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集中卷

第三六案 桂枝二麻黃一湯證(其一 穎師醫案)
王(右 六月二十二日) 寒熱往來 , 一日兩度發 , 仲景所謂宜桂枝二麻黃一湯之證也 。 前醫用小柴胡 , 原自不謬 , 但差一間耳 !
川桂枝(五錢) 白芍(四錢) 生草(三錢) 生麻黃(二錢) 光杏仁(五錢) 生薑(三片) 紅棗(五枚)
佐景按 病者服此 , 蓋被自臥 , 須臾發熱 , 遍身漐漐汗出 , 其病愈矣 。 又服藥時 , 最好在寒熱發作前約一二小時許 , 其效為著 。 依仲聖法 , 凡發熱惡寒自一日再發(指發熱二次 , 非謂合發熱惡寒為二次) 。 以至十數度發 , 皆為太陽病 。 若一日一發 , 以至三數日一發 , 皆為少陽病 。 少陽病多先寒而後熱 , 太陽如瘧證卻有先熱而後寒者 , 觀大論稱少陽曰寒熱往來 , 稱太陽如瘧曰發熱惡寒 , 熱多寒少 , 不無微意於其間歟 。 以言治法 , 少陽病宜柴胡劑 , 太陽病宜麻桂劑 , 證之實驗 , 歷歷不爽 。 若反其道以行之 , 以柴胡劑治寒熱日數度發之太陽如瘧 , 每每不效 ; 以麻桂劑治寒熱一作之少陽病 , 雖偶或得效 , 究未能恰中規矩 。 蓋少陽病之病所偏於淋巴 , 太陽病之病所偏於汗腺 , 表裡互異 , 此方劑之所由分也 。
方極云 :「 桂枝二麻黃一湯治桂枝湯證多 , 麻黃湯證少 ; 桂枝麻黃各半湯治桂枝湯麻黃湯二方證相半者 。」 此言似是而非 , 將令人有無從衡量之苦 。 余則憑證用方 , 凡發熱惡寒同時皆作 , 有汗者用桂枝湯 , 無汗者用麻黃湯 ; 發熱惡寒次第間作 , 自再發以至十數度發者 , 擇用桂二麻一等三方 , 層次釐然 , 絕無混淆 。 苦欲求其詳細病理藥理 , 且可言之有據 , 不受科學醫之攻駁者 , 恕我未暇 , 抑未能也 !
曹穎甫曰 少陽病之所以異於太陽者 , 以其有間也 。 若日再發或二三度發 , 則為無間矣 。 太陽所以異於陽明者 , 以其有寒也 ; 若但熱不寒 , 直謂之陽明可矣 , 惡得謂之太陽病乎 ? 固知有寒有熱 , 一日之中循環不已者為太陽病 ; 寒熱日發 , 有間隙如無病之人者為少陽病 , 此麻桂二湯合用與柴胡湯獨用之別也 。 病理既明 , 隨證用藥可矣 。 時醫妄言科學 , 乃與五行八卦糾纏不清者同類而共笑之乎 !
第三七案 桂枝二麻黃一湯證(其二 佐景醫案)
施(右 住唐家灣肇周路仁德里二號)
佐景按 本年七月十五日 , 予施診於廣益中醫院 , 有施姓婦者蹙頞告訴曰 :「 先生 , 我昨服院外他醫之方 , 病轉劇 , 苦不堪言 。」 余為之愕然 , 令陳其方 , 照錄如下 :
「 經事淋漓 , 入夜寒熱 , 胸悶泛惡 , 苔灰膩 , 治宜荊芩四物湯加味 。
炒荊芥(錢半) 炒條芩(錢半) 全當歸(二錢) 大川芎(八分) 炒丹皮(錢半) 赤白芍(各錢半) 金鈴子(二錢) 制香附(錢半) 元胡索(錢半) 貫仲炭(三錢) 荷葉(一角) 」
余曰 : 方未誤 , 安得轉劇 ? 婦曰 : 否 。 初我夜寐粗安 , 大便如常 , 自進昨藥 , 夜中心痛甚劇 , 輾轉不能成寐 , 且大便轉為泄瀉 , 乞先生一治之 。 予按例首問其病歷 , 婦曰 : 半月矣 。 次問其寒熱 , 婦曰 : 倏冷倏熱 , 不計其次 。 余聞其言 , 若有所得焉 。 婦自陳其異狀 , 汗出自首至胸而止 , 既不達於胸下 , 亦不及於兩臂 。 予思論有 「 劑頸而還 」 之語 , 此殆 「 劑胸而還 」 乎 ? 察其舌 , 黑近墨而不焦 , 口奇干 。 余疑其方進陳皮梅 、 松花蛋之屬 。 婦曰 , 非是 , 日來苔黑 , 常作此狀 。 按其脈 , 幸尚不微細 。 兩肩至臂頗麻木 。 加以經事淋漓不止 , 婦幾不能悉陳其狀 。 予對此錯雜之證 , 亦幾有無從下筆之苦 。 使從西醫所謂對症治法 , 瑣瑣而治之 , 則用藥得毋近數十味 ? 然而此非我所能也 , 因書方曰 :
初診(七月十五日) 寒熱往來 , 每日七八度發 , 已兩候矣 。 汗出 , 劑胸而還 , 經事淋漓 , 法當解表為先 , 以其心痛 , 加生地 , 倍甘草 。
淨麻黃(一錢) 川桂枝(二錢) 生甘草(三錢) 生苡仁(一兩) 杏仁(三錢) 生白芍(錢半) 生地(五錢) 制川樸(一錢) 生薑(二片) 紅棗(六枚)
二診(七月十六日) 昨進藥後 , 汗出 , 遍身漐漐 , 心痛止 , 經事停 , 大便溏薄瘥 , 麻木減 , 僅自臂及指矣 。 黑苔漸退 , 口乾漸和 , 夜中咳嗽得痰 , 並得矢氣 , 是佳象 。 前方有效 , 不必更張 。
淨麻黃(一錢) 川桂枝(錢半) 生甘草(二錢) 生白芍(錢半) 大生地(五錢) 制小樸(一錢) 杏仁(三錢) 生薑(二片) 紅棗(六枚)
佐景按 予遵仲聖脈證治法 , 而疏昨方 , 心未嘗不惴惴也 ! 以為次日復診 , 能得寒熱略除 , 即是大功 , 乃喜出望外 , 非但熱退神振 , 抑且諸恙並差 , 有如方案所云 , 斯亦奇矣 ! 試求其所以能愈病之理 , 以證狀學之立場言之 , 必曰 : 能治其主證 , 斯一切客證或副證不治自愈也 。 此言不誤 , 然而無補於病理之瞭解 。 幸有博雅君子 , 閱吾此案 , 踢予說明其中一切病理 。 如苔黑口乾 , 何以反宜麻桂 ? 發汗傷津 , 何以反除心痛 ? 經水淋漓 , 大便溏泄 , 猶風馬牛之不相及 , 何以戛然並止 ? 寄惠數行 , 佐景之願也 !
時施婦更示我以一方 , 蓋即初得病時 , 就診於海上傷寒名家所得之方箋也 。 箋云 :「 右 丙子五月廿四日
溫邪 , 身熱 , 嘔吐 , 口乾 , 坐臥不安 , 防其昏厥 , 候高才正 。
炒香豉(三錢) 前胡(二錢) 桑葉(錢半) 藿香(錢半) 砂仁(五分 , 打) 赤苓(三錢) 蘇梗(錢半) 朱茯神(三錢) 姜山梔(二錢) 姜竹茹(錢半) 佛手(錢半) 」
上方蓋即傷寒名家治傷寒之標準方或模範方也 , 余獲見者屢 , 故毫不以為奇 。 試問本方竟可防昏厥乎 ? 大論之用梔子豉湯 , 必曰 「 發汗吐下後 」, 今人乃用之於發汗吐下前 , 得毋大謬 ? 容在本書第二集中詳述其理 。
曹穎甫曰 太陽水氣留於心下 , 則津不上承而渴 , 此意丁甘仁先生常言之 。 舌黑不焦 , 大便又溏 , 知非陽明熱證 , 而黑色亦為水氣 , 水氣凌心 , 心陽不振 , 故痛 。 大便溏 , 則為條芩之誤 , 不用條芩 , 溏薄自止 , 非本方之功也 。 水氣不能化汗外泄 , 故脾陽不振 , 而指臂麻 。 經水淋漓 , 亦水分多於血分 , 為水氣所壓故也 。 知病之所從來 , 即知病之所由去 , 不待煩言矣 。
三診(七月十七日) 寒熱如瘧漸除 , 大便已行 , 舌苔黑色亦淡 , 麻木僅在手指間 。 惟余咳嗽未楚 , 胸脅牽痛 , 有喘意 , 參桂枝加厚朴杏子法 。
杏仁(四錢) 厚朴(錢半) 川桂枝(二錢) 生草(三錢) 白芍(二錢) 大生地(六錢) 絲瓜絡(四錢) 生薑(一片) 紅棗(六枚)
佐景按 服此大佳 , 輕劑調理而安 。
第三八案 桂枝麻黃各半湯證(其一 穎師醫案)
顧(左 住方斜路 十月二十一日) 寒熱交作 , 一日十數度發 , 此非瘧疾 , 乃太陽病 , 宜桂枝麻黃各半湯 。
桂枝(三錢) 甘草(錢半) 杏仁(五錢) 麻黃(錢半) 白芍(錢半) 生薑(二片) 大棗(四枚)
佐景按 桂枝麻黃各半湯方 , 原法分為三服 ; 桂枝二麻黃一湯方 , 原法分為再服 。 取前方原量三之一 , 後方原量二之一而較之 , 得麻杏同量 , 而後方之桂芍姜草棗悉比前方約多一倍 , 故前方名各半 , 而後方名桂二麻一也 。 然而近代煎服法 , 率分二次煎服 , 與古者不同 , 況其分量上下 , 又甚微細 , 故吾人但知此二方之應用足矣 , 初不必過分斤斤於銖兩之間也 。
曹穎甫曰 此證甚輕 , 故輕劑而病易愈 , 不徒與銖兩不合已也 。
第三九案 桂枝麻黃各半湯證(其二 穎師醫案)
朱(右 住小北門福佑路 十月九日) 自墜胎後 , 即病寒熱往來 , 日夜五度發 , 此本麻桂各半湯證 , 可以一汗而愈 。 乃經西醫用止截瘧病之針 , 寒熱之交作遂止 , 變為但熱不寒 。 西醫因驗其血 , 謂無瘧蟲 。 病本非瘧 , 安得有瘧蟲乎 ? 自此以後 , 一身盡痛 , 經王仲奇先生用通絡疏風之劑 , 身痛愈其大半 。 而大便否塞不通 , 今晨已發痙厥 , 證甚危篤 。 脈實大有力 , 血分熱度甚高 , 加以日夜渴飲 , 陽明燥熱顯然 , 治宜調胃承氣湯 , 佐以涼血通絡 , 或可僥倖於萬一 。
生川軍(三錢) 枳實(三錢) 芒硝(二錢) 生草(二錢) 丹皮(五錢) 大小薊(各三錢) 絲瓜絡(一條(剪 , 先煎 , 去渣 , 入前藥)
佐景按 吾師一二診後 , 即因故辭謝 , 由他醫續治 。 後聞卒下起 , 惜哉 ! 然而卒不起者 , 非後醫之過 , 壞病之治實難也 ! 推本病之源 , 殆因墜胎之後 , 正氣虛弱 , 因得太陽病 。 凡太陽病 , 當從汗解 , 絕無止截之理 。 竟止截之 , 故遂變為深一層之壞病 。 我更不知用以止截者為何藥 , 使其為奎寧之屬 , 則吾知有服金雞納霜數十粒 , 因熱極而死者 , 故截後之化燥 , 奎寧不無嫌疑 。 設此說非是 , 化燥實本乎病者在裡之伏熱 , 則吾以為初起病時 , 桂枝二越婢一湯當較桂麻各半湯為勝一籌 。
復次 , 大論桂枝二越婢一湯條曰 :「 太陽病 , 發熱惡寒 , 熱多寒少(脈微弱者 , 此無陽也 , 不可發汗) , 宜桂枝二越婢一湯 。」 諸家或以本條為有缺文 , 或以為是倒筆 , 余則謂但加一括弧如上式 , 以示例外之意 , 即得 , 初不必議論紛紛也 。 又括弧並可用於他條 。
曹穎甫曰 歷來病家最忌有錢 , 有錢則藥石紛投 , 予每見富家子弟婦為雜醫所誤 , 甚有至死不悟者 , 可悲也已 。
第四 。 案 桂枝加大黃湯證 (穎師醫案)
慶(孫 七月二十七日) 起病由於暴感風寒 , 大便不行 , 頭頂痛 , 此為太陽陽明同病 。 自服救命丹 , 大便行 , 而頭痛稍愈 。 今表證未盡 , 里證亦未盡 , 脈浮緩 , 身常有汗 , 宜桂枝加大黃湯 。
川桂枝(三錢) 生白芍(三錢) 生草(一錢) 生川軍(三錢) 生薑(三片) 紅棗(三枚)
佐景按 治病當先解其表 , 後攻其里 , 此常法也 , 前固言之稔矣 。 余依臨床所得 , 常有表解之後 , 其里自通 , 初不須假藥力之助者 。 緣先表束之時 , 病者元氣只顧應付表證 , 不暇及里 , 及表解之後 , 則元氣自能反旌對里 。 夫元氣之進退往返 , 誰能目之者 , 然而事實如此 , 勿可誣也 。 故余逢表束里張之證 , 若便閉未越三日者 , 恆置通里於不問 , 非不問也 , 將待其自得耳 。
若本湯之合解表通里藥為一方者 , 又是一法 。 然其間解表者佔七分 , 通里者佔三分 , 不無賓主之分 。 以其已用里藥 , 故通里為賓 , 以其未用表藥 , 故解表為主 。 雙管齊下 , 病魔遁烏有之鄉 , 彼元氣主帥乃高枕而無憂 。
由是觀之 , 仲聖書中 , 活法重重 , 惟在人善自取之 。 設更求法外之法 , 請再研究厚朴七物湯 。
第四一案 白虎加桂枝湯證
(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餘二十五歲時 , 能讀醫書 , 而尚不善於治病 。 隨表兄陳尚白買舟赴南京應秋試 。 陳夫婦同宿中艙 , 余宿前艙 。 天方溽暑 , 驕陽如熾 , 舟泊無錫 , 陳夫婦相偕登陸 , 赴浴惠泉 , 囑余守艙中 。 余汗出俠背 , 又不便易衣 , 令其自干 。 飲食起居又不適 , 因是心恆悒悒然 。 舟泊五日 , 方啟碇 。 又五日 , 乃抵鎮江 。 下榻後 , 部署初定 , 即臥病矣 。 延醫疏方 , 不外鮮藿香 、 鮮佩蘭之屬 , 服之數日 , 病反加劇 , 汗出 , 熱不清 , 而惡寒無已 。 當夜乘輪赴京 , 時覺天昏地黑 , 不知人事 。 比抵石城 , 諸友扶住堂子巷寓所 。 每小便 , 輒血出 , 作殷紅色 , 且覺頭痛 。 時為八月初五日 , 距進場之期僅三天矣 。 是時 , 姻丈陳葆厚先生己先余到南京 。 丈精於醫 , 診脈一過 , 即親出市藥 , 及荷葉露三大瓶 , 生梨十餘枚以歸 。 並囑先飲露 , 飲已 , 口即不幹 。 頃之又渴 , 復啖生梨 , 梨皮不遑削 , 僅棄其心 , 頃刻盡十枚 。 迨藥煎成 , 即進一大碗 , 心中頓覺清朗 , 倦極而睡 。 醒後 , 頭己不痛 , 惟汗未出 。 更進二煎 , 濃倍於前 。 服後又睡 。 醒時不覺周身汗出 , 先小汗 , 後大汗 , 竟至內衣夾襖被褥上下皆濕 , 急起更易 , 反被以蓋 。 於是方覺諸恙悉除 , 腹中知飢 , 索熱粥 。 侍者曰 : 粥己備 , 蓋陳丈所預囑者也 。 初啜一小碗 , 覺香甜逾恆 。 稍停 , 又續進 , 竟其夜 , 竟盡二大碗 。 初七日 , 即能進場 。 試期達九日夜 , 毫無倦容 。 余乃驚陳丈醫術之神 。 叩其藥 , 則桂枝石膏二味同搗也 。 問其價 , 曰 : 適逢新開藥鋪 , 共費錢六文而已 。 遂相與大笑 。 丈 , 江陰人 , 邑庠生 , 精醫之外 , 又能詩詞 。
佐景按 頭痛而惡寒 , 此太陽病未罷也 , 法當令其汗出而解 。 然小便已見血出 , 安復有餘液可以作汗 ? 故先飲荷葉露及生梨者 , 增其液以為作汗之張本也 。 於是與石膏以清其內蘊之熱 , 與桂枝以祛其外束之寒 。 寒因汗解 , 熱因涼除 。 醒來索粥 , 是即白虎湯之粳米 , 向之飲露 , 亦猶加參湯之人參 。 看其啖梨啜露之頃 , 像煞兒戲 。 孰知六文二味之中 , 已含聖法 。 嗚呼 , 化仲聖方活而用之 , 非陳老孰有此巧也 !
曹穎甫曰 救命之恩 , 所不敢忘 。 表伯葆厚先生已於八十四歲歸道山 , 迄今又四五年矣 , 清燈夜雨 , 為之泫然 !
