼之以血 , 終夜反復 , 不獲一寐 。 次日往診 , 自謂腹中痛差 , 盲腸處轉痛 。 余知其病情與上案蔣君彷彿 , 乃以輕劑大黃牡丹湯微下之 。 三日 , 踵余道謝 , 能久坐戲劇院 , 觀賞電影矣 , 此又一例也 。
曹穎甫曰 腸癰一證舍大黃牡丹湯以外 , 別無良法 。《 千金 》 腸癰湯雖與此方大略相似 , 而配合猶未盡善 。 但有時藥雖對病 ,
而治愈正未可必 。 嘗治莊翔生次妻張氏 , 屢用本湯攻下 , 而腰間忽起流火 , 以至於死 。 考其原因 , 實由平日有鴉片癮 , 戒菸後 , 不復吸菸 , 常用燒酒浸鴉片灰吞之 , 以至腸燥成癰 。 下後 , 鴉片灰毒內發 , 遂發流火 , 以至由腫而爛 , 終於不救 , 要不得歸咎於方治之猛峻也 。 歐陽文忠述其先德曰 :「 求其生而不得 , 則死者與我皆無憾也 。」 吾願同學諸君奉此言為圭臬 。
第七九案 腸癰(其三 穎師醫案)
周小姐 (住小西門)
復發初診 大便不甚暢行 , 自以他藥下之 , 痛而不行 , 仲師所謂非其治也 。 今擬用承氣湯加桃仁主之 。
生川軍(三錢 , 後入) 枳實(四錢) 川樸(二錢) 桃仁(四錢) 芒硝(二錢 , 沖)
佐景按 周小姐先於本年五月間病腸癰 , 經吾師暨俞哲生師兄後先治愈 , 體健回校肄業 。 至十二月間 , 因運動過度 , 飲食不節 , 前之盲腸患處又見隱痛 , 大便不行 。 乃市某西藥房所制之丸藥服之 , 冀其緩下 。 孰知僅服二丸 , 便不得下 , 痛反增劇 , 不能耐 , 自悔孟浪 。 無已 , 仍請吾師賜方 , 即本案復發初診方也 。 服後 , 便暢下 , 痛大除 , 惟有時按之還作小痛耳 。 越日 , 乃來二診 。
二診 昨經下後 , 舊時患處按之尚痛 。 脈弦而數 , 用 《 千金 》 腸癰湯以和之 。
粉丹皮(三錢) 丹參(三錢) 白芍(三錢) 生地黃(五錢) 生甘草(一錢) 敗醬草(三錢) 茯苓(三錢)生苡仁(八錢) 大麥冬(五錢) 桔梗(一錢)柏子仁(一兩) 佛手(二錢) 生薑(三片)
佐景按 周女士來二診時 , 余方恭侍師側 。 師令余按脈 , 得弦細而數 。 察其面色 , 似未甚榮潤 。 惟據述痛已大減 , 無任私慰 。 師令余擬方 。 余曰 :《 千金 》 腸癰湯差足以和之 。 承賜諾 , 即用焉 。 以其下經多次 , 故不加大黃 ; 以其夜寐不安而性易躁怒 , 故加柏子仁 ; 以其偶或氣鬱不舒 , 故加佛手 ; 以其經欠調 , 故仍用丹參 。 藥味既多 , 竟不似吾師之方矣 , 相與一笑 。
周女士服此二劑 , 大覺舒適 , 夜寐竟安 。 聞師將返江陰度歲 , 重來乞調理長方 , 余乃知之稔 。
本案似無多大特色 , 不足錄 , 惟以其可以示覆發及調理之一格 , 故附焉 。 雖然周女士初病之經過 , 極曲折僥倖之奇觀 , 容續述之 , 以博一粲 。
先是五月間 , 周女士病腹痛偏右 , 就診於中醫孫先生 。 孫先生與以理氣定痛之劑 , 續治二月有餘 , 不見效 。 改請西醫王先生診察究系何病 , 斷謂盲腸炎 。 欲求根治 , 當用手術 。 病家不敢從命 , 乞施別法 。 西醫乃用冰罩其患處 , 痛止 , 周女士得仍回校中攻讀 。 未逾十日 , 病又作 , 倍劇於前 。 至是西醫堅決主張用手術 , 且謂時不可失 , 後將無及 。 相與議定手術費銀若干兩 , 但須家長簽字 , 即可實行 。 此時也適周女士之父因事在杭 , 接家報如此云云 , 急覆電謂待我返再議 。 而女士之痛已不可忍 , 且拒按 , 右足不能伸 , 證情岌岌 , 不可終日 。 周母無主 , 惶急異常 。 會有戚祝先生至 , 曰 : 何不請中醫治 ? 周母曰 : 中醫之方積疊成簿 , 惟其不能治 , 乃請教西醫耳 ! 曰 : 我有友人或能治此 , 曷請一試 ? 於是俞哲生師兄應運而出 。 晚七時許診之 , 灑淅惡寒 , 口渴 , 脈弦滑而數 , 苔抽心而絳 , 邊反白膩 , 急疏大黃牡丹湯加味 , 內用生大黃三錢 。 周母急令購藥煎服 , 待其服已 , 俞師兄乃返寓 。 夜十一時 , 周先生忽作不速客訪俞兄 , 驚問曰 : 生大黃竟可服至三錢耶 ? 我昔延請之孫先生用藥數十劑 , 僅末劑有蜜炙大黃五分 。 俞兄問服後病情 , 曰 : 腹加痛矣 , 將奈何 ? 俞兄慰之 。 周先生曰 : 姑待我返舍看變化如何 。 倘不幸轉劇 , 我必以電話相告 。 未越一小時 , 俞家之電話鈴聲果響 。 諸君試思之 , 俞君為一執業未久之醫士 , 當時聞此丁丁之鈴聲 , 將生若何之心理 ? 然而事出望外 , 但聞周父曰 : 病者得下 , 而足已伸矣 。 續診三次 , 頗告順手 。 並知服第一劑後 , 下如血筋等汙物 ; 服第二劑後 , 下瘀血 ; 服第三劑後 , 下血水 ; 服第四劑後 , 竟得黃色糞 。 其日適值病者經來 , 病情未免夾雜 , 當延老師診治 。 視已 , 師曰 , 病根未除也 ! 依然用下劑 。 晚六時服藥 , 其夜病者竟作瞑眩 。 四肢厥逆 , 冷汗出 , 下經六七次 。 至天亮 , 痛休 。 自是方真入坦途 , 了卻無限風波 。 至於瞑眩之夜 , 周父額汗奔波 , 叩師門以問計者 , 又當在智者意料之中也 。
本集編按既竟 , 余又診得一盲腸炎病 , 即腸癰也 。 病者為友人陳君子良弟 , 名國楨 , 年十五 , 肄業城內一粟街尚文小學六年級 , 住大南門電話局後寶隆里六號 。 國楨攻讀至勤 , 因家離校稍遠 , 每飯已 , 輒匆匆赴校 , 日以為常 。 二月一日子良邀余診視 , 據述已經西醫陳天樞先生詳細診察 , 指為盲腸炎 。 並曾注射退熱劑之藥 , 及用安福消腫膏 , 因病勢急 , 似尚未見速效 。 大便四日未行 , 小便短赤 , 絕不欲食 , 常屈足而臥 。 每痛作 , 輒不耐云云 。 余以手按其患處 , 適在所謂馬克孛內氏之壓痛點 , 即自臍至右腹角高骨引一直線 , 此線與右直腹肌邊線相交之點是 , 亦即近前線之中點 。 自起病至今 , 已四日矣 。 家人見病不退 , 且知按諸西醫法 , 當用手術 , 方得根治 , 但恐發生危險 , 故未敢冒昧嘗試 。 當時余初診方 , 用生川軍二錢 、 粉丹皮二錢 、 桃仁泥四錢 、 元明粉錢半分沖 、 京赤芍三錢 、 敗醬草錢半 、 生苡仁一兩 、 香穀芽三錢 。 二日復診 , 知一日服藥之後 , 得下三次 , 悉屬穢濁不堪之物 。 腹痛隨減 , 按之亦不甚痛 , 又能進粥 , 大佳 。 方用生川軍錢半 、 粉丹皮三錢 、 桃仁泥二錢 、 冬瓜子四錢 、 元明粉一錢 、 柏子仁四錢 、 赤茯苓三錢 、 生苡仁一兩 、 光杏仁三錢 、 生甘草錢半 。 三日三診 , 知二日夜中亦下 , 腹中甚適 , 言語漸有力 、 舌苔漸清淨 , 小便之色漸淡 。 予粉丹皮四錢 、 敗醬草二錢 、 桃仁泥二錢 、 冬瓜仁四錢 、 生苡仁一兩 、 柏子仁五錢 、 火麻仁四錢 、 光杏仁三錢 、 赤茯苓三錢 、 紫丹參二錢 、 香穀芽三錢 、 生甘草二錢 。 四日四診 , 知三日夜中 , 大便較難而痛 , 苔膩脈弦 。 料其內熱未除 , 急予制川軍錢半 、 粉丹皮二錢 、 桃仁泥錢半 、 冬瓜子四錢 、 元明粉一錢二分 、 生苡仁一兩 、 京赤芍三錢 、 藿香錢半 、 佩蘭錢半 、 生甘草錢半 、 燈心三札 。 五日五診 , 量得體溫三十八度一 , 脈搏八十二至 , 舌苔前部較清 , 後部仍膩 , 盲腸部得按依然作痛 , 每夜必自痛劇 , 甚至呼喊 。 藥用生大黃二錢 、 牡丹皮三錢 、 桃仁三錢 、 芒硝二錢 、 枳實錢半 、 厚朴三分 、 當歸尾錢半 、 京赤芍三錢 、 生苡仁一兩 、 炙乳沒各一錢 。 六日六診 , 病家疑懼 。 子良謂大便日日得下 , 痛苦依然未除 , 如何堪長用攻藥 , 得毋壞其腸 ? 伯母尤焦慮 , 因所育子女凡十人 , 以小恙而折者凡五 , 皆得病輒延醫 , 延醫輒不治 。 此番愁眉 , 自在意中 。 獨老伯慶齋先生供職於楓林橋市政府地政局 , 是日特告假商診 , 拜聆之下 , 知為識者 。 老伯意加重攻下之品 , 一面請西醫施止痛針 . 余難加可否 。 量其身熱升作三十八度七(時當下午三時) , 計其脈搏得九十至 , 精神較昨困頓 , 脈亦無力 , 舌苔又呈膩象 , 並見咳嗽不爽 , 不思納穀 。 雖痛之次數較稀 , 綜察全證 , 殊難樂觀 。 欲向吾師請教 , 而吾師適已返江陰 , 度舊歲欲薦他醫以自代 , 病家又慰留勿許 。 默思責任之重大 , 證情之棘手 , 無異孤軍苦戰 , 草木皆兵 。 閱者試設身處地為余著想 , 居此險境 , 將何所施其技 ? 殊不知當此進退維谷 、 疑難莫決之際 , 正醫者煉膽煆心之時 。 煉何膽 , 煉大膽也 ; 煆何心 , 煆細心也 。 余乃整襟危坐 , 凝神沉思 。 夫病為盲腸炎的證 , 藥屬盲腸炎主方 , 投之未得捷效者 , 以其蚓突中當有汙物未出 , 即吾師所謂病根未拔也 。 每作陣痛者 , 即蚓突力拔病根時也 。 精神反疲 , 體溫反高(下午三四時許本較高) , 脈搏反數者 , 以病既延久 , 正氣隨虛也 。 然則急起直追 , 何容踟躇 ? 因將原方去枳實 , 加生黃耆錢半 、 生甘草錢半 、 杏仁三錢 、 藿香二錢 , 改厚朴作五分 。 七日七診 : 病情竟急轉直下 , 身熱退至三十七度六 , 脈搏減至七十六至 。 苔大化 . 納突佳 。 余驚問其故 , 據述六日晚服藥後 , 上半夜呼痛特甚 , 倍於疇昔 。 惟子夜後即泰然睡去 , 絕不呼痛 。 天亮醒來 , 其糞色作淡黃色 , 異於前此之汙色 , 黑色 , 老黃色 。 且其糞能沉器底 , 不似前之但浮矣 。 小便亦較清長 。 因予生大黃一錢 、 牡丹皮三錢 、 生苡仁八錢 、 冬瓜子五錢 、 柏子仁三錢 、 光杏仁二錢 、 生黃耆二錢 、 當歸尾錢半 、 炙乳沒各八分 、 赤茯苓三錢 、 生甘草錢半 。 八日八診 , 體溫退作三十七度四 , 脈搏減作六十七至 , 此乃病後應有之現象 。 盲腸部分已完全不痛 , 且軟如左側 , 能自由起立 , 如平人 , 又食而知味 。 當予生大黃八分 、 牡丹皮二錢 、 生苡仁四錢 、 大生地三錢 、 生黃耆二錢 、 潞黨參一錢 、 當歸尾錢半 、 炙乳沒各八分 、 杏仁三錢 、 生甘草錢半 。 九日九診 , 國楨能到前房 , 坐案旁暢談 , 不須余就床沿問切矣 。 當從十全大補湯加減 , 囑服二劑 。 次日適值廢歷歲尾 , 病魔乃隨年神俱去 。
余於本病素加註意 , 前年參觀同濟大學人體解剖展覽會時 , 曾檢閱盲腸及蚓突之種種異狀至詳 。 余並有一臆想 , 即大黃牡丹湯可代西醫之刀與鉗 , 且本湯能驅除蚓突中之汙物 , 有刀與鉗之利 . 而無刀與鉗之弊 。 人初聞吾此言 , 鮮不以為炫技欺世 , 故我寧甘自藏拙 。 自得國楨之診 , 益信吾言不謬 。 實告世人 , 所謂盲腸炎者 , 初起每非盲腸本身之發炎 , 乃盲腸後部之附屬器官稱 「 蚓突 」 狀如小管者發炎耳 。 腸中汙物之所以得入蚓突中者 , 因盲腸部分腸內容物擁擠不堪 , 不能上行 , 以致從旁溢入蚓突耳 。 服大黃牡丹湯即得瀉出汙物者 , 因腸壁受藥力之刺激 , 故能推送內容物上行 , 平行 , 下行 , 以達肛門 。 盲腸之處既空 , 蚓突又得藥力之刺激 , 乃返擠汙物於盲腸 , 由是蚓突之炎以消而病以已 。 故云本湯可代刀與鉗者 , 乃言其藥力能刺激腸壁及蚓突 , 使自起力量 , 排出汙物耳 。 執是以言 , 寧不可信 ?
腸癰初起 , 每有惡寒之狀 。 國楨初得病時亦然 。 故 《 金匱 · 瘡癰腸癰浸淫病脈證並治篇 》 第一條即曰 :「 諸浮數脈 , 應當發熱 , 而反灑淅惡寒 , 若有痛處 , 當發其癰 。」 內 「 而反灑淅惡寒 」 大堪著目 。 世人竟有誤認為瘧疾之初起者 。 又 「 發 」 字 , 諸家多鑿解 , 竊意內癰生於體內 , 無從目睹 , 當其初起之時 , 甚不自知病所何在 , 故曰 「 若有痛處 ,」 則 「 當發其癰 」 者 , 猶曰 「 當覓其癰 」, 蓋 「 發 」, 猶 「 發現 」 之謂也 。
《 金匱 》 曰 :「 腸癰者 , 少腹腫痞 , 按之即痛如淋 , 小便自調 , 時時發熱 , 自汗出 , 復惡寒 , 其脈遲緊者 , 膿未成 , 可下之 , 當有血 , 脈洪數者 , 膿已成 , 不可下也 , 大黃牡丹湯主之 。」 歷來注家對於 「 膿已成 , 不可下也 」 一語 , 殆無異辭 , 甚且以此為大黃牡丹湯與薏苡附子敗醬散主治之分野 , 此殆不思之過也 。
《 金匱 》 所謂未成已成之膿所包至廣 , 一切炎性滲出物 、 腐化之白血球 、 腐爛之腸壁皮肉等均是 , 要在當去之例一也 。 夫腸癰當未成膿之前 , 曰可下之 , 試問欲下者何物 ? 依余之說 , 下其腸中一切汙積 , 使蚓突得擠出病根是矣 。 當已成膿之後 , 反曰不可下之 , 試問其膿作何處置 ? 將使膿復返為血乎 , 此乃絕無之事 。 將任膿突臍而出乎 , 此乃速死之圖 。《 方伎 · 雜誌略 》 云 :「 一商家女(中略)自腹以至面部四肢悉腫 , 少腹右方之底有釀膿 。 因思取膿則可保十日 , 以此告病家 。 病家相驚吐舌 , 謂前醫皆不知有膿 , 但云補藥以助元氣 , 則水氣自治耳 。 遂乞施針 。 余曰 : 針則至多延命一月 。 取膿則十日 。 但識病在醫 , 而死生任諸天數 , 姑針之可也 。 遂用鈹針刺入寸許 , 膿汁迸射 , 上及承塵 , 臭氣撲鼻 , 病家人人驚愕 , 乃與薏苡附子敗醬散 , 瘡口納細棉條以出瘀膿 。 然其人元氣漸脫 , 十一日而斃 。」 可謂一證 。 猶曰薏苡附子敗醬散主之 。 試問服散之後 , 散能與膿起化學作用 , 齊化為烏有乎 ? 吾懼其未能也 。 若曰散將與膿結而俱下 , 則依然是下法 , 烏得曰不可下 ? 或曰 : 不可下者猶言不勝下 , 下之終危也 。 余則謂果下之 , 猶不失背城借一之計 , 不下即是束手待斃之策 。 孰得孰失 , 明眼者自能辨之 。 況膿去正虛 , 大可用補 , 活法在人 , 寧難善後 。 故竊於 「 不可下 」 三字大起疑惑 , 即使的系仲聖遺文 , 猶當據事實以改正之 。 如何改正 , 曰 : 當作 「 當急下 」 也(又經文稱本病 「 小便自調 」, 按之事實 , 不爾 , 改正之責 , 委之賢者) 。
《 金匱 》 大黃牡丹湯方後曰 :「 頓服之 , 有膿當下 , 如無膿當下血 。」 本已昭示後人無膿當下 , 有膿當急下 , 悉主以本湯之意 , 人自不察耳 。 以病例言 , 本集腸癰案其一史君之大下河泥狀汙物 , 其三國楨之下穢濁不堪物 , 皆有膿當下之列 。 吾師金匱發微本湯條下師母之下血半淨桶 , 及本集腸癰案其三周女士之下血筋瘀血血水等物 , 皆無膿當下血之例 。 是故下血云者 , 此乃當下之惡血 , 血去則病除 , 絕非失血之謂也 。
客曰 : 審如君言 , 薏苡附子敗醬散將無用武之地矣 。 答曰 : 非也 , 特其用武之時不同耳 。 余有本湯治驗一案頗富趣味 , 容詳本錄第二集中 。 但二方不同之點 , 當稍述一二 , 以快客之先睹 。 依 《 金匱 》 法 , 腸癰實分為二種 。 一種為熱性者 , 為大黃牡丹湯所主 ; 一種為寒性者 , 為薏苡附子敗醬散所主 。 熱性者多急性 , 寒性者多慢性 。 熱性者痛如淋 , 寒性者痛緩 。 熱性者時時發熱 , 寒性者身無熱 。 熱性者常右足屈 , 患起於瞬時 ; 寒性者則身甲錯 , 恙生於平日 。 熱性者屬陽明 , 故大黃牡丹湯即諸承氣之改方 ; 寒性者屬太陰 , 故薏苡附子敗醬敗乃附子理中之變局 , 且散與丸為近 。 熱性者病灶多在盲腸 , 寒性者病灶不限於盲腸 。 能知乎此 , 則二湯之分明矣 。 客憬然若悟 , 鞠躬而退 。
西醫治盲腸炎初起 , 用冰罩其患處 , 可以暫遏病根 , 略退炎灶 。 不久以後 , 炎灶復生 , 病勢反劇 。 於是注射退熱劑而熱不退 , 注射止痛劑而痛不止 。 蓋皆治標之法 , 無裨實際故也 。 其惟一治本之法 , 厥為動手術 。 諸君請閱 「 斷腸續命記 」 (載本集附錄中) , 即知動手術之危險為何如 ? 陳慶齋老伯見告云 : 近者一人患盲腸炎 , 受割治 , 割口縫成後 , 依然作痛 , 查知有一小塊藥棉留腹中 , 忘未取出 , 再開刀 , 卒不救云云 , 此又動手術之意外枝節也 。 然則西醫何不用下法 ? 意者最初西醫之治本病 , 原用下法 。 但多致腸穿孔出血而死 , 後遂醫醫相誡 , 故至今無復有敢議下者 。 然則中西醫同用下法 , 而死生之分又何徑庭 ? 蓋下其所謂下 , 非吾之所謂下也 。 實言之 , 大黃牡丹湯之下 , 下中帶消炎之意 。 本經謂大黃盪滌腸胃 , 推陳致新 , 牡丹皮除瘀血 , 療癰瘡 , 即是此意 。 而彼之下藥或仍系金石熱品 , 以熱攻熱 。 無怪腸壁穿孔 。 得此一說 , 吾惑庶解 。 今有西醫於此 , 採取吾說 , 選用能消炎之下劑以治盲腸炎 , 使其得效 , 余樂聞其言 , 使其僨事 , 余恕不負責 。 欲策萬全之道 , 請用大黃牡丹湯 !
曹穎甫曰 無錫華宗海 , 丁甘仁之門人也 。 曾於十年前患腸癰 , 往醫院治療 。 同時患腸癰者三人 , 二人先行破腹 , 皆命隨刀盡 。 宗海聞之懼 , 無如已經簽字 , 無從反悔 。 最後 , 某西人以學徒手術不精 , 自行奏刀 , 將盲腸之闌尾割去縫好 , 幸得生全 , 是殆有命存焉 。 雖然 , 令前解剖之二人或不入醫院 , 用大黃牡丹湯
治之 , 吾知其未必致死 。 於此而不歸咎於人事之失 , 不可得也 。
第八 。 案 肺癰(其一 穎師醫案)
師曰 辛未七月中旬 , 余治一陳姓疾 。 初發時 , 咳嗽 , 胸中隱隱作痛 , 痛連缺盆 。 其所吐者 , 濁痰腥臭 , 與懸飲內痛之吐涎沫 , 固自不同 , 決為肺癰之始萌 。 遂以桔梗湯乘其未集而先排之 。 進五劑 , 痛稍止 , 諸證依然 , 脈滑實 。 因思是證確為肺癰之正病 , 必其肺臟壅阻不通而腐 , 腐久乃吐膿 , 所謂久久吐膿如米粥者 , 治以桔梗湯 。 今當壅塞之時 , 不去其壅 , 反排其腐 , 何怪其不效也 。《 淮南子 》 云 : 葶藶愈脹 , 脹者 , 壅極不通之謂 。《 金匱 》 曰 : 肺癰 , 喘而不得眠 , 即脹也 。《 千金 》 重申其義曰 : 肺癰胸滿脹 , 故知葶藶瀉肺湯非瀉肺也 , 瀉肺中壅脹 。 今有此證 , 必用此方 , 乃以
葶藶子(五錢) 大黑棗(十二枚)
凡五進 , 痛漸止 , 咳亦爽 。 其腥臭挾有米粥狀之痰 , 即腐膿也 。 後乃以千金葦莖湯 , 並以大小薊 、 海藻 、 桔梗 、 甘草 、 杜赤豆出入加減成方 。 至八月朔日 , 先後凡十五日有奇 , 用藥凡十餘劑 , 始告全瘥 。 九月底 , 其人偶受寒涼 , 宿恙又發 , 乃囑兼服犀黃醒消丸 , 以一兩五錢分作五服 。 服後 , 腥臭全去 。 但尚有綠色之痰 , 複製一料服之 , 乃愈 , 而不復來診矣 。
佐景按 本案並略見金匱發微 。 後歷檢吾師醫案 , 乃得本案之先後全方 , 兩相對照 , 更易昭然 。 特再附諸方於下 , 諒閱者當不嫌重複也 。
陳(左 住浦東陸家渡)
初診(七月十二日) 肺癰 , 咳嗽 , 胸中痛 , 上連缺盆 , 而所吐絕非涎沫 , 此與懸飲內痛者固自不同 , 宜桔梗甘草湯 。
桔梗(五錢) 甘草(五錢)
二診(七月十八日) 五進桔梗湯 , 胸中痛止 , 而左缺盆痛 。 此肺臟壅阻不通也 , 宜葶藶大棗瀉肺湯 。
葶藶子(五錢) 黑大棗(十二枚 , 先煎)
三診(七月二十四日) 五進瀉肺湯 , 左缺盆痛止 。 痰黃厚 , 時見腥臭 , 及如米粥者 。 此濕邪去 , 而燥氣勝也 。 宜 《 千金 》 葦莖湯 。
鮮蘆根(四兩) 生薏仁(一兩) 桃仁(五十粒) 冬瓜子(五錢)
四診(七月二十九日) 服 《 千金 》 葦莖湯五劑後 , 咯出之痰腥臭止 , 而如米粒者亦除 。 惟痰尚黃厚 , 肺癰消 , 而胃熱尚盛也 。 右三部脈浮滑 , 不復見沉弦之象 , 可以無後患矣 。
粉前胡(三錢) 生苡仁(一兩) 桔梗(三錢) 生草(三錢) 冬瓜子(八十粒) 桃仁(三錢) 杜赤豆(六錢) 大小薊(各三錢) 海藻(二錢) 蘆根(五兩)
拙巢注 服此二三日 , 全愈 。
續發初診(九月二日) 肺癰愈後復發 。 咯痰腥臭 , 見血 , 心下痛 , 咳時氣從中脘上衝 。 宜清膽胃之火 , 防其乘肺 。 柴胡(三錢) 生石膏(二兩) 生甘草(三錢) 淡岑(三錢)肥知母(五錢) 生苡仁(一兩) 蘆根(四兩) 冬瓜仁(一兩)桃仁(三錢) 杜赤豆(一兩) 全當歸(四錢)
二診(九月十日) 肺癰未能斷根 , 咯痰腥臭如昔 , 但不似米粥耳 。 痰不黃而色綠 , 味酸 , 咳不甚 , 脈細數 , 仍宜桔梗甘草湯 , 不當攻伐 , 佐以消毒 , 以清病原 。
桔梗(一兩) 生甘草(五錢) 冬瓜仁(一兩) 昆布(一錢五分) 海藻(二錢) 大小薊(各一錢五分) 前胡(三錢) 犀黃醒消丸(三錢 , 另服)
拙巢注 後不復服藥 , 專服犀黃醒消丸 , 愈 。 醒消丸系王鴻緒法 , 馬培之頗非議之 。 然用之而效 , 則馬說不足信也 。
佐景按 夫肺癰 , 重病也 。 仲聖云 : 膿成則死 。 今本案病者膿成而腥臭 , 吾師乃能愈之 , 豈吾師之術邁於仲聖乎 ? 非也 。 所謂則死者 , 極言其危 , 而教人藥量之不可輕也 ! 夫桔梗 , 今人僅用數分至一錢 , 葶藶今人少用之 , 用之亦不出數分 , 葦莖今人通常用一尺 , 今吾師用此三者乃至五錢 , 五錢 , 五兩 , 不其駭人乎 ? 雖然此皆仲聖之教也 。 余仍恐膿成亦可愈之難以信人也 , 姑引他醫之醫案一則如下 , 以為佐證 。
新建熊廷詔老醫作 《 內癰治療記 》 曰 :「 肺癰一症 ,《 金匱 》 謂膿成則死 , 但病者別臟器官尚強 , 而單單肺臟局部潰爛 , 尚可救治 。 民國十九年 , 國民革命軍陸軍第三十四旅駐節施南 , 有羅連長樹成者 , 黔之松濤人 , 年約三十 , 於夏月初出防建始縣 , 患熱症 , 被醫者誤認傷寒 , 用大辛大溫之藥 , 以致攻爛肺之左葉 。 每咳嗽 , 則左脅前後皆痛 , 吐出臭膿敗血 , 五六尺外即聞其穢氣 。 遂轉施南 , 初求西醫診治 , 聽診 , 觸診 , 檢溫 , 檢尿 , 精詳殆遍 。 未及三日 , 即云萬無生理 , 為之宣告死刑 。 病者絕望 。 其同事李秘書勸就中醫診治 , 遂延一同道診之 。 其人無經驗 , 懾於膽 , 邀余會診 。 初會面 , 病者即求決生死 。 余見其皮膚尚潤澤 , 聲音如常 , 詢知飲食尚佳 , 二便尚和 , 即答之曰 :『 肺癰一症 , 醫聖張仲景斷為膿成則死 , 今閣下吐出皆膿血 , 余何人斯 , 敢云能活 ? 但詳觀外貌潤澤 , 肺部似未全枯 , 耐煩服藥調治 . 或能挽回 , 但不居功 、 不任過耳 。』 羅曰 :『 先生能治 , 好歹決無怨言 。』 余遂詳診其脈 , 滑數且實 , 右手更洪 , 即認定為肺癰 。 參用 《 金匱 》 葶藶大棗瀉肺湯 、 桔梗湯 、 大黃牡丹湯 、 千金牡丹皮散 , 出入加減 。 總不使其大便秘結 , 則肺熱有下行之路 。 前後服藥八十餘劑 , 另用西洋參代茶 , 亦服至半斤 。 時至百日之久 , 膿血方淨 , 一切如常 。 但每咳則左脅前後隱隱尚痛 , 即以白及為末 , 用米飲沖服 , 每日四錢 , 共服八九兩 , 其病始告全愈 。 次年回黔 , 來函道謝 。 二十二年來函 , 竟升團長矣 。 可見治病要在醫者統察全局 , 胸有把握 , 若拘拘於膿成則死 , 誤矣 。 當其初求余診之際 , 一般西醫皆謂此病由中醫治 , 決死無疑 。 如不死 , 願斷頭 。 余潛心精究 , 毫不為動 。 及余治全愈 , 羅旅長謂諸西醫曰 :『 爾等拿頭來 !』 若輩噤若寒蟬 。 此病終算戰勝西醫一次 , 爰公開告吾同道 , 以供討論 , 固非炫己之長耳 。」
又曰 :「 今年五六月間 , 余在施恩救濟院施醫 , 所診一漆匠名黃玉林 , 年四十 , 貧苦無依 , 患肺癰 , 吐出臭痰膿血 , 氣達六尺以外 , 其痰落地 , 須臾發酵 , 高至六七分 , 成花泡 。 咳嗽則胸中隱隱作痛 , 飲食衣服皆不適體 。 淳于公所謂六不治已居其半 。 余令自採蘆筍茅根煎水常服 , 仍依治羅樹成法出入為方 。 經余贈藥九劑 , 幸告愈 。 可見苦同胞飲茅蘆水亦有洋參之力 , 堪作醫林經驗之一助 。 又余每遇貧人肺熱 , 囑食豆漿 、 豆芽湯 , 亦往往作焦頭爛額之客 。 聖方平易 , 不尚珍奇 。 當茲經濟破產時代 , 凡吾同道 , 在可能範圍內 , 當為民眾省節金錢 , 莫謂非本責而不顧也 。」 (錄 《 光華醫藥雜誌 》 三卷二期)熊老醫士大膽細心 , 誠是吾輩後學者之導師 。
《 要略 》 曰 :「 風傷皮毛 , 熱傷血脈 , 風舍於肺 , 其人則咳 , 口乾喘滿 , 咽燥不渴 , 多唾濁沫 , 時時振寒 , 熱之所過 , 血為之凝滯 , 蓄結癰膿 , 吐如米粥 , 始萌可救 , 膿成則死 。」 由此可知肺癰之病源為熱 , 其病狀為先唾濁沫 , 後葉膿血 。 濁沫者 , 肺津為熱熏灼所成也 ; 膿血者 , 津盡甚至肺體腐化也 。 又曰 :「 咳而胸滿 , 振寒 , 脈數 , 咽乾 , 不渴 , 時出濁唾腥臭 , 久久吐膿如米粥者 , 為肺癰 , 桔梗湯主之 。」 由此可知桔梗湯之所主者 , 為肺癰之初成 , 時出濁唾腥臭 , 必久而久之 , 方吐膿如米粥 , 非初時吐膿如米粥也 。 又曰 :「 肺癰喘不得臥 , 葶藶大棗瀉肺湯主之 。」 又曰 :「 肺癰 。 胸滿脹一身面目浮腫 , 鼻塞 , 清涕出 , 不聞香臭酸辛 , 咳逆上氣 , 喘鳴迫塞者 , 葶藶大棗瀉肺湯主之 。」 後人見此二條無膿血字狀 . 竟以本方專為逐水之劑 , 非有膿血也 , 乃失仲聖原旨矣 。 夫曰胸滿脹 , 試問其所脹者何物 , 非肺津肺體化為膿血而何 ? 曰喘鳴迫塞 , 曰不得臥 , 試問其故安在 , 非肺體腐化不能營其呼吸之工作而何 ? 況仲聖之筆法多有詳於彼而略於此者 。 故桔梗湯條既曰久久吐膿如米粥者為肺癰 , 葶藶大棗湯二條即但言肺癰 , 而隱含吐膿血於其中矣 。 又曰 :「《 千金 》 葦莖湯治咳有微熱 , 煩滿 , 胸中甲錯 , 是為肺癰 。」 按煩滿 , 讀如煩懣 。 煩懣者 , 肺中微熱之初生 , 似尚未灼爍肺津為腥臭之濁唾也 。 故葦莖湯所主之候 , 還在桔梗湯之前 。 由是觀之 , 以上三湯 , 殊有輕重層次之分 。 葦莖湯最先而輕 , 桔梗湯為中 , 葶藶大棗瀉肺湯最後而重 。 姑以方譬方 , 則葦莖湯猶如白虎湯 , 桔梗湯猶如調胃承氣湯 , 葶藶大棗瀉肺湯猶如大承氣湯 。 今有陽明腸胃病者於此 , 大便不行 , 醫試以調胃承氣 , 小瘥而未愈 , 於是與以大承氣 , 遂大下而病瘥 。 顧胃熱未楚 , 乃以白虎奏全功 , 此事實所許可者也 。 故吾師本案先用桔梗 , 次用葶藶大棗 , 末用葦莖 , 其義殆亦猶是 。 未知吾師之意云何 ?
凡酒客煙徒大便久秘者 , 最易生肺熱 。《 內經 》 以肺與大腸相表裡 , 殆千古不刊之論 。 本案所引熊老醫士之言曰 :「 總不使其大便秘結 , 則肺熱有下行之路 。」 實經驗有得之談 。 余嘗治前上海晨報館編輯曹陶成先生夫人 , 患恙已久 , 其證每當清晨睡未醒即盜汗 , 汗後周身覺冷 , 踡臥被中 , 略似桂枝加龍骨牡蠣湯證 , 然而非是 , 此乃肺癰條之所謂振寒也 。 蓋詳察之 , 大便燥結 , 三日一行 , 小溲覺熱 , 脈弦數 , 咳吐膿痰 , 胸中隱隱作痛 , 經事先期而至 , 作紫色 , 日晡必發潮熱 , 五中煩熱 。 夫人自分肺病 , 疾不可為 , 愁眉緊鎖者多日矣 。 余曰 : 毋慮 , 可治也 。 用葦莖湯為主方 , 以治其肺熱 , 加青蒿 、 白薇 、 地骨皮 , 以退其潮熱 ; 加丹參 、 丹皮 、 益母子 , 以調其經期 。 二診四劑 , 諸恙均瘳 。 此即後人之所謂陰虛虛勞 , 實則要略所云肺癰初起之證也 。
更有桔梗白散 , 合桔梗 , 貝母 , 巴豆而成 , 其力更峻 。 經文雖曰桔梗湯 , 疑其有誤 。 本散非但可以治重證之肺癰 , 且可以盪滌一切頑痰壅塞 , 在膈上者 , 能使之吐 , 在膈下者 , 能使之瀉 。 東人多有用之者 , 吾不願國內之大醫反棄而勿道之 。
曹穎甫曰 肺癰一證 , 咳吐時 , 胸中必隱隱作痛 , 所吐濃厚之痰 , 雜以如米粥者 , 至地甚有力 , 漸乃發酵成氣泡 , 不復平塌地上 。 蓋胸中熱如沸湯 , 蒸爛肺之本體 , 然後吐出如膿之痰 , 則所吐之物其中實有蒸氣熱力 , 故吐出而發酵也 。 此熊醫士所見者 , 予亦親見之 。 若夫脈之滑大沉實 , 與夫大便之燥結 , 則本證均有之 。 吾他日得遇熊醫 , 願為之香花頂禮 , 為其能為吾醫界中放大光明也 。
肺與大腸為表裡 , 在今日醫林中已成口頭禪 。 而肺癰用腸癰方治 , 實為破天荒作用 , 要不失為仲景遺意 。 即如痰飲 , 肺病也 , 而懸飲內痛 , 支飲不得息 , 則用十棗湯以下之 。 結胸 , 肺病也 , 則用甘遂大黃芒硝以下之 。 要之燥氣在下 , 則肺臟必受熏灼 , 非用釜底抽薪之法 , 不足以清上炎也 。
第八一案 肺癰(其二 穎師醫案)
吳冠明小姐 (住上海法租界華成路六號)
佐景按 吳君大鏞 , 余友也 。 其第二女公子 , 名冠明 , 年十歲 , 肄業小學校中 。 本年(二十五年)七月三日 , 忽感不適 , 自言胸中痛 , 約於十日左右 , 就診於上海廣慈醫院 。 醫與內服藥 , 兼用藥水揩胸部 。 續診一星期許 , 胸中痛少止 , 而身熱咳嗽仍甚 。 十七日起 , 在家自服種種養肺成藥 , 至二十日無效 。 是日夜間發熱更甚 , 竟夜不能睡 , 甚且號哭 。 二十一日上午 , 重返廣慈醫院 , 請檢驗 , 醫囑住院療治 。 但卒未果 , 即回家 。 二十二日就診中醫張君 , 斷為小傷寒 。 其方案曰 :「 時邪感肺 , 痰濕交阻 , 咳嗆不爽 , 肌熱頗甚 , 脈滑數 , 法擬疏解豁邪 , 候正 。 香豉三錢 、 嫩前胡錢半 、 蟬衣八分 、 木蝴蝶四分 、 浙貝母(去心)三錢五分 、 橘絡一錢 、 生苡米四錢 、 款冬花一錢八分 、 鮮佩蘭一錢 、 桑葉錢半 、 絲瓜絡錢半 、 竹茹錢半 。」 二十三日二診 , 方案曰 :「 熱勢夜甚 , 咳嗆脅痛 , 夜難安睡 , 脈數舌絳 , 時溫挾痰濕交阻 , 再以宣解為治 , 恐劇 , 候政 。 炒香豉三錢 、 白夕莉二錢 、 浙貝母(去心)三錢 、 蟬衣八分 、 光杏仁三錢 、 路路通五個 、 生苡米四錢 、 通草一錢 、 嫩前胡錢半 、 雞蘇散三錢(包) 、 荷梗尺許 、 竹二青錢半 。」 服後 , 痰出漸呈臭味 。 二十四日三診 , 方案曰 :「 熱勢較昨已淡 , 咳嗆頗甚 , 脈滑數 , 苔膩 , 溫邪挾痰濕遏肺 ,
再進昨法加減 , 候正 。 香豉三錢 、 鮮佩梗錢半 、 蟬衣八分 、 雞蘇散三錢(包) 、 浙貝母(去心)三錢五分 、 紫(菀)錢半 、 光杏仁三錢 、 白夕莉二錢 、 木蝴蝶五分 、 前胡錢半 、 荷梗尺許 、 炒竹茹錢半 。」 二十五日四診 , 方案散佚 , 共四診 。 至是 , 熱加甚 , 撫之烙手 , 咳亦甚 , 每作則痛劇 , 徹夜不安 , 甚至昏厥 , 乃由伊母手抱竟夜 。 二十六日 , 延西醫胡先生診 , 斷為肺炎 。 用安福消腫膏外塗胸部 , 又注射藥水二種 , 一以退熱度 , 一以滋營養 。 如是三日 , 熱略退 , 顧退後熱又高 , 痛咳未減 , 不能平臥 , 但坐 , 喘鳴迫急 , 肩動以助呼吸 , 是為肩息 。 胡先生恐變急性肺炎 , 囑另請高明 。 八日上午 , 急送紅十字會醫院 。 陳醫師診為肺膿瘍 , 應用手術 。 當夜住院 , 九日照X光一次 , 審知左肺無恙 , 右肺因肋膜太厚 , 不能成影 。 十一日早 , 又照X光一次 , 下午又照一次 , 所以在上下午分行者 , 因清早膿未出 , 下午膿已吐 , 冀比較其不同之情形故也 。 不料所得底片二紙 , 毫無異狀 。 爾時所吐膿痰之屬 , 積之 , 每日可得三五小罐 。 醫與魚肝油等補劑 , 冀其體力略佳 , 以為施手術之張本 。 並經驗血二次 , 似未有結果 。 小兒科主任陳醫師主張用人工氣胸術 , 使肺部壓小 , 以便抽膿 。 但可否實行 , 還須先照X光 , 決定病灶後再議 。 乃由肺科主任劉醫師重照X光 , 所得結果 , 仍為左肋骨明晰異常 , 右肋骨部分 , 底片上全部發白 , 斷為肺與肋膜相接過緊 , 不可施人工氣胸術 , 終非開刀不可 , 且須去肋骨一條 , 以便出膿 。 但究應取去何條肋骨 , 仍賴X光之照取 。 法用一種顏色油從氣管打入肺部 , 如是再照X光時 , 即易顯出肺爛之處 , 乃可就肺爛最近之處 , 取去肋骨 。 據云此種顏色油以後自能吐出 , 不妨病體 。 惟動手術前 , 例須病者家長簽字 , 吳君夫婦籌思再三 , 終簽字與之 , 時八月十三日下午二時也 。 六時許 , 冠明得知次日將受手術 , 並須吃顏色油 , 心滋不悅 , 憂形於面 , 婉懇勿爾 。 吳君夫婦不忍拂其意 , 乃向醫師婉請撤回簽字 , 但仍住院以求別法診治 , 醫師勉允之 。 十五日 , 值星期六夜 , 吳君忽聞友人言 , 肺癰一病 , 中醫亦有辦法 , 但須服藥已足 , 不必動手術 , 較為安全 。 十六日為星期日 , 吳君急早起 , 奔至醫院 , 婉懇領女回家調治 。 醫院中人驚駭曰 :「 君何突然變策耶 ? 余等為令嬡之恙 , 集會研究者多日 , 已不知費卻幾許心血(佐景注 , 此言絕非虛語 , 我實深信 , 是以該院歷來信譽卓著 , 非幸致也) 。 所為者何 , 無非求令嬡之速愈耳 。 今者出院 , 余等固無從施其技 , 而令嬡亦安得獲其救耶 ?」 吳君語塞 , 辭以經濟困難問題 。 醫曰 : 本院原屬慈善性質 , 此節可以通融辦理 , 請勿慮 。 終以吳君有外交折衝才能 , 醫許之 。 即於午刻出院 。 回家時 , 胸部右方已略覺高腫 。 下午 , 急請拙巢師出診 , 案曰 :