佐景又按 白虎加桂枝湯證多見於夏日 , 誠以炎暑蒸人 , 胃腸本已熱化 , 入夜涼風習習 , 未免貪享 , 故致表裡交病 。 表為寒束 , 則熱無外泄之機 , 勢必愈熾 。 熱既內熾 , 則更易傷津 , 使無從作汗以解表 。 惟有投白虎湯以治其本(腸胃之熱) , 同時加桂枝以治其標(表證之寒) , 標本並治 , 方可熱除津復 , 汗出表解 。 依余經驗 , 桂枝輕至一錢 , 生石膏輕至三錢 , 亦可有效 。 設不爾者 , 但用白虎以清熱 , 則表證將愈甚 , 但用桂枝以解表 , 則內熱將愈熾 , 終不免壞病之變 。 此理較深 , 請以弈棋為喻 。 圍棋繁密 , 請以象棋為喻 。 夫棋法 , 必也雙砲直列 , 或也雙車並弛 , 或也砲馬互峙 , 或也雙馬連環 , 方可制敵將之死命 。 否則 , 單槍匹騎 , 孤掌難鳴 , 敵方非但可從容他逸 , 抑且易事反攻 。 桂枝石膏二藥之合作而不可分離者 , 理亦猶是 。 或曰 : 君前謂石膏涼胃 , 桂枝溫胃 , 何能溫涼並進 , 反獲奇功耶 ? 曰 : 仲聖方溫涼並用者 , 諸瀉心湯即在其例 。 若桂枝與石膏 , 猶其始焉者爾 。 蓋人體之機構複雜繁沓 , 靈敏萬分 , 及其病時 , 作用尤顯 。 各部機構每自能吸取其所需 , 而放任其所不需者 。 若論本湯證 , 則胃取石膏之涼而消熱 , 動脈取桂枝之散而致汗 , 故二者非但不相左 , 抑且相成 。 吾人若驚仲聖之神 , 何能到此造詣 ? 敢答曰 : 此尚為仲聖大道之藩籬耳 , 欲盡賞奇花異卉 , 請細讀 《 傷寒 》《 金匱 》。
前桂枝加大黃湯為七分太陽 , 三分陽明 。 今白虎加桂枝湯為七分陽明 , 三分太陽 。 二湯之對仗 , 堪稱工整 。 醫者能合用仲聖諸方 , 即可曲應萬變之病 , 茲二湯特發其凡耳 。
第四二案 麻黃附子甘草湯證 (佐景醫案)
佐景曰 余嘗治上海電報局高魯瞻君之公子 , 年五齡 , 身無熱 , 亦不惡寒 , 二便如常 , 但欲寐 , 強呼之醒 , 與之食 , 食已 , 又呼呼睡去 。 按其脈 , 微細無力 。 余曰 : 此仲景先聖所謂少陰之為病 , 脈微細 , 但欲寐也 。 顧余知治之之方 , 尚不敢必治之之驗 , 請另乞診於高明 。 高君自明西醫理 , 能注射強心針 , 顧又知強心針僅能取效於一時 , 非根本之圖 , 強請立方 。 余不獲已 , 書 :
熟附片(八分) 淨麻黃(一錢) 炙甘草(一錢)
與之 , 又恐其食而不化 , 略加六神麯 、 炒麥芽等消食健脾之品 。 次日復診 , 脈略起 , 睡時略減 。 當與原方加減 。 五日而痧疹出 , 微汗與俱 , 疹密布周身 , 稠逾其他痧孩 。 痧布達五日之久 , 而胸悶不除 , 大熱不減 , 當與麻杏甘石重劑 , 始獲全愈 。 一月後 , 高公子又以微感風寒 , 復發嗜寐之恙 , 脈轉微細 , 與前度彷彿 。 此時 , 余已成竹在胸 , 不虞其變 , 依然以麻黃附子甘草湯輕劑與之 , 四日而瘥 。
佐景按 麻黃能開肺氣 , 附子能強心臟 , 甘草能安腸胃 , 三者合則為麻黃附子甘草湯 , 能治虛人之受邪而力不足以達邪者 。 若麻黃附子細辛湯則以細辛易甘草 , 其力更偉 。 蓋細辛芳香 , 能蠲痰飲而闢穢濁故也 。 夫脈微細但欲寐如本案所云固為少陰病 , 若更進而兼身熱 、 惡寒 、 踡臥 , 亦為少陰病 , 不過有輕重緩急之分爾 。 而東人山田氏必欲補惡寒二字 , 使成 「 少陰之為病 , 脈微細 , 但惡寒欲寐也 」 一條 , 其可以已乎 ?
曹穎甫曰 予治脈微細但欲寐者 , 往往以四逆湯取效 。 然姜生所治高姓小兒 , 實由太陽表證內伏少陰 。 故非麻黃不能奏功 , 斷非四逆湯所能治 。 蓋四逆湯僅能由少陰外達肌腠 , 以乾薑 、 炙草能溫脾胃 , 脾胃固主肌肉也 。 若改乾薑為麻黃 , 方能由少陰直達肺部 , 而皮毛為之開泄 , 以肺主皮毛故也 。 觀其證治三變 , 而始終不脫麻黃 , 其用心之細密 , 殆不可及 。 況身熱而不惡寒 , 似無用麻黃之必要 , 此證竟毅然用之 , 其識解尤不可及乎 。 蓋呼之則醒 , 聽其自然則寐 , 有矇蔽之象 , 故可決為非少陰本病 , 而為太陽內陷之證 。 且以小兒純陽之體 , 不當有此少陰病故也 。 以此意叩姜生 , 定當相視而笑 , 以為不意悶葫蘆竟被打破也 。
佐景又按 友人周巨中君之二女公子 , 年三齡 , 患恙沉迷不醒 , 手足微厥 。 余診之 , 脈微細 , 承告平日痰多 , 常有厥意 , 必劇吐而後快 。 余曰 : 諾 。 疏麻黃附子細辛湯 , 加半夏 、 生薑與之 。 囑服一劑再商 。 及次日 , 周君睹孩精神振作 , 不復沉迷 。 又值大雨滂沱 , 遂勿復邀診 , 仍與原方一劑 。 三日往診 , 手足悉溫 , 唇口乾燥 , 由陰證轉為陽證 。 余曰 : 無妨矣 。 與葛根 , 花粉 , 桑葉 , 菊花輕劑 , 連服二日 , 全愈 。 以後余逢小兒患但欲寐者多人 , 悉以本法加減與之 , 無不速愈 。 人見本方藥味之少 , 竊竊以為怪 , 是皆未讀經書 、 未從名師之故也 。
更有友人李君 , 某日深夜值余 , 曰 : 吾之幼孩病 , 可慮否 ? 詢其詳 , 曰 :「 旬日以前 , 吾房內四壁新漆未乾 , 睡其中 , 寒氣凜然 。 吾孩亦宿於比 , 未免受寒 , 自後精神不振 , 但欲睡 , 呼之吮乳 , 亦無喜樂之狀 , 痰多 , 身不發熱 。 適值陰曆歲尾 , 家事紛繁 , 內人以其不煩躁 , 無所苦 , 不甚以為慮 , 僅與生梨 、 萊菔及生薑汁數次 , 無效 。 請同居之醫士某君診之 , 醫亦謂無妨 , 藥後殊不見進步 。 睡時口中有痰湧出 。」 余曰 : 中醫治病 , 當辨寒熱 , 得毋寒痰為祟乎 ? 當囑速就海上著名兒科徐先生診 , 當尚有救 , 徐先生善治此證 , 眾所素知也 。 聞次日以事阻 , 勿果往 。 第三日 . 改延某年老之推拿女醫士診 , 醫士診務慄六 , 至病家 , 已晚上九時 , 用薑汁 、 蔥白汁沾指 , 推拿約十餘分鐘 , 並與丸藥 , 謂病不妨事 , 勿必驚惶 。 至夜十二時許 , 喉中作痰阻狀者凡二次 , 遂殤 。 嗚呼 , 惜哉 !
杭州湯士彥先生作 《 酣睡篇 》 曰 :「 稔友林源卿少君 , 年只四齡 。 於黴後患症 , 他無所苦 , 惟昏迷沉睡 , 永日不蘇 , 呼之不應 , 推之不醒 。 醫者以積滯挾痰論治 , 凡三劑 , 渺效 。 越日 , 乃迓彥趨視 , 曾反復診察 , 了無異證 。 指紋苔色一似常孩 , 身既不熱 , 便亦通鬯 , 無痰而不咳 , 口潤而不飲 , 呼吸平均 , 能食知飢 。 驟視之 , 蓋與正式之睡眠無以異也 。 每日惟在侵晨 , 略有一句鍾短時之清醒 , 在清醒時 , 固一毫無疾病之小兒也 , 呼父呼母 , 一如平常 。 遇此 , 則熟睡如泥 , 雖簸顛震撼 , 多方逗引 , 終無法使之清醒而不睡焉 。 證象如是 , 治之奈何 ? 予意此必濕濁為祟 , 阻礙機竅所致 。 蓋濕本陰晦之邪 , 得穢濁則迷漫散布 , 矇蔽神明 , 既失清晨於初起 , 更無形質之可攻 , 淹綿不去 , 至為糾纏 。 法當開上郁 , 佐中運 , 投藿香 、 木香 、 蘇葉 、 薄荷 、 省頭草 、 全青蒿 、 石菖蒲 、 鬱金 、 川樸 、 廣皮 、 苓塊 , 送服神香蘇合丸半粒 。 外更以桂心 、 附子 、 淡萸 、 均薑 、 白芷 、 陳艾為末 , 炒熱 , 交換以布包熨其腹際上下 , 取其溫香通調 , 以助藥勢 。 果不須臾 , 微聞腹中漉漉作鳴 , 移時 , 竟漸漸蘇來 。 家人睹狀 , 竟欣然色喜 。 該兒亦咿唔笑語 , 頓復常態 。 時方下午 , 坐伴天明 , 亦不欲睡 , 聞街有販賣食物者 , 且欲購食 , 因進焦飯煮化之稀粥與之 , 交午 , 猶張眸無倦意 。 詎下午二時後 , 又頹然入睡鄉去矣 。 因再施前法 , 效稍減 。 翌日 , 施之亦然 。 彼家親友俱竊竊相告 , 眾口嘵嘵 , 僉曰魅祟 。 因就卜焉 。 聆術者言 : 鬼凡三 , 二大一小 , 小者弱 , 叱之可去 , 惟大者悍耳 , 且皆新市場之梟首鬼也 ! 婦嫗聞之 , 毛骨悚然 , 亟焚帛致祭 , 夜相送 , 不獲也 。 乃倩變相羽士數輩(陰陽生) , 作保福(俗稱拜斗)而解禳之 , 鑼鼓喧天 , 膏粱潑地 , 斗室中居然給主事之法師 , 請得杭城所有之土地尊神而來(法師跪念遍城之土地及神名) , 循序朗誦 , 鐃鈸相聞 , 音調別具 , 亦頗悅耳 。 最後並以八仙桌高掀 , 架於二桌之上 , 作橋形 , 上更置有預製之紙門一 , 是為關 。 法師前導 , 家人抱病兒隨之 , 俯首繞桌下 , 凡三匝 , 卒破其紙門 , 大呼一切災難盡消滅而去 。 是役也 , 所費為十餘袁老 , 歷時可三數小時 , 而病者矍然起 , 能言矣 , 群方詫為神奇 。 詎不旋踵 , 復如故 , 蓋小兒亦因方才之驚擾使然也 , 豈真驗乎 ? 時予固在旁 , 方默籌愈之之道 , 對於此等胡鬧 , 只一笑置之 , 蓋勢然也 , 習然也 , 亦無可如何也 。 翌日 , 病猶是 , 復懇設法 , 乃重聚其家人 , 更商治策 。 予曰 : 迷信種種 , 殆試遍矣 , 今請為約 , 嗣而後惟藥餌為是 。 在證象測之 , 實無大害 , 當可挽救 , 且郁久蒸發 , 漸見佳象 , 有由募原中道瀰漫 , 及至中下之勢 , 濕甚生熱 , 氣窒不宣 , 脈滯苔黃 , 更衣不行 , 煙霧繚繞 , 可望展舒 , 無形變為有形 。 因輕宣以開鬱 , 芳香而通神 , 溫運中樞 , 滲導穢濁 。 用蘇葉 、 薄荷 、 佩蘭 、 連翹心 、 石菖蒲 、 鬱金 、 木香 、 枳殼 、 炒黃川貝 、 元明粉 、 栝蔞子 、 六一散 , 一劑 , 而大小解瀉如醬色狀 , 再劑 , 而睡兼旬之證豁然矣 。 後以六君加減 , 調治半月康復 。 綜計孩病凡二旬 , 自六月三十日起 , 迄七月二十日止 , 計清醒時平均每日一時半 , 合計約三十小時 , 以小兒睡眠十時為衡 , 每日越睡時凡十二時半 , 二十日共計越睡時凡二百五十小時 , 誠一有趣之睡眠病也 。」 (錄 《 醫界春秋 》 五十九期) 。 讀有趣之醫案 , 每令人樂而忘倦 , 余讀本案至 「 而病者矍然起 , 能言矣 , 群方詫為神奇 , 詎不旋踵 , 復如故 , 蓋小兒因方才之驚擾使然也 」 句 , 不禁為之捧腹者竟日 。 按本案初起 , 確屬麻黃附子細辛湯證 , 故湯熨交施 , 漸得甦醒 。 惜其藥力嫌薄 , 故醒而又睡 。 最後苔黃便閉 , 寒證漸轉熱證 , 佳象也 。 湯先生主輕宣以開鬱 , 是麻黃之任也 , 主芳香而通神 , 是細辛之職也 , 主溫運中樞 , 是附子之能也 , 更主滲導穢濁 , 是臨證所宜加減也 。 故雖不用經方之藥 , 卻盡合大論之法 。 退病魔 , 勝術士 , 湯先生可謂匠心獨運者矣 。
曹穎甫曰 手足厥 , 但欲寐 , 全是少陰寒證 , 以太陽寒水陷入少陰 , 故宜麻黃附子細辛湯 , 而於水腫一證尤宜 。
第四三案 小青龍湯證(其一 佐景醫案)
張志明先生 (住五洲大藥房)
初診(十月十八日) 暑天多水浴 , 因而致咳 , 諸藥乏效 , 遇寒則增劇 , 此為心下有水氣 , 小青龍湯主之 。
淨麻黃(錢半) 川桂枝(錢半) 大白芍(二錢) 生甘草(一錢) 北細辛(錢半) 五味子(錢半) 乾薑(錢半) 姜半夏(三錢)
佐景按 張君志明為余之好友 , 嘗患疔毒 , 自以西藥治之 , 增劇 , 因就余以中藥治愈 , 乃嘆中藥之神 。 自後恙無大小 , 每必垂詢 , 顧余以事冗 , 居恆外出 , 致常相左 。 某晨 , 君又賁臨 , 曰 : 咳嗽小恙耳 , 何中醫久治不差 ? 並出方相示 , 則清水豆卷 、 冬桑葉 、 前胡 、 杏仁 、 赤苓 、 枳殼 、 桔梗 、 竹茹 、 牛蒡 、 貝母 、 瓜蔞皮 、 冬瓜子 、 枇杷葉之屬 。 因詢之曰 : 君於夏月嘗習游泳乎 ? 曰 : 然 。 君之咳遇寒則增劇乎 ? 曰 : 然 。 余乃慰之曰 : 此證甚易 , 一劑可愈 , 幸毋為慮 。 因書上方與之 。 越二日 , 來告曰 : 咳瘥矣 , 何中醫亦有上下床之別也 。 余笑而頷之 , 並徇其請 , 書下方調理焉 。
二診(十月二十日) 咳已全愈 , 但覺微喘耳 , 此為餘邪 , 宜三拗湯輕劑 , 夫藥味以稀為貴 。
淨麻黃(六分) 光杏仁(三錢) 甘草(八分)
佐景按 張君之尊甫頗精醫理 , 頤居四明 , 聞君久咳未愈 , 懼其傷肺 , 乃買舟來視 , 及至 , 則恙已瘳矣 。 欣喜之餘 , 極贊經方之妙 。
余屢用本方治咳 , 皆有奇效 。 顧必審其咳而屬於水氣者 , 然後用之 , 非以之盡治諸咳也 。 水氣者何 ? 言邪氣之屬於水者也 。 如本案張君因習游泳而得水氣 , 其一例也 。 又如多進果品冷飲 , 而得水氣 , 其二例也 。 又如遠行冒雨露 , 因得水氣 , 其三例也 。 更如夙患痰飲 , 為風寒所激 , 其四例也 。 凡此種水氣之咳 , 本湯皆能優治之 。 顧藥量又有輕重之分 , 其身熱重 , 頭痛惡寒甚者 , 當重用麻桂 。 其身微熱 , 微惡寒者 , 當減輕麻桂 , 甚可以豆豉代麻黃 , 蘇葉代桂枝 。 其痰飲水氣甚者 , 當重用姜辛半味 , 因此四者協力合作 , 猶一藥然 , 吾師用五味嘗多至三錢 , 切勿畏其酸收 。 其咳久致腹皮攣急而痛者 , 當重用芍草以安之 。 否則 , 輕用或省除之 , 奏效如一 。 要之小青龍證 。 在裡為水氣 , 在表為咳(咳之前喉間常作癢) , 其表證之重輕 , 初可勿拘 , 其舌苔亦不必限於白膩 。 遑論其他或喘或渴或利或噎哉 ? 此皆經驗之談 . 不必泥於書本者也 。 本年夏 , 友好多人皆習游泳 , 耽之不倦 , 雖雨天不已 , 一月前後 , 十九患咳 , 余悉以本湯加減愈之 。 人每譽我為治咳聖手 , 孰知我之妙藥 , 不過仲聖之一輕方而已哉 !