初診(夏曆六月三十日) 肺癰已經匝月 , 咳嗽 , 咯痰腥臭 , 夜中熱度甚高 , 內已成膿 , 當以排泄為主 。 宜桔梗合 《 千金 》 葦莖二湯主治 。
苦桔梗(五錢) 生甘草(三錢) 生苡仁(一兩) 冬瓜子(一兩) 桃仁(六錢) 炙乳沒(各二錢) 鮮蘆根(半斤 , 打汁沖服 , 渣入煎) 犀黃醒消丸(每服三錢 , 開水送下)
佐景按 吳小姐服此一劑 , 咳即減 。 次早 , 大便即通 , 向在醫院 , 大便常閉 , 醫用肥皂水灌洗 , 方得糞水 , 不能自下也 。 本方連服三日 , 每早大便均暢行 , 師本囑連服四劑 , 八月十九日(佐景注 : 拙按內悉用國曆) , 又請師二診 。
二診(夏曆七月初三日) 原方去桔梗 加葶藶子三錢(炒研) , 用黑棗去核包麻扎入煎
佐景按 吳小姐於下午三時許服初煎藥 , 三刻鐘後 , 忽然劇痛作 , 大呼姆媽來抱吾 。 瞬間 , 氣喘 , 目上視 , 四肢厥逆 , 冷汗出 , 神識不清 , 隨即昏去 。 同時有一怪象生 , 即其右胸患處 , 約
在乳部之上 , 突隆起如拳大 。 舉家驚惶 , 不知所措 。 半小時後 , 神略清 , 如醒回 。 至六時 , 又劇痛昏厥如前 。 吳君於晚七時回家 , 睹狀大駭 。 急請西醫胡先生來診 , 駕到約夜間十時 , 主動手術 , 謂服藥無效也 , 未曾施治而辭 。 迨夜十二時 , 病者神志忽然清明 , 呼啜熱粥 , 果能進一甌 。 胸前隆起者依然 , 而痛卻漸定 , 能安睡 。 直至次早天明方醒 , 熱漸退 , 咳漸減 。 吳夫人曰 :「 使非昨藥之功 , 安得否極泰來耶 ?」 即不畏其峻 。 清晨八時 , 復予二煎藥 。 服後不復瞑眩 。 夫人告余曰 :「 冠明自起病以迄服葶藶大棗前 , 無一夜得安睡 。 自服葶藶大棗後 , 雖病 , 無一夜不得安睡 。」 余為之驚異 。 八月二十日 , 守服原方 , 毫無惡化現象 。 二十一日 , 三診 。
三診(夏曆七月初五日) 累服桔梗瀉肺二湯合 《 千金 》 葦莖 , 病勢略輕 , 仍宜前法加減 。
生甘草(五錢) 生白芍(五錢) 生苡仁(一兩) 冬瓜子(一兩) 桃仁(六錢) 桔梗(五錢) 香白芷(一錢) 炙乳沒(各二錢) 輕馬勃(五分) 敗醬草(三錢) 葶藶子(三錢 , 炒研 , 用棗包紮) 犀黃醒消丸(每服二錢)
佐景按 此方連服三日 , 二十四日 , 吳君以兒病漸減 , 拳腫處亦漸平 , 遂攜方至師家 , 請予加減 。 師減去白芷 、 乳沒 、 葶藶 、 敗醬 、 馬勃 , 余依舊 。 又連服三日 。 二十七日 , 吳君凝軒予藥一劑 , 計生甘草五錢 、 生白芍五錢 、 生苡仁一兩 、 冬瓜子八錢 、 敗醬草三錢 、 桃仁泥三錢 、 桔梗二錢 、 川貝母三錢 、 忍冬藤三錢 、 炙乳沒各錢半 、 白及錢半 , 覺藥汁膩甚 。 八月二十八日 , 予自鄉返申 , 吳君急邀診視 。 案曰 :「 肺癰延已二月 , 刻診右肺外部依然隆起 , 但不如向之如拳矣 。 咳嗽不爽 , 咯痰黃綠色 , 咽中痛 , 大便二日一行 , 脈象細數 , 擬排膿養陰合法 , 請正 。 生甘
草三錢 、 苦桔梗二錢 、 大麥冬(去心)三錢 、 天花粉六錢 、 絲瓜絡五錢 、 光杏仁三錢 、 象貝母三錢 、 冬瓜瓣二兩 、 地枯蘿三錢 。」 二十九日 , 承邀續診 。 據謂昨方頗效 。 案曰 :「 服藥後 , 咳時加多 . 膿痰加多 。 按此種膿痰蘊積於內 , 非排去之不為功 。 刻診脈象數 , 肩息未除 , 咽中痛 , 大便已行而堅 。 病情尚在險途 , 再擬前法加減 。 鮮蘆根三根 , 西洋參一錢 、 生苡仁二兩 、 苦桔梗二錢 、 冬瓜瓣二兩 、 光杏仁四錢 、 絲瓜絡六錢 、 地枯蘿四錢 、 南沙參三錢 、 生甘草二錢 。」 三十日 , 吳君來謂身熱又減 , 臭痰亦少 , 堅請三診 。 余以其脈雖細數 , 一分鐘一百四十餘至 , 不足慮 。 獨息時左肩尚動 , 思仲聖云 :「 上氣 , 面浮腫 , 肩息 , 其脈浮大 , 不治 。」 此雖非上氣病 , 終不禁躊躇 。 又以雜務紛集 , 無暇抽身 , 仍主請師續診 。 九月一日 , 吳君到師家商議 , 問吉凶 , 師慰之 。 案曰 :「 肺癰業經出險 , 但咯痰尚濃 , 兼有微熱 , 仍宜前方加減 。 生甘草五錢 、 桔梗五錢 、 桃仁泥二錢 、 生白芍五錢 、 瓜蔞皮仁各三錢 、 生山梔錢半 , 另服醒消丸每服二錢 。」 此方服後 , 又有進步 。 九月二日 , 夜中 , 不知何故 , 忽云心中劇痛 , 隨嘔出鮮紅之血 , 約半小杯 , 隨續吐出數次 , 吐後 , 神疲納呆 , 又不能安寐 。 三日 , 吳君急到師家乞診 。 值師玉體不豫 , 乃口報藥味 , 由湘人師兄錄之 。 方曰 :「 嫩射干三錢 、 白前三錢 、 桃仁泥二錢 、 生甘草三錢 、 生白芍五錢 、 枳殼一錢 、 全瓜蔞六錢(切) 、 桔梗一錢 、 制香附三錢 、 生山梔三錢 , 另服醒消丸每服一錢 。」 下午二時 , 進初煎 , 六時進二煎 , 夜十一時 , 痛即定 。 次早起 , 痛全除 。 眾驚藥之速效 , 竟至於此也 。 五日 , 師健步 , 命駕出診 , 案曰 :
四診(夏曆七月廿日) 肺癰無腥臭之痰 , 病已出險 , 但時吐濁痰 , 膠黏黃厚 , 當從 《 千金 》 皂莢丸法 , 改湯以治之 。 蓋濁痰不除 , 咳必不能止也 。
牙皂末(五分) 用黑棗去核包煎
佐景按 此方之藥值賤甚 , 僅需銅元三枚而已 。 藥鋪中先生微笑曰 , 此能愈疾乎 ? 吳君得藥 , 仍取大黑棗 , 先去其中核 , 卻納入牙皂末 , 用線扎棗兩端 , 使勿漏出 , 計需棗七枚 , 已將牙皂末裝畢 , 即煎與服 。 服後 , 竟又峰迴路轉 , 別見柳暗花明 。 陡有多許白膩之痰濁 , 悉從大便出 , 口中吐痰反少 , 一如師預告 。 非第此也 , 前數日飲食常帶嘔意 。 予曰 , 嘔者 , 胃不和也 。 凡大病久病 , 有胃則生 , 胃不和則危 , 此定例也 。 今則非第不嘔 , 而且胃納轉佳 , 又能自起坐大便 , 或為其他動作矣 。 又前此臥不得左脅著席者 , 今則能之 。 所以然者 , 前此右肺蓄膿方盛 , 使用左脅著席 , 則膿將壓諸其他臟器上 , 因而不舒乎 ? 胸前隆起處 , 前服三診方後 , 即開始降落 , 今乃悉平 。 咳嗽時 , 胸部不再牽痛 。 又安福消腫膏自經西醫敷用 , 即時常更換 , 至此乃免除 。 此方連服三日 , 功效甚著 。 自八日起又服前之懸擬方 , 但去生山梔 。 其中之醒消丸計守服迄今 , 自三錢減為一錢 , 猶未間也 。 自是頓入坦途 , 能食飯 , 怕吃藥 , 嬉戲如常矣 。 二十九日 , 吳君又叩調理之方 , 師曰 :
五診(夏曆八月十四日) 肺癰已經出險 , 而陰氣大傷 , 宜千金黃昏湯 , 昨日姜佐景亦云 。
合歡皮(如手掌大一塊 , 用水三碗 , 煎至一碗半 , 作兩次服)
佐景按 服此甚佳 , 食量增 , 而肌肉豐 , 雖不時尚有微咳 , 並帶薄痰 , 是為病後餘波 , 不足慮也 。
本病有一特性 , 即但惡熱 , 不惡寒 。 夫不惡寒 , 但惡熱者為陽明病 。 故吾曰 : 肺癰者 , 陽明病之一格也 。 夫陽明病以清吐下為三大正治 , 故肺癰之用葦莖 , 清法也 ; 用桔梗 , 吐法也 ; 用葶藶 、 牙皂 , 下法也 。《 經 》 曰 :「 肺與大腸相表裡 。」 故大腸能移熱於肺 , 夫知此方可以言治肺癰 。
余更憶某日侍診師側 , 一童子年可十二三矣 , 隨其母來視 。 童子解衣袒胸 , 見其左肋骨處有瘡痕未斂 。 其母曰 : 此兒患肺病 , 數載於茲 。 先由外國醫生開刀 , 去肋骨 , 湧出膿痰不少 , 自後即不能收口 。 曾經西醫多人察視 , 率無功 。 後幸得收口結疤矣 , 而胸部反痛劇 。 不得已 , 又將結口刺破 , 導入藥線 , 任膿流出 , 則痛方止 。 纏綿經年 , 家資將罄 , 如之何 ? 余視之慘然 。 後未來二診 , 不知究竟 。 其母為吳產 , 齒音明朗 , 故印象殊深云 。
閱者將以為西醫不能治病乎 , 非也 。 醫者不分中西 , 倘得愈病 , 常不惜任何犧牲以赴之 , 遑論椎心嘔血而已哉 ? 故彼不為醫者 , 決不解醫者之苦 。 彼慣用輕劑 , 或一遇重證 , 即日另請高明之醫 , 亦決不解肯負責治重證之醫者之苦 。 先岳西垣童公於今歲八月歸道山 。 先是客歲十二月間 , 患大渴引飲 , 日進大量果汁 , 雪夜不識寒 , 猶自開窗睡 。 生平抱不藥為中醫之旨 , 不信醫 , 亦不自以為病 。 至二三月間 , 消渴更甚 。 及至四五月 , 轉為中消 , 一日能進食七八次 , 無飽意 。 雖病根已深 , 猶未能善自服藥 。 尋而熱在上焦 , 因咳為肺痿 。 而後知肺痿之病 , 從何得之 , 師曰 : 或從消渴 、 小便利數一語 , 確由實驗得之(由此 , 並知或從汗出 , 或從嘔吐 , 或從便難 , 又被快藥下利 , 重亡津液諸語 , 悉由實驗得之 。 我故曰 :《 傷寒卒病論 》 者 , 一部醫學實驗錄也) 。 尋而胸中隱隱痛 , 熱之所過 , 血為之凝滯 , 蓄結癰膿 , 吐如米粥 , 知此為肺癰矣 。 迨余返里省視 , 則已大肉盡削 , 惡聞食臭 。 諸醫束手無策 。 余亦勿能例外 。 況其時因神疲納呆 , 不得已 , 稍進福壽膏以圖振作 。 夫病本由亡津液而生 , 安堪以膏火續爍之 ? 余見證狀已危 , 乃用大劑葦莖合桔梗甘草加味 , 咳爽膿出 , 目得淚 , 足能行 , 初似略有進步 。 繼乃又轉萎靡 。 臨危前數日 , 脈象怪狀迭出 , 多非二十八脈所備者 。 然後知仲聖謂始萌可救 , 膿成則死者 , 蓋排膿非難 , 而膿排後生肌復原之實難也 , 又何況期此於七十二齡之老翁哉 ? 嗚呼 , 先岳碩德鴻儒 , 詩書遺澤 , 足啟來茲 , 堂構相承 , 克家繩武 , 泉路有知 , 似可含笑 。 然而余在醫言醫 , 則常耿耿有餘恨焉 。 余恨者何 ? 曰 : 不能如吾師之善用葶藶牙皂也 ! 為特詳志吾過 , 以告世之治醫者(又黃耆於本病有特效 , 醫者不可不知) 。
曹穎甫曰 凡治此證 , 癰膿結聚肺部 , 當開泄肺氣 , 清其鬱熱 , 為第一步 。 及肺臟氣疏 , 咯痰不暢 , 則以決去癰膿為第二步 。 及腥臭之痰出盡 , 而膠痰之未成膿者 , 尚吐之不已 , 則以破除痰結為第三步 。 及膠痰漸少 , 肺之破碎處當用補救 , 則以扶養肺陰為第四步 。 惟補救之方推 《 千金 》 黃昏湯為最 。 黃昏為合歡皮 , 張璐玉稱其兩干相著 , 即黏合不解 , 取其黏性實足以補肺臟之罅漏 , 而收其全功 , 較世傳白及尤為穩當 。 敢布腹心 , 以告同仁 。 按合歡為馬纓花 , 花紅如馬纓 , 五六月始開 , 枝幹多連理 , 予親見之 。 蓋肺主皮毛 , 此樹之皮彼此易為黏合 , 故能補肺之綻裂也 。
又按佐景謂肺癰病原實出陽明 , 此說甚精確 。 蓋腸胃燥實 , 鬱熱上熏於肺 , 則肺燥而膠痰生 。 一日之燥氣不除 , 則一日之膠痰不去 。 久久熱傷肺臟 , 因變癰膿 。 故治之之法 , 第一當開壅清熱 , 其次則當破頑痰 , 皆所以抉其壅也 。 至如中消之證 , 尤當破其壅結 , 而清其胃熱 , 重則承氣 , 輕則人參白虎 , 皆當用之 。 否則 , 肺液一傷 , 甚則為癰 , 輕即為痿(佐景注 : 肺痿又有屬於寒性者 , 多為虛證 , 治法迥異 , 詳第二集) 。 童公之病 , 實由於此 , 竟致不起者 , 未嘗不由此也 , 可以為前鑑矣 。
佐景又按 余記本案既竟 , 攜示吳君大鏞 。 吳君閱畢 , 乃書證明詞如下 。「 小女刻已全愈 , 曹公再造之恩 , 不敢忘也 ! 本案記載翔實無誤 , 世有同病者 , 知所抉擇矣 。 特此附筆證明 , 並表謝忱 。 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吳大鏞拜志 」
第八二案 懸飲(其一 穎師醫案)
張任夫先生 (勞神父路仁興里六號)
初診(二十四年四月四日) 水氣凌心則悸 , 積於脅下則脅下痛 , 冒於上膈則胸中脹 , 脈來雙弦 , 證屬飲家 , 兼之乾嘔短氣 , 其為十棗湯證無疑 。
炙芫花(五分) 制甘遂(五分) 大戟(五分)
上研細末 , 分作兩服 。
先用黑棗十枚煎爛 , 去渣 , 入藥末 , 略煎和服 。
佐景按 張君任夫 , 余至友也 。 先患左頰部漫腫而痛 , 痛牽耳際 , 牙內外縫出膿甚多 。 余曰 , 此骨槽風也 。 余嘗以陽和湯治愈骨槽風病多人 , 惟張君之狀稍異 , 大便閉而舌尖起刺 , 當先投以生石膏 , 涼膈散各五錢 , 後予提托而愈 。 越日 , 張君又來告曰 , 請恕煩擾 , 我尚有宿恙乞診 。 曰 , 請詳陳之 。 曰 , 恙起於半載之前 , 平日喜運動蹴球 , 恆至汗出浹背 , 率不易衣 。 嗣覺兩脅作脹 , 按之痛 。 有時心悸而善畏 , 入夜 , 室中無燈炬 , 則惴惴勿敢入 , 頭亦暈 , 搭車時尤甚 。 噯氣則胸膈稍舒 。 夜間不能平臥 , 平臥則氣促 , 輾轉不寧 。 當夜深人靜之時 , 每覺兩脅之裡有水聲漉漉然 , 振盪於其間 。…… 余曰 , 請止辭 , 我知之矣 。 是證非十棗湯不治 , 藥值甚廉 , 而藥力則甚劇 。 君欲服者 , 尚須商諸吾師也 。 君曰 , 然則先試以輕劑可乎 ? 曰 , 諾 。 當疏厚朴 、 柴胡 、 藿佩 、 半夏 、 廣皮 、 車前子 、 茯苓 、 清水豆卷 、 白朮等燥濕行氣之藥與之 。 計藥一劑 , 值銀八角余 。 服之 , 其效渺然 。 張君曰 , 然則惟有遵命偕謁尊師矣 。
翌日 , 余徑叩師門 , 則師診視張君甫畢 , 並在立案矣 。 走筆疾書 , 方至 「 脈來雙弦 」 之句 。 余問曰 : 先生 , 是何證也 ? 曰 : 小柴胡也 。 予曰 : 不然 , 柴胡之力不勝 , 恐非十棗不效 。 先生擱筆沉思 , 急檢 《 傷寒論 》 十棗湯條曰 :「 太陽中風 , 下利嘔逆 , 表解者 , 乃可攻之 。 其人漐漐汗出 , 發作有時 , 頭痛 , 心下痞鞕滿 , 引脅下痛 , 乾嘔 , 短氣 , 汗出 , 不惡寒者 , 此表解里未和也 , 十棗湯主之 。」 因問張君曰 , 君氣短而乾嘔乎 ? 曰 : 良然 。 師乃顧謂余曰 : 爾識證確 , 所言良是也 。 師乃續其案而書其方 , 即如上載者是 。
又按 《 金匱 》 曰 :「 脈沉而弦者 , 懸飲內痛 。」 又曰 :「 病懸飲者 , 十棗湯主之 ,」 余嘗細按張君之脈 , 覺其滑之成分較多 , 弦則次之 , 沉則又次之 。 以三部言 , 則寸脈為尤顯 , 與寸脈主上焦之說適合 。 以左右言 , 則左脈為較顯 , 蓋張君自言左脅之積水較右脅為劇也 。
今當報告張君服湯後之情形 。 張君先購藥 , 價僅八分 , 驚其值廉 。 乃煮大棗拾枚 , 得湯去滓 , 分之為二 。 入藥末一半 , 略煎 , 成漿狀物 。 其夜七時許 , 未進夜飯 , 先服藥漿 , 隨覺喉中辛辣 , 甚於胡椒 。 張君素能食椒 , 猶尚畏之 , 則藥性之劇可知 。 並覺口乾 , 心中煩 , 若發熱然 。 九時起 , 喉啞不能作聲 , 急欲大便 , 不能頃刻停留 , 所下非便 , 直水耳 。 其臭頗甚 。 於是略停 , 稍進夜飯 , 竟得安眠 , 非復平日之轉側不寧矣 。 夜二時起 , 又欲大便 , 所下臭水更多 , 又安眠 。 六時 , 又大便 , 所下臭水益增多 。 又睡至十時起床 , 昨夜之喉啞者 , 今乃愈矣 。 且不料乾嘔 、 噯氣 、 心悸 、 頭暈諸恙均減 , 精神反佳 。 張君自知肋膜炎為難愈之疾 , 今竟得速效如此 , 乃不禁嘆古方之神奇 !
次日中午 , 喉間完全復原 。 下午七時 , 夜膳如常 。 九時半 , 進藥 , 棗湯即前日所留下者 。 藥後 , 胃脘甚覺難堪 , 胃壁似有翻轉之狀 , 頗欲吐 , 一面心煩 、 覺熱 、 喉啞 , 悉如昨日 , 但略差可 。 至深夜一時 , 即泄水 , 較第一夜尤多 。 翌晨 , 嘔出飯食少許 , 並帶痰水 , 又泄臭水 , 但不多矣 。 至午 , 喉又復原 , 能進中膳如常 , 噯氣大除 , 兩脅之脹大減 。 惟兩脅之上(乳偏下)反覺比平日為脹 。 張君自曰 : 此脅上之脹 , 必平日已有 , 只因脅下劇脹 , 故反勿覺 。 今脅下之脹除 , 故脅上反彰明耳 。 而膽量仍小 , 眼目模糊反有增無減 , 但絕無痛苦而已 。
吾人既知服後經驗 , 試更細閱十棗湯之煎服法 , 兩相參研 , 乃知煎服法雖僅寥寥二三行 , 而其中所蘊蓄之精義甚多 。 煎服法曰 :「 右三味 , 搗篩 , 以水一升五合 , 先煮肥大棗十枚 , 取八合 , 去滓 , 內藥末 , 強人服一錢匕 , 羸人服半錢 , 平旦溫服之 , 不下者 , 明日更加半錢 , 得快下後 , 糜粥自養 。」 觀張君之第一日先藥後飯而不嘔 , 第二日之先飯後藥而嘔 , 可知也 。 先藥後飯 , 較先飯後藥為愈 ; 亦安知平旦服之云者 , 不飯而服之也 , 較先藥後飯為更愈乎 。 又云 :「 快下後 , 糜粥自養 。」 則其未下以前 , 不能進食可知 。 實則下後糜粥自養 , 較先後俱不飯者為尤佳 , 此其第一義也 。
曰 :「 不下者 , 明日更加半錢 。」 而不言 :「 不下 , 更作服 。」 可知 「 明日 」 二字 , 大有深義 , 即明日平旦之省文 。 蓋平旦之時 , 胃府在一夜休養之後 , 機能較為亢盛 , 故借其天時之利 , 以與此劇藥周旋耳 。 且一日一服 , 不似其他湯藥之可以多服 , 蓋一以見藥有大毒 , 不宜累進 , 一以為胃府休養地步 , 此其第二義也 。
強人一錢匕 , 羸人則改半錢 , 斤斤較其藥量 , 倍顯慎重之意 。 何者 ? 其義與上述者正同 , 此其第三義也 。
十棗湯以十棗為君 , 亦安知十棗之功用為何如乎 ? 東人曰 : 大棗 、 甘草等藥 , 功用大同而小異 , 要為治攣急而已 。 說殊混統不可從 。 吾友吳君凝軒嘗歷考經方中大棗之功用 , 稱其能保胃中之津液 。 今觀十棗湯之下咽即起燥痛 , 則甘遂大戟芫花三者吸收水分之力巨可知 , 入胃之後 , 雖能逐水驅邪 , 然克傷津液 , 在所不免 , 故投十棗以衛之 , 方可正邪兼顧 。 又吳君謂十棗湯之服法 , 應每日用十棗煎湯 , 不可十棗分作兩服 , 以弱保正之功 , 其說頗有見地 。 況舊說以棗為健脾之品 , 又曰 , 脾能為胃行其津液 。 由此可知棗與胃液實有密切之關係 。 惟其語隱約 , 在可解不可解之間 , 今得吾友之說 , 乃益彰耳 , 此其第四義也 。
甘遂 、 芫花 、 大戟為何作藥末以加入 , 而不與大棗同煎 , 蓋有深意 。 以余研究所得 , 凡藥之欲其直接入腸胃起作用者 , 大都用散 。 薏苡附子敗醬散 , 世人用之而不效 , 不知其所用者非散 , 乃藥之湯耳 。 五苓散 , 世人用之又不效 , 謂其功不及車前子通草遠甚 , 不知其所用者非散 , 亦藥之湯耳 。 至於承氣亦直接在腸中起作用 , 所以不用散而用湯者 , 蓋腸胃不能吸收硝黃 , 用湯無異散也 。 其他諸方 , 用散效用湯而不效者甚夥 。 容當作 「 經方散藥之研究 」 一文 , 細推論之 。 雖然 , 甘遂等三藥為末 , 入胃逐水 , 有此說在 。 又何能逐兩脅間之積水乎 ? 曰 , 水飲先既有道以入脅間 , 今自可循其道 , 追之使出 。 事實如此 , 理論當循事實行也 , 此其第五義也 。
嗚呼 ! 仲聖之一方 , 寥寥二三行字 , 而其所蘊蓄之精義 , 竟至不可思議 。 凡此吾人所殫精竭慮 , 思議而後得之者 , 尚不知其是耶非耶 ? 安得起仲聖而問之耶 ?
二診(四月六日) 兩進十棗湯 , 脅下水氣減去大半 , 惟胸中尚覺脹懣 , 背痠 , 行步則兩脅尚痛 , 脈沉弦 , 水象也 。 下後 , 不宜再下 , 當從溫化 。
姜半夏(五錢) 北細辛(二錢) 乾薑(三錢) 熟附塊(三錢) 炙甘草(五錢) 菟絲子(四錢)杜仲(五錢) 椒目(三錢) 防己(四錢)
佐景按 師謂十棗湯每用一劑已足 , 未可多進 。 所謂大毒治病 , 十去其四五是也 。 又謂甘遂大戟皆性寒之品 , 故二診例以溫藥和之 。 此方系從諸成方加減而得 , 不外從溫化二字著想 。 惟據張君自言 , 服此方後 , 不甚適意 。 覺脅上反脹 , 背亦不舒 , 目中若受刺 , 大便亦閉結 。 按此或因張君本屬熱體 , 而藥之溫性太過歟 ?
三診(四月八日) 前因腰痠脅痛 , 用溫化法 , 會天時陽氣張發 , 腰脅雖定 , 而胸中脹懣 , 左脅微覺不舒 。 但脈之沉弦者漸轉浮弦 。 病根漸除 , 惟大便頗艱 , 兼之熱犯腦部 , 目脈為赤 , 當於胸脅著想 , 用大柴胡湯加厚朴芒硝 。
軟柴胡(三錢) 淡黃芩(三錢) 製半夏(三錢) 生川軍(三錢 , 後下) 枳實(三錢) 厚朴(二錢) 芒硝(錢半 , 沖)
佐景按 張君言 : 服藥後 , 夜間暢下四五次 , 次日覺脅背均松 , 胸中轉適 , 精神爽利 。 諸恙霍然 。 觀此方 , 知師轉筆之處 , 銳利無比 。 前後不過三劑 , 藥費不過三元 , 而竟能治愈半載宿恙之肋膜炎病 。 嗚呼 , 其亦神矣 !
曹穎甫曰 凡胸脅之病多系柴胡證 , 傷寒太陽篇中累出 , 蓋胸中屬上焦 , 脅下則由中焦而達下焦 , 為下焦水道所從出 , 故脅下水道淤塞即病懸飲內痛 , 而為十棗湯證 。 胸中水痰阻滯 , 上濕而下燥不和 , 則為大陷胸湯證 。 若胸中但有微薄水氣 , 則宜小柴胡湯以汗之 。 脅下水氣既除 , 轉生燥熱 , 則宜大柴胡湯以下之 , 可以觀其通矣 。
第八三案 懸飲(其二 穎師親撰)
師曰 宋子載之妻年已望五 , 素病胸膈脹痛 , 或五六日不得大解 , 夜睡初醒 , 則咽燥舌乾 。 醫家或以為浮火 , 或指為肝氣 , 花粉 、 連翹 、 玉竹 、 麥冬 、 山梔之屬 , 多至三十餘劑 ; 沉香 、 青皮 、 木香 、 白芍之屬 , 亦不下十餘方 。 二年以來 , 迄無小效 。 去年四月 , 延余診治 。 余診其脈雙弦 , 曰 : 此痰飲也 。 因用細辛乾薑等 , 以副仲師溫藥和之之義 。 宋見方甚為遲疑 。 曰 : 前醫用清潤之品 , 尚不免咽中乾燥 , 況於溫藥 ? 余曰 : 服此當反不渴 。 宋口應而心疑之 。 其妻毅然購藥 , 一劑而渴止 。 惟胸膈脹痛如故 , 余因 《 金匱 》 懸飲內痛者用十棗湯下之 , 遂書 :
制甘遂(一錢) 大戟(一錢) 炙芫花(一錢)
用十棗濃煎為湯 , 去滓令服 , 如 《 金匱 》 法 , 並開明每服一錢 。 醫家鄭仰山與之同居 , 見方力阻 , 不聽 , 令減半服之 , 不下 , 明日延余復診 。 知其未下 , 因令再進一錢 , 日晡始下 。 胸膈稍寬 , 然大便乾燥 , 蓄痰未下 。 因令加芒硝三錢 , 使於明早如法服之 。 三日後 , 復延余復診 , 知其下甚暢 , 糞中多痰涎 。 遂令暫行停藥 , 日飲糜粥以養之 。 此時病者眠食安適 , 步履輕捷 , 不復如從前之蹣跚矣 。 後一月 , 宋又延余診治 , 且曰 : 大便常五六日不行 , 頭面 、 手足 、 乳房俱腫 。 余曰 : 痰濁既行 , 空隙之處 , 衛氣不充 , 而水飲聚之 。《 金匱 》 原有發汗利小便之法以通陽氣 。 今因其上膈壅阻特甚 , 且兩乳脹痛 , 不得更用緩攻之劑 , 方用 :
制甘遂(一錢) 大戟末(一錢) 王不留行(二錢) 生大黃(三錢) 芒硝(三錢)
一瀉而脹痛俱止 。 宋因詢善後之法 , 余因書 :
蒼朮(一兩) 白朮(一兩) 炙甘草(五錢) 生麻黃(一錢) 杏仁(三錢)
令煎湯代茶 , 汗及小便俱暢 。 即去麻杏 , 一劑之後 , 永不復發云 。 余按十棗湯一方 , 醫家多畏其猛峻 , 然余用之屢效 , 今存此案 , 非惟表經方之功 , 亦以啟世俗之蔽也 。
佐景按 此吾師十年前之治案也 。 是時 , 余有志於醫 , 顧未嘗學焉 。 師另有本湯驗案多則 , 悉詳 《 金匱發微 》。 然則人猶是也 , 病猶是也 , 方猶是也 , 效亦猶是也 。 所謂古人不見今時月 , 今月曾經照古人 , 其間同具妙理 。 若曰古方不可治今病 , 猶曰古月不可照今人 , 得毋癡不可及 ?
南宗景先生曰 : 舍妹曾患脹病 , 初起之時 , 面目兩足皆微腫 , 繼則腹大如鼓 , 漉漉有聲 , 渴喜熱飲 , 小溲不利 , 呼吸迫促 , 夜不成寐 。 愚本 《 內經 》「 開鬼門 」 ( 「 玄府 」 也 , 亦即汗腺) 、「 潔淨府 」 (膀胱也)之旨 , 投以麻附細辛合胃苓散加減 。 服後 , 雖得微汗 , 而未見何效 。 妹倩金君篤信西醫 , 似以西醫治法勝於中醫 , 於是就診於某醫院 , 斷為腎臟炎症 , 與以他藥及朴硝等下劑 。 便瀉數次 , 腹脹依然 。 蓋以朴硝僅能下積 , 不能下水也 。 翌日 , 忽頭痛如劈 , 號泣之聲達於四鄰 , 嘔出痰水 , 則痛稍緩 。 愚曰 , 此乃水毒上攻之頭痛 , 即西醫所謂自家中毒 。 仲景書中曾載此症(見趙刻本 《 傷寒論 》 第一百六十條) , 非十棗湯不為功 。 乘此體力未衰之時 , 可以一下而愈 , 遲則不耐重劑也 。 乃擬方用甘遂三分(此藥須煨透 , 服後始不致作嘔 , 否則吐瀉並作 , 頗足驚人 , 曾經屢次試驗而知) 。 大戟 、 芫花(炒)各錢半 , 因體質素不壯盛 , 改用棗膏和丸欲其緩下 。 並令侍役先煮紅米粥 , 以備不時之需 。 服藥後四五小時 , 腹中雷鳴 , 連瀉糞水十餘次 , 腹皮弛緩 , 頭痛亦除 。 惟神昏似厥 , 呼之不應 。 其家人咸謂用藥過猛 。 愚曰 : 勿驚 。《 尚書 》 所云 「 若藥不瞑眩 , 厥疾勿瘳 」, 此之謂也 。 如慮其體力不支 , 可進已冷之紅米粥一杯 , 以養胃氣而止便瀉 。 如言啜下 , 果即瀉止神清 。 次日腹中仍微有水氣 , 因復投十棗丸錢半 , 下其餘水 , 亦去疾務盡之意 。 嗣以六君子湯補助脾元 , 且方內白朮一味能恢復其吸收機能 。 故調理旬日 , 即獲全愈 。」 (錄 《 中醫內科全書 》 ) 。 此亦古方治今病之一好例也 。
第八四案 奔豚(其一 穎師醫案)
劉(右)
初診(九月十六日) 始病中脘痛而吐水 , 自今年六月 , 每日晨泄 , 有時氣從少腹上衝 , 似有瘕塊 , 氣還則絕然不覺 。 此但肝鬱不調 , 則中氣凝滯耳 。 治宜吳茱萸湯合理中 。
淡吳萸(四錢) 生潞黨(五錢) 乾薑(三錢) 炙草(三錢) 生白朮(五錢) 生薑(三片) 紅棗(十二枚)
二診(九月十八日) 兩服吳茱萸合理中湯 , 酸味減而沖氣亦低 , 且晨泄已全愈 。 惟每值黃昏 , 吐清水一二口 , 氣從少腹挾痞上衝者 , 或見或否 。 治宜從欲作奔豚例 , 用桂枝加桂湯 , 更納半夏以去水 。
川桂枝(三錢) 白芍(三錢) 生草(錢半) 桂心(錢半) 製半夏(五錢) 生薑(五片) 紅棗(七枚)
拙巢注 服後全愈 。
佐景按 本案初診所謂吐水 , 二診所謂吐清水 , 頗可疑 , 或
即是 「 白津 」, 其說詳下案 。
第八五案 奔豚(其二 佐景醫案)
周(右 住浦東)
初診 氣從少腹上衝心 , 一日四五度發 , 發則白津出 , 此作奔豚論 。
肉桂心(一錢) 川桂枝(三錢) 大白芍(三錢) 炙甘草(二錢) 生薑(三片) 大紅棗(八枚)
佐景按 本案為余在廣益中醫院所診得者 , 余視此頗感興
趣 , 若自珍其敝帚者然 , 請從 「 白津 」 說起 。
《 金匱要略 》 曰 :「 寒疝繞臍痛 , 苦發則白津出 , 手足厥冷 , 其脈沉弦 , 大烏頭煎主之 。」 本條中 「 苦發 」 二字 ,《 千金 》《 外臺 》 作 「 若發 」, 此不足論 。「 白津 」 二字 ,《 千金 》《 外臺 》 作 「 白汗 」,「 白汗 」 二字在仲聖書中為少見 , 或以為即 《 素問 》 之 「 魄汗 」, 或以為即 《 脈經 》 之 「 白汗 」, 似未得為的解 。 若仍作 「 白津 」, 亦未能確指為何物 。 若釋 「 白津 」 為 「 白帶 」, 尤誤 。 因 「 帶 」 則稱 「 下 」, 而不稱 「 出 」, 稱 「 白物 」 而不稱 「 白津 」 故也 。 獨本案病者周右告我以一病狀 , 我無成句以形容之 , 欲得而形容之 , 除非 「 發則白津出 」 五字 , 庶足以當之 。 蓋周右每當寒氣上衝之時 , 口中津液即泉湧而出 , 欲止之不得 , 其色透明而白 。 待沖氣下降 , 此種白津方止 。 其來也不知何自 , 其止也不知何往 。 但決非痰濁之屬 , 蓋痰濁出於肺胃 , 此則出於口中 , 痰濁較濃而厚 , 此則較淡而清 。 痰濁之吐出須費氣力 , 此則自然流溢 , 故二者絕然為二物 。 夫奔豚為寒性病 , 既有出白津之例 , 則寒疝亦為同類之寒性病 , 其出白津復何疑 ? 師兄吳凝軒謂嘗親見凍斃之人將死之時 , 口出白津無算 , 汩汩而來 , 絕非出於其人之自主 , 與此正可互相印證 , 事實之不可誣有如是者 !