朱阜山先生醫案云 :「 劉聘賢孫六歲 , 住劉行鄉南潘涇宅 , 十一月下旬 , 夜間隨祖父戽水捕魚 , 感冒風寒 , 咳嗽痰黏 , 前醫投旋覆代赭湯 , 咳嗽陡止 , 聲音嘶嘎 , 涎壅痰鳴 , 氣急鼻煽 , 肩息胸高 , 煩躁不安 , 大小便不利 , 脈右伏 , 左弦細 。 乃予仲聖小青龍湯原方 : 桂枝六分 , 杭白芍五錢 , 仙半夏五錢 , 北細辛五分 , 炙麻黃四分 , 炙甘草七分 , 乾薑五分 , 五味子五分 。 一劑而喘平 , 再劑咳爽 , 而咯痰便利矣 。」 (錄 《 國醫雜誌 》 然則本湯證之誤治轉劇者 , 本湯亦能救其逆 。
曹穎甫曰 予近日治丁姓婦十年痰飲 , 遇寒即劇 , 日晡所惡寒而喘 , 亦用此方 。 方用麻黃三錢 , 細辛二錢 , 乾薑三錢 , 白朮三錢 , 半夏三錢 , 桂枝四錢 。 服經二劑 , 咳喘略減 , 而無汗惡寒如故 。 再加麻黃二錢 , 合五錢 , 細辛加一錢 , 合三錢 , 外加杏仁四錢 , 炮附子四錢 , 效否待明日方知 。 然則姜生治張君 , 兩用輕劑而即效者 , 實由本年新病 , 不同宿疾之未易奏功也 。 若 《 國醫雜誌 》 所載 , 治劉孫案尤不足道矣 。
第四四案 小青龍湯證(其二 佐景醫案)
張摯甫先生 據函述 , 懸擬方 , 無脈案 。
淨麻黃(一錢) 川桂枝(錢半) 細辛(一錢) 乾薑(一錢) 大白芍(錢半) 五味(一錢) 半夏(三錢) 生草(一錢) 穀麥芽(炒 , 各四錢)
佐景按 前案張君志明之兄摯甫 , 向居海上 , 於今歲三月間奉命調任重慶某局要職 。 一日飛函來陳 , 謂患咳嗽甚劇 , 懼成肺病 , 已請當地名醫趙君診治 , 斷為肺寒 。 藥為金沸草 、 菊花 、 杏仁 、 蟬衣 、 枇杷葉 、 川貝 、 陳皮 、 桔梗 、 知母等味 , 未知合否 , 請擬方備用云云 。 余以重慶多雨 , 難見天日 , 況摯甫病前又曾就浴溫泉 , 冒雨遊山 , 此水氣為病 , 乃絕無可疑者 。 更據述咳聲如甕中出 , 此非水濕而何 ? 當不假思索 , 徑擬小青龍湯加味 , 飛函報之 。 孰知方到後 , 張君不敢服 , 仍請趙醫調治 。 先後諸方略略加減 , 匝月將屆 , 竟未得愈 。 久之 , 方獲張君續訊曰 :「 弟之咳疾 , 服趙方終不斷根 , 不得已於五月十四日改服兄方 , 竟一帖見效 , 十五日續服一帖 , 即見斷根 。 兄治弟病於數千里之外 , 效如桴鼓 , 亦太神奇矣 ! 苟不服兄方 , 目下恐真要變成肺病 , 則弟之感恩 , 固非筆墨所能道其萬一 。 交友如兄 , 誠弟終身之幸也 」 云云 。 按此乃鐵一般之事實 , 勝於雄辯 。 余非好炫己能 , 不過欲表聖方之功已耳(摯甫感醫藥之保身濟世 , 年來勤讀醫書 , 且能作醫論矣 。 其認識之精確有非吾儕可及者 , 士別三日 , 刮目相待 , 信然) 。
雖然 , 余能治小青龍湯證於千里之外 , 獨不能釋小青龍湯證之病理於寸紙之上 。 使有讀者不諒 , 必欲以此責難 , 則惟有鞠躬赧顏而已 。 姑取顢頇之語以塞責 , 曰 : 小青龍湯證之病所雖似在肺 , 而其病源實屬於胃 。 大論中所謂 「 心下 」, 即是指 「 胃 」,「 心下 」 二字當連讀 , 成一名詞 , 不必謂心之下 , 猶 「 胃中 」 二字每連用 , 代一 「 腸 」 字 , 並非謂胃之中 , 否則 , 胃之中安得有燥矢 ? 故云 「 心下有水氣 」 猶言 「 胃有水氣 」。 余以自身實地經驗言 , 嘗因多進果品茶湯致咳 , 必設法探吐 , 盡出白色痰涎 , 咳方隨止 , 此事實之可以證明經文者也 。 更考本方所用之藥 , 屬胃者多 , 屬肺者少 , 故本證病理實屬胃邪犯肺 , 加表寒以激之 , 若是而已 。 若推問胃邪取何道以犯肺 ? 頗難解答 。 吳兄凝軒謂胃欲逐邪上出 , 不時掀動 , 因而擾肺生咳 , 此殆近物理作用云云 , 頗具巧思 。 余意肺因生理互助作用 , 故意作咳 , 以輔胃之排邪 , 亦未可知 。 究屬若何 ? 姑留待識者考證 。 要之 , 我不願以個人顢頇之臆語 , 阻學者靈活之巧思 。 但我願以忠誠之疑問 , 啟學者切實之發明 。
惲氏鐵樵當醫學晦盲之日 , 揭傷寒之大纛 , 發世人之矇瞶 , 著書授徒 , 厥功甚偉 。 及今拜讀遺文 , 雖與本錄所言每多出入 。 是猶見仁見智 , 無關大體也已 。 姑以本湯言 , 惲氏謂條文必有訛字 , 余則謂當無訛字 。 惲氏謂傷寒表不解而咳 , 殆無有不喘者 ,「 喘 」 字上之 「 或 」 字 , 必系衍文 , 以喘乃必見證 , 非或然證也 。 余則謂傷寒表不解而咳 , 正多不喘者 , 故 「 咳 」 字居 「 而 」 字之下 , 為主證 , 而 「 喘 」 字居 「 或 」 字之下 , 為或然證 , 即使有或然之喘 , 推其量 , 不過 「 微喘 」 而已 。 惲氏謂本湯證即 「 肺傷寒 」, 余則謂所謂 「 肺傷寒 」 者究移之於麻黃湯證為切 。 惲氏謂凡人之呼吸停勻者 , 因肺氣能降 , 腎氣能升 , 肺腎失職則喘 。 余則謂本湯證與腎毫不相干 , 肺之外當責之胃 。 惲氏謂本湯為 《 傷寒論 》 中第一等大方 , 與十棗大建中相伯仲 , 些微誤用 , 可以立刻致命 。 余則謂本湯為 《 傷寒論 》 中第一類和平方(詳後大陷胸湯證按內) , 與小柴胡小建中相頡頏 , 稍稍辨證 , 即不致誤用 , 更決不至於死 。 余用本方 , 不啻家常便飯 , 甚有但咳毫無他病者 , 余苟稔其屬於水氣 , 無不以本湯愈之 , 與惲氏之如臨大敵者迥異 。 然而余有治驗 , 惲氏亦多治驗 , 此又異途而同歸者 。 學者於此等異同之處 , 如依舊不肯輕易放過 , 當從臨床實驗中求解答 。 所謂以人體為標本 , 萬無一誤 , 據體工之變化 , 可以改正經文之訛誤 , 可以分曉諸家之得失 , 有不容以口舌筆墨爭者 , 是正遵惲氏之遺教也 。
以上自上卷桂枝湯至本卷小青龍湯凡十五證 , 皆有發熱之狀 。 此十五種發熱各自不同 , 使醫者不能辨別 , 得主方以治之 , 其熱皆不退 。 必須能一一細辨 , 病方就範 。 即能辨其發熱之屬於中風 , 用桂枝湯 , 屬於傷寒 , 用麻黃湯 , 屬於溫病 , 用葛根湯 , 屬於肺熱 , 用麻杏甘石湯 , 屬於胃熱 , 用白虎湯 , 屬於神經熱 , 用葛根芩連湯 , 屬於腸熱 , 用諸承氣湯 , 屬於太陽一日數度發 , 用桂枝二麻黃一湯 , 或桂枝麻黃各半湯 , 屬於表裡不解 , 用桂枝加大黃湯 , 或白虎加桂枝湯 , 屬於心陽衰弱 , 用麻黃附子甘草湯 , 屬於心下有水氣 , 用小青龍湯 , 方奏膚功 。 而此十五種熱不過熱之至常者 , 本集以下所述諸證諸病亦每兼有發熱 , 下集所述諸證諸病亦皆不脫髮熱之範圍 。 惟其熱將悉異於是 , 未許等視 。 醫者又當辨其病證 , 覓其主方 , 絕不許固執一方 , 以治諸熱 。 是故經方家退熱之效綦捷 , 退熱之方綦多 , 而其辨熱用方之技則殊 , 非朝夕所可得而幾也 。 今有醫者於此 , 曰 : 我能以一針退熱 , 病形萬變 , 吾針不改 。 不拘此為中醫冷熱之針 , 抑屬西醫注射之管 , 使其屬事實勝雄辯 , 我甘拜下風 , 使其為欺世之大言 , 我不暇責焉 !
人每以病之能傳染者為傷寒 , 或以傳染為傷寒之主要條件 , 實則 《 傷寒論 》 廣義之傷寒 。 決不如是狹仄 。 今求通俗說法 , 可曰凡病之發熱者皆傷寒也 。 謂予不信 , 任君所發何熱 , 論中皆有主方以治此熱 。 所慮者 , 驗方重重 , 還待明眼之選取耳 。《 經 》 曰 :「 今夫熱病者 , 皆傷寒之類也 。」 然則通俗云乎哉 ? 直古聖人之遺意矣 !
第四五案 射干麻黃湯證(其一 穎師醫案)
馮仕覺 (七月廿一日) 自去年初冬始病咳逆 , 倚息 , 吐涎沫 , 自以為痰飲 。 今診得兩脈浮弦而大 , 舌苔膩 , 喘息時胸部間作水鳴之聲 。 肺氣不得疏暢 , 當無可疑 。 昔人以麻黃為定喘要藥 , 今擬用射干麻黃湯 。
射干(四錢) 淨麻黃(三錢) 款冬錢(三花) 紫菀(三錢) 北細辛(二錢) 製半夏(三錢) 五味子(二錢) 生薑(三片) 紅棗(七枚) 生遠志(四錢) 桔梗(五錢)
拙巢注 愈 。
曹穎甫曰 有張大元者向患痰飲 , 初每日夜咯痰達數升 , 後咯痰較少 , 而胸中常覺出氣短促 , 夜臥則喉中如水雞聲 , 徹夜不息 。 當從 《 金匱 》 例投射干麻黃湯 , 尋愈 。 又有楊姓婦素患痰喘之證 , 以涼水浣衣即發 , 發時咽中常如水雞聲 , 亦用 《 金匱 》 射干麻黃湯應手輒效 。 又當其劇時 , 痰涎上壅 , 氣機有升無降 , 則當先服控涎丹數分 , 以破痰濁 , 續投射干麻黃湯 , 此又變通之法也 。
第四六案 射干麻黃湯證(其二 佐景醫案)
沈賢襄先生(住辣斐德路玉振里三十五號) 案缺
射干(錢半) 麻黃(二錢) 細辛(錢半) 紫菀(錢半) 款冬(錢半) 姜半夏(二錢) 五味子(一錢) 生薑(二錢) 大棗(四枚)
佐景按 有友人莊君國坤者 , 病呃逆 , 患之三日 , 勉飲滾熱之開水 , 則可止呃一分鐘許 。 既治之不差 , 就診於余 。 細察之 , 計每分鐘作呃一十三次 , 甚均停 , 夜間亦然 。 稍入睡 , 輒因呃而醒 。 如是合計其三日夜之呃 , 竟已達五萬六千餘次之多 , 此寧非驚人之數 。 余略按其脈 , 視其舌 , 撫其額 , 即疏一方以與之 , 合計診察及疏方時間 , 前後不出五分鐘 。 莊君即電告藥鋪 , 囑遣人來迎方送藥 。 半小時後 , 藥已煎就送到 , 立飲之 , 杯未復 , 而宿呃頓止 。 莊君初疑此為熱飲之功 , 非藥力之效 , 勿信焉 。 既而一分鐘後 , 二分鐘後 , 十分鐘後 , 一點鐘後 , 呃永不發 , 莊君乃驚為神奇 。 余曰 : 何神奇之有哉 ? 此乃古聖人之遺澤 , 余不過竊其一二耳 。 余因檢 《 金匱 》 橘皮湯方後文示之曰 :「 上二味 , 以水七升 , 煮取三升 , 溫服一升 , 下咽即愈 。」 並告之曰 : 古聖人用藥二味 , 已能下咽即愈 , 況余今所用者 , 不止此二味哉 !
時有友人沈君賢襄亦在側 , 睹此變戲法式之治病術 , 不禁竊怪 。 曰 : 我有十餘年之宿恙 , 君亦能愈之 , 若是其速乎 ? 曰 , 何病 ? 曰 : 老咳嗽也 。 曰 : 是亦不難 。 因按脈 , 察苔 , 撫額 , 依舊至迅 , 而上方隨成 , 蓋即射干麻黃湯原方是也 。 次日 , 沈君服此 , 恙減其半 , 續進二劑 , 咳永除 , 又豈非下咽即愈之謂乎 ?
我知閱者必將願聞沈君宿恙之經過及服藥後之反應 , 則與其由余陳述 , 跡近於誇 , 曷若由沈君自言 , 事屬乎真 ? 故沈君徑自筆述如下 , 以告世之同病者 :
「 鄙人體素健 , 但自幼即有咳嗽之疾 , 每屆初秋 , 天氣驟涼 , 必按時舉發 。 初則換衣之時 , 稍受風寒 , 即噴嚏不止 , 繼則喉中生痰 , 呼吸不暢 。 疾劇時 , 夜間難以成寐 , 時需坐起 , 氣方稍蘇 。 而氣管因痰阻礙 , 一呼一吸 , 聲如鋸木 。 往往頭暈目眩 , 坐臥不安 , 痛苦殊甚 。 飲食方面 , 如肉類等固不敢染指 , 並菸酒等刺激物品亦在屏絕之例 。 十數年來 , 雖經診治 , 間或購服西藥 , 終鮮效果 。 因是每年例須受苦二月許 。 今秋又漸後發 , 幸經服姜君方數劑 , 立即遏止 。 現已隆冬 , 仍康好健啖如恆 。 惟偶聞濃厚之煤氣 , 或略感寒涼 , 喉中亦立即呼吸有聲 , 但片刻即愈 , 不須藥治 。 且今晨間起身時 , 必有濃痰一口 , 自能吐出 , 甚稱快適 。 前在病時 , 此痰阻塞喉間 , 不復能出 , 其苦不堪言狀 。 回憶纏綿宿疾 , 恍然若失 , 多年沉疴 , 一旦根除 , 誠令人感佩不止也 。
沈賢襄謹志二十六年一月十五日 」
射干麻黃湯有其藥理在 , 射干麻黃湯證有其病理在 。 使吾一一暢發之 , 諸君安坐而得之 , 將覺淡然無味 , 不值一嚼 。 君若不惜清神而自求之 , 則興之所至 , 可以忘君餐 , 可以廢君寢 。 此中之樂樂無窮 , 有不足為外人道者 !
第四七案 苓甘五味加姜辛半夏杏仁湯證
(穎師醫案)
葉瑞初君(麗華公司化妝部)
初診(二月十七日) 咳延四月 , 時吐涎沫 , 脈右三部弦 , 當降其沖氣 。
茯苓(三錢) 生甘草(一錢) 五味子(一錢) 乾薑(錢半) 細辛(一錢) 製半夏(四錢) 光杏仁(四錢)
二診(二月十九日) 兩進苓甘五味姜辛半夏杏仁湯 , 咳已略平 , 惟涎沫尚多 , 咳時痰不易出 , 宜與原方加桔梗 。
茯苓(三錢) 生草(一錢) 五味子(五分) 乾薑(一錢) 細辛(六分) 製半夏(三錢) 光杏仁(四錢) 桔梗(四錢)
佐景按 葉君現服務麗華公司化妝部 , 昔與史惠甫君為同事 , 患咳凡四閱月 , 問治於史 。 史固辭之 , 以習醫未久也 。 旋葉君咳見痰中帶血 , 乃懼而就師診 。 服初診方凡二劑 , 病即減輕 。 服次診方後 , 竟告霍然 。
第四八案 皂莢丸證(其一 穎師親撰)
師曰 《 要略 》 曰 :「 咳逆上氣 , 時時吐濁 , 但坐 , 不得眠 , 皂莢丸主之 。」 按射干麻黃湯證但云咳而上氣 , 是不咳之時 , 其氣未必上衝也 。 若夫本證之咳逆上氣 , 則喘息而不可止矣 。 病者必背擁疊被六七層 , 始能垂頭稍稍得睡 。 倘疊被較少 , 則終夜嗆咳 , 所吐之痰黃濁膠黏 。 此證予於宣統二年 , 侍先妣邢太安人病親見之 。 先妣平時喜進厚味 , 又有煙癖 , 厚味被火氣薰灼 , 因變濁痰 , 氣吸於上 , 大小便不通 。 予不得已 , 自制皂莢丸進之 , 長女昭華煎棗膏湯 , 如法晝夜四服 。 以其不易下咽也 , 改丸如綠豆大 , 每服九丸 。 凡四服 , 浹晨而大小便通 , 可以去被安睡矣 。 後一年 , 聞吾鄉城北朱姓老婦 , 以此證坐一月而死 , 可惜也 !
曹穎甫曰 有黃松濤者 , 住城內廣福寺左近 , 開設玉器店 , 其母年七旬許 , 素有痰飲宿疾 , 數年未發 , 體甚健 。 某秋 , 忽咳嗽大作 , 濁痰稠黏 , 痛牽胸脅 , 夜不能臥 , 臥則咳吐 , 脹痛更甚 , 前所未見 。 病發三日 , 乃延余診 , 其脈弦數 , 氣急促 , 大便三日未行 , 力憊聲嘶 , 喘不能續 , 證已危險 。 余乃告其家人曰 : 此屬痰飲重證 , 勢將脫 , 若不急救 , 再延片刻 , 無能為矣 。 於是急取控涎丹一錢五分 , 以開水沖元明粉三錢吞送 。 不久 , 咳減 , 氣急稍定 。 至晚大便下 , 作黑色 , 能安眠 。 達旦 , 諸恙盡失 。 於是始知控涎丹系十棗湯變其體制 , 用以備急者也 。 然考此病本皂莢丸證 。《 金匱 》 所謂咳逆上氣 , 時時吐濁 , 但坐不得眠 , 皂莢丸主之是也 。 但此證來勢暴厲 , 病體已不支 , 恐皂莢丸性緩 , 尚不足以濟急耳 。
第四九案 皂莢丸證(其二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門人盧扶搖之師曹殿光 , 蕪湖人 , 年五十所 , 患痰飲宿疾 , 病逾十載 , 扶搖不能治 , 使來求診 。 其證心下堅滿 , 痛引胸脅 , 時復喘促 , 咳則連聲不已 , 時時吐濁痰 , 稠凝非常 , 劇則不得臥 。 余謂其喘咳屬支飲 , 與 《 傷寒論 》 之心下有水氣 ,《 痰飲篇 》 之咳逆不得臥 , 證情相類 , 因投以小青龍湯 , 不效 。 更投以射干麻黃湯 , 合小半夏湯 , 又不效 。 而咳逆反甚 , 心殊焦急 。 更思以十棗湯攻之 , 而十棗又為胸脅懸飲之方 。 思以葶藶大棗降之 , 而瀉肺係為肺脹肺癰而設 , 皆非的對之劑 。 縱投之 , 徒傷元氣 , 於病何補 ? 因念其時吐痰濁 , 劇則不得臥 , 與 《 金匱 》 所載皂莢丸證 , 大旨相同 。 遂以皂莢炙末四兩 , 以赤砂糖代棗和湯 , 與射干麻黃湯間服之 。 共八劑 , 痰除喘平 , 諸恙盡退 。
第五 。 案 皂莢丸證(其三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余嘗自病痰飲 , 喘咳 , 吐濁 , 痛連胸脅 , 以皂莢大者四枚炙末 , 盛碗中 , 調赤砂糖 , 間日一服 。 連服四次 , 下利日二三度 , 痰涎與糞俱下 , 有時竟全是痰液 。 病愈後 , 體亦大虧 。 於是知皂莢之攻消甚猛 , 全賴棗膏調劑也 。 夫甘遂之破水飲 , 葶藶之瀉癰脹 , 與皂莢之消膠痰 , 可稱鼎足而三 。 惟近人不察 , 恆視若鴆毒 , 棄良藥而不用 , 伊誰之過歟 ?
曹穎甫曰 余治張大元喘咳不得臥 , 亦用控涎丹法 , 一下而愈 。 近數年來大元染有煙癖 , 濃痰和水而出 , 一夜得一大玻璃杯 。 諸痰飲方絕無功用 , 皂莢灰亦無濟 。 大約水氣太甚者 , 既不當用滌除油垢之法 , 而中有濃痰者又非溫藥所能治乎 ?