葉案曰 :「 高年少腹氣衝 , 脘下心肋時痛 , 舌底流涎 , 得甜味 , 或靜臥 , 少瘥 , 知飢不食 , 大小便日窒 。 此皆陰液內枯 , 陽氣結閉 。 喻西昌有滋液救焚之議 。 然衰老關格病 , 苟延歲月而已 , 醫藥僅堪圖幸 。」 藥用 「 大麻仁 、 柏子仁 、 枸杞子 、 肉蓯蓉 、 紫石英 、 炒牛膝 」。 細按本病實是奔豚 , 所謂 「 舌底流涎 」, 即是 「 白津 」。 其用藥雖非正道 , 而足以互證病情者乃至審也 。
按依西醫解剖學言 , 唾腺亦名涎腺 , 涎腺計有三對 , 曰耳下腺 , 曰顎下腺 , 曰舌下腺 , 其末端各有球囊如葡萄狀 。 耳下腺為最大 , 在外耳之直下 , 別有管開口於上顎臼齒之近旁 , 以輸送唾液 ; 顎下腺在下顎之內前部 , 舌下腺在舌底黏膜之下 , 其輸送管皆開口於舌尖下部之兩側 。 若唾腺神經起反射興奮 , 以致唾液分泌亢盛者 , 謂之反射性流涎症云云 。 竊意奔豚病者心腹部分之神經劇受刺激 , 因反射及於唾腺神經 , 故分泌唾液特多 。 此唾液也 , 實即本案所謂白津 。
二診 投桂枝加桂湯後 , 氣上衝減為日二三度發 , 白津之出亦漸稀 。 下得矢氣 , 此為邪之去路 , 佳 。
肉桂心(一錢半) 川桂枝(三錢) 大白芍(三錢) 炙甘草(三錢) 生薑(三片) 紅棗(十枚) 厚朴(錢半) 半夏(三錢)
佐景按 初診時有為我錄方之同學曰 , 此肝氣也 。 余曰 : 肝
氣之名太泛 , 毋寧遵經旨稱為奔豚 , 同學疑焉 。 次日病者欣相告 , 曰 : 沖氣減矣 , 胃納亦增 。 同學愕然焉 。 余又瑣瑣重問白津之狀及關於白津之一切 , 所言悉合 , 無可疑焉 。 又曾細按其脈 , 頗見弦緊之象 , 與仲聖所言寒疝之脈相似 , 益見疝與奔豚 , 確屬類似之病 。
服桂枝加桂湯而得矢氣者 , 因桂性芳香兼能逐穢故也 。 然而逐穢氣之專功 , 卻不及厚朴 , 此為余屢次實驗而得之者 。 又以半夏善降 , 故並用之 。
三診 氣上衝 , 白津出 , 悉漸除 , 蓋矢氣得暢行故也 。 今圖其本 , 宜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參湯加桂 。
厚朴(三錢) 生薑(四錢) 半夏(四錢) 甘草(三錢)黨參(三錢) 桂心(一錢) 桂枝(二錢)
佐景按 余每遇可研究之病 , 恆喜病者多來受診幾次 , 俾可
詳志服藥後之經過 。 但以用經方之故 , 病者向愈至速 , 每一二診後 , 即不復來 。 予乃無從詳訊 , 每致大失所望 。 本案當初診時 , 婦鑑於前此就地醫治之無效 , 頻頻問 :「 先生 , 這個毛病阿會好 ?」 意猶言 「 未知尚有愈望否 」 也 。 予期以十日 , 婦笑頷之 。 至二診來時 , 予鑑於前此查詢病情之無從 , 當即詳詢婦之滬寓住址 。 第三診後 , 婦果不復來 。 又越數日 , 余乃按址趨至城內肇嘉路關帝廟對過木器號內其戚家訪之 。 得其外甥女出見 , 曰 : 家舅母因病已將全愈 , 又以家務紛繁 , 早欣然回浦東去矣 。 以余意默忖 , 此婦病根必然未拔 , 不久行當重發 。 夫當其病劇之時 , 則以身體為重 , 家事為輕 ; 及其病減之後 , 又以家事為重 , 身體為輕 ; 此乃人之常情 , 安足怪歟 ?
有善懷疑之讀者必將問佐景曰 : 何謂 「 今圖其本 」? 為答此問題起見 , 余乃不能不發表其未成熟之說 。 緣余於奔豚一病曾下小小研究工夫 , 只以學殖過淺 , 資質過鈍 , 迄無一得 。 即稍稍獲新意 , 亦殊不敢自信 , 故曰未成熟之說也 。 倘邀高明教正 , 幸也何如 。
余曰 : 奔豚病之本源乃腸中之矢氣 , 即腸胃中殘餘未曾消化之物 , 因發酵分解所生之瓦斯是也 。 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參湯治此最佳 。 方中人參生薑半夏能健胃降逆 , 使立建瓴之勢 ; 厚朴甘草能逐穢安正 , 大有剿撫之功 。 病者服此後 , 其矢氣將更多 , 源源而出 , 臭不可聞 。 俗語謂屁之響者不臭 , 臭者不響 , 故此種矢氣並無多大響聲 , 旁人當慎防之 。 矢氣既去 , 腹之脹滿者乃漸平 。 本案周右腹本脹滿 , 兩服藥後 , 遂漸平 , 今特補述於此 。 病人之腹漸平 , 奔豚乃免復發 , 所謂圖其本者此也 。
我今當補述周婦氣上衝之情形 。 據述其氣確發源於小腹 , 惟並非僅中道一線直上 , 彷彿腹之兩旁皆有小線向上中方向升騰 , 直衝至心臟部分而杳 。 方其沖也 , 頗覺難堪 ; 及其杳也 , 不知何去 。 而白津之忽湧忽止 , 又皆出於不能自主 。 如是前後數分鐘 , 方復原狀 。 然而神為之疲 , 食為之減 。
吾人當注意此婦之逆氣衝至心而杳一語 , 與經文 「 氣從少腹上衝心者 」「 氣從少腹上至心 」 二語 , 悉合符節 。 經文之 「 至 」 字 , 有以心為止境 , 至此而止之意 。 經文之 「 沖 」 字 , 有以心為正鵠 , 沖此即中之義 。 經文衝心至心大同小異之二條 , 悉主桂枝加桂湯 , 故我治本案衝心至心之奔豚 , 亦用桂枝加桂湯 。
此婦服藥得矢氣後 , 則上衝之氣頓減 , 可見衝心之逆氣無非腸中之矢氣 , 腸中之矢氣即是衝心之逆氣 。 意者腸中發酵之瓦斯既不能泄於下 , 勢必膨於中 , 故腹脹滿 。 而腹之脹滿程度又殊有限制 , 故此時瓦斯乃隨時有上溢之可能 。 適腸繫於腸間膜 , 膜中有無數靜脈管吸液上行 , 平時因血管有關約之作用 , 瓦斯不能溢入血管 。 適其人暴受驚恐 , 關約失其效能(吾人手方握物 , 受驚則物墮地 。 書載難產之婦 , 因驟聞響器擲地 , 胎兒安下 。 是皆關約筋因驚失效之明證) , 於是瓦斯乘機溢入血管 。 此溢入之量必甚微渺 , 然其害已烈 。 觀西醫之注射液劑 , 必避免空氣之隨入 , 慎之又慎 , 可見一斑 。 設瓦斯溢入靜脈管 , 病人之感痛楚尚不甚劇 , 因瓦斯與靜脈血液同向上行故也 。 設其所溢入者為動脈管 , 則二者逆向而行 , 痛楚斯甚 。 以我臆測 , 此種瓦斯甚且逆大動脈而上薄心臟 , 但心臟瓣膜開合噴壓之力殊強 , 故瓦斯終為擊潰 , 或下退原處而杳 。 藥以桂枝加桂湯者 , 因桂枝能助動脈血運暢行之故 , 更加桂心以為君 , 則其噴壓之力更強 , 而瓦斯乃不能上溢 , 但能下返(我前釋桂枝湯中桂枝之用與此處相合 , 尚不致有兩歧之誤) 。 如此解釋 , 似覺圓滿 。 但依生理書言 , 腸中毒素每能侵入血管 , 至腸中之瓦斯殊不能溢入血管之中 。 然今日之生理尚不足以盡釋實際之病理 , 觀肋膜炎病者進十棗湯後 , 其肋膜間之水竟從肛門而出 , 即是一例 。 故我敢依此種病例作奔豚病理之 「 假說 」 如上 。「 假說 」 云者 , 即假定之學說 , 並非絕對之真理 , 姑留此說 , 以待他人之改正謬誤或補充證明者也 。 故閱者有以吾說為非是起而駁難者 , 我當謹敬受教 。 但望另著新說 , 以饜眾望 , 若夫徒事破壞 , 莫能建設者 , 則非吾所期也 。
依鄙意 , 病者腸中先有瓦斯之蘊積 , 偶受驚恐 , 則關約失效 , 致瓦斯溢入血管之中 。 故仲聖曰 「 皆從驚發得之 。」「 發 」, 猶言 「 始 」 也 , 此言大有深意 。 仲聖又曰 :「 燒針令其汗 , 針處被寒 , 核起而赤者 , 必發奔豚 。」 試問燒針令汗 , 何故多發奔豚 ? 歷來注家少有善解 。 不知仲聖早經自作註釋 , 曰 「 加溫針 , 必驚也 」, 曰 「 醫以火迫劫之 , 亡陽必驚狂 」, 曰 「 奔豚 ,…… 皆從驚發得之 」。 合而觀之 , 則燒針所以發奔豚之理寧非至明 ? 故以經解經 , 反勝贅說多多 。 惟其人腸中本有宿氣 , 待時而動 , 此乃可斷言者也 。
雖然 , 余之假說尚不止於此 , 設閱者能稍耐煩 , 容當續陳其義 。 余曰 : 此上所述之奔豚病為第一種奔豚 , 更有第二種奔豚與此稍異 , 即奔豚湯所主之奔豚病是也 。
此二種奔豚乃同源而異流者 。 同源者何 ? 蓋同種因於腹中之瓦斯是也 。 異流者何 ? 蓋一則逆大動脈而犯心臟 , 一則溢入淋巴管 , 逆胸導管亦犯心臟 , 甚且犯胸與咽喉 。 師曰 :「 奔豚病 , 從少腹起上衝咽喉 , 發作欲死 。」 又曰 :「 奔豚氣上衝胸 , 腹痛 , 往來寒熱 , 奔豚湯主之 。」 即是此一種犯淋巴系之奔豚 。
試更詳為之證 , 胸導管之上端適當胸部 , 其位高於心臟 , 故曰 「 上衝胸 」, 而不僅曰 「 上至心 」, 此可證者一也 。 咽中如有炙臠者 , 屬半夏厚朴湯證 , 其病在咽喉部分之淋巴系 , 屬少陽 , 與此處所謂上衝咽喉極相類 , 此可證者二也 。 淋巴系病即中醫所謂少陽病 , 義詳本書第二集 。 少陽病以 「 寒熱往來 」 為主證 , 故曰 「 往來寒熱 , 奔豚湯主之 」, 此可證者三也 。 試察奔豚湯方內有半芩姜草 , 酷如少陽之主方小柴胡湯 , 此可證者四也 。 吾師曾用奔豚湯原方治愈此種奔豚病 , 其案情詳 《 金匱發微 》。 讀者欲知其詳 , 請自檢之 , 此可證者五也 。 有此五證 , 此第二種奔豚病乃告成立 。
是故姑以六經言 , 二種奔豚病同生於太陰 , 一則發於太陽 , 一則發於少陽 。 以生理言 , 二種奔豚病同生於腸中瓦斯 , 一則發於循環系 , 一則發於淋巴系 。 考之實例 , 發於循環系者多 , 發於淋巴系者少 , 故桂枝加桂湯之用常較奔豚湯為廣 。 東哲有言曰 :「 奔豚主劑雖多 , 特加桂湯為最可也 。」 即緣此故耳 。 至奔豚病之劇者 , 其逆氣同犯循環 、 淋巴二系 , 亦屬可能之事 , 故用方亦不妨併合 。
筆述至此 , 奔豚病似可告一段落 , 倘有讀者更欲追問腸中瓦斯之所由來 , 太陰病之所由成 , 我又安得無言 ? 曰 , 以生理言 , 腸中瓦斯之成 , 實由於胃乏消化力 , 即西醫所謂消化不良症是也 。 故欲治腸 , 當先健胃 。 猶欲求流之長 , 必先浚其源 。 雖然 , 是乃粗淺之言 , 不值一笑 , 今當進一步從心理方面言 , 曰 , 腸胃機能之所以不良者 , 乃憂思傷感有以造成之耳 。 試觀吾人偶逢憂傷 , 則食不下 , 即下亦不能化 , 可作明證 。 故中醫謂憂能傷脾 , 又謂脾主運化 , 猶言憂令人消化不良也 。 本此 , 用敢不揣冒昧 。 續伸仲聖之說曰 :「 奔豚病 , 皆從驚恐發之 , 而從憂傷積之 。」 蓋發於驟 , 而積於漸也 。
讀者試將前案吾師治驗例及本案拙案例合而考之 , 可知吾所言者 , 皆實驗之論 , 非玄想之談 。 又吾師之案與拙案較 , 在治法上言 , 有一不同之點在 。 讀者明眼 , 諒早已燭之 。 如其未也 , 不妨略予思考 , 得之 , 然後接閱下文 , 與吾所言者對勘 。 此乃治學之一法 , 添趣之一術也 。
吾師前案先用吳茱萸合理中湯 , 繼用桂枝加桂湯納半夏 ; 拙案則由桂枝加桂湯漸移作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參湯加桂 , 一往一來 , 彼順此逆 。 易言之 , 吾師先治其本 , 後圖其標 , 余則先治其標 , 後圖其本 , 與上卷葛根芩連湯證 , 師用退一步法 , 余用進一步法者 , 遙遙對映 , 正可相得益彰 。 學者當知一病之來 , 每非一方可奏全功 , 見其實則進 , 慮其虛則退 ; 惟其急則顧標 , 因其緩則保本 。 必也進退合度 , 標本無誤 , 病乃速已 。 抑進退之外 , 尚有旁敲側擊之法 , 標本之間 , 更有中氣逆從之調 。 一隅三反 , 又豈待焦唇之喋喋乎 ?
《 史記 · 扁鵲倉公列傳 》 曰 :「 扁鵲過齊 , 齊桓侯客之 , 入朝 , 見曰 : 君有疾 , 在腠理 , 不治將深 。 桓侯曰 : 寡人無疾 。 扁鵲出 。 桓侯謂左右曰 : 醫之好利也 , 欲以不疾者為功 。 後五日 , 扁鵲復見 , 曰 : 君有疾 , 在血脈 , 不治恐深 。 桓侯曰 : 寡人無疾 。 扁鵲出 , 桓侯不悅 。 後五日 , 扁鵲復見 , 曰 : 君有疾 , 在腸胃間 , 不治將深 , 桓侯不應 。 扁鵲出 , 桓侯不悅 。 後五日 . 扁鵲復見 , 望見桓侯而退走 。 桓侯使人問其故 , 扁鵲曰 : 疾之居腠理也 , 湯熨之所及也 ; 在血脈 , 針石之所及也 ; 其在腸胃 , 酒醪之所及也 ; 其在骨髓 , 雖司命無奈之何 。 今在骨髓 , 臣是以無請也 。 後五日 , 桓侯體病 , 使人召扁鵲 , 扁鵲已逃去 , 桓侯遂死 。」 吾人讀此 , 得毋驚扁鵲之神乎 ? 獨惲鐵樵先生本 《 內經 》 以為說 , 曰 :「 扁鵲所以知齊侯之病 , 初無其他巧妙 , 全是今 《 內經 》 所有者 。…… 且扁鵲必有左證 , 凡治一藝而名家者 , 其心思必靈活 。 當時之氣候 , 齊國之土宜 , 齊侯之嗜好之意志之環境 , 必曾一一注意 。 常人用意不能如此 , 扁鵲之言遂神 。」 惲先生此言 , 可渭發前人所未發 , 實深得吾心者矣 。 後世醫人多自視過卑 , 以為古人能治未病 , 每油然生景仰之心 , 今人不及古人 , 輒廢然無抗衡之志 , 竊意以為過矣 !
今設有一病婦 , 叩君之門而求診焉 。 君一見之下 , 即當望聞 。 見其愁眉緊鎖 , 聞其嘆聲頻發 , 可以想知其心志之抑鬱 ; 見其腹部脹滿 , 聞其嘔逆時作 , 可以想見其腸胃之不運 ; 見其叉手冒心 , 聞其自語慰藉 , 可以想知其驚恐之易乘 。 更察其苔 , 白而膩 , 切其脈 , 沉而弦 。 問之 , 幸未有逆氣之上衝 。 但君於此時 , 當逆料奔豚上衝之期匪遙 , 發作欲死之候將屆 。 君乃出慰藉之言 , 以寬其心志 。 用芳香之藥 , 以鼓其胃氣 。 遣逐穢之劑 , 以掃其腸積 。 借安神之品 , 以扶其心君 。 無何 , 婦轉健碩 , 安病奔豚 ? 夫若是 , 君已能治未病 , 君即是上工 。 彼扁鵲雖神 , 安得專美於前哉 ? 學者當知古之上工 , 人也 , 吾亦人也 , 吾獨不得為上工乎 ? 用特添一筆於此 , 以自勉勉人 。
茲姑舍吾國古人而論歐美洋人 。 洋風 , 女不必輕於男 , 周旋進退之際 , 女先而男後 ; 運動遊藝之場 , 並肩而齊觀 。 加以家庭之組織綦小 , 妯娌之紛爭絕無 。 故吾國婦女常病奔豚 , 彼邦醫籍乃無此名 。 至國人西醫每僅述洋醫之成法 , 無能創新術以鳴世 , 故若叩以奔豚之病理 , 彼將瞠目不知所答 。 嗟乎 ! 以言西醫 , 我不如人 , 以言中醫 , 今不如古 , 此今日同胞之厄運 , 而佐景之所嘆息者也 , 用特贅一筆於此 , 以為本案餘波 。
曹穎甫曰 治病不經實地考驗 , 往住失之懸斷 。 孟子有言 : 為高必自邱陵 , 為下必因川澤 。 今佐景乃因仲師所言之病情 , 進而求其所以然 , 則見證用藥 , 隨在有得心應手之妙 , 要不惟奔豚為然也 。 又按奔豚向稱腎積 , 而方治實為肝病 。 陳修園謂奔豚湯暢肝氣而逐客邪 , 黃坤載發明桂枝解達肝鬱 , 佐景所述某同學所言肝氣亦自有理 。 但以奔豚證屬肝病則可 , 泛稱肝病 , 並不知為奔豚證則不可 。 今人動稱弦脈為肝病 , 並瘧疾痰飲而不識 , 予嘗非笑之 , 又安知舉世皆然 , 正有無從糾正者哉 ?
第八六案 歷節(其一 穎師醫案)
耿(右)
初診(八月二十七日) 一身肢節疼痛 , 腳痛 , 足脛冷 , 日晡所發熱 , 脈沉而滑 , 此為歷節 , 宜桂枝芍藥知母湯 。 瘰癧 , 從緩治 。
川桂枝(五錢) 赤白芍(各三錢) 生甘草(三錢) 生麻黃(三錢) 熟附塊(五錢) 生白朮(五錢) 肥知母(五錢) 青防風(五錢) 生薑(一塊 , 打)
二診(九月一日) 服桂枝芍藥知母湯 , 腰痛略減 , 日晡所熱度較低 , 惟手足痠痛如故 , 仍宜前法 。
川桂枝(五錢) 赤白芍(各五錢) 生甘草(三錢)淨麻黃(四錢) 蒼白朮(各五錢) 肥知母(五錢)青防風(四錢) 生薑(一塊 , 打) 咸附子(三錢 , 生用勿泡)
佐景按 我見歷節案 , 乃聯想及一笑話焉 。 有貧夫婦二人 ,
伉儷甚篤 , 夫病歷節 , 呻吟未已 , 婦隨夫唱 , 亦病歷節 。 既病 , 不能外出營生 。 語謂坐吃山空 , 夫婦積欠房金重重 , 安得醫藥之資 。 一日聞師常施診貧病 , 二人跬步傴僂 , 靦然求診 。 師同飲以桂枝芍藥知母湯 , 先後二診五劑 , 收效頗捷 。 後此夫婦之二房東來告曰 :「 二人病已大減 , 能行動矣 , 更不料其乘夜但攜什物 , 不問房金走也 。」 呵呵 。
吾師又曾治一戴姓婦人 , 病情離奇曲折 , 蔚為大觀 。 先 , 婦人妊娠八月 , 為其夫病求醫 , 抱夫乘車 , 胎兒竟為夫身壓斃 , 遂作腹痛 。 一醫藥而墮之 , 腐矣 。 婦本屬血虛體質 , 死胎既下 , 因貧不能善後 , 即病歷節 。 手足拘攣 , 節骱劇痛 , 旦日較緩 。 拖延二年 , 方求師診 。 師用一方 , 二劑不應 。 二診改用某藥 , 汗乃大出 。 兩劑 , 肢節便可詘信 , 足腫亦小 , 獨手發出大泡 , 有濃有水 , 將成潰爛 。 乃採丁甘仁先賢法 , 用某某等藥 , 清其血熱 , 二劑而痂成 , 四劑而痂脫 。 遂與未病時無異 。 以為可無恙矣 , 婦忽陰癢難忍 , 蓋濕毒未盡 , 而下注也 。 師因令其用某藥煎湯薰洗 , 良瘥 。 未幾 , 入市購物 , 卒然暈倒 , 諸恙退而血虛之真象見 。 師乃用某某諸藥大劑 , 凡二十餘日全愈 , 後竟抱子云云 。 讀者試猜想 , 吾師究用何方何藥 , 諒多興趣 。 欲求兩相對勘 , 請閱 《 金匱發微 》。
曹穎甫曰 肢節疼痛 , 病名歷節 。 此證起於風邪外感 , 汗出
不暢 , 久久濕流關節 , 脈遲而滑 , 屬寒濕 。 其微者用桂枝芍藥知母湯 , 其劇者宜烏頭湯 。 嘗治一吳姓男病 , 予用淨麻黃三錢 , 生白芍三錢 , 生綿耆三錢 , 炙甘草三錢 , 烏頭二枚切片 , 用蜜糖一碗另煎 , 煎至半碗 , 蓋悉本 《 金匱 》 法也 。
第八七案 歷節(其二 佐景醫案)
張先生 (住靜安寺路潤康村一六八號)
天時與疾病有密切之關係 , 尤以宿恙為然 。 刻診脈苔均和 , 惟右腿按之尚覺微痛 , 再擬桂枝芍藥知母湯主之 。
川桂枝(三錢) 淨麻黃(一錢) 青防風(一錢)大白芍(三錢 , 酒炒) 生白朮(三錢) 熟附片(一錢)知母(二錢) 生甘草(二錢) 生薑(一片)
佐景按 張聿修先生病右腿膝蓋關節處酸楚 , 不堪長日行
走 , 曾歷三四年矣 , 屢治未愈 。 今年請治於西醫 , 服藥注射達五月之久 , 亦未見功 。 而心悸 、 頭眩 、 納呆 、 便結 、 遺精 、 溲混 , 諸恙迭作 。 不得已問治及下工 。 以情不可卻勉治之 。 余先用芳香之劑開其胃納 , 緩下之劑(制川軍不可省)通其大便 , 繼用炙甘草湯安其心臟 , 仿十全大補意補其腦力 , 又以桂枝加龍骨牡蠣止其遺精 , 五苓散利其小便 , 如是諸恙愈而神振矣 。 乃以桂枝芍藥知母湯治其腿部酸楚 , 我以為是即歷節之類也 。 投之 , 酸楚果減 , 有時且覺全除 。 張君喜不自勝 , 不知何以謝吾 。
適時值節氣屆臨 , 天雨潮濕 , 張君之患處又覺微發 , 故本案脈案中 「 天時與疾病有密切之關係 」 云者 , 即指此而言也 。 余初與張君言此 , 君似不信 , 因有西醫之言為先入之見故也 。 後注意考察 , 果於天雨之先一日即發微微酸楚 , 而舊曆大節氣之前後尤顯 , 張君乃信服 。 夫宿恙與天時關係之密切 , 乃鐵一般之事實 , 誠以天時變則空氣之組織成分亦變 , 人生空氣之中 , 無異魚居水中 , 息息相關 , 無時或休故也 。 此義至關重要 , 特借本案表之 。
張君之宿恙雖隨天時之轉變時愈時微發 , 但我則秉不折不撓之精神 , 為君立方 , 君亦出再接再厲之毅力 , 依我服藥 。 現方日向全愈程中 , 總冀人定以勝天也 !
第八八案 發背腦疽 (穎師親撰)
師曰 人體外證之屬寒者 , 除流注外 , 發背腦疽最
為重大 。 惟世傳陽和湯一方 , 與仲師當發其癰之旨最合 , 若誤投寒涼敗毒之品 , 十不活一 。 所以然者 , 為血絡凝於寒濕 , 非療毒流火之屬於陽證者比也 。 附陽和湯方如下 :
麻黃(三錢 , 去根節) 炮姜(三錢) 熟地黃(一兩) 鹿角膠(三錢) 肉桂(一錢 , 寒重加附子)
佐景按 友人周慕蓮君患腦疽 , 初起 , 察其屬陰性 , 法當與
陽和湯 , 顧大便五日未行 , 疑其有熱結 , 為之躊躇者再 。 誰知服湯後 , 次早項背轉動便易 , 大便暢下 , 乃悟其大便之閉 , 亦屬寒性故也 。 其外用膏藥 , 為陽和膏 。
又有友人周煥根君患腦疽 , 發於項後偏右 , 皮色不變而結塊 , 脈微細 , 大便亦不行 。 採鄰居之言 , 購番瀉葉值銅元十枚服之 , 大下而自止 , 疽反日劇 。 予仍以陽和湯投之 , 二日不應 。 易醫 , 又投陽和湯加減 , 二日 , 又不應 。 易名醫 , 投和榮通絡輕劑 , 不更衣 , 則無暇問也 。 如是二日 , 疽依然 , 而大便之不行也如故 。 無已 , 予乃囑用甘油錠以潤之 , 因用之不得法 , 無效 。 次日詳告以術 , 乃下燥矢四五顆 , 隨以溏薄矢液 , 自是得安寐竟日 。 醒來知飢索粥 , 精神大振 。 便下皆溏者 , 濕既有去處 , 疽乃以漸告愈 。 事後 , 余乃悟此為先鞕後溏症 , 原不可攻 , 其所以有燥矢結於腸中者 , 必是番瀉葉之流弊 , 蓋大下亡陰 , 液去而矢在 , 故結而致燥也 。 病家之藥誤 , 醫者可不留意哉 ?
葉勁秋先生曰 :「 民九秋 , 隨業師診海上某翁疾 , 翁病發熱神糊 , 師診視良久 , 莫名其故 。 細細問之 , 該病家微吐 , 曾病發背 , 經某德醫診 , 將瘥 , 再毋顧慮矣 。 師請探視 , 病家堅勿許 , 其意若謂西醫善外科 , 中醫優內科 。 發背初時 , 潰如碗許 , 逐漸收口 , 僅如豆大 , 即日可全 。 今所病者 , 發熱神昏系內證 , 故求中醫 。 師曰 : 不觀瘡瘍部分 , 不足以明病理 。 旋即解釦探視之 , 新肉色黯淡不紅 , 臭味深重 。 師曰 : 邪毒攻心 , 予無能為矣 。 敬謝不敏 。 病者果於翌晨歿 。」 然則內科 、 外科可分而不可分者也 , 世之執迷不悟如某翁家人者 , 可以醒矣 !
又聞有人患發背 , 受治於西醫 , 癰化為腐肉 , 則剪而去之 , 孰意其外圍之好肉又腐 , 又腐又剪 , 又剪又腐 , 竟至不可收拾 。 後轉請某中醫外科專家救治 , 用胡椒粉散其上 , 兼內服藥 , 乃腐去新生 , 漸得收功云 。 以事未目睹 , 當待證於高明 。
腦疽發背亦有皮色鮮紅 , 化膿甚速 , 由於濕熱蘊蒸 , 未必盡屬寒證者 , 惟居少數耳 , 亦不可不知 。
曹穎甫曰 陽和湯一方 , 不惟腦疽發背為宜 , 即膝蓋忽然酸
疼 , 為鶴膝風初步 , 用之亦多效 。 若華母於去冬今春兩次患此 , 臨睡時服藥 , 醒即不痛 。 施之骨槽風病 , 亦能一服定痛 , 真神方也 。
第八九案 汗後致虛 (穎師醫案)
師母 案缺
生半夏(三錢) 炙草(五錢) 當歸(三錢) 陳皮(三錢)白朮((三錢 ) 生黃耆(三錢) 熟附塊(五錢) 黨參(四錢) 熟地(二兩) 乾薑(三錢) 川芎(三錢) 炙乳沒(各三錢)生米仁(一兩)
佐景按 師母體素瘦削 , 而微有痰飲之疾 。 數日前 , 偶感風
寒 , 惡寒 , 頭痛 , 發熱 , 師疏表劑予之 , 稍瘥而未了了 。 再予之 , 如是者屢 。 余曾檢得其一方 , 為桂枝三錢 、 白芍三錢 、 生草二錢 、 浮萍三錢 、 姜三片 , 蓋桂枝湯去大棗加浮萍也 。 服後 , 汗出甚多 , 微惡寒 , 神疲心痛 , 叉手自冒 , 徐按稍瘥 , 筋肉不舒 , 有如針刺 , 皮膚乾燥 , 血脈色轉褐 , 心時悸 , 頭時眩 , 坐立不穩 , 但覺搖搖然 , 脈細小而弱 。 師母固知醫者 , 因謂師曰 : 我今虛 , 法當補 。 互商之下 , 乃得上方 。 師母且曰 : 倘熟附而不效者 , 我明日當易生附也 。 其時方暮 , 心痛甚劇 , 筋肉牽制亦良苦 。 進初煎 , 旋得安睡 。 夜半醒來 , 痛隨大減 。 次早進次煎 , 精神大振 。 皮色較潤 , 而行動漸漸如常矣 。
事後 , 余推測本案之病理藥效 , 其有可得而言者 , 師母似系血液衰少 、 痰濁凝據之體 , 雖有表證 , 本不宜發汗過多 。 論曰 :「 脈浮緊者 , 法當身疼痛 , 宜以汗解之 。 假令尺中遲者 , 不可發汗 。 何以知然 , 以榮氣不足 , 血少故也 。」 可以見之 。 況桂枝湯去大棗加浮萍 , 其發汗之力較桂枝原湯為尤猛 。 因大棗本為保存津液者 , 今反易以傷津液之浮萍故也 。 以不宜發汗之人 , 令大發其汗 , 自有變證 。 大論曰 :「 發汗過多 , 其人叉手自冒心 , 心下悸 , 欲得按者 , 桂枝甘草湯主之 。」 此蓋為無痰飲者言之耳 。 又曰 :「 太陽病 , 發汗 , 汗出不解 , 其人仍發熱 , 心下悸 , 頭眩 , 身瞤動 , 振振欲擗地者 , 真武湯主之 。」 此蓋為有痰飲者言之 。 又曰 :「 發汗 , 病不解 , 反惡寒者 , 虛故也 , 芍藥甘草附子湯主之 。」 此蓋為虛者言之 。 今師母所服之方 , 雖非桂枝甘草湯 , 亦非真武湯 , 又非芍藥甘草附子湯 , 然相去匪遠 , 而周詳或且過之 , 故能效也 。 由是觀之 , 仲聖教人用麻桂以表邪 , 固又教人有不宜用麻桂之證 , 而又教人誤用後補救之法 。 其意也善 , 其法也備 , 觀本案而益信 。 讀 《 傷寒論 》 者 , 又安可執其一而舍其二哉 ?
曹穎甫曰 虛人發汗 , 是謂重虛 。 重虛之人 , 必生裡寒 。 血不養筋 , 故筋脈牽制 。 血不充於脈道 , 故微細 。 不補氣血則筋脈不調 , 不溫水臟則表陽不達 。 又因其有水氣也 , 加乾薑半夏 。 因其體痛也 , 加乳香沒藥 ; 因其心悸也 , 重用炙甘草 。 因其夾濕也 , 而加生苡仁 。 大要隨證酌加 , 初無成方之可據 。 而初意卻在並用朮附 , 使水氣得行於皮中 。 蓋救逆之方治 , 原必視病體為進退也 。
第九 。 案 太陽轉陽明(其一 穎師醫案)
姚(左)
發熱 , 頭痛 , 有汗 , 惡風 , 脈浮緩 , 名曰中風 , 桂枝湯加浮萍主之 。
川桂枝(三錢) 生白芍(三錢) 生草(錢半) 浮萍(三錢) 生薑(三片) 大棗(三枚)
服藥後進熱粥一碗 , 汗出後 , 諸恙可愈 。
汗出熱不除 , 服後方 , 熱除不必服 。
生川軍(三錢) 枳實(三錢) 厚朴(錢半)芒硝(二錢 , 沖) 生甘草(錢半)
佐景按 上列二方乃師初診時一次疏予者也 。 他醫似無此
例 , 然師則常為之 。 師曰 :「 我今日疏二方 , 病者明日可以省往返之勞 , 節診金之費 , 不亦善哉 ?」 雖然 , 苟我師無先見之明 , 能預知明日之變證者 , 其亦安肯若是耶 ?
浮萍為我師暑天常用之藥 , 多加於桂枝湯中 。 師每贊其功於徒輩之前 。
病者姚君持方去後 , 竟不敢服 。 質疑於惲鐵樵先生之門人某君 。 某君曰 : 先解其表 , 後攻其里 , 是乃仲聖之大法也 , 安用疑 ? 為卒從其言 。 服後汗出 , 果如方案所記 , 諸恙悉愈 。 不意半日許 , 復熱 , 病者固不知此熱卻非彼熱 , 姑壯膽服後方 , 竟便行而熱除 。 三日 , 悉如常人 。 驚吾師之神 , 踵門道謝 , 曰 : 僕行囊已備 , 即將出門經商去矣 。
余問曰 : 桂枝湯之後 , 有宜繼以承氣者 , 有無須繼以承氣者 , 其間豈無辨認之點耶 ? 師曰 : 病者初診 , 吾見其苔作黃色而且厚 , 吾以是用承氣也 。 余曰 : 諾 , 舉一反三 , 又豈惟苔黃厚而已 ? 則凡便之不暢或不行者 , 口渴者 , 闕上痛者 , 或素體熱盛者 , 莫非皆承氣之預見證乎 ? 予自是亦能效吾師之法 , 一診而疏二方矣 。
以余臨床實驗所得 , 凡服桂枝湯後 , 桂枝證除而轉為陽明輕證 , 又服承氣而病愈不傳者 , 甚多 。 狀此事實 , 則 「 一日太陽 , 二日陽明 」, 八字恰甚相切 。 雖然 , 此僅就太陽病服藥者言 , 若不服藥 , 恐又非如是矣 。 余固不謂 《 內經 》 之一日至六日相傳一說 , 盡合於事實者也 。
曹穎甫曰 予治傷寒學 , 早於仲師大論中證明七日為一候 ,
一候為一經 , 二候為再經 , 六經傳遍當在四十二日 。 然亦有不作再經者 , 由其腸胃中本不燥實也 。 若太陽之病初起 , 陽明先見燥實 , 則先解其表 , 後攻其里 , 即為正治 。 予昔治趙庭槐之妻 , 常以一方箋書二方 , 治愈者不止一二次 。 又嘗治繆桂堂 , 亦用二方並書一箋 , 繆不識字 , 誤以二方之藥並煎 , 汗出便通而愈 。 或告余曰 : 此所謂盲人騎瞎馬也 。 予為之大笑不止 。
第九一案 太陽轉陽明(其二 穎師醫案)
徐柏生
初診 微覺惡寒 , 頭痛 , 腰腳痠 , 左脈甚平 , 右脈獨見浮緩 , 飲暖水 , 微有汗 , 而表熱不去 , 此風邪留於肌腠也 。 宜桂枝湯加浮萍 。
川桂枝(三錢) 生白芍(三錢) 生草(一錢) 浮萍(三錢) 生薑(三片) 棗(七枚)
二診 汗出身涼 , 大便不行 , 宜麻仁丸 。
脾約麻仁丸(三錢)
芒硝泡湯送下 。
拙巢注 藥後大便行 , 愈矣 。
第九二案 太陽轉陽明(其三 穎師醫案)
俞哲生
初診 微覺惡寒 , 頭痛 , 發熱 , 脈浮小緊 , 宜麻黃湯 。
淨麻黃(三錢) 桂枝(三錢) 生草(一錢) 光杏仁(三錢)
二診 汗出 , 熱除 , 頭痛惡寒止 , 惟大便三日不行 , 胸悶惡熱 , 脈浮大 , 宜承氣湯 , 所謂先解其表後攻其里也 。 生川軍(三錢 , 後入) 枳實(四錢) 川樸(二錢) 芒硝(二錢 , 沖)
拙巢注 服藥後 , 下四次 , 病全愈 。
第九三案 太陽轉陽明(其四 穎師醫案)
王(左)
初診 (二十四年三月五日) 起病於浴後當風 , 惡寒而咳 , 一身盡痛 , 當背尤甚 , 脈弦 , 法當先解其表 。 得汗後 , 再行攻裡 。 大便七日不行 , 從緩治 。
生麻黃(三錢) 川桂枝(三錢) 光杏仁(三錢)北細辛(二錢) 乾薑(三錢) 五味子(二錢) 生甘草(一錢) 製半夏(三錢) 白前(四錢)
佐景按 本案病者王君平素有疾必就師診 , 每診一二次 , 疾必良已 。 者番又來 , 自謂病重甚 , 不知能如前速愈否 ? 師笑謂無
妨 , 汗出續診一次可矣 。 君欣然告辭 。
二診(三月六日) 發汗已 , 而大便未行 , 食入口甜 , 咽腫脘脹 , 右脈滑大 , 下之可愈 。
生川軍(三錢) 枳實(四錢) 厚朴(一錢) 芒硝(三錢 , 沖)
佐景按 診後病者問明日尚須復診否 , 察其神情 , 蓋已非昨
日病象矣 。 師笑曰 : 無須再勞駕矣 。 後如師言 。
學者當知疾病之傳變 , 絕無一定之成規 。 若我前所謂桂枝湯證一變而為白虎湯證 , 麻黃湯證一變而為麻杏甘石湯證 , 葛根湯證一變而為葛根芩連湯證 , 此皆言其至常者也 。 若以上太陽轉陽明諸案 , 或由桂枝證傳為承氣證或麻子仁丸證 , 或由麻黃湯證或由小青龍湯證傳為承氣證 , 又皆不失其常者也 。 若其他種種傳變 , 或由葛根湯證傳為承氣證 , 或由大青龍湯證傳為承氣證 , 又悉在可能之中 , 何必一一贅列 ? 是故醫者但求能辨證用方 , 初不必慮其病變多端 ; 但求能大膽細心 , 初不必泥於溫熱傷寒 。 下工之所得貢獻於上賓者 , 若是而已 。
「 邪之著人 , 如飲酒然 。 凡人醉酒 , 脈必洪而數 , 氣高身熱 , 面目俱赤 , 乃其常也 。 及言其變 , 各有不同 。 有醉後妄言妄動 , 醒後全然不知者 ; 有雖沉醉 , 而神思終不亂者 ; 醉後應面赤而反刮白者 ; 應委頓而反剛強者 ; 應壯熱而反惡寒戰慄者 ; 有易醉而易醒者 ; 有難醉而難醒者 ; 有發呼欠及噴嚏者 ; 有頭眩眼花及頭痛者 。 因其氣血虛實之不同 , 臟腑稟賦之各異 , 更兼過飲少飲之別 。 考其情狀 , 各自不同 。 至論醉酒一也 , 及醒 , 一時諸態如失 。」 此吳氏又可借飲酒以喻邪之傳變無定者也 。 因其言通俗易曉 , 故借錄之 。
第九四案 暑天陽明病 (穎師親撰)
師曰 血熱壯盛之人 , 遇天時酷蒸 , 往往以多汗而
胃中化燥 。 始則大便不行 , 繼則口燥飲冷 。 夏令伏陰之體 , 飲冷太暴 , 或且轉為下利 。 究之利者自利 , 胃中燥實依然不去 , 故仍宜用大承氣湯以下之 。 予子湘人 , 辛未六月在紅十字會治一山東人 , 親見之 。 一劑後 , 不再來診 , 蓋已瘥矣 。 壬申六月 , 復見此人來診 。 診其脈 , 洪大而滑疾 , 已疏大承氣湯方治矣 。 其人曰 : 去歲之病 , 承先生用大黃而愈 , 湘人告以亦用大黃 , 其人欣然持方去 , 不復來 , 蓋又瘥矣 。 又江陰街菸紙店主嚴姓男子 , 每年七月上旬 , 大便閉而腹痛 , 予每用調胃承氣湯 , 無不應手奏效 。
佐景按 此又天時之關係於疾病者也 。 吾人但知其理足矣 ,
至疏方用藥 , 仍當一以脈證為依歸 。 設在盛夏遇真寒之霍亂證 , 脈伏肢冷 , 吾知四逆又為必用之方矣 。
曹穎甫曰 以上所列二證 , 不過欲證明至其年月日時復發之
理由 , 而病之變化 , 要必視其人之本體為斷 。 其人血熱過重 , 則易於化燥 ; 水分過多 , 則易於化濕 。 燥熱當瀉 , 寒濕當溫 , 誠當如佐景所云矣 。
第九五案 產後陽明病 (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同鄉姻親高長順之女 , 嫁王鹿萍長子 , 住西門路 , 產後六七日 , 體健能食 , 無病 , 忽覺胃納反佳 ,
食肉甚多 。 數日後 , 日晡所 , 覺身熱煩躁 , 中夜略瘥 , 次日又如是 。 延惲醫診 , 斷為陰虧陽越 , 投藥五六劑 , 不效 。 改請同鄉朱醫 , 謂此乃桂枝湯證 , 如何可用養陰藥 ? 即予輕劑桂枝湯 , 內有桂枝五分 , 白芍一錢 。 二十日許 , 病益劇 。 長順之弟長利與余善 , 乃延余診 。 知其產後惡露不多 , 腹脹 , 予桃核承氣湯 , 次日稍愈 。 但仍發熱 , 脈大 , 乃疑 《 金匱 》 有產後大承氣湯條 , 得毋指此證乎 ? 即予之 , 方用 :
生大黃(五錢) 枳實(三錢) 芒硝(三錢) 厚朴(二錢)
方成 , 病家不敢服 , 請示於惲醫 。 惲曰 : 不可服 。 病家遲疑 , 取決於長順 。 長順主與服 , 並願負責 。 服後當夜不下 , 次早方下一次 , 乾燥而黑 。 午時又來請診 , 謂熱已退 , 但覺腹中脹 , 脈仍洪大 , 囑仍服原方 。 實則依余意 , 當加重大黃 , 以病家膽小 , 姑從輕 。 次日大下五六次 , 得溏薄之黑糞 , 糞後得水 , 能起坐 , 調理而愈 。 獨怪近世醫家遇虛羸之體 , 雖大實之證 , 不敢竟用攻劑 。 不知胃實不去 , 熱勢日增 , 及其危篤 , 而始議攻下 , 惜其見機不早耳 !