佐景按 鴉片本為大藥 , 彼以大藥為家常便飯 , 宜乎他藥之不能奏功 。 故任何病證發於嗜煙之體 , 較常人為難治 , 不啻倍蓰者 , 常歷試不爽也 。
第五一案 皂莢丸證(其四 穎師醫案)
鄭(左 住方浜路口 年八十二歲) 濕痰之體 , 咳嗽 , 四肢浮腫 , 病情屬溢飲 , 原當發汗利小便 。 但以濁痰阻於胸膈 , 咳而上氣 , 但坐不眠 , 痰甚濃厚 。 病急則治其標 , 法當先用皂莢丸以下胸膈之痰 , 俾大小便暢行 , 得以安睡 , 方是轉機 。 今按兩脈結代 , 結代之脈 , 仲景原以為難治 。 藥有小效 , 方議正治 。
土皂莢 (去黑皮 , 去子 , 去弦 , 酥炙研細 , 蜜丸如桐子大 。 每服三丸 , 日三服 , 以黑棗二十枚 , 濃煎去渣送丸)
拙巢注 病家將此方詢諸他醫 , 醫以劑峻 , 勸勿服 。 其後究竟如何 , 不可得而知矣 。
曹穎甫曰 皂莢丸之功用 , 能治膠痰 , 而不能去濕痰 。 良由皂莢能去積年之油垢 , 而不能除水氣也 。 然痰飲至於嗽喘不已 , 中脘必有凝固之痰 , 故有時亦得取效 。 惟皂莢灰之作用乃由長女昭華髮明 。 彼自病痰飲 , 常嘔濃厚之痰 , 因自制而服之 。 二十年痰飲竟得劖除病根 。 予服之而效 。 曹殿光適自蕪湖來診 , 病情略同 , 故亦用之而效也 。
佐景按 《 金匱 》 本方云 :「 皂莢八兩 , 刮去皮用 , 酥炙 。 右一味末之 , 蜜丸桐子大 , 以棗膏和湯 , 服三丸 , 日三夜一服 。」 刮去皮用者 , 刮去其外皮之黑衣也 。 酥炙者 , 用微火炙之 , 使略呈焦黃即得 , 勿成黑炭也 。 服三丸者 , 每服三丸也 。 日三夜一服者 , 日中三服 , 夜間一服 , 竟日共四服 , 計十二丸也 。 故或云本藥盪滌刺激之力甚大 , 一日用量不得過梧子大三丸者 , 非也 。 棗膏和湯者 , 言預用棗肉煎熬成膏 , 及應用時 , 取膏加熱水 , 使混和成湯 , 送本丸也 。 尤氏云 : 飲以棗膏 , 安其本也 。 此說甚是 。 伸言之 , 即恐皂莢入胃 , 非但去濁痰 , 並將殃及胃中寶貴之津液 , 故必用棗膏以固護之 , 此吾友吳凝軒之說也 。 吾師代棗膏以砂糖 , 無非取其便捷 , 然其保津之功 , 恐不及棗膏遠甚 。 顧二者皆屬甘味 , 與甘草之安腸生津 , 飴糖之建中定痛 , 有異曲同工之妙 。
綜計以上本湯四案 , 第一案邢太安人先一日四服 , 共進如梧子大者十二丸 , 次一日共進如綠豆大者三十六丸 。 今案凡蜜丸如梧子大之丸藥 , 每錢約得十餘丸 , 則如梧子大十二丸者 , 量僅錢許耳 。 第二案曹殿光用皂莢末四兩者 , 乃其八日間之總量也 。 即先一日服皂莢末一兩 , 次日改服射干麻黃湯一劑 , 以後第三 、 第五 、 第七日同第一日 , 第四 、 第六 、 第八日同第二日 。 按每日服末一兩較第一案之錢許 , 量已大增 , 但此為皂莢焦黑之灰 , 彼為同品炙黃之質 。 黑者力微 , 黃者力巨 , 故其量為反比 , 而二者病情又有重輕之分 , 故量雖迥異 , 並非矛盾 。 第三案吾師自以皂莢大者四枚炙末 , 盛之得一小半碗 。 余嘗試擇大皂莢一枚 , 不去皮弦與子 , 衡之 , 得新秤一兩許 。 又取大者二枚 , 炙之使焦 , 研之為末 , 衡之 , 得六錢許 。 是四枚末約為一兩二錢許 , 與第二案所稱之兩許 , 亦尚相合 。 第四案如古法 , 與第一案同 。 按本藥究屬峻品 , 無經驗之醫生初次試用 , 寧自每服五分遞加 , 較為妥當 。
又按用皂莢無非取其盪滌膠痰 , 而其能盪滌膠痰者 , 蓋即賴其中含有石鹼素 。 余云岫先生曰 : 吾輩所用之驅痰劑 , 西藥如西尼加根 , 中藥如遠志 、 桔梗 、 皂莢 , 中皆含有石鹼素 , 所謂刺激性驅痰劑是也 。 故用牙皂之莢 , 可以代西尼加根云云 。 中西學說相通 , 信哉 。
曹穎甫曰 除痰之藥以有鹼性者為長 , 故咯痰不出者 , 用桔梗甘草湯 , 無不克日取效 , 以桔梗含有鹼性故也 。 痰黏胸膈而不出 , 則用有鹼性之桔梗以出之 , 所謂 「 在高者引而越之 」 也 。 膠痰在中脘 則用有鹼性之皂莢以下之 , 所謂 「 在下者引而竭之 」 也 。 凡用藥有徹上徹下之異 , 可因此而觀其通矣 。
第五二案 澤瀉湯證 (穎師醫案)
管(右 住南陽橋花場 九月一日) 咳吐沫 , 業經多年 , 時眩冒 , 冒則嘔吐 , 大便燥 , 小溲少 , 咳則胸滿 , 此為支飲 , 宜澤瀉湯 。
澤瀉(一兩三錢) 生白朮(六錢)
佐景按 本案病者管婦年三十餘 , 其夫在上海大場蒔花為業 。 婦素有痰飲病 , 自少已然 。 每屆冬令必發 , 劇時頭眩 , 不能平臥 。 師與本湯 , 婦服之一劑 , 既覺小溲暢行 , 而咳嗽大平 。 續服五劑 , 其冬竟得安度 。 明年春 , 天轉寒 , 病又發 。 師仍與本方 , 澤瀉加至二兩 , 白朮加至一兩 , 又加蒼朮以助之 , 病愈 。 至其年冬 , 又發 。 宿疾之難除根 , 有如是者 !
《 傷寒 》《 金匱 》 中小方甚多 , 吾師亦常用之 。 佐景因筆墨不閒 , 未暇一一詳舉 。 神而明之 , 存乎其人 。
以上自小青龍湯至澤瀉湯凡五證 , 皆治痰飲 。 小青龍湯以心下有水氣為主 , 射干麻黃湯以喉中水雞聲為主 , 苓桂五味加姜辛半夏杏仁湯以吐涎沫為主 , 皂莢丸以膠痰為主 , 澤瀉湯以眩冒為主 , 此其大較也 。
第五三案 桂枝加龍骨牡蠣湯證(其一)
(穎師醫案)
周(左) 早年精氣不固 , 兩足乏力 , 頭暈目花 , 證屬虛勞 , 宜桂枝加龍骨牡蠣湯 。
川桂枝(三錢) 生白芍(三錢) 生甘草(二錢) 龍骨(一兩 , 先煎) 左牡蠣(三兩先煎) 大黑棗(十二枚) 生薑(八片)
佐景按 《 要略 》 云 :「 男子失精 , 女子夢交 , 桂枝加龍骨牡蠣湯主之 。」 故本湯之治遺精 , 醫者所盡知也 。 顧知之而不能用之 , 其所用者 , 每偏於腎氣丸一方 , 加補益之品 , 如續斷 、 杜仲 、 女貞子 、 菟絲子 、 核桃肉之屬 。 吾師治此種病 , 一二劑即已 。 余依師法而行之 , 其效亦然 。 時事新報館黃君舜君患遺精已久 , 多勞則劇 , 不喜服重劑藥 , 為疏桂枝白芍各錢半 、 炙草一錢 、 生薑一片 、 大棗四枚 、 龍骨牡蠣各三錢 , 三服而瘥 。 另有鄒萍君年少時 , 染有青年惡習 , 久養而愈 。 本冬遺精又作 。 服西藥 , 先二星期甚適 , 後一星期無效 , 更一星期服之反劇 。 精出甚濃 , 早起脊痛頭眩 , 不勝痛苦 。 自以為中西之藥乏效 , 愁眉不展 。 余慰之曰 , 何懼為 , 予有丹方在 , 可療之 。 以其人大膽服藥 , 予桂枝白芍各三錢 、 炙草二錢 、 生薑三大片 , 加花龍骨六錢 、 左牡蠣八錢 , 以上二味打碎 , 先煎二小時 。 一劑後 , 當夜即止遺 , 雖鄒君自懼萬分 , 無損焉 。 第三日睡前 , 忘排尿 , 致又見一次 。 以後即不復發 , 原方加減 , 連進十劑 , 恙除 , 精神大振 。 計服桂枝芍藥各三兩 , 龍骨六兩 , 牡蠣八兩矣 。 其他驗案甚多 , 不遑枚舉 。
曹穎甫曰 此方不惟治遺精 , 並能治盜汗 。 十餘年中 , 治愈甚眾 , 但以數見不鮮 , 未錄方案 , 並姓名居址而忘之矣 。 按桂枝湯本方原為營弱衛強 , 脾陽不振 , 不能令汗出肌腠而設 。 故辛甘發散以助脾陽 , 令肌腠中發出之汗液與皮毛中原有之汗液混合而出 , 然後營氣和而自汗可止 。 盜汗常在夜分 , 營氣夜行於陽 , 則其病當屬肌腠不密 , 汗隨營氣而外泄 。 營病而衛不病 , 亦為衛不與營和 , 故用桂枝湯本方 , 以和營衛二氣 , 加龍骨牡蠣以收外浮之陽 , 故盜汗可止 。 若營衛未和 , 而漫事收斂 , 吾知其必無濟也 。 吳生凝軒蓋親驗之 。
第五四案 桂枝加龍骨牡蠣湯證(其二)
(穎師醫案)
(季左 十月十二日) 夜寐喜盜汗 , 脈陽浮陰弱 , 宜桂枝加龍骨牡蠣湯 。
川桂枝(四錢) 生白芍(三錢) 生草(一錢) 龍骨(四錢) 左牡蠣(一兩) 生薑(八片) 紅棗(十二枚)
佐景按 《 要略 》 云 :「 男子平人 , 脈虛弱細微者 , 喜盜汗也 。」《 巢源 · 虛勞盜汗候 》 云 :「 盜汗者 , 因眠睡而身體流汗也 。 此由陽虛所致 , 久不已 , 令人羸瘠枯瘦 , 心氣不足 , 亡津液故也 。 診其脈 , 男子平人脈虛弱微細 , 皆為盜汗脈也 。」 丹波氏云 :「《 金鑑 》 云 , 此節脈證不合 , 必有脫簡 , 未知其意如何 。 蓋虛勞盜汗 , 脈多虛數 , 故有此說乎 ?」 吾師則曰 : 此證桂枝加龍骨牡蠣湯所得而主之也 。 如本案所示 , 即其一例 。 服藥後 , 每每周身得微微熱汗出 , 以後即不盜汗矣 。 余用本方者屢 , 得效與治失精同 。 吳兄凝軒昔嘗患盜汗之恙 , 醫用浮小麥 , 麻黃根 , 糯稻根以止其汗 。 顧汗之止僅止於皮毛之裡 , 而不止於肌肉之間 , 因是皮膚作癢異常 , 頗覺不舒 。 後自檢方書 , 得本湯服之 , 汗止於不知不覺之間云 。
本湯既可治盜汗 , 又可治遺精 , 更可治盜汗之兼遺精者 , 所謂虛勞人是也 。 以中醫之舊理釋之 , 必曰 , 汗者 , 津液之散於表者也 ; 精者 , 津液之注於下者也 , 雖有表下之不同 , 而本湯能保津液則一 。 此種抽象之說理 , 原屬不錯 , 但實在之病理變化決不如此簡單 。 余更見一病者 , 先患盜汗 , 醫以糯稻根 、 浮小麥等品以止之 , 於是遺精作 。 醫又以熟地 、 五味 、 朮 、 杞以補之 , 於是盜汗又起 。 二者更替為病 , 諸名醫竟無術以療之 。 纏綿數月 , 病者發狂 , 自樓上向街躍下 。 醫院懼其生事 , 婉勸出院 , 後不知究竟 。 尚憶其人以服藥日久 , 多看載藥用說明之包藥紙 , 亦能稍明藥性 。 因是醫下一藥 , 彼必曰此藥太熱 , 或曰此藥過涼 。 余按其人之病不足慮 , 而其評藥之習卻可畏 , 卒不得良醫以起之者 , 非無因也 !
曹穎甫曰 一知半解為近世病家通病 , 而時醫又從而恐嚇之 , 謂某藥不可輕試 , 故遇方治稍重者往往棄而弗服 , 一遇重證 , 多至不救 。 傖楚之生命固不足惜 , 其如醫學之晦盲何哉 !
佐景又按 陸自量先生作 《 桂枝龍骨牡蠣湯之治驗篇 》 云 :「 中表某君有四歲女 , 患小便頻數 , 日夜無度 , 然無其他症狀 。 夜必遺尿數次 . 彼母深惡之 , 遂求治於余 , 以療此惡疾 。 余沉思之 , 竊念遺尿之病 , 世多此疾 , 而無此方 , 在小兒則為司空見慣 。 在大人亦為秘密暗疾 , 故世少特效方 , 此亦破題兒之治證也 。 俄頃 , 悟得 《 金匱 》 桂枝加龍骨牡蠣湯為治男女失精夢交之良方 , 曾有人施治於膀胱咳證 , 且日人以此湯療久年遺尿 , 每得特效 , 雖未親歷 , 實驗所載 , 諒不我欺 , 乃處以整個的桂枝加龍骨牡蠣湯(桂枝 、 芍藥各二錢 , 生薑二片 , 紅棗四枚 , 龍牡各五錢) , 令試服之 , 竟二劑 , 遺尿已愈 , 溲數亦調 。 於服藥時 , 彼母佯為棗子湯與之 , 故該孩頗為歡迎 , 益系純屬甘味 , 絕無苦口之藥 , 雖有生薑之辛 , 盡為甘味所掩 。 服後亦無反射影響 , 故該孩屢索棗子湯不已也 。 考遺尿證系腎臟泌尿作用興奮 , 膀胱尿道括約肌麻痹而弛緩 , 致患尿意頻數 。 投此湯 , 大棗 、 甘草正能緩和腎臟泌尿之興奮 , 桂枝 、 生薑含有揮發油 , 能直達生理變常之所在地——病處———刺激括約肌之麻痹 , 使之興奮 , 同時以龍骨 、 牡蠣含有石灰質 , 芍藥含有單寧酸 , 能為之收斂 , 遺尿病遂由是而愈也 。 此湯之能愈失精者 , 亦從而知之矣 」 (錄 《 蘇州國醫雜誌 》 ) 。 余亦曾仿此用本湯治高年婦人遺尿 , 其結果大致甚佳 。 惜其報告系由人輾轉傳來 , 故不甚詳明耳 。 讀者如遇此證 , 大可一用此湯 , 蓋以補治虛 , 以澀治遺 , 乃吾中醫之大法 , 復何疑為 ?
第五五案 炙甘草湯證(其一)
(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律師姚建 , 現住小西門外大興街 , 嘗來請診 , 眠食無恙 , 按其脈結代 , 約十餘至一停 , 或二三十至一停不等 , 又以事繁 , 心常跳躍不寧 , 此仲師所謂心動悸 , 脈結代 , 炙甘草湯主之之證是也 。 因書經方與之 , 服十餘劑而瘥 。
炙甘草(四錢) 生薑(三錢) 桂枝(三錢) 潞黨參(二錢) 生地(一兩) 真阿膠(二錢 , 烊沖) 麥冬(四錢) 麻仁(四錢) 大棗(四枚)
佐景按 大論原文煎法 , 用清酒七升 、 水八升合煎 ; 吾師生之用本湯 , 每不用酒 , 亦效 。 惟阿膠當另烊衝入 , 或後納烊消盡 , 以免膠質為他藥黏去 。 余用阿膠至少六錢 , 分二次沖 , 因其質重故也 。
曹穎甫曰 陽氣結澀不舒 , 故謂之結 , 陰氣缺乏不續 , 故謂之代 , 代之為言 , 貸也 , 恆產告罄 , 而稱貸以為生 , 其能久乎 ? 固知 《 傷寒 · 太陽篇 》 所謂難治者 , 乃專指代脈言 , 非並指結脈言也 。
第五六案 炙甘草湯證(其二 穎師醫案)
唐(左 史惠甫介紹)
初診(十月二十日) 脈結代 , 心動悸 , 炙甘草湯主之 。 此仲景先師之法 , 不可更變者也 。
炙甘草(四錢) 川桂枝(三錢) 潞黨參(三錢) 阿膠珠(二錢) 大麻仁(一兩) 大麥冬(八錢) 大生地(一兩) 生薑(五片) 紅棗(十枚)
佐景按 唐君居春申 , 素有心臟病 , 每年買舟到香港 , 就診於名醫陳伯壇先生 。 先生用經方 , 藥量特重 , 如桂枝 、 生薑之屬動以兩計 。 大鍋煎熬 , 藥味奇辣 , 而唐君服之 , 疾輒良已 。 今冬心悸脈結代又發 , 師與炙甘草湯 , 服至三五劑 , 心悸愈 , 而脈結代漸稀 , 尚未能悉如健體 。 蓋宿疾尚賴久劑也 。 君又素便秘 , 服藥則易行 , 停藥則難行 , 甚須半小時之久 , 故師方用麻仁一兩之外 , 更加大黃三錢 。
二診(十月二十三日) 二進炙甘草湯 , 胃納較增 , 惟口中燥而氣短 , 左脈結代漸減 , 右脈尚未盡和 , 仍宜前法加減 。 加制軍者 , 因大便少也 。
炙甘草(五錢) 川桂枝(四錢) 潞黨參(五錢) 阿膠珠(二錢) 大熟地(一兩) 大麻仁(一兩) 麥冬(四錢) 紫蘇葉(五錢) 天花粉(一兩) 生薑(三片) 紅棗(七枚) 制軍(三錢)
第五七案 炙甘草湯證(其三)
(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昔與章次公診廣益醫院庖丁某 , 病下利 , 脈結代 , 次公疏炙甘草湯去麻仁方與之 。 當時鄭璞容會計之戚陳某適在旁 , 見曰 : 此古方也 , 安能療今病 ? 次公忿與之爭 。 僅服一劑 , 即利止脈和 。 蓋病起已四十餘日 , 庸工延誤 , 遂至於此 。 此次設無次公之明眼 , 則病者所受苦痛 , 不知伊于胡底也 。
佐景按 本案與前案同例 , 惟一加麻仁 , 一去麻仁 , 均具深意 , 豈流俗庸工之所知哉 ? 古方不能療今病 , 逼肖時醫口吻 , 第不知何所據而云然 , 何怪江南無正傷寒之論調猶盛於今日也 。 黃鐘譭棄 , 瓦釜雷鳴 , 付之一嘆 !
曹穎甫曰 玉器公司陸勳伯寓城隍廟引線弄 , 年逾六秩 , 患下利不止 , 日二三十行 , 脈來至止無定數 。 玉器店王友竹介余往診 。 余曰 : 高年結脈 , 病已殆矣 。 因參仲聖之意 , 用附子理中合炙甘草湯 , 去麻仁 , 書方與之 。 凡五劑 , 脈和利止 , 行動如常 。
按古方之治病 , 在 《 傷寒 》《 金匱 》 中 , 仲師原示人加減之法 , 而加減之藥味 , 要不必出經方之外 , 如陰虧加人參而去芍藥 , 腹痛加芍藥而去黃芩 , 成例具在 , 不可誣也 。 如予用此方 , 於本證相符者則用本方 , 因次公於下利者去麻仁 , 遂於大便不暢者重用麻仁 , 或竟加大黃 ; 遇寒濕利則合附子理中 ; 於臥寐不安者 , 加棗仁硃砂 , 要不過隨證用藥 , 絕無異人之處 , 仲景之法 , 固當如此也 。
佐景又按 余用本方 , 無慮百數十次 , 未有不效者 。 其證以心動悸為主 。 若見脈結代 , 則其證為重 , 宜加重藥量 。 否則 , 但覺頭眩者為輕 , 投之更效 。 推其所以心動悸之理 , 血液不足故也 , 故其脈必細小異常 。 婦女患此證之甚者 。 且常影響及於經事 。 動悸劇時 , 左心房處怦怦自躍 , 不能自已 。 膽氣必較平時為虛 , 不勝意外之驚恐 , 亦不堪受重厲之叫呼 , 夜中或不能成寐 , 於是虛汗以出 , 此所謂陰虛不能斂陽是也 。 及服本湯 , 則心血漸足 。 動悸亦安 , 頭眩除 , 經事調 , 虛汗止 。 脈象復 , 其功無窮 。 蓋本方有七分陰藥 , 三分陽藥 , 陰藥為體 , 陽藥為用 。 生地至少當用六錢 , 桂枝至少亦須錢半 , 方有效力 。 若疑生地為厚膩 , 桂枝為大熱 , 因而不敢重用 , 斯不足與談經方矣 。 余治驗過多 , 不暇盡數證引 , 姑簡述一二如下 :
有盧氏婦經事淋漓不清 , 其夫憂之 , 慮成漏證 , 與本湯一劑 , 經即止 , 神即安 。 有王氏婦足腫不良於行 , 每日下午三四時許 , 背脊痠痛 , 不可名狀 , 服本湯三劑 , 腫者退 , 而痛者除 。 有馬姓女郎患失眠 . 又易怒 , 服此湯後 , 日間亦欲眠 , 不與人忤矣 。 病家無識 , 以為服藥之後 , 何反神憊也 ? 不知今日之多眠即所以代償前此之失眠(與病愈後之多食同例) , 迨償負既足(有償至旬日之久者) , 安用晝寢為 ? 有沈姓教師 , 經西醫診斷 , 患心臟病 , 而治心臟病之特效藥尚未發明 , 戚然來問計 。 余曰 , 君所需之特效藥早已發明 , 其發明之日至少在距今一千七百年以前 , 君特不自知耳 ! 教師愕然 , 服本湯而心臟病除 。 有吳姓老婦兩手臂筋攣 , 服本湯得屈伸自如 。 夫經漏 、 足腫 , 脊楚 、 失眠 、 易怒 、 心病 、 筋攣 , 病象萬千 , 余何能一方而愈之 ? 實告讀者 , 辯證之功也 。
本湯證在男子多發於病後 , 在女子每見於平日 。 但吾國婦女最喜諱疾忌醫 , 君如告之曰病 , 彼不信也 。 試服湯而精神煥發 , 興趣倍增者 , 彼曰我前此體虛也 。 果依此說 , 炙甘草湯能補虛 , 然則 《 傷寒 》 方又豈惟專治傷寒而已哉 ? 柯氏謂 《 傷寒論 》 中多雜病方 , 信然 。
神交邵子餐芝貽書教曰 , 本錄脈診一項似欠詳明 。 余拜聆之下 , 無任感銘 。 爰特添述本證脈象一二如下 , 以補前愆 。 按本湯證脈象數者居多 , 甚在百至以上 , 遲者較少 , 甚在六十至以下 。 服本湯之後 , 其數者將減緩 , 其緩者將增速 , 悉漸近於標準之數 。 蓋過猶不及 , 本湯能削其過而益其不及 , 藥力偉矣 。 又血虧甚者 , 其脈極不任按 , 即初按之下 , 覺其脈尚明朗可辨 , 約一分鐘後 , 其脈竟遁去不見 , 重按以覓之 , 依然無有 。 至此 , 淺識之醫未有不疑慮叢生者 。 但當釋其脈 , 稍待再切 , 於是其脈又至 。 試問脈何以不任按 , 曰血少故也 。 迨服本湯三五劑後 , 脈乃不遁 , 可以受按 。 此皆親歷之事 , 絕非欺人之語 。 依理 , 一人二手 , 其脈當同 . 然而事實上不爾 , 左右二脈每見參商 。 脈理之難信 , 有如是者 。 抑吾國同胞不甚講究健康 , 尤以婦女為甚 。 試執一無病之人而切其脈 , 輒多病象 , 或至數不合 , 或洪細無度 , 以醫學之目光衡之 , 悉是病體 , 而同胞不自以為病 。 一旦發熱臥床 , 病上加病 , 其病脈又加異象 , 幾至不可究詰 , 直有難以言語形容之者 , 即使勉事形容 , 而人亦難能瞭解者 。 脈象之難言 , 又有如是者 。 故拙按中言脈象略簡者 , 未嘗無苦衷於其間也 。
第五八案 小建中湯證(其一 穎師醫案)
王(右) 腹痛 , 喜按 , 痛時自覺有寒氣自上下迫 , 脈虛弦 , 微惡寒 , 此為肝乘脾 , 小建中湯主之 。
川桂枝(三錢) 大白芍(六錢) 生草(二錢) 生薑(五片) 大棗(十二枚) 飴糖(一兩)
佐景按 大論曰 :「 傷寒二三日 , 心中悸而煩者 , 小建中湯主之 。」 又曰 :「 傷寒 , 陽脈澀 , 陰脈弦 , 法當腹中急痛 , 先與小建中湯 。」《 要略 》 曰 :「 虛勞 、 裡急 , 悸 , 衄 , 腹中痛 , 夢失精 , 四肢痠疼 , 手足煩熱 , 咽乾 , 口燥 , 小建中湯主之 。」 似未言有寒氣上自胸中下迫腹中之證 , 惟吾師以本湯治此寒氣下迫之證而兼腹痛者 , 其效如神 。
推原藥理 , 有可得而言者 , 蓋芍藥能活靜脈之血故也 。 詳言之 , 人體下身靜脈之血自下上行 , 以匯於大靜脈管 , 而返注於心臟 。 意者本證靜脈管中必發生病變 , 有氣逆流下行 , 故痛 。 須重用芍藥 , 以增靜脈迴流之力 。 而消其病變 . 故病可愈 。 昔吳兄凝軒患腹中痛 , 就醫久治不愈 。 自檢方書 , 得小建中湯 , 樂其能治腹痛 , 即照錄原方 , 用白芍至六錢 , 桂枝至三錢 。 自以為藥量僅及古人什之一 , 輕甚 , 且未用飴糖 。 服後 , 腹中痛隨除 , 惟反覺其處若空洞無物 , 重按更適 。 蓋其時腹中靜脈血向上迴流過盛 , 動脈血不及調劑 , 又無飴糖以資補充故也 。 凝軒曾歷歷為吾言 , 可為明證 。 學者可暫識此理 , 更與下卷奔豚各案合考之 , 自得貫通之樂 。
今之醫者每不用飴糖 , 閒嘗與一藥鋪中之老夥友攀談 , 問其歷來所見方中 , 有用飴糖者乎 ? 笑曰 , 未也 , 可見一斑 。 先賢汪訒庵曰 :「 今人用小建中者 , 絕不用飴糖 , 失仲景遺意矣 。」 然則近古已然 , 曷勝嘆息 。 夫小建中湯之不用飴糖 , 猶桂枝湯之不用桂枝 , 有是理乎 」?
第五九案 小建中湯證(其二 穎師醫案)
顧(右 十月二十六日) 產後 , 月事每四十日一行 , 飯後則心下脹痛 , 日來行經 , 腹及少腹俱痛 , 痛必大下 , 下後忽然中止 , 或至明日午後再痛 , 痛則經水又來 , 又中止 , 至明日卻又來又去 , 兩脈俱弦 。 此為肝膽乘脾臟之虛 , 宜小建中加柴芩 。
桂枝(三錢) 生白芍(五錢) 炙草(二錢) 軟柴胡(三錢) 酒芩(一錢) 臺烏藥(錢半) 生薑(五片) 紅棗(十二枚) 飴糖(三兩)
拙巢注 一劑痛止 , 經停 , 病家因連服二劑 , 全愈 。
佐景按 余初疑本證當用溫經湯加楂 、 曲之屬 , 而吳兄凝軒則力贊本方之得 。 師曰 , 大論云 :「 傷寒 , 陽脈澀 , 陰脈弦 , 法當腹中急痛 , 先與小建中湯 , 若不差者 , 小柴胡湯主之 。」 我今不待其不差 , 先其時加柴 、 芩以治之 , 不亦可乎 ? 況婦人經水之病 , 多屬柴胡主治 , 爾儕察諸云云 。 翌日據報 , 病向愈矣 。
第六 。 案 當歸建中湯證 (穎師醫案)
宗嫂 (十一月十七日) 月事將行 , 必先腹痛 , 脈左三部虛 , 此血虧也 , 宜當歸建中湯 。
全當歸(四錢) 川桂枝(三錢) 赤白芍(各三錢) 生甘草(錢半) 生薑(三片) 紅棗(七枚) 飴糖(二兩 , 沖服)
佐景按 當歸建中湯 , 即桂枝湯加味也 。 姑以本方為例 , 甘草之不足 , 故加飴糖 ; 白芍之不足 , 故加赤芍 ; 桂枝之不足 , 故加當歸 。《 本經 》 表桂枝治上氣咳逆 , 表當歸治咳逆上氣 , 然則其差也僅矣 。 我今用簡筆法 , 略發其義於此 , 而貽其詳畀讀者 。
第六一案 黃耆建中湯證 (佐景醫案)
王女士
初診 經停九月 , 咳嗆四月 , 屢醫未效 。 刻診脈象虛數 , 舌苔薄膩 , 每日上午盜汗淋漓 , 頭暈 , 心悸 , 胸悶 , 脅痛 , 腹痛喜按 , 食少喜嘔 , 夜寐不安 , 咳則並多涎沫 。 證延已久 , 自屬纏綿 。 擬先治其盜汗 , 得效再議 。
川桂枝(一錢) 大白芍(二錢) 生甘草(八分) 生薑(一片) 紅棗(四枚) 粽子糖(四枚) 全當歸(二錢) 花龍骨(四錢 , 先煎) 煅牡蠣(四錢 , 先煎)
佐景按 觀本案所疏藥量之輕 , 案文之俗 , 一望而知非吾師之方矣 。 病者王女士為友人介紹來診者 , 芳齡二八 , 待嫁閨中 。 經停始於今春 , 迄今約九月矣 。 詰其所以 , 答謂多進果品所致 。 察其皮色無華 , 咳嗆不已 , 緩步上梯 , 竟亦喘息不止 。 他狀悉如脈案所列 , 蓋流俗所謂乾血癆也 。 曾歷訪中西名醫 , 遍求村野丹方 , 顧病勢與日俱增 , 末如之何焉 。 余初按其脈 , 即覺細數特甚 , 按表計之 , 每分鐘得一百四十餘至 , 合常人之脈搏恰強二倍 。 依舊說 , 此為木火刑金 , 凶象也 。 依新說 , 肺病貧血甚者 , 脈管縮小故也 , 其預後多不良云云 。 據述在家終日踡臥被中 。 如是則惡寒稍瘥 。 余何人斯 , 乃敢當此重證 ? 相對之頃 , 實難下藥 。 乃默思本證之癥結有三 : 經停不行 , 其一也 ; 肺病而咳 , 其二也 ; 腹痛惡寒而盜汗 , 其三也 。 將用攻劑以通其經乎 , 則腹無癥瘕 , 如虛不受劫何 ? 將用肺藥以止其咳乎 , 則癆菌方滋 , 如頑下易摧何 ? 無已 , 姑治其腹痛惡寒而盜汗 , 用當歸建中湯合桂枝龍骨牡蠣法 , 疏極輕之量以與之 。 粽子糖者 , 即飴糖所制 , 糖果店所售 , 較用飴糖為便捷 , 此吾師法也 。 病家持此方箋以購藥 , 藥鋪中人又笑曰 : 糖可以為藥 , 此醫可謂幽默矣 。 越三日 , 病者來復診 , 喜出望外 , 欣然告謝 。 其詳請閱二診案 。
二診 三進輕劑當歸建中湯加龍骨牡蠣 , 盜汗已除十之三四 , 腹痛大減 , 惡風已罷 , 胸中舒適 , 脈數由百四十次減為百二十次 , 由起伏不定轉為調勻有序 , 大便較暢 , 咳嗽亦較稀 , 頭暈心悸略瘥 。 前方尚合 , 惟量究嫌輕 。 今加重與之 , 俟盜汗悉除 , 續謀通經 。
炙黃耆(三錢) 川桂枝(錢半) 肉桂心(二分) 炙甘草(錢半) 大白芍(三錢) 全當歸(四錢) 生薑(二片) 紅棗(八枚) 粽子糖(六枚) 龍骨(六錢 , 先煎) 牡蠣(八錢 , 先煎)
佐景按 病者曰 :「 吾初每夜稍稍動作 , 即覺喘息不勝 , 自服前方三小時後 , 喘息即定 , 雖略略行動 , 無損矣 。 三服之後 , 恙乃大減 。 向吾進飯半盅 , 今已加至一全盅矣 。」 余初以為腹痛稍定 , 即為有功 , 不意咳嗽亦差 , 脈搏反減而調 。 嗚呼 ! 聖方之功偉矣 。
又越三日 , 病者來三診 , 神色更爽於前 , 扶梯而上 , 已無甚喘急之狀 。 詢之 , 答謂盜汗悉除 , 惡風已罷 , 日間喜起坐 , 不嗜臥矣 。 飯量由一盅加至一盅有半 。 而其最佳之象 , 則尤為脈數由百二十至減為百十有四至 , 咳嗽亦大稀 , 舌苔漸如常人 。 余乃改用潤肺養陰寧咳化痰之劑 , 如象貝 、 杏仁 、 款冬 、 紫菀 、 麥冬 、 沙參之屬 。 五劑竟無進退 。 後有老醫詔余曰 : 子之棄建中而用貝杏者 , 誤也 。 若是之證 , 當換箋不換方 , 雖服之百日 , 不厭其久也 。 余謹志而謝之 。 後此證變化如何 , 自在閱者諸君雅注之中 , 第以不在本證範圍 , 姑詳他案後 。
於此有一重要問題之發生 , 不容擱置而勿論焉 。 問題維何 ? 即所謂陽虛虛勞 、 陰虛虛勞之辨是也 。 後賢多謂古者民風樸素 , 惟勤勞是務 , 故其所患虛勞多屬陽虛虛勞 , 宜建中劑 。 今者世風卑下 , 男女授受相親 , 故其所患虛勞 , 多屬陰虛虛勞 , 宜養陰劑 。 二者誤用 , 禍如反掌云云 。 而 《 蘭臺軌範 》 之說 , 則較為近理 。《 軌範 》 曰 :「 古人所云虛勞 , 皆是純虛無陽之證 , 與近日之陰虛火旺 、 吐血咳嗽者正相反 , 誤治必斃 。 今日吐血 、 咳嗽之病 , 乃血證 , 雖有似虛勞 , 其實非虛勞也 。」 又曰 :「 小建中湯治陰寒陽衰之虛勞 , 正與陰虛火旺之病相反 , 庸醫誤用 , 害人甚多 , 此咽乾口燥 , 乃津液少 , 非有火也 。」 又湯本氏云 :「 余往年誤認師論及諸家學說 , 用黃耆建中劑於肺結核 , 常招失敗 。 當時學識尚淺 , 不知其故 。 及讀 《 蘭臺軌範 》 諸書 , 乃始曉然 。 懼後之人蹈余覆轍 , 故表而出之 , 蓋膠飴性大溫 , 有助長炎症之弊 ; 芍藥之收斂 , 又有抑遏皮膚肺腸腎臟排泄機能之作用 。 故誤用本方於肺結核時 , 一方面助長炎症 , 他方面阻止結核菌毒素之排泄 , 故令病勢增惡耳 。」
按以上諸家之說 , 誠足為吾人參考之資 , 請重以余淺薄之經驗衡之 。 本案王女士所患之病 , 確為肺結核 , 使湯本氏之說而信 , 又安能六服輕劑建中湯而得大效耶 ? 推求其得效之故何在 , 亦無非此肺結核者 , 適有建中湯之證耳 。 使其無建中湯證 , 則其不效 , 當如湯本氏所期矣 。 誠以結核之範圍至廣 , 結核之病期至久 , 其間變化萬端 , 豈某一方所能主治 , 又豈必無某一方所適治之證 ? 故曰建中湯不得治肺結核 , 猶曰桂枝湯不能治太陽病(適為脈緊無汗之麻黃證) , 其失惟一 。
至 《 軌範 》 所云陰虛火旺 , 吐血咳嗽 , 確為肺痿 , 為肺癰 , 為血證 , 要略自有正治 。 請檢本書肺癰案所載 , 即可得其一隅 。 其案內附記之曹夫人惡寒盜汗 , 與陽虛虛勞幾無以異 。 然卒能以甘寒之藥愈之 , 其不混淆為一者 , 辨證之功也 。 後人誤稱此等證亦曰虛勞 , 於是有陽虛虛勞 、 陰虛虛勞之辨 。 實則古今人同有此所謂二種虛勞之證 , 後人既誤其名稱 , 復化其藥味 , 馴至古今判然 , 學者大惑 。 負整理中醫之責者 , 又安可不揭其秘也哉 ?
曹穎甫曰 通俗醫界莫不知培土生金之說 , 然往往不能用之適當者 , 不通仲師之醫理故也 。 夫陽浮陰弱則汗自出 , 汗常出則脾病 , 而肺亦病 。 肺病則氣短矣 , 汗常出則惡風矣 。 故桂枝湯本方原為扶脾陽作用 , 仲師不曰系在太陰乎 ? 病積既久 , 脾陽益虛 , 肝膽之氣乘之 , 乃至胸脅腹中俱病 , 故加飴糖以補脾 , 飴糖者麥精所煎也 。 但使脾陽既動 , 飲食入胃 , 自能暢適 。 當歸黃耆亦補脾之藥也 , 加龍骨牡蠣 , 則 《 金匱 》 虛勞盜汗之方治也 。 要而言之 , 不過是培土生金之用 。 苟得其精理所在 , 幸無為群言所亂也 。
佐景又按 本案拙見意謂肺癆病者確有時屬建中湯證 , 而譚次仲先生之卓識則更進一步 , 確定建中湯為治虛癆之主方 , 且闡述其義 , 無不與西醫學相吻合 。 其言曰 :「 蓋治肺癆 , 近世尚未有特效藥 。 最重要的對症療法為健胃與營養 , 以使體重增加 , 肺之局部症狀因而輕快之一法 。 考 《 金匱 · 虛勞篇 》, 首立小建中湯 。 本湯以桂枝 、 生薑為君 , 此即西藥中所謂芳香辛辣之健胃劑也 。 方中配以飴糖 , 即西藥中之滋養品也 。 三味均西醫所同備者 。 而證以中醫之解釋 , 亦無絲毫違異焉 。 陳修園云 : 建中者 , 建立其中氣也 。 尤在涇云 : 治虛勞而必以建中者 , 何也 ? 蓋中者 , 脾胃也(脾乃消化機關之胰 , 而非造血臟器之脾 。 詳證拙著 《 中醫與科學 》 一書 , 書本此字俱誤) 。 蓋虛勞不足 , 納穀者昌 , 故必立其中氣 , 中氣之立 , 必以建中也 。 余謂古人以建中湯謂健胃劑 , 此非其明證歟 ? 且桂枝之芳香 , 能緩解氣管支神經之痙攣 , 有排痰鎮咳之效 , 已於 《 痰飲篇 》 之苓桂朮甘湯開其端 , 所以仲景立小建中湯為治虛勞之主方也(但痰多者嫌其太甜 , 燥多者嫌其太熱 , 可用他藥代之 , 而師其健胃營養之法可也) 。 其餘若發熱盜汗 、 失精夢交 , 則有二加龍牡湯及桂枝加龍牡湯 , 失眠則有酸棗仁湯 , 腰痛有腎氣丸 , 補虛有黃耆建中湯 , 此皆仲聖治虛勞之正法 , 俱載 《 金匱 · 虛勞篇 》 中 。 考科學醫對肺結核之藥物療法 , 皆完全若合符節者焉 。」 (錄 《 中西醫藥 》 二卷二期 , 譚著 《 論國醫非科學化則必亡及略舉科學整理之方法 》 ) 。 高瞻遠矚 , 彌足欽也 !