佐景按 王季寅先生作 《 產後之宜承氣湯者 》 篇曰 :「 產後虛證固多 , 實證間亦有之 , 獨怪世醫動引丹溪之說 , 謂產後氣血雙虛 , 惟宜大補 , 雖有他證 , 均從末治 , 執此以診 , 鮮不貽誤 。 余友王百安君於月前治一郭姓婦人 。 該婦於雙產後 , 發狂見鬼 , 多言罵詈 , 不認親疏 。 其嫂曾被其搯頸 , 幾至驚斃 。 家人因使強有力者羅守之 。 遂延王君往診 , 車至中途 , 病家喘急汗流奔告曰 : 病者角弓反張 , 口吐涎沫 , 現已垂危 , 後事均已備妥 , 特詢
還可醫否 ? 如不可醫 , 毋徒勞先生往返也 。 王君答以果系實證 , 不妨背城借一 , 或可挽回 , 然未敢必也 。 及至病所 , 見病人反張抽搐 , 痰涎如湧 , 診其脈數而疾 , 因病者躁動 , 未得細診 。 詢以惡露所見多寡 , 腹中曾否脹痛 , 二便若何 ? 該家驚嚇之餘 , 視病者如虎狼 , 此等細事全無人知 。 王君以無確鑿左證 , 力辭欲去 。 病家苦求立方 , 堅不放行 。 王君默唸重陽則狂 , 經有明文 , 加以脈象疾數無倫 , 遍體灼熱 , 神昏流涎 , 在在均露熱徵 。 其角弓反張 , 當系熱極成痙 。 綜合以上各點 , 勉擬下方 : 生石膏四錢 、 知母三錢 、 寸冬三錢 、 川連三錢 、 條芩三錢 、 阿膠三錢 、 白薇三錢 、 生地三錢 、 半夏三錢 、 木通三錢 、 枳殼三錢 、 生軍三錢 、 粉草一錢 , 竹葉三錢 。 一劑痙愈 , 躁動略安 。 復延往診 , 病者固拒不令診脈 , 詢以大便情形 , 據云水泄挾有燥糞 , 遂為立大承氣湯加桃仁丹皮 , 囑其分三次灌之 。 如初次服後矢氣 , 便為對證 , 可將余藥服下 。 次日 , 病家來云 : 躁動若失 , 已能進食 , 惟仍狂言不寐 。 遂處下方 : 川連 、 炒梔子 、 條芩 、 杭芍 、 阿膠 、 雲苓 、 茯神 、 遠志 、 柏子仁 、 琥珀 、 丹皮 、 當歸 、 生地 、 雞子黃 。 據稱服後熟睡竟夜 , 此後可以無慮 。 其母因其灌藥艱難 , 擬令靜養 , 不復服藥矣 。 似此病症 , 若仍以產後多虛 , 妄用十全 、 八珍或生化湯加減 , 豈不促其命期邪 ?」 (錄 《 醫界春秋 》 )按本證初起 , 似屬桃核承氣湯證 , 或竟抵當湯證 。 仲聖曰 :「 其人如狂 , 但少腹急結者 , 乃可攻之 。」 又曰 :「 其人發狂者 , 以熱在下焦 , 少腹當鞕滿 」 是也 。 此二條 , 如狂與發狂異 , 急結與鞕滿異 , 是其辨也 。 迨后角弓反張 , 當為大承氣湯證 。 仲聖曰 :「 臥不著席 , 腳攣急 , 必齘齒 , 可與大承氣湯 」 是也 。 最後 , 狂言不寐 , 亦如仲聖所謂 「 心中煩 , 不得臥 , 黃連阿膠湯主之 」 之證 。 故用藥近似 , 即可以起死回生 。 嗚呼 , 此仲聖之所以為萬世法也 ! 此證甚劇 , 亦屬產後 , 引之可知吾師原案云云尚屬平淡 。 免世人見之 , 而驚駭也 。
曹穎甫曰 產後宜溫之說 , 舉世相傳 , 牢不可破 。 而生化湯一方 , 幾視為金科玉律 , 何怪遇大實大熱之證而束手無策也 。 大凡治一病 , 必有一病之主藥 , 要當隨時酌定 , 不可有先人之見 。 甚有同一病證 , 而壯實虛羸之體不當同治者 , 此尤不可不慎也 。
第九六案 陽明大實 (穎師醫案)
陳(左 住馬浪路 十四歲)
初診(八月十七日) 發熱有汗 , 闕上痛 , 右髀牽制 , 膝外廉痛 , 時欲嘔 , 大便不行 , 渴飲 , 舌苔黃燥 , 腹滿 , 脈滑 , 陽明證備 , 於法當下 , 宜大承氣湯加黃連 。
生錦紋軍(四錢 , 後入) 枳實(四錢) 中樸(錢半) 芒硝(三錢 , 沖服) 淡吳萸(五分) 細川連(二分)
二診(八月二十日擬方) 下後 , 但見燥矢 , 闕上仍痛 , 時欲吐 , 痰多 , 是陽明燥氣未盡 , 上膈津液化為痰涎也 , 宜小半夏加硝黃 。
製半夏(四錢) 生川軍(三錢 , 後入) 芒硝(錢半 , 沖) 生薑(五片)
佐景按 若仍用大承氣湯加重厚朴 , 似亦甚佳 , 因厚朴並能
去上濕也 。
三診(八月二十二日) 進小半夏合承氣 , 下後熱除 、 痛止 、 知飢 。 經食煮紅棗六枚 , 頓覺煩悶 , 夜中譫語不休 , 甚至昏暈 。 此特下後腸中燥熱上熏腦部 , 而又發於下後 , 要為無根毒熱 , 不足為患 。 夜不能寐 , 當用酸棗仁湯加減 。
酸棗仁(五錢) 辰砂(五分) 潞黨參(三錢) 知母(三錢)天花粉(一兩) 生薑(三片) 紅棗(三枚)
佐景按 本湯之用 , 似不得當 。 蓋此時熱勢方稍稍受折 , 轉
瞬當復熾 。 觀其僅服紅棗六枚 , 即轉為譫語昏暈 , 不可終日 , 可以知矣 。 酸棗仁湯功能安和神經 , 使人入睡 , 為病後調理之良方 , 而不宜於此熱勢囂張之時 , 故服後少效 , 宜其然也 。 或者當時病家見兩服硝黃 , 遂懼病者虛脫 , 故乃懇師用此似較平穩之方歟 ?
四診(八月二十三日擬方) 陽明之熱未清 , 故尚多譫語 , 闕上痛 , 渴飲 , 宜白虎湯加味 。
生石膏(八錢) 知母(四錢) 生甘草(二錢) 天花粉(一兩)洋參片(五錢) 滑石(六錢) 粳米(一撮) 牡蠣(二兩 , 生打先煎)
五診(八月二十四日) 服人參白虎湯加味 , 渴飲 , 闕上痛定 , 夜無譫語 , 今尚微渴 , 飲粥湯便止 , 仍宜前法 。
生石膏(一兩) 知母(三錢) 生草(三錢) 天花粉(一兩)北沙參(八錢) 潞黨參(五錢) 塊滑石(一兩) 左牡蠣(二兩 , 先煎)
拙巢注 此證不大便二十餘日 , 始來就診 , 兩次攻下 , 燥熱
依然未盡 。 予所治陽明證未有若此之重者 , 自十七日至今 , 前後凡八日 , 方凡五易 , 始得出險 。 此與三角街吳姓婦相似 , 蓋鬱熱多日 , 胃中津液久已告竭也 。
曹穎甫曰 此證下後 , 濕痰未去 。 二診懸擬方 , 因病家來告
貧苦 , 減去厚朴 , 以致濕熱留於上膈 。 三診 , 但治不寐 , 未嘗顧及陽明實證 。 下後胃熱未除 , 以致病根不拔 , 誠如佐景所言 。 蓋胃不和 , 固寐不安也 。 附志於後 , 以志吾過 , 而警將來 。 曾記八年以前 , 同鄉周鉅臣介紹一汪姓病人 , 初診用生大黃四錢 , 厚朴二錢 , 枳實四錢 , 芒硝三錢 , 其人病喘不得眠 , 壯熱多汗 , 脈大而滑 , 下後稍稍安眠 , 而時吐黃濁之痰 , 予用承氣湯去大黃加皂莢末一錢 , 二劑而愈 , 與此證相似 . 並附存之 。
第九七案陽明戰汗(穎師醫案)
陸(左)
初診(三月二十二日) 陽明病 , 十日不大便 , 惡氣沖腦則闕上痛 , 腦氣昏則夜中譫語 , 陽明燥氣薰灼 , 則右髀牽制 、 膝屈而不伸 、 右手亦拘攣 、 夜不安寐 。 當急下之 , 宜大承氣湯 。
生川軍(四錢 , 後入) 枳實(三錢) 中樸(一錢) 芒硝(三錢 , 沖服)
拙巢注 此證服藥後 , 夜中大下二次 , 稍稍安睡 。 二診三診用白虎湯為主 , 以其右手足不伸而加芍藥 , 以其渴飲而加天花粉 。 三診後 , 聞延張衡山兩次 , 又以無效中止 。 三十日後 , 聞其惡熱甚 , 家人飲以雪水 , 頗安適 , 此即 「 病人慾飲水者 , 少少與之即愈 」 之證也 。 予為之擬方用生石膏二兩 、 知母五錢 、 生甘草三錢 、 西洋參一錢 , 和米一撮 。 煎湯服後 , 病者甚覺清醒 。 四月一日服二煎 , 至午後 , 病者忽然寒戰 , 閉目若死 , 既而壯熱汗出 , 此當在 《 傷寒論 》 戰而汗出之例 , 非惡候也 。
續診(四月六日擬方) 此證自三月二十二日用大承氣湯下後 , 兩服涼營清胃之劑不效 。 其家即延張衡山二次 , 不效中止 。 後於三十日聞其惡熱渴飲 , 用白虎加人參湯 , 至一日戰而汗出 , 意其愈矣 。 至四日 , 病家謂其右手足不伸而痠痛 , 為之擬方用芍藥甘草湯加味(赤白芍各一兩 , 炙甘草五錢 , 炙乳沒各三錢 , 絲瓜絡三錢) , 手足乃伸 。 今日病家來云 : 能食 , 但欲大便不得 , 小便赤 。 更為之擬方如下 :
生川軍(一錢五分) 芒硝(一錢 , 沖) 生甘草(二錢)
拙巢注 下後諸恙悉愈 , 胃納大暢 。
佐景按 戰而汗出 , 是為戰汗 。 若本案之戰汗 , 是陽明之戰汗也 。 大論曰 :「 凡柴胡湯病證 , 而柴胡證不罷者 , 復與柴胡湯 , 必蒸蒸而振 , 卻復發熱汗出而解 。」 是少陽之戰汗也 。 又曰 :「 太陽病未解 , 脈陰陽俱停 , 必先振慄 , 汗出而解 。」 是太陽之戰汗也 。 粗觀之 , 似三陽皆有戰汗 。 試問病人何以欲汗 ? 曰 : 假此以逐邪耳 。 設其人正氣充實 , 受邪不重 , 又得藥力以助之 , 則濈然汗出 , 了無煩苦 。 設不假藥力之助 , 但憑正氣與邪相搏 , 則其人略有煩苦矣 。 故大論曰 :「 欲自解者 , 必當先煩 , 乃有汗而解 。」 設其人正氣虛弱 , 邪氣充實 , 即使得藥力之助 , 亦必須戰戰兢兢 , 努力掙扎 , 方能得汗 , 而其外表不僅為煩 , 甚當為戰矣 。 故大論又曰 :「 問曰 , 病有戰而汗出 , 因得解者 , 何也 ? 答曰 : 脈浮而緊 , 按之反芤 , 此為本虛 , 故當戰而汗出也 。 其人本虛 , 是以發戰 , 以脈浮 , 故當汗出而解 ; 若脈浮而數 , 按之不芤 , 此人本不虛 , 若欲自解 , 但汗出耳 , 不發戰也 。」 本條詞句重疊 , 不類仲聖口吻 , 然而說理至精 , 可以奉信 。 抑余尤有說焉 , 伸之如下 :
凡汗出而愈 , 屬於太陽病居多 , 屬於少陽病次之 , 屬於陽明病者鮮 。 夫太陽之戰汗 , 原不足以為異 。 少陽病服柴胡湯已 , 其濈然或戰而汗出解者 , 或亦有太陽之邪錯雜於其間也 。 至本案陽明病之戰汗 , 亦無非舊日太陽或少陽之宿邪寄於肌表三焦 , 醫者不能善為汗解 , 及其病已轉為陽明 , 則液灼不能化汗 , 醫更無暇及之 。 及其後 , 陽明病愈 , 陰液少復 , 病者自己之正氣欲除久伏之宿邪 , 故不得已出於一戰耳 。 由是觀之 , 謂本案曰陽明之戰汗者 , 特就其近病而言之耳 , 猶非至通之論也 。
戰汗者 , 破釜沉舟 、 背城借一之謂也 。 戰而勝則生 , 不勝則死 。 一戰不決 , 則再三戰 , 以求其果 。 蓋久病之後 , 正氣不堪病魔之纏擾 , 故寧與一決雌雄 , 以判勝負 。 是故戰汗乃生死之樞機 , 陰陽所從分 , 醫者病家 , 當共深曉 , 爰錄三則 , 以為參考 。
《 傷寒證治明條 》 云 :「 凡傷寒疫病戰汗者 , 病人忽身寒鼓頷戰慄 , 急與姜米湯熱飲 , 以助其陽 。 須臾戰定 , 當發熱汗出而解 。 或有病人惡熱 , 盡去衣被 , 逆閉其汗 , 不得出者 , 當以生薑 、 豆豉 、 紫蘇等發之 。 有正氣虛不能勝邪 , 作戰而無汗者 , 此為艱治 。 若過半日或至夜而有汗 , 又為愈也 。 如仍無汗 , 而神昏脈漸脫者 , 急以人參 、 薑 、 棗煎湯以救之 。 又有老人虛人 , 發戰而汗不行 , 隨即昏悶 , 不知人事 , 此正氣脫而不復蘇矣 。」 又云 :「 余見疫病有五六次戰汗者 , 不為害也 。 蓋為邪氣深 , 不得發透故耳 。 又有二三次復舉者 , 亦當二三次作戰 , 汗出而愈 。」
《 醫林繩墨 》 云 :「 應汗而脈虛弱者 , 汗出必難 。 戰不得汗 , 不可強助 , 無汗即死 。 當戰不得用藥 , 用藥有禍無功 , 要助其汗 , 多用薑湯 。」
《 溫疫論 》 云 :「 應下失下 , 氣消血耗 , 即下亦作戰汗 。 但戰而不汗者危 , 以中氣虧微 , 但能降陷 , 不能升發也 。 次日 , 當期復戰 , 厥回汗出者生 , 厥不回汗不出者死 , 以正氣脫不勝其邪也 。 戰而厥回無汗者 , 真陽尚在 , 表氣枯涸也 , 可使漸愈 。 凡戰而不復 , 忽痙者必死 。 痙者身如屍 , 牙關緊 , 目上視 。 凡戰不可擾動 , 但可溫覆 , 擾動則戰而中止 , 次日當期復戰 。」 又云 :「 狂汗者伏邪中潰 , 欲作汗解 , 因其人稟賦充盛 , 陽氣衝擊 , 不能頓開 , 故忽然坐臥不安 , 且狂且躁 , 少頃大汗淋漓 , 狂躁頓止 , 脈靜身涼 , 霍然而愈 。」
《 溫疫論 》 又云 :「 溫疫得下證 , 日久失下 , 日逐下利純臭水 , 晝夜十數行 , 乃致口燥唇乾 , 舌裂如斷 。 醫者按仲景協熱下利治法 , 與葛根黃連黃芩湯 , 服之轉劇 。 余診視 , 乃熱結旁流 , 急與大承氣湯一服 , 去宿糞甚多 , 色如敗醬 , 狀如黏膠 , 臭惡異常 。 是晚利止 , 次日服清燥湯一劑 , 脈尚沉 , 再下之 , 脈始浮 。 下證減去 , 肌表尚存微熱 。 此應汗解 , 雖不得汗 , 然里邪先盡 , 中氣和平 , 所以飲食漸進 。 半月後 , 忽作戰汗 , 表邪方解 。 蓋緣下利日久 , 表裡枯燥之極 , 飲食半月 , 津液漸回 , 方能得汗 , 所謂積流而渠自通也 。 可見脈浮身熱 , 非汗不解 , 血燥津枯 , 非液不汗 。 昔人以奪血無汗 , 今以奪液亦無汗 , 血液雖殊 , 枯燥則一 , 則知溫疫非藥可得汗者矣 。」 本節上半可作自利清水 、 大承氣證之補註 , 下半可作余說戰汗多屬太陽病之別解 。
曹穎甫曰 戰汗多屬太陽 , 為前人所未發 。 蓋太陽有寒水 ,
他經不當有寒水也 。 凡戰汗而愈之病 , 皆由太陽失表所致 。 在少陽一經 , 猶曰手少陽三焦為寒水下行之經隧 。 而陽明已經化燥 , 則斷斷不應有此 。 而卒見此證者 , 或由其人水分太多 , 上膈水氣猶在 , 腸胃已經化燥 , 水氣被蒸 , 化為濕熱 , 與燥矢相持而不動 , 燥矢一去 , 濕熱不能獨留 , 乃戰汗而外出 , 數十年來偶然一見 , 要未可據為成例也 。
佐景又按 以上吾師各案 , 皆為依法治之而得生者 , 所謂驗
案是也 。 然而驗案之書多矣 , 掩不善而著善 , 何足貴者 ? 吾今特選吾師治而不驗之案 , 詳盡述之 , 以存真跡 , 而昭大信 。 考其不治之由 , 或因病情之過重 , 或因證方之未合 , 或因藥量之嫌輕 , 或因人事之未盡 。 拙按內悉旁徵博引 , 細為推求 , 間有越仲聖之大範者 , 不計也 。 總冀閱者獲此 , 庶了若觀火 , 洞垣一方 , 以後即遇此種疑難險證 , 亦能治之而驗 。 夫如是 , 則今茲不驗之案 , 尤遠勝於吾前此之驗案也歟 !