第六二案芍藥甘草湯證(其一穎師醫案)
四嫂 (十一月十三日) 足遇多行走時則腫痛 , 而色紫 , 始則右足 , 繼乃痛及左足 。 天寒不可向火 , 見火則痛劇 。 故雖甚惡寒 , 必得耐冷 。 然天氣過冷 , 則又痛 。 眠睡至浹晨 , 而腫痛止 , 至夜則痛如故 。 按歷節病足亦腫 , 但腫常不退 , 今有時退者 , 非歷節也 。 惟痛甚時筋攣 , 先用芍藥甘草湯以舒筋 。
赤白芍(各一兩) 生甘草(八錢)
拙巢注 二劑愈 。
第六三案 芍藥甘草湯證(其二 佐景醫案)
老媽 (二月七日) 右足行步不良 , 此有瘀滯也 , 宜芍藥甘草湯以疏之 。
京赤芍(八錢) 生甘草(四錢)
佐景按 摯友張君摯甫客居海上 , 雇有年老女傭一人 , 方來自原籍浙江黃岩 , 未越半月 , 而病已七日矣 。 其病右足拘急 , 不能行 , 行則勉強以跟著地 , 足尖上向 , 如躄者然 。 夜則呼痛達旦 , 闔家為之勿寐 。 右足踝骨處又因乘輪擦傷 , 潰爛不能收口 。 老媼早年嘗有所謂瘋氣之疾 , 纏綿三年方愈 , 自懼此番復發 , 後顧堪虞 , 嗒然若喪 , 哭求歸里 。 摯甫憐之 , 亟來請診 。 余細察之 , 右脛之皮色較左脛略青 , 乃疏上方 。 方成 , 摯甫以為異 , 親為煎煮 。 湯成 。 老媼不肯服 。 曰 : 服之無濟也 , 吾年前之恙略同於此 , 三年而後已 , 今安有一藥而瘥者 ? 強而後進 。 翌日復診 , 媼右足已能全部著地 , 惟潰爛處反覺疼痛 。 余即就原方加生甘草二錢 , 使成六錢 。 炙乳沒各八分 , 外用陽和膏及海浮散貼之 。 又翌日訪之 , 老媼料理雜務 , 行走如健時 。 及見余 , 歡顏可掬 。 察之 , 右脛青色略減 , 潰處亦不痛矣 。 摯甫率之 , 長揖共謝 。 曰 : 君之方 , 誠神方也 , 值廉而功捷 。 余遜辭曰 : 我不能受君謝 , 君當致謝於吾師 , 吾師嘗用此而得效也 。 然吾師將亦曰 , 我不能受君謝 , 君當致謝於仲師 。 仲師曰 : 作芍藥甘草湯與之 , 其腳即伸也 。 摯甫略知醫 , 曰 : 有是哉 ! 執此觀之 , 今人以本湯為小方 , 不屑一用之者 , 非也 。 或姑信而用之 , 而藥量欠重 , 不效如故 , 致用而失望者 , 亦未達一間也 。 然則究竟芍藥之功用為如何 ? 吾友吳君凝軒曰 : 芍藥能活靜脈之血 , 故凡青筋暴露 、 皮肉攣急者 , 用之無不效 。 善哉 ! 一語破千古之奧謎 , 酸收云乎哉 ? 若言酸收 , 余另有新說 , 已詳桂枝湯按中 , 雖未得為定論 , 要勝於俗說多多焉 。
芍藥能令足部之靜脈血上行 , 使青筋隱退 , 步履如舊者 , 此芍藥甘草湯中芍藥之功也 。 患桂枝湯證者服桂枝湯後 , 其動脈血既暢流於外 , 使無芍藥助之內返 , 豈非成表實裡虛之局 , 此桂枝湯中芍藥之功也 。 雖有自下達上 、 自表返里之異 , 其屬於靜脈一也 。
抑芍藥甘草湯不僅能治腳攣急 , 凡因跌打損傷 , 或睡眠姿勢不正 , 因而腰背有筋牽強者 , 本湯治之同效 。 余親驗者屢 , 蓋其屬於靜脈瘀滯一也 。 緣動脈之血由心臟放射干外 , 其力屬原動而強 , 故少阻塞 。 靜脈之血由外內歸於心臟 , 其力近反動而較弱 , 故多遲滯 。 遲滯甚者 , 名曰血痹 , 亦曰惡血 。 故 《 本經 》 謂芍藥治血痹 ,《 別錄 》 謂芍藥散惡血 。 可知千百年前之古語 , 悉合千百年後之新說 , 誰謂古人之言陳腐乎 ?
曹穎甫曰 辛未之秋 , 予家筱云四弟婦來診 , 無他病 , 惟兩足痠疼拘急三年矣 。 其子蔭衢問可治與否 , 予告以效否不可必 , 藥甚平穩 , 不妨姑試之 。 乃為用赤白芍各一兩 , 生草八錢 。 至第三日 , 蔭衢來告曰 , 服經兩劑 , 今已行步如常矣 。 而佐景所用 , 效如桴鼓者乃又如此 , 此可為用經方者勸矣 。
芍藥一味 , 李時珍 《 本草 》 所引諸家之說率以為酸寒 。 歷來醫家以訛傳訛 , 甚有疑桂枝湯方中不應用芍藥 。 予昔教授於石皮弄中醫專校 , 與馬嘉生等向藥房取赤白芍親嘗之 。 白芍味甘微苦 , 赤芍則甚苦 。 可見 《 本經 》 苦平之解甚為的當 。 予謂苦者善泄 , 能通血絡之瘀 , 桂枝湯為解肌藥 , 肌腠為孫絡所聚 , 風襲肌理則血液凝閉而不宣 , 故必用芍藥以通之 。 然予說但憑理想 , 今吳生凝軒乃有芍藥活靜脈之血一解 , 足證予言之不謬 。 讀 《 傷寒淪 》 者可以釋然無疑矣 。
佐景又按 以上自桂枝加龍骨牡蠣湯至當歸建中湯凡四證 , 皆從桂枝湯加減 。 桂枝加龍骨牡蠣湯以盜汗失精為主 , 炙甘草湯以心動悸為主 , 小建中湯以腹中痛為主 , 當歸建中湯以婦人經產為主 , 黃耆建中湯以虛勞諸不足為主 , 皆大補之方 。 余曾揭桂枝湯為補方之義於上卷 , 彼時讀者或不置信 , 今也能毋釋然 ? 仲聖於桂枝湯之加減示範獨詳者 , 留他湯為後人作隅反 , 不徒省筆墨已也 。 至芍藥甘草湯與桂枝甘草湯同為組成桂枝湯之母方 , 並表之以彰其功 。
第六四案 大陷胸湯證(其一)
(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沈家灣陳姓孩年十四 , 獨生子也 。 其母愛逾掌珠 , 一日忽得病 , 邀余出診 。 脈洪大 , 大熱 , 口乾 , 自汗 , 右足不得伸屈 。 病屬陽明 , 然口雖渴 , 終日不欲飲水 , 胸部如塞 , 按之似痛 , 不脹不硬 , 又類懸飲內痛 。 大便五日未通 。 上濕下燥 , 於此可見 。 且太陽之濕內入胸膈 , 與陽明內熱同病 。 不攻其濕痰 , 燥熱焉除 ? 於是遂書大陷胸湯與之 。
制甘遂(一錢五分) 大黃(三錢) 芒硝(二錢)
返寓後 , 心殊不安 。 蓋以孩提嬌嫩之軀 , 而予猛烈銳利之劑 , 倘體不勝任 , 則咎將誰歸 ? 且 《 傷寒論 》 中之大陷胸湯證 , 必心下痞鞕而自痛 , 其甚者 , 或有從心下至少腹鞕滿而痛不可近為定例 。 今此證並未見痞鞕 , 不過悶極而塞 , 況又似小兒積滯之證 , 並非太陽早下失治所致 。 事後追思 , 深悔孟浪 。 至翌日黎明 , 即親往詢問 。 據其母曰 : 服後大便暢通 , 燥屎與痰涎先後俱下 , 今已安適矣 。 其餘諸恙 , 均各霍然 。 乃復書一清熱之方以肅餘邪 。 嗣後余屢用此方治愈胸膈有濕痰 、 腸胃有熱結之證 , 上下雙解 , 輒收奇效 。 語云 : 膽欲大而心欲小 , 於是益信古人之不予欺也 !
佐景按 讀者諸君閱此驚心駭目之醫案 , 至 「 深悔孟浪 」 一語 , 得毋提心吊膽 、 懼孩之殤乎 ? 迨見乃母笑顏呈現眼前 , 又得毋轉憂為喜 , 樂人之樂乎 ? 佐景以曲折文字 , 迷惑諸君心目 , 罪過罪過 。 爰述本案之趣語一則 , 以為諸君解頤 。 緣本案病者之父為一沙發洋椅店之主人 。 初 , 孩病方劇 , 主人驚惶莫措 , 慌恐萬狀 。 逆其意 , 若曰 , 誰能愈孩之病者 , 雖重酬不吝也 。 故當吾師按脈之時 , 即自陳病愈之日 , 願獻精美之沙發一座以為壽 。 次日疾瘳 , 而沙發杳然 。 近世人情大抵如此 , 亦何怪乎此小小主人也 , 一笑 !
佐景未從師前 , 曾遇一證 。 病者為一肥婦 , 自謂不病則已 , 病則恆劇 。 時當炎暑 , 初起 , 微惡風寒 , 胸悶 , 醫者予以解表祛暑之方 , 二劑而病增 。 改就傷寒專家診治 , 予淡豆豉 、 黑山梔等藥 。 三日病更劇 , 專家拒而勿治 。 病家計無所出 , 乃問道於余 。 細審病狀 , 胸中悶熱特甚 , 以西藥消炎膏塗其胸部 , 則熱氣騰騰上冒 , 如蒸籠然 。 且苦咯痰不出 , 得少許 , 皆黏膩不堪 , 以二指引之 , 不斷如線 。 大便不行 , 全身壯熱 , 口渴引飲 , 病殊棘手 。 因思前醫既汗之不解 , 乃予大劑白虎以清之 。 服後 , 成效渺然 , 胸中悶熱如故 。 遂亟請更醫 , 投以化痰之劑 , 若枳實 、 竹茹 、 象貝 、 杏仁之屬 , 都為一方 。 服竟 , 得寐片刻 , 醒則依然 。 病家迫不得已 , 乃賚重金 , 敦延負時譽之名醫某 。 醫至 , 持脈不二分鐘 , 輒詳言病狀 , 歷歷如繪 , 旁聽者咸驚為神 。 於是展紙書案 , 洋洋大篇 , 積滿二箋 , 得數百言 。 其大意曰 : 濕溫為病 , 汗之不解 , 清之不愈 , 僅可用辛平一法 , 以宣泄之 。 倘發白㾦 , 則吉 , 否則危 。 其方藥第一味 , 為枇杷葉三錢 , 去毛包煎 , 余如象貝 、 杏仁 、 蟬衣 、 絲瓜絡等 , 悉屬王道和平之品 , 量亦絕輕 。 方成 , 其家人持以請教最初之醫 , 醫曰 : 診金幾何 ? 曰 : 以稔友介紹故 , 減收十元零八角 。 醫愕然持方者睹狀 , 驚問曰 : 藥不可服乎 ? 醫曰 : 否 , 此方和平 , 任何人 , 任何時 , 服均無損 。 於是病家遂與服 。 服後效否 , 自在閱者明鑑之中 , 無庸贅陳 。 然病家篤信名醫 , 名醫自為悉心調治 。 果出白㾦 , 悉如預言 , 先後四十餘日 , 病乃漸瘥 。 余深慚從前學植疏淺 , 及今追憶 , 此婦之疾 , 實大陷胸湯證也 ! 觀其胸中苦悶之狀 , 如頑敵負固而守 , 恰無二致 , 不有勁旅 , 如甘遂硝黃等將軍者 , 安能披堅陷陣 , 而底於平哉 ? 然則陷胸二字 , 其義亦深長矣 。
《 王孟英醫案 》 云 :「 陳赤堂令正患感 , 面赤不眠 , 煩躁譫語 , 口甘渴膩 , 溲澀而疼 , 顧聽泉多劑清解未應 。 孟英切其脈 , 左弦洪而數 , 右滑而溢 , 胸次痞結 , 大解未行 。 肝陽上浮 , 肺氣不降 , 痰熱阻痹 , 邪乃逗留 。 與小陷胸湯 , 合溫膽雪羹 , 加旋薤投之 , 胸結漸開 。 乃去半薤 , 而送當歸龍薈丸 , 譫語止且能眠 , 參以通幽湯 , 下其黑矢 。 三次後 , 始進養陰和胃而全 。」 陸士諤先生按云 :「 面赤不眠 , 煩躁譫語 , 口甘渴膩 , 溲澀而疼 , 脈左弦洪而數 , 右滑而溢 , 胸次痞結 , 大解未行 , 顯然邪熱熏灼 , 頑痰阻滯 。 與小陷胸合溫膽雪羹加旋薤 , 破結舒氣化痰 , 實為吃緊之治 。 當歸龍薈丸乃是錢氏方 , 當歸 、 龍膽草 、 山梔 、 川連 、 川柏 、 黃芩 、 大黃 、 蘆薈 、 青黛 、 木香 、 麝香專治肝輕實火者 。 通幽湯則東垣方也 , 當歸身 、 升麻梢 、 桃仁 、 甘草 、 紅花 、 生熟地 。 參其法者 , 吾意升麻熟地當必去也 。」 以上名案名按相得益彰 , 與上述肥婦案之名醫用枇杷葉蟬衣者 , 實有霄壤之別 。 然此案設逢吾師診治 , 其必用大陷胸湯無疑 。 其奏效之捷 , 吾知必較小陷胸湯加味更勝一籌也 。 嗚呼 ! 當病勢險急之候 , 以一劑克奏膚功 , 此其所以為 「 疾醫 」 也 !
細考本湯證 , 顯屬陽明 , 其由太陽傳來者居多 , 不必定由誤下所致 。 蓋太陽發汗不暢 , 表證雖罷 , 而宿水積濁 , 留戀膈上 , 又加陽明之燥熱閉結於下 , 炎炎上熏 , 致濕濁凝為痰涎 , 欲吐不能 , 故胸悶特甚 。 細考其完全見證 , 厥為發熱 , 不惡寒 , 但惡熱 , 面目赤 , 喉中有痰聲 , 痰黏而稠 , 苦咯之不出 。 胸悶之外 , 甚者微痛 , 不欲飲 , 即飲而不多 , 脈大而實 , 大便三日以上未行 , 苔黃膩 , 不咳者多 , 其脅或痛或不痛 。 故必用甘遂方能祛膈間之濁痰 ; 必用硝黃方能除上炎之陽熱 ; 若但用硝黃 , 不用甘遂 , 則濕濁上據 , 下熱得其掩護 , 將不肯去 。 否則 , 徒以白虎清之 , 則釜底之薪火未除 , 熱無由減 ; 徒以溫膽化之 , 則平淡之藥力嫌輕 , 痰無由化 。 若汗之 , 則更不合 , 所謂清之下愈 , 汗之不解 , 於是轉為白㾦之變 , 而所謂濕溫之病成矣 。
以上所論結胸之證 , 似猶為結胸之一式 , 若 《 傷寒論 》 所言結胸 , 其義更廣 。 大論曰 :「 傷寒六七日 , 結胸熱實 , 脈沉而緊 , 心下痛 , 按之石鞕者 , 大陷胸湯主之 。」 此結胸之以心下石鞕為主證者也 。 又曰 :「 傷寒十餘日 , 熱結在裡 , 復往來寒熱者 , 與大柴胡湯 ; 但結胸 , 無大熱者 , 此為水結在胸脅也 , 但頭微汗出者 , 大陷胸湯主之 。」 此結胸之以胸脅水結為主證者也 。 又曰 :「 太陽病 , 重發汗 , 而復下之 , 不大便五六日 , 舌上燥而渴 , 日晡所小有潮熱 , 從心下至少腹鞕滿而痛不可近者 , 大陷胸湯主之 。」 此以少腹痛為主證者也 。 若是諸式結胸 , 吾信本湯皆能療之 , 與五苓散之治水 , 能治水之壅在下焦者 , 亦能治水之壅及中焦者 , 更能治水之壅及上焦者 , 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。
大論本湯方下云 :「 右三味 , 以水六升 , 先煮大黃 , 取二升 , 去滓 , 內芒硝 , 煮一二沸 , 內甘遂未 , 溫服一升 , 得快利 , 止後服 。」 至吾師之用本方 , 病者常將三藥同煎 , 不分先後 , 亦不用末 , 服後每致嘔吐痰誕 , 繼而腹中作痛 , 痛甚乃大便下 , 於是上下之邪交去 , 而病可愈 。 竊按甘遂用末和服 , 其力十倍於同量煎服 , 吾師常用制甘遂錢半同煎 , 以治本證 。 若改為末 , 量當大減 , 切要切要 。 甘遂月良後之反應 , 互詳下卷懸飲案 。
陸淵雷先生按云 :「 結胸既由誤下而得 , 復以大陷胸湯峻下 。 舒弛遠既疑之 , 鐵樵先生亦謂大陷胸不可用 。 太炎先生云 :『 結胸有惡涎 , 此有形之物 , 非徒無形之熱也 。 非更以下救下 , 將何術哉 ? 然江南浙西妄下者少 , 故結胸證不多見 , 而大陷胸湯之當否 , 亦無由目驗也 。 吾昔在浙中 , 見某署攜有更夫 。 其人河北人也 , 偶患中風 , 遽飲皮硝半碗 , 即大下 , 成結胸 。 有揚州醫以大陷胸下之 , 病即良已 , 此絕無可疑者 。』」 按以下救誤下 , 是猶將計就計 , 良工之謀 , 奚用疑為 ? 故每讀醫書 , 輒佩太炎先生之偉論 , 非無因也 。
先賢余聽鴻云 :「 泰興太平洲王姓婦 , 始而發熱不甚 , 脈來浮數 , 舌苔薄白 , 因其發熱 , 投以二陳 、 蘇葉等 , 其舌即紅而燥 , 改投川貝 、 桑葉等 , 其舌又白 。 吾師蘭泉見其舌質易變 , 曰 : 此證大有變端 , 使其另請高朗 。 王姓以為病無所苦 , 起居如常 , 諒無大患 。 後延一屠姓醫診之 , 以為氣血兩虛 , 即服補中益氣兩三劑 , 愈服愈危 , 至六七劑 , 即奄奄一息 , 脈伏氣絕 。 時正酷暑 , 已備入木 。 吾師曰 : 王氏與吾世交 , 何忍袖手 。 即往視之 。 見病人仰臥正寢 , 梳頭換衣 , 備入木矣 。 吾師偕余細視 , 面不變色 , 目睛上反 , 唇色尚紅 , 其形似未至死 。 後將薄紙一張 , 蓋其口鼻 , 又不見鼓動 。 氣息已絕 , 按脈亦絕 。 吾師左右躊躇 , 曰 : 未有面色不變 , 手足尚溫而死者 ! 後再按其足上太衝太谿 , 其脈尚存 。 曰 : 未有見足脈尚存 , 而手脈已絕者 ! 必另有別情 , 即將其衣解開 , 按其脘中 , 石硬而板重 ; 力按之 , 見病人眉間皮肉微動 , 似有痛苦之狀 。 吾師曰 : 得矣 , 此乃大結胸之證也 ! 非水非痰 , 是補藥與熱邪摶結而成 , 醫書所未載也 。 即書大黃一兩 、 芒硝三錢 、 厚朴三錢 、 枳實三錢 、 萊菔子一兩 、 瓜蔞皮一兩 , 先煎枳樸萊蔞 , 後納大黃濾汁 , 再納芒硝濾清 。 將病人牙關挖開 , 用竹箸兩隻 , 插入齒中 , 將藥汁漸漸灌入 , 自午至戌 , 方盡一劑 。 至四更時 , 病人已有氣息 , 至天明 , 稍能言語 , 忽覺腹中大痛 。 吾師曰 : 病至少腹矣 , 當再服原方半劑 。 腹大痛不堪 , 下燥矢三十餘枚 , 而痛即止 。 後調以甘涼養胃 。」 (錄 《 診餘集 》 ) 。 按此乃大陷胸證之變局 , 大陷胸湯之活用 , 神而明之 , 竟能起九死於一生 , 為醫者不當若是乎 !
吾師自治本案用大陷胸湯得效 , 其後屢屢用之 , 率奏奇功 。 余嘗親見師家一房客 , 母女三人患病相似 , 師疏大陷胸湯與之 , 令三人合飲 , 次日均瘳 。 夫以此告人 , 人能信之乎 ?
信筆漫書 , 費紙已多 。 誠以本湯乃仲聖救世之方 , 亦吾師獨得之秘 。 是猶項籍劉邦鴻門之會 , 著要萬分 , 太史公雖欲簡筆記之 , 不可得也 !
曹穎甫曰 太陽之傳陽明也 , 上濕而下燥 。 燥熱上熏 , 上膈津液悉化黏痰 。 承氣湯能除下燥 , 不能去上膈之痰 。 故有按之不硬之結胸 , 惟大陷胸湯為能徹上下而除之 。 原不定為誤下後救逆之方治也 。 治病者亦觀其通焉可耳 。
佐景又按 王季寅先生作 《 同是瀉藥 》 篇曰 「 民十八四月某日 , 狂風大作 , 余因事外出 , 當時冒風 , 腹中暴疼 。 余夙有腹疼病 , 每遇發作 , 一吸阿芙蓉 , 其疼立止 。 不料竟不見效 , 服當歸芍藥湯加生軍一劑 , 亦不應 。 時已初更 , 疼忽加劇 , 家人勸延針醫 。 余素拒針 , 未允所請 。 至午夜 , 疼如刀絞 , 轉側床頭 , 號痛欲絕 。 無何 , 乃飲自己小便一盅 , 始稍安 。 已而復作 , 狀乃如前 。 黎明家人已延醫至矣 , 遂針中脘 , 以及各穴 , 凡七針 。 行針歷五小時 , 痛始止 。 據該醫云 , 腹部堅硬如石 , 針雖止疼一時 , 而破堅開結 , 非藥不克奏功 。 因擬順氣消導之方 。 余不欲服 , 家人再三慫恿 , 勉進一劑 , 病不稍減 。 翌日 , 家人仍欲延前醫 。 余堅辭曰 : 余腹堅硬如石 , 決非順氣化痰所能奏效 , 惟大承氣或可見功 , 因自擬生軍三錢 、 枳實二錢 、 厚朴三錢 、 芒硝五分 。 服後時許 , 下積物甚多 , 胸腹稍暢 。 次日 , 胸腹仍覺滿悶硬疼 , 又進二劑 , 復下陳積數次 。 元氣頓形不支 , 因改服六君子湯三劑 。 後
元氣稍復 , 而胸腹滿疼仍自若也 。 更服大承氣二劑 , 不惟疼痛絲毫未減 , 腹中滿硬如故 , 而精神衰憊 , 大有奄奄欲斃之勢 。 因念攻既不任 , 補又不可 , 先攻後補 , 攻補兼施 , 其效猶復如此 。 生命至是 , 蓋已絕望矣 ! 談次 , 忽憶傷寒小結胸病 , 正在心下 , 按之始痛 , 大結胸則從心下至少腹硬滿 , 不待按 , 即痛不可近 。 余之初病 , 即胸腹堅硬如石 , 號痛欲絕者 , 得毋類是 ? 惟大結胸以大陷胸湯為主治 , 此湯之藥僅大黃 、 芒硝 、 甘遂三味 。 硝黃余已頻服之矣 。 其結果既如上述 , 加少許甘遂 , 即能卻病回生耶 ? 興念及此 , 益旁皇無以自主 。 既思病勢至此 , 不服藥即死 , 服之或可倖免 , 遂決計一試 。 方用生軍二錢 、 芒硝五分 、 甘遂末一分 。 藥既煎成 , 親友群相勸阻 , 餘力排眾議 , 一飲而盡 。 服後 , 頗覺此藥與前大不相同 , 蓋前所服硝黃各劑 , 下咽即覺藥力直達少腹 , 以硝黃之性下行最速故也 。 今服此藥 , 硝黃之力竟不下行 , 盤旋胸腹之間 , 一若尋病者然 。 逾時 , 忽下黑色如棉油者碗許 , 頓覺胸中豁明 , 痛苦大減 。 四五劑後 , 飲食倍進 , 精神煥發 。 古人所謂用之得當 , 雖硝黃亦稱補劑者 , 於斯益信 。 惟此湯與大承氣湯 , 只一二味出入 , 其主治與效力有天淵之別 , 經方神妙 , 竟有令人不可思議者矣 ! 嗣又守服十餘劑 , 病已去十分之九 , 本可不藥而愈 。 余狃於前服此湯 , 有利無弊 , 更服一劑 , 以竟全功 。 詎藥甫下咽 , 頓覺心如掀 , 肺如搗 , 五臟鼎沸 , 痛苦不可名狀 。 亟以潞參一兩 、 黃耆五錢 、 飴糖半茶杯 , 連服二劑始安 。 余深奇同是瀉藥 , 初服硝黃 , 則元氣徒傷 , 繼加甘遂 , 則精神反形壯旺 。 故詳述顛末 , 而為之記 。」 (錄 《 醫界春秋 》 ) 。 細按本篇實有無上之價值 。 何者 ? 病人服醫者之藥 , 每不能詳言服後之變化 , 惟有醫者服自疏之藥 , 乃能體察周詳 , 言之有物 。 觀王先生之言 ,「 今服大陷胸後 , 硝黃之力竟不下行 , 盤旋胸腹之際 , 一若尋病者然 。」 可謂一言發千古之秘 , 勝於後世注家之書 , 徒以空談為依歸者萬卷 ! 此實驗之所以尚 , 而本錄之所由作也 。
曹穎甫曰 藥不由於親試 , 縱憑思索理解 , 必有一間未達之處 。 予昔服生附子 , 一身麻痹 , 至於洞泄穢濁之水 , 不能自禁 , 久乃沉沉睡去 , 比覺 , 而二十餘日之泄瀉竟爾霍然 。 若夫大陷胸湯 , 予但知令上膈濕痰 , 並中下燥矢俱去耳 , 且甚不解下後之更用硝黃 , 今觀王君自記 , 始知硝黃與甘遂同煎 , 硝黃之性即與甘遂化合 , 而為攻治上膈濕痰之用 , 固不當失之毫釐也 !
第六五案 大陷胸湯證(其二 穎師醫案)
袁茂榮 (六月十九日) 病延一月 , 不飢不食 , 小便多而黃 , 大便闕 , 但轉矢氣 , 脈形似和 , 臟無他病 , 下之當愈 , 上膈有濕痰 , 宜大陷胸湯 。
生川軍(五錢 , 後入) 制甘遂(二錢 , 先煎) 元明粉(三錢 , 沖)
佐景按 有名袁茂榮者 , 南京人 , 年四十四 , 以賣面為業 , 其麵攤即設上海民國路方浜橋順泰當鋪前人行道旁 。 體素健 , 今年六月間忽病 , 纏綿床第者達一月之久 , 更醫已屢 , 迄未得效 。 胸悶異常 , 不能食 , 兩旬不得大便 , 一身肌肉盡削 , 神疲不能起床 。 半月前 , 胯間又起跨馬疽 , 紅腫疼痛 , 不能轉側 , 至是有如千斤重量負系其間 。 自問病篤 , 無可為已 。 曰 : 有能與我峻劑劇藥者 , 雖死無怨也 ! 史君惠甫與茂榮居相近 , 憐其遇 , 慨然邀師診 。 師至 , 按脈察證 , 曰 : 此易耳 。 不能食者 , 濕痰阻於上膈也 ; 不大便者 , 燥矢結於大腸也 。 濕痰阻於上者 , 我有甘遂以逐之 ; 燥矢結於下者 , 我有硝黃以掃之 。 一劑之後 , 大功可期 , 勿慮也 。 故師徑用大陷胸湯如上載 , 但囑服初煎一次已足 。
茂榮以經營為生 , 性甚敏悟 , 雖不明醫理 , 顧知此為劇藥 , 必難下咽 。 因俟藥汁稍涼 , 閉目凝睫 , 滿欲一口而盡飲之 。 但藥汁氣味過烈 , 勉啜二口 , 輒不能續進 , 余其小半而罷 。 服後 , 嘔出濃痰 , 且覺藥力直趨腹部 , 振盪有聲 , 腹痛隨作 , 欲大便者三四次 。 卒無所下 。 至夜三鼓 , 腹痛更劇 , 乃下燥矢五六枚 , 隨以溏糞 。 據云矢糞積於紙製香菸匣中 , 滿二匣 。 予嘗詰之曰 : 何不用便桶耶 ? 曰 : 際此衰疲之時 , 尚有何能力起床耶 ? 況家無長物 , 故權假煙匣作便桶耳 。 予為之筦爾 。
翌早 , 茂榮一覺醒來 , 方入妙境 。 向之胸悶如窒者 , 今則漸趨清明 ; 昨之腹痛如絞者 , 今則忽轉敉平 。 而胯間之疽亦崩潰而膿出 , 重痛大除 , 蓋內證愈而外疽無所附麗也 。 於是思食 , 能進粥一碗 , 喜悅之情無以復加 , 蓋其與粥飯絕緣者 , 已一月有餘 , 不意得重逢時也 。 後潰疽由西醫調治十日 , 即告收功 , 不勞吾師之再診矣 。 茂榮性情誠懇 , 而言語滑稽 , 予與惠甫崇景曾共訪之 , 故知其病情稔 。 讀者有暇 , 亦大可一往晤之 , 彼必供君以研究之資料 , 而解君之疑團 。 且彼所售炒麵 , 香脆可口 , 亦大堪一嚼云 。
夫大陷胸湯號稱峻劑 , 世人罕用之 , 抑亦罕聞之 , 而吾師則能運之若反掌 , 抑亦何哉 ? 曰 : 此乃四十年臨診之功 , 非初學者所可得而幾也 。 苟強求之 , 非惟畫虎不成 , 類犬貽譏 , 而人命之責實重也 。 予嘗謂仲聖方之分類 , 若以其峻否別之 , 當作為三大類 。 第一類為和平方 , 補正而可去邪者也 。 姑舉十方以為例 : 則桂枝湯 、 白虎湯 、 小柴胡湯 、 理中湯 、 小建中湯 、 炙甘草湯 、 吳茱萸湯 、 小青龍湯 、 五苓散 、 當歸芍藥散等是 。 若是諸湯證 , 遇之屢 , 而辨之易 , 故易中而無傷 。 第二類為次峻方 , 去邪而不傷正者也 。 並舉十方以為例 : 則麻黃湯 、 大承氣湯 、 大柴胡湯 、 四逆湯 、 麻黃附子細辛湯 、 大建中湯 、 大黃牡丹皮湯 、 桃核承氣湯 、 葛根芩連湯 、 麻杏甘石湯等是 。 若是諸湯證亦遇屢而辨易 , 但當審慎以出之 , 為其不中則傷正也 。 第三類乃為峻方 , 是以救逆為急 , 未免傷正者也 。 舉例以明之 : 則大陷胸湯 、 十棗湯 、 三物白散 、 瓜蒂散 、 烏頭湯 、 皂莢丸 、 葶藶大棗瀉肺湯 、 甘草半夏湯 、 甘草粉蜜湯 、 抵當湯等是 。 若是諸湯證 , 遇之較鮮 , 而辨之難確 。 用之而中 , 已有傷正之虞 , 不中 , 即有壞病之變 , 可不畏哉 ? 佐景侍師數載 , 苦心鑽研 , 於第一類和平方幸能施用自如 , 綽有餘裕 ; 於第二類次峻方則必出之以審慎 , 亦每能如響斯應 ; 獨於第三類峻方 , 猶不敢曰能用 。 即遇的證 , 亦必請吾師重診 , 方敢下藥 。 此乃治醫者必經之途徑 , 不必諱飾 。 是故醫士有能用第一類方 , 而不能用第二類 、 第三類方者 , 有能用第一類第二類方 , 而不能用第三類方者 , 未聞有能用第三類方 , 而不能用第一類第二類方者也 。 然則今有初學醫者焉 , 毫無用方經驗 , 見本案大陷胸湯證 , 驚其神而識其效 , 越日 , 偶遇一證 , 與本證相似 , 乃遽投以重劑大陷胸湯 , 可乎 ? 頃之 , 病者變證矣 , 或號痛而呼天 , 或大吐而劇下 , 觀其神形 , 去死非遠 。 爾時醫者在側 , 既已目眩心驚 , 未免手忙腳亂 。 將佯作鎮定 , 空言以慰藉乎 ? 將臨渴掘井 , 翻書以覓方乎 ? 抑將額汗涔涔 , 抱頭而鼠竄乎 ? 吾知其均未可也 。 嘻 , 是故治醫之道 , 法當循序而漸進 , 切勿躐等以求功 。 多下一分苦工夫 , 方增一分真本事 。 閱者能體斯旨 , 方為善讀吾書 。 若有人焉 , 平素過習平淡輕劑 , 視余所謂第一類和平方 , 即以為天下第一流峻藥 , 畏而卻走者 , 則非我之徒 , 不足與言大道也 。
曹穎甫曰 世人讀仲景書 , 但知太陽誤下成結胸 , 乃有大陷胸湯證 , 而不知未經誤下 , 實亦有結胸一證 , 而宜大陷胸湯者 。 夫傷寒六七日 , 熱實 , 脈沉緊 , 心下痛 , 按之石鞕 ; 及傷寒十餘日 , 熱結在裡 , 無大熱 , 此為水結在胸脅 。 二條皆示人以未經誤下之結胸 , 讀者自不察耳 。 予謂太陽傳陽明之候 , 上濕而下燥 , 苟腸中燥火太重 , 上膈津液化為黏痰 , 結胸之病根已具 , 原不待按之石鞕 , 然後定為結胸證 。 即水結在胸脅 , 胸中但見痞悶 , 而不覺痛者 , 何嘗非結胸證也 ? 此方予十年來驗案甚多 , 一時不能追憶 , 暇時當檢出之 , 以供快覽 。
第六六案 桃核承氣湯證(其一 穎師醫案)
羅夫人 (七月二十三日) 腹滿脹 , 轉矢氣則稍平 , 夜不安寐 。 大便行 , 則血隨之而下 。 以證狀論 , 有似脾虛不能統血 。 然大便鞕 , 則決非脾臟之虛 , 以脾虛者便必溏也 。 脈弦 , 宜桃仁承氣湯 。
桃仁泥(三錢) 生川軍(二錢 , 後下) 川桂枝(三錢) 生草(一錢) 芒硝(錢半 , 沖)
佐景按 病者服二劑後 , 大便暢而血止矣 。
大論曰 :「 太陽病不解 , 熱結膀胱 , 其人如狂 , 血自下 , 下者愈 。 其外不解者 , 尚未可攻 , 當先解其外 。 外解已 , 但少腹急結者 , 乃可攻之 , 宜桃核承氣湯 。」 本條即後人所據 , 指本湯為太陽府病蓄血之方治也 。 蓋膀胱為太陽之府 , 本條之首見 「 太陽病 」 三字 , 條文又在 《 太陽篇 》 中 , 有此三證 , 得毋可信 ? 佐景下愚 , 願闢其非 。
本條條文諸本稍有出入 : 原注曰 :「 後云解外宜桂枝湯 。」《 玉函 》「 自 」 上有 「 必 」 字 ,「 愈 」 上有 「 即 」 字 。 成氏本 「 解 」 下無 「 其 」 字 。 脈經 「 其外 」 下有 「 屬桂枝湯證 」 五字 , 千金翼同 。 竊意凡此種種出入 , 皆無關大要 。 惟條中 「 膀胱 」 二字 , 諸本無異 , 竊引為大疑 。 今試先問蓄血證之小便如何 ? 按桃核承氣湯條未言 , 但抵當湯丸三條則已三複言之 , 曰 :「 以熱在下焦 , 少腹當鞕滿 , 小便自利者 , 下血乃愈 。」 又曰 :「 少腹鞕 , 小便不利者 , 為無血也 。 小便自利 , 其人如狂者 , 血證諦也 。」 又曰 :「 少腹滿 , 應小便不利 , 今反利者 , 為有血也 。」 然則蓄血證之小便利也 。 夫小便從膀胱出 , 今小便既利 , 彼膀胱何病之有 ? 反是 , 凡膀胱熱者 , 其小便必不利 , 甚或刺痛 , 宜豬苓 、 五苓之屬 , 此為任人所知 。 然則以蓄血證言 , 膀胱實無熱結 , 而膀胱二字之誤 , 人每熟視不覺者 , 蓋習非成是故耳 。 膀胱二字既誤 , 反不若 「 下焦 」 二字為妥 。 下焦 , 猶言少腹之裡也 , 其義雖太渾涵 , 假之為代名可也 。 學者欲知其真切病所 , 余今尚無辭以答 , 惟與其謂病所屬膀胱 , 無寧謂屬大腸與子宮 。 蓋考諸實例 , 女子之瘀血有從前陰下者 , 有從大便下者 , 男子則悉從大便下 。 桃核承氣湯煎服法中 , 又曰 「 當微利 ,」 亦可以為證 。 抑謂病所在大腸與子宮 , 猶未盡妥 , 未竟之義 , 姑留待高明發之 。 而熱結不在膀胱 , 要可斷言 。 後人乃欲依此 「 膀胱 」 二字 , 附會 《 內經 》 經絡以立說 , 是猶建塔於沙 , 其可穩乎 ? 又大論 《 厥陰篇 》 曰 :「 病者手足厥冷 , 言我不結胸 。『 小腹 』 滿 , 按之痛者 , 此冷結在 『 膀胱 』 關元也 。」 知 「 膀胱 」 二字原用以代小腹之裡 , 不可過於拘呆 , 否則 , 膀胱既屬太陽 , 又何能再屬厥陰乎 ?
余今解釋桃核承氣湯條文 , 可見文冠以 「 太陽病 」 三字者 , 湯不必限於太陽方也 。 本條之意若曰 :「 有人患太陽病 , 或延不醫治 , 或醫不如法 , 以致太陽病不解 。 同時其人又作他病 , 即熱結於下焦少腹之裡 , 發為動作如狂 。 設其人正氣旺盛 , 自能逐下瘀血 , 如是 , 血自下者其病得愈 。 設其人正氣不旺 , 無力逐邪者 , 當用藥以攻之 。 但此時如其外太陽病依然未解 , 尚未可攻 , 當先解外 。 外解已 , 但少腹急結者 , 乃可用桃核承氣湯攻之 。」 蓋 「 外不解尚未可攻 」 云者 , 謂 「 太陽未罷 , 尚未可用陽明攻法 」 也 。「 外解已 , 但少腹急結者 , 乃可攻之 」 云者 , 謂 「 太陽已罷 , 但存陽明急結 , 乃可用硝黃攻下 」 也 。 夫 「 解外宜桂枝湯 ,」 人知桂枝湯為太陽方 ,「 攻之宜桃核承氣湯 ,」 人何不知桃核承氣湯為陽明方 ? 故本條全文可謂是 「 從太陽說到陽明 」。 奈何前人但見 「 太陽病 」 之冠辭 , 遂不見陽明病之方治耶 ? 至於本條列在 《 太陽篇 》 中 , 不妨指本湯為太陽方 , 又何值一駁 ? 緣仲聖之走筆若游龍 , 又豈淺學者所可想像而及之哉 !
本湯中有桂枝一味 。 又是前人誤解之源 , 曰 : 桂枝所以解太陽之表者也 。 不知桂枝湯中之桂枝功在解表 , 桃核承氣湯中之桂枝功在助下 。 一藥二用 , 有說在乎 ? 曰 : 我前不云乎 , 桂枝能活動脈之血者也 。 動脈之血 , 自里達表 , 桂枝助之 , 可以作汗解表 , 此桂枝湯中桂枝之功也 。 動脈之血自心臟出 , 分作上行下行 , 然上行者少 , 下行者多 , 少腹之熱結血瘀 , 又遠居心臟之下 , 使不有桂枝以助動脈之血下行 , 瘀何由去 ? 此桃核承氣湯中桂枝之功也 。 夫桂枝為血分藥 , 桃核承氣湯證為血分病 , 以血分藥治血分病 , 何疑之有 ? 其不關太陽事也明矣 !