第九八案 陽明嘔多 (穎師醫案)
陸(左 八月二十九日 住大興街)
傷寒八九日 , 噦而腹滿 , 渴飲 , 小便多 , 不惡寒 , 脈急數 , 此即仲師所謂知其何部不利 , 利之而愈之證也 。
生錦紋軍(三錢 , 後入) 生甘草(二錢) 枳實(二錢)芒硝(二錢 , 沖服)
拙巢注 此證下後 , 呃不止 , 二日死 。
佐景按 大論曰 :「 傷寒嘔多 , 雖有陽明證 , 不可攻之 。」 按
嘔多與嘔異 , 凡嘔多不止者 , 其胃機能必衰逆 , 更加硝黃甘寒以傷其氣 , 是為誤治 。 法當先治其嘔為是 。 吾師 《 傷寒發微 》 注本條云 :「 蓋即 《 金匱 》 病人慾吐者 , 不可下之之說也 。 胃中鬱熱上泛 , 濕痰壅於上膈 , 便當用瓜蒂散以吐之 。 胃中虛氣上逆 , 而胸滿者 , 則吳茱萸湯以降之 。 否則 , 無論何藥入咽即吐 , 雖欲攻之 , 烏得而攻之 。 故必先殺其上逆之勢 , 然後可行攻下 。 予每遇此證 , 或先用一味吳萸湯 。 間亦有肝膽鬱熱 , 而用萸連湯者 , 嘔吐即止 , 然後以大承氣湯繼之 , 陽明實熱乃得一下而盡 。 須知 『 有陽明證 』 四字 , 即隱示人以可攻 。 若不於無字處求之 , 但狃於胃氣之虛 , 視芒硝大黃如蛇蠍 , 真瞌睡漢耳 。」 薛生白先賢曰 :「 濕熱證 , 嘔惡不止 , 晝夜不差欲死者 , 宜用川連三四分 、 蘇葉二三分 , 兩味煎湯呷下 , 即止 。」 可以互參 。
曹穎甫曰 予昔治肉莊範阿良婦 , 十五日不大便 , 終日嘔吐 , 渴而飲水 , 吐尤甚 。 予診其脈洪大而實 , 用大承氣湯 : 生軍
三錢 、 枳實三錢 、 川樸二錢 , 芒硝三錢 。 以其不能進藥也 , 先用吳萸三錢 , 令其煎好先服 , 一劑愈 。 後治菜市街福興祥衣莊男子 , 大熱 , 脈實 , 大便七日不行 , 亦以其茶水入口即吐也 , 先用薑汁半夏三錢 、 吳萸一錢 、 川連三分 , 令其先行煎服 , 然後用大黃三錢 、 枳實四錢 、 厚朴一錢 、 芒硝三錢 , 亦以一劑愈 。 蓋見嘔吐者易治 , 見噦逆者艱治 , 世有能治此者 , 吾當北面事之 。
第九九案 陽明津竭 (穎師醫案)
甘(右)
初診(四月八日) 陽明病 , 十四日不大便 , 闕上痛 , 譫語 , 手足濈然汗出 , 脈滑大 , 宜大承氣湯 。
生川軍(五錢 , 後入) 枳實(四錢) 川樸(錢半) 芒硝(三錢 , 沖服)
二診(四月九日) 下經三次 , 黑而燥 , 譫語如故 , 脈大汗出 , 前方加石膏 、 知母 。
石膏(一兩) 知母(五錢) 加入前方中
佐景按 張氏錫純曰 :「 愚臨證實驗以來 , 知陽明病既當下 ,
其脈遲者固可下 , 即其脈不遲而又不數者 , 亦可下 。 惟脈數及六至 , 則不可下 , 即強下之 , 病必不解 , 或病更加劇 。 而愚對於此等病 , 則有變通之下法 , 即用白虎加人參湯 , 將石膏不煎入湯中 , 而以所煎之湯將石膏送服者是也 。 愚因屢次用此方奏效 , 遂名之為白虎承氣湯 。 方為生石膏八錢搗細 , 大潞黨參三錢 , 知母八錢 , 甘草二錢 , 粳米二錢 。 藥共五味 , 將後四味煎湯一盅半 , 分二次將生石膏細末用溫藥湯送下 。 服初次藥後 , 遲兩點鐘 , 若腹中不見行動 , 再服第二次 , 若腹中已見行動 , 再遲點半鐘 , 大便已下者 , 停服 。 若仍未下者 , 再將第二次藥服下 。 至若其脈雖數而洪滑有力者 , 用此方時 , 亦可不加黨參 。 愚從來遇寒溫證之當下 , 而脈象數者 , 恆投以大劑白虎湯 , 或白虎加人參湯 , 其大便亦可通下 。 然生石膏必須用至四五兩 , 煎一大碗 , 分數次溫服 , 大便始可通下 。 間有服數劑後 , 大便仍不通下者 , 其人亦恆脈靜身涼 , 少用玄明粉二三錢 , 和蜜沖服 , 大便即可通下 。 然終不若白虎承氣用之較便也 。 按生石膏若服其研細之末 , 其退熱之力一錢抵煎湯者半兩 , 若以之通大便 , 一錢可抵煎湯者一兩 。 是以方中止用生石膏八錢 , 而又慎重用之 , 必分二次服下也 。 寒溫陽明病 , 其熱甚盛者 , 投以大劑白虎湯 , 其熱稍退 。 翌日 , 恆病仍如故 。 如此反復數次 , 病家終疑藥不對證 , 而轉延他醫 , 因致病不起者多矣 。 愚復擬得此方 , 初次用大劑白虎湯不效 , 二次即將生石膏細末送服 。 其湯中用五六兩者 , 送服其末不過兩餘 , 或至二兩 , 其熱即可全消矣 。」 張氏謂脈遲可下 , 脈數難下 , 吾師則謂下後脈和者安 , 脈轉洪數者危 , 其理正有可通之處 。 要皆經驗之談 , 不可忽視者也 。 張氏謂生石膏研細末送服 , 一錢可抵煎湯者一兩 , 信然 。 余則謂生石膏研細煎服 , 一錢亦可抵成塊煎服者三錢 。 大論原文本謂打碎棉裹 , 可以知之 。 若夫熟石膏有凝固痰濕之弊 , 切不可用 。 張氏為此曾大聲疾呼以告國人 , 誠仁者之言也 。
三診(四月十日) 兩次大下 , 熱勢漸平 , 惟下後津液大傷 , 應用白虎加人參湯 , 無如病家貧苦 , 姑從生津著意 。
生石膏(五錢) 知母(三錢) 生草(二錢) 天花粉(一兩)北沙參(一兩) 元參(三錢) 粳米(一撮 , 先煎)
拙巢注 此證當兩次下後 , 脈仍洪大 , 舌乾不潤 , 竟以津液
枯竭而死 , 可悲也 。
佐景按 張氏又曰 :「 愚用白虎加人參湯 , 或以玄參代知母
(產後寒溫證用之) , 或以芍藥代知母(寒溫兼下利者用之) , 或以生地黃代知母(寒溫兼陰虛者用之) , 或以生山藥代粳米(產後寒溫證用之 , 寒溫熱實下焦氣化不固者用之) , 或於原方中加生地黃玄參花粉諸藥 , 以滋陰生津 , 加鮮茅根 、 鮮蘆根 、 生麥芽諸藥 , 以宣通氣化 。 凡人外感之熱熾盛 , 真陰又復虧損 , 此乃極危險之症 。 此時若但用生地 、 玄參 、 沙參諸藥以滋陰 , 不能奏效 , 即將此等藥加於白虎湯中 , 亦不能奏效 。 惟石膏與人參並用 , 獨能於邪熱熾盛之時立復真陰 , 此仲師制方之妙 , 實有挽回造化之權也 。」 觀本案以病家貧苦 , 無力用人參 , 卒致不起 , 可證張氏之言為不虛 。
津竭而又當下之證 , 固不可貿然用大承氣 , 除張氏之白虎承氣湯法外 , 尚有麻子仁丸法 , 惟麻仁如不重用 , 依然無效 。 又有豬膽汁導法 , 取其苦寒軟堅 , 自下及上 , 亦每有效 。 若節庵陶氏黃龍湯法 , 即大承氣湯加人參 , 地黃 、 當歸 , 正邪兼顧 , 屢建奇功 。 降至承氣養營湯 , 即小承氣湯加知母 、 當歸 、 芍藥 、 地黃 , 效相彷彿 。 又聞有名醫仿白虎加人參之例 , 獨加人參一味於大承氣湯中 , 預防其下後之脫 , 亦是妙策 。 至吳鞠通之增液承氣湯 , 其功原在承氣 , 而不在增液 。 若其單獨增液湯僅可作病後調理之方 , 決不可倚為病時主要之劑 。 故 《 溫病條辨 · 中焦篇 》 十一條增液湯主之句下復曰 :「 服增液湯已 , 周十二時觀之 , 若大便不下者 , 合調胃承氣湯微和之 。 蓋彼亦知通幽蕩積 , 非增液湯所能也 。」 沈仲圭先生論此甚詳 , 非虛語也 。 倘有人尚執迷增液湯之足恃 , 請再檢閱下引之一則 :
李健頤先生作 《 增液湯殺人篇 》 曰 :「 俞某與余素善 , 在船上為舵工 , 因洋中感冒溫邪甚篤 , 適為狂風所阻 , 迨兩星期 , 始抵潭港 。 邀余診視 , 六脈沉實 , 口渴引飲 , 舌絳焦黑 , 肌膚大熱 , 多汗 , 便秘 。 按照 《 溫病條辨 》 中焦所列暑溫蔓延三焦 , 與三石湯合增液湯 , 以救液清液之法治之 。 連服二劑 , 熱退身涼 , 惟舌苔不退 , 大便未通 。 意欲用承氣下之 , 緣以初權醫職 , 一則心膽細小 , 再則太顧清議 , 況過信吳鞠通所云溫病禁用汗下 , 所以未敢劇下 。 至午後 , 大熱復作 , 再與前方 。 次日稍愈 , 愈而復作 , 綿延十餘日 , 不惟大熱不減 , 更加語亂神倦 。 乃改與調胃承氣 , 迨夜半 , 連下二次 , 其病若失 , 知飢欲食 , 連食稀粥兩碗 , 遂止後服 。 於此時也 , 仍不忘鞠通之言 , 大便既下 , 須止後服等語 , 改用增液白虎 。 隔二日 , 熱勢復發 , 再延某醫 , 亦止用增液湯加犀角芩連而已 , 竟至不治 。 嗚呼傷哉 ! 時余以俞某之不起 , 亦命矣夫 。 不意續讀 《 世補齋 · 傷寒陽明病釋 》, 謂傷寒有五 , 傳入陽明 , 遂成溫病 。 斥鞠通用增液之誤 , 凡溫病皆宜以陽明治之 。 余方悟是病乃因於不敢用承氣 , 而特增液誤之之過也 。 蓋陽明實病 , 裡熱已盛 , 腸胃燥結 , 燥氣上熏 , 燥灼津液 , 正當用承氣 、 白虎下其大便 , 則燥熱可解 , 津液挽復 , 諸病可愈 。 然餘隻以 《 條辨 》 一書 , 奉之如圭臬 , 何敢稍越其用藥之意 , 遂致臨診不決 , 便成誤治 , 余過大矣 。 遂遇有是症 , 輒投承氣白虎 , 而治愈者不少 。 可知醫者當博覽群書 , 切勿墨守一家言 , 以貽世害 。 余自此撫躬自警 , 益加虛心 , 精心研究 , 戰戰兢兢 , 惟恐再蹈覆轍矣 !」 (錄 《 醫界春秋 》 )由是觀之 , 孰為溫病 , 孰為陽明 , 直是不可分辨 。 若必欲一一鑿分 , 即是自欺欺人 ! 陸公謂傷寒傳入陽明 , 遂成溫病 , 我猶嫌其言之不徹底 。 何者 ? 設使吾心目中依然有溫病(廣義的)二字之存在 , 即是我於傷寒大論未盡瞭解故也 。 或者陸公但求與人共喻 , 故亦不惜作此類通俗說法乎 ? 嗚呼 !「 肺腑而能語 , 醫師面如土 」, 能毋慨然 !
曹穎甫曰 醫至今日難言矣 , 醫者身負盛名 , 往往不敢用
藥 , 遷延日久 , 精氣日敗 , 然後囑病家另請高明 。 後醫見證之可下也 , 不暇考其精氣存亡而下之 , 而死之罪乃歸於後醫矣 。 前醫又稍稍語人曰 , 某家病 , 某醫之所殺也 。 其術乃終身不破 。 昔有某富翁患溫熱病 , 累日不大便 , 延某名醫診治 , 日易一方 , 大要不外增液湯加減 。 積至三十餘日 , 夜不成寐 , 晝尤煩躁 。 病者求死不得 , 名醫乃用挖糞下策 , 稍稍挖出黑糞 , 而大便終不得行 。 延至四十日 , 以至於死 。 聞將死之前 , 某名醫謂病家曰 : 此病若請曹穎甫醫治 , 尚有一二分希望 。 友人裴君來告 , 津液已枯 , 不可往診 , 乃止 。 後二日 , 病者果死 , 予心常耿耿焉 。 竊意用豬膽汁灌腸 , 或能僥倖於萬一 。 死者不可復生 , 徒呼負負而已 !
第一 。 。 案 陽明鼻衄 (穎師醫案)
陳(右 住九畝地 年二十九歲)
初診(四月十七日) 十八日不大便 , 腹脹痛 , 脈洪大 , 右足屈而不伸 , 壯熱 , 證屬陽明 , 予調胃承氣湯 。
生川軍(三錢) 生甘草(錢半) 芒硝(二錢)
二診(四月十八日) 昨進調胃承氣湯 , 下經四次 , 陽明之熱上衝腦部 , 遂出鼻衄 , 渴飲 , 脈仍洪數 , 法當清熱 。
鮮蘆根(一兩) 天花粉(一兩) 地骨皮(三錢) 鮮生地(六錢) 生石膏(五錢) 肥知母(三錢) 玉竹(三錢) 生草(二錢) 元參(三錢)
拙巢注 此證卒以不起 , 大約以下後脈大 , 陽氣外張 , 與前所治之甘姓相似 。 蓋陰從下竭 , 陽從上脫 , 未有不死者也 。
佐景按 本證至於鼻衄 , 似宜犀角地黃湯 , 即小品芍藥地黃
湯 。 湯中犀角能降低血壓 , 除血中之熱 ; 丹皮能調劑血運 , 去血中之瘀 ; 生地內有鐵質 , 足資生血之源 ; 芍藥中含酸素 , 善令靜脈迴流 , 四物皆為血藥 , 誠治血熱之良方也 。 本證未下之先 , 熱結腸中一處 ; 既下之後 , 熱散周身血脈 , 亦有不經攻下而然者 。 血熱既臻極點 , 乃從脆弱之處溢射 , 或從鼻出 , 或從口出 , 或從溺出 , 或從便出 , 其形雖異 , 其治則一 。《 千金 》 曰 :「 犀角地黃湯治傷寒及溫病 , 應發汗而不汗之 , 內蓄血者 , 及鼻衄吐血不盡 , 內余瘀血 , 面黃 , 大便黑 , 消瘀血 。」 可以證之 。《 溫病條辨 》 曰 :「 太陰溫病 , 血從上溢者 , 犀角地黃湯合銀翹散治之 。」 又曰 :「 時欲漱口 , 不欲咽 , 大便黑而易者 , 有瘀血也 , 犀角地黃湯主之 。」 悉不出 《 千金 》 範圍 。 細審本湯 , 或系仲聖之方 , 而 《 傷寒 》《 金匱 》 所遺落者 。 不然 , 則本方殊足以補二書之未備 , 彌足珍也 !《 千金 》《 外臺 》 諸方以犀角為主藥者甚多 , 悉可覆按 。 後人以此加神靈之品 , 如羚羊 、 牛黃 , 增香竄之物 , 如安息 、 麝香 , 添重鎮之藥 , 如金銀 、 硃砂 , 擴而充之 , 乃成紫雪 、 至寶之屬 , 善自施用 , 原不失為良方 。 惜乎俗醫信之過專 , 用之過濫 , 一遇神昏譫語 , 動謂邪迷心包 , 不問其是否承氣之證 , 悉假之作孤注一擲 。 及其不效 , 則病家無怨詞 , 以為劫數難挽 ; 醫家無悔意 , 以為吾心無愧 。 茫茫浩劫 , 方今未已 , 至足憫也 ! 至犀角早用 , 亦多弊端 , 故太炎章氏有言曰 :「 有以為溫病藥總宜涼 , 每令早服犀角 , 而反致神昏譫語者比比 。 觀仲景方未有用犀角者 ,《 本草 》 謂犀角解毒 ,《 千金 》《 外臺 》 方中多以犀角止血 , 故凡大吐衄 , 大崩下 , 或便血等 , 多以犀角治之 , 蓋犀角有收縮血管之功用也 。 陽明病原自有汗 , 今反以犀角收之 , 於是將邪逼入腸胃 , 神昏譫語 , 自然起矣 。 人每不明此理 , 以為神昏譫語 , 終是邪入包絡 , 因此犀角之誤治 , 終不了然 。 惟陸九芝為能知之耳 。 由是以觀 , 河間已遜仲景 , 葉吳輩更不如河間遠矣 。」 蓋亦有感而發 。 然而陸氏犀角膏黃辨最後之結論曰 :「 病豈必無膏黃之不能愈 , 而待愈於犀角者哉 ? 然必在用過膏黃之後 , 必不在未用膏黃之前 , 蓋亦有可決者 。」 方是持平之論也 。
至犀角與羚羊角之功用 , 大同小異之處 , 亦當求其幾微之辨 。 吳兄凝軒與余共研此事 , 得結論曰 :「 犀角能降低血壓 , 其主在血液 ; 羚羊角能涼和神經 , 其主在神經 。 依舊說 , 血液為心所主 , 故曰犀角為心經藥 ; 神經為肝所屬 , 故曰羚羊角為肝經藥 。 然而血熱者神經每受灼 , 神經受灼者其血必更熱 , 二者常互為因果 , 故二藥常相須而用 。 同中之異 , 如此而已 。」
曹穎甫曰 近世犀角 、 羚羊角二味 , 其價翔貴 , 非大貴鉅富之家 , 罕有用入煎劑者 , 若遇貧寒之人 , 則有方與無方同 , 直坐待其死耳 。 吾願同道諸君子分其診金之餘 , 俾貧病同胞於萬死中求得一生路 , 吾中醫前途庶有濟乎 。
佐景又按 以上各節 , 皆為醫理之探討 。 夫陽明無死證 , 在理論固是 , 然而陽明病之不起 , 又有屬於人事之未盡者 。 試言一點 , 以為證明 。 余謂凡屬險證 , 類皆變化多端 , 忽而神昏譫語 , 忽而撮空摸床 , 忽而寒戰若死 , 忽而汗出幾脫 , 忽而熱化 , 忽而寒化 。 猶如夏令酷蒸 , 仰觀則萬里無雲 , 俯視則流金爍石 , 忽而油云密布 , 沛然下雨 , 其變之倏也 , 乃間不容髮 。 故治若此之病 , 理當醫者不離病人 , 一醫之不足恃 , 會數醫而共圖之 , 隨脈 , 證之傳變 , 作迅捷之處置 , 以是赴之 , 庶或有濟 。 然而通常病家力不能辦此 , 一診之後 , 須待來日 , 不知其間變化已多 , 即其獲救之機會失去者亦多 。 舉例以明之 , 有用大承氣下後 , 即當用參耆歸芍以救其虛者 。 然而病家不知 , 徒事驚惶 , 亂其所措 , 而病者撒手矣 。 嗚呼 ! 安得廣廈千間 , 良醫百人 , 集世之絕險大證 , 起其死而還之生 , 功德無量 , 當勝造浮屠萬座 。 今聞吾國醫館長焦公易堂有鑑及此 , 方努力籌建首都國醫院 , 以為全國倡 。 而上海國醫分館館長沈公仲芳更節其花甲令誕之賀儀筵資 , 以助該院建築經費 。 行見登高一呼 , 萬方響應 。 眾擎易舉 , 集腋成裘 。 拯同胞之疾苦 , 揚中醫之權威 , 闡學術於神明之境 , 臻世界於大同之域 。 馨香祈祝 , 企予望之 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