曹穎甫曰 胞中蓄血部位 , 即在膀胱兩角 。 昔年在紅十字會 , 有男子少腹脹痛 , 用桃核承氣下後 , 雖未徹底 , 而少腹漸軟 。 然瘀血則由大便出 , 將毋服此湯後 , 胞中瘀血亦能被吸上行 , 使從大便出耶 ? 太陽病三字 , 原不可泥 , 在 《 太陽篇 》 中 , 要不過辨其為蓄水否耳 , 此其所以當從小便有無為辨也 。
第六七案 桃核承氣湯證(其二)
(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住毛家衖鴻興里門人沈石頑之妹 , 年未二十 , 體頗羸弱 。 一日出外市物 , 驟受驚嚇 , 歸即發狂 , 逢人亂毆 , 力大無窮 。 石頑亦被擊傷腰部 , 因不能起 。 數日後 , 乃邀余診 。 病已七八日矣 , 狂仍如故 。 石頑扶傷出見 。 問之 , 方知病者經事二月未行 。 遂乘睡入室診察 , 脈沉緊 , 少腹似脹 。 因出謂石頑曰 : 此蓄血證也 , 下之可愈 。 遂疏桃核承氣湯與之 。
桃仁(一兩) 生軍(五錢) 芒硝(二錢) 炙甘草(二錢) 桂枝(二錢) 枳實(三錢)
翌日問之 , 知服後下黑血甚多 , 狂止 , 體亦不疲 , 且能啜粥 , 見人羞避不出 。 乃書一善後之方與之 , 不復再診 。
佐景按 狂止體不疲者 , 以病者體弱不甚 , 而藥復適中病也 。 即使病者體氣過虛 , 或藥量過劑 , 致下後疲憊者 , 不妨用補劑以調之 。 病家至此 , 慎勿驚惶 , 反令醫者不克竟其技也 。
第六八案 桃核承氣湯證(其三 佐景醫案)
曹(右 住林蔭路)
初診(十月二十二日) 經事六七月不來 , 鼻衄時作 , 腹中有塊 , 卻不拒按 , 所以然者 , 鼻衄宣泄於上故也 。 闕上痛 , 周身骨節烘熱而咳 , 此病欲作乾血 , 以其體實 , 宜桃核承氣湯加味 , 上者下之也 。
川桂枝(二錢) 制川軍(三錢) 枳實(二錢) 桃仁泥(四錢)生甘草(錢半) 牛膝(二錢) 全當歸(二錢) 大白芍(二錢)
佐景按 桃核承氣湯亦余所慣用而得效之方也 。 廣益中醫院中 , 每多藜藿之婦女 , 經停腹痛而乞診 。 其甚者更見鼻衄或吐血 , 所謂倒經是也 。 余苟察其非孕 , 悉以本方加減投之 , 必下黑汙之物而愈 , 本案特其一例耳 。
曹右約三十餘歲 , 面目黧黑 , 一望而知為勞苦之婦人也 。 婦訴其苦 , 備如案述 。 乾咳不得痰 , 其塊在少腹之左 , 久據不移 , 腹中痛 , 卻喜按 。 假令腹中有塊而拒按 , 此為本湯的證 , 絕無可疑者 。 今卻喜按 , 則本湯之中否 , 實須細考 。 余以其鼻衄之宣泄為亡血家 , 法當導之使下 , 乃徑與本方 , 蓋處方之前 , 未嘗不躊躇審顧也 !
二診(十月二十三日) 骨節烘熱已減 , 咳嗽亦除 , 癥塊已能移動 , 不如向之佔據一方矣 。 服藥半日 , 見效如此 , 非經方孰能致之 ?
川桂枝(三錢) 枳實(三錢) 當歸(三錢) 制川軍(四錢) 牛膝(三錢) 白芍(三錢) 桃仁(四錢) 甘草(三錢)
佐景按 服藥半日云者 , 蓋婦於昨日下午五時服藥 , 迄今日下午五時 , 方為一日 , 而今日上午九時婦即來二診故也 。 婦謂其塊自原處略向上中方向移動 , 大便暢而未察其色 。 咳與烘熱均減 , 而夜寐以安 。 夫不治其咳而咳差 , 不治其骨蒸而骨蒸減者 , 何也 ? 所謂治病必求其本 , 今主病去 , 而客病隨除也 。
三日 , 婦未來 。 四日 , 續來 , 曰 : 服二診方後 , 飯量增 , 體隨舒快 , 其塊更向上中方向移動 , 漸在腹之中道矣 。 余曰 : 若是甚佳 , 中道猶通衢 , 其塊易下矣 。 曰 : 昨以便故 , 丐他醫施診 , 顧服藥後 , 今日反覺不舒 , 塊亦不動 。 閱其案 , 曰 :「 經閉 , 腹中痞塊 , 日晡潮熱 , 宿瘀內阻 , 胞脈不利 , 宜祛瘀為治 。」 藥為桃仁泥六錢 , 花檳榔三錢 , 兩頭尖二錢 , 大白芍三錢 , 青 、 陳皮各錢半 , 川桂枝一錢 , 醋炒三稜 、 莪朮各三錢 , 紫丹參二錢 , 澤蘭葉三錢 。 余曰 : 案甚佳 , 方亦合 , 量又不輕 , 安得無效 ? 婦堅請疏方 。 余曰 : 服二診之方可矣 , 安用多事為 ? 五日 , 婦竟不復來 。 閱者將虞其殆乎 ? 余則敢必其向愈 。 或者塊下之後 , 稍稍倦憊 , 休養一二日 , 轉輒健步如飛 , 勞人草草 , 不遑謝先生矣 。 閱者博雅 , 能信吾言乎 ?
顧本湯之用 , 必以病者之體實為前提 , 假令其人體虛 , 粗率投之 , 將得不償失 , 而貽後悔 。 閱者請檢本卷第六一案黃耆建中湯一案 , 容續陳其經過 。 其案病者王女士自服治肺之藥乏效 , 堅請設法根治 。 余曰 : 根在乾血 , 當下之 。 姑試以最輕之量 , 計桃仁泥二錢 , 制川軍一錢半 , 元明粉錢半(分二次沖) , 加其他和平扶正之品 。 二劑後 , 果下黑如河泥之物 。 依理 , 此為病根之拔 , 正為佳兆 。 然而病者因是不能起床 , 胃納轉呆 , 精神又頹 。 雖云可用補益之藥以善其後 , 然而病家恐懼 , 醫更難於措手 。 所謂得不償失者是也 , 閱者鑑之 。
曹穎甫曰 桃核承氣作用正在能攻下耳 。 二診後他醫所立方治攻而不下 , 安能奏效 ? 時醫畏大黃若蛇蠍 , 真是不治之痼疾 。 若王女士既下如汙泥之惡物 , 病根已拔 , 雖胃呆神倦 , 不妨再用小建中以調之 。 即不服藥 , 亦斷不至死 , 可以片言決也 !
佐景又按 陸自量先生作 《 桃核承氣湯之治驗 》 篇云 :「 張姓之女 , 年方二九 , 患病匝月 , 仍未少差 。 延余診治 , 證得形瘦色白 , 神識雖清 , 兩耳失聰 , 入夜則神昏譫語 , 日間則其狀若失 。 如此見象 , 蓋已旬日 。 盜汗自汗 , 日夜無間 , 舌無苔 。 余以
陽虛證治 , 處以附子 、 桂枝 、 龍骨 、 牡蠣 、 芍藥等 。 明日復診 , 病無進退 , 惟自汗較少 。 病家反加責難 , 蓋欲病迅愈 , 人同此心 。 思至此 , 不禁嘆為醫之難矣 。 是時實無詞應付 , 惟有敷衍主義聊以為慰 。 繼而轉輾思維 , 難得病之真諦 。 籌思再三 , 乃悟得熱結膀胱 , 始有此種見證 。 因此目的吃緊於腹診 , 且念醫生以愈病為天職 , 設存瓜李之嫌 , 實有阻我學術之進步 。 結果 , 診得腹腔軟癟 , 在少腹部分 , 得有堅硬之物質 , 隆然若塊石 , 同時病者亦訴痛 , 乃認定為熱結膀胱 、 少腹急結之腹證 。 並詢得旬日前病盛之際 , 曾患便血 , 為某名醫所治愈 。 其蓄血之證益形露骨 。 乃毅然處以桃核承氣湯加龍骨 、 牡蠣 、 白芍 、 茯苓 , 令服二劑 。 此後遂未往診 , 久久沉音 , 心自惴測 , 幾疑此人已不食人間煙人矣 。 後得鄰人謂 : 現已起床照鏡 , 開窗看菊 。 此昔年九秋事也 。 後又邀余謂新患咯吐紫血 , 精神尚未恢復 , 想系蓄血未淨 , 反動上衝使然也 。 再與前方去芒硝 , 入泡薑 、 三七 , 漸次向愈 。 余以為該病之便血時 , 正是熱結膀胱 , 血自下 , 下者愈之良好機會 。 無奈某醫不察 , 反加堵塞 , 而反多此一番手續 。 然則病家亦未嘗不歡迎也 , 病人苦極已 , 一嘆 !」 (錄 《 蘇州國醫雜誌 》。 陸先生見理透徹 , 立言平正 , 堪作病家之明鏡 。 )
第六九案 抵當湯證(其一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余嘗診一周姓少女 , 住小南門 , 年約十八九 , 經事三月未行 , 面色萎黃 , 少腹微脹 , 證似乾血勞初起 。 因囑其吞服大黃䗪蟲丸 , 每服三錢 , 日三次 , 盡月可愈 。 自是之後 , 遂不復來 , 意其差矣 。 越三月 , 忽一
中年婦人扶一女子來請醫 。 顧視此女 , 面頰以下幾瘦不成人 , 背駝腹脹 , 兩手自按 , 呻吟不絕 。 余怪而問之 : 病已至此 , 何不早治 ? 婦泣而告曰 : 此吾女也 , 三月之前 , 曾就診於先生 , 先生令服丸藥 , 今腹脹加 , 四肢日削 , 背骨突出 , 經仍不行 , 故再求診 ! 余聞而駭然 , 深悔前藥之誤 。 然病已奄奄 , 尤不能不一盡心力 , 第察其情狀 , 皮骨僅存 , 少腹脹硬 , 重按痛益甚 。 此瘀積內結 , 不攻其瘀 , 病焉能除 ? 又慮其元氣已傷 , 恐不勝攻 , 思先補之 。 然補能戀邪 , 尤為不可 。 於是決以抵當湯予之 。
虻蟲(一錢) 水蛭(一錢) 大黃(五錢) 桃仁(五十粒)
明日母女復偕來 , 知女下黑瘀甚多 , 脹減痛平 。 惟脈虛甚 , 不宜再下 , 乃以生地 、 黃耆 、 當歸 、 潞黨 、 川芎 、 白芍 、 陳皮 、 茺蔚子 , 活血行氣 , 導其瘀積 。 一劑之後 , 遂不復來 。 後六年 , 值於途 , 已生子 , 年四五歲矣 。
佐景按 丸藥之效否 , 與其原料之是否道地 , 修合之是否如法 , 儲藏之是否妥善 , 在在有關 , 故服大黃䗪蟲丸而未效者 , 不能即謂此丸竟無用也 。
蜀渝鄒趾痕老醫士曰 :「 虻蟲 、 水蛭二物為仲聖書中起沉疴愈大病最有大力之神藥 。 然而自仲景迄今一千七百餘年 , 歷年久 , 聖道失傳 , 而今竟無人能用此藥 。 遂使一切瘀血入於血室之發狂腹硬證 , 及瘀血入於血室結成堅硬大塊之乾血癆病 , 可生而不得生者 , 不知凡幾 , 曷勝浩嘆 ! 何以知無人能用此藥 , 趾痕在四川重慶多年 , 目睹重慶藥鋪不辦虻蛭 。 愚遇須用此二物之病 , 必特派人到四鄉農村尋求之 。 民國十七年 , 為三小兒再舉在北平臥病於德國醫院 , 因自四川來平 , 見北平藥鋪皆有二物 , 知北平之醫能用二物 , 誠堪佩也 。 及愚用二物時 , 往往無效 。 愚乃注意考察 , 乃知藥鋪所售之虻蟲非牛虻 , 乃屎虻尿虻耳 ; 所用之水蛭非鑽腳蛭 , 乃不吮血之長蛭大蛭耳 。 推原其故 , 皆由採辦二物之人未聞醫生說明二物分別之法 , 以為無須分別 , 只要是蛭蟲 、 水蛭 , 便可充數 。 不知虻蟲必用牛虻 , 屎虻尿虻無用 ; 水蛭必用鑽腳蛭 , 不鑽腳之長蛭大蛭無用 。 此二物生於夏秋暑熱強烈之時 , 採二物者當在炎暑肆威時 , 專人到四鄉採之 。 採牛虻於畜牛家之牛房中 , 此中吮血之虻飛翔成群 , 虻聲聒耳 , 虻嘴有吸血之針專噆牛膚之血 , 其針刺入牛膚 , 能令牛不勝痛 , 跳躍鳴嚎者良 。 去其翅足 , 微火烤乾 , 藏於高燥之處 , 可以久藏不壞 。 採鑽腳蛭於有蛭之水田或水池中 , 其中水蛭千百成群 , 蠕動蜎蠉 , 浮沉跳躍於水中 。 採蛭之人以腳入水中 , 則未滿一寸長之水蛭爬滿於腳脛之上 , 皆鑽腳蛭也 。 從腳脛上抹下 , 微火烤乾 , 藏於高燥之處 , 可免腐壞 。 凡水蛭能爬腳者皆能吮血 , 若長二三寸之水蛭 , 皆不爬腳 , 不吮血 , 故不得為鑽腳蛭也 。 此物在四川 , 俗名螞蟥 , 因此物兩頭有嘴 , 其爬上腳脛時 , 兩頭鑽入肉中 , 有似兩頭有鋒之鐵釘 , 故稱此釘為螞蟥絆 。 在北平 , 俗名水鱉 ; 在山海關 , 俗名肉鑽子 。 愚以其名多易淆 , 故以鑽腳蛭一其名 , 以免與不鑽腳之水蛭混淆 , 乃可見諸實功 。 俗醫不知虻蛭之善惡 , 竟敢糊塗輕用 , 見有診治單上用虻蟲二分 、 水蛭一分者 , 謬之甚矣 。 不知此二物不用則已 , 用則只計個數 , 不以兩錢分釐計也 。 愚每用牛虻二十個 ; 用鑽腳蛭亦必二十個 ; 用牛虻三十個 , 用鑽腳蛭亦必三十個 。 其個數必相等 , 不得參差也 。 所以必用相等之個數者 , 因要用此二物合力以攻一個堅硬之瘀塊 。…… 使破為細碎砂粒 。 若夫用二十個或用三十個者 , 則視其瘀塊之大小堅柔而決定也 。 若夫用其大毒以成功 , 而又能避其猛峻而無害者 , 則在乎良醫辨證精明 , 臨險不惑 , 見可而進 , 知難而退 , 進退適宜之運籌也 。 良醫善用 , 故能起沉疴 , 愈大病 , 粗工無學無識 , 冒昧從事 , 不惟無益 , 而反害之 , 於是相戒以不可用 , 久而不用 , 用法失傳 , 辨別採藥之法亦失傳 , 遂使起死回生有大力之神藥 , 擱於無用之地 , 詎非大可惜哉 ! 今余作 《 聖方治驗錄 》 二卷將脫稿 , 第一卷追錄愚在重慶治愈之病 , 載有用虻蛭治愈劉玉成婦乾血癆瘵之奇驗 ; 第二卷紀錄愚在北平用虻蛭治愈岳項氏腹癥腿寒二十年不受孕 , 今忽受孕之奇驗 ……」 (錄 《 聖方治驗錄 》 ) 。 經驗之言至足欽仰 。 今海上藥鋪間有備虻蟲者 , 辨之確係牛虻 , 非屎虻尿虻 。 但水蛭一味 , 則鮮有備之者 。 蓋醫家藥商同視此為禁品 , 不敢以之列方 , 不敢以之售人 。 積習不返 , 良藥坐湮 , 為可惜也 。
第七 。 案 抵當湯證(其二 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蓄血一證 , 見於女子者夥矣 , 男子患者甚鮮 。 某年 , 余診一紅十會某姓男子 , 少腹脹痛 , 小便清長 , 且目不識物 。 論證確為蓄血 , 而心竊疑之 。 乃姑投以桃核承氣湯 , 服後片時 , 即下黑糞 , 而病證如故 。 再投二劑 , 加重其量 , 病又依然 , 心更驚奇 。 因思此證若非蓄血 , 服下藥三劑 , 亦宜變成壞病 。 若果屬是證 , 何以不見少差 , 此必藥輕病重之故也 。 時門人章次公在側 , 曰 : 與抵當丸何如 ? 余曰 : 考其證 , 非輕劑可瘳 , 乃決以抵當湯下之 。 服後 , 黑糞挾宿血齊下 。 更進一劑 , 病者即能伏榻靜臥 , 腹脹平 , 痛亦安 。 知藥已中病 , 仍以
前方減輕其量 , 計虻蟲二錢 、 水蛭錢半 、 桃仁五錢 、 川軍五錢 。 後復減至虻蟲 、 水蛭各四分 , 桃仁 、 川軍各錢半 。 由章次公調理而愈 。 後更詢諸病者 , 蓋嘗因勞力負重 , 致血凝而結成蓄血證也 。
第七一案 抵當湯證(其三 穎師親撰)
師曰 丁卯新秋 , 無錫華宗海之母經停十月 , 腹不甚大而脹 。 始由丁醫用疏氣行血藥 , 即不覺脹滿 。 飲食如常人 。 經西醫考驗 , 則謂腹中有胎 , 為腐敗之物壓住 , 不得長大 , 欲攻而去之 , 勢必傷胎 。 宗海邀余赴錫診之 , 脈澀不滑 , 不類妊娠 。 當晚與丁醫商進桃核承氣湯 , 晨起下白物如膠痰 。 更進抵當湯 , 下白物更多 。 脹滿悉除 , 而腹忽大 。 月餘 , 生一女 , 母子俱安 。 孫子云 : 置之死地而後生 , 亶其然乎 ?
曹穎甫曰 《 金匱 · 妊娠篇 》:「 宿有癥病 , 當下其癥 , 桂枝茯苓丸主之 。」 方中丹皮 、 桃仁 、 芍藥極破血攻瘀之能事 。 丹皮 、 桃仁為大黃牡丹湯治腸癰之峻藥 , 芍藥為癰毒通絡之必要 , 今人之治外證用京赤芍 , 其明驗也 。 桂枝合芍藥能扶統血之脾陽 , 而疏其瘀結 。 觀太陽病用桂芍解肌 , 非以脾主肌肉乎 ; 用茯苓者 , 要不過去濕和脾耳 。 然方治平近 , 遠不如桃核承氣抵當丸之有力 。 然當時非經西醫之考驗 , 及丁醫用破血藥之有效 , 亦斷然不敢用此 。 而竟以此奏效 , 其亦 「 有故無殞 , 亦無殞也 」 之義乎 ?
佐景按 余前表桃核承氣湯為陽明攻下之方矣 , 若抵當湯比前湯更進一步 , 自亦為陽明之方 。 蓋前湯治血之新瘀者 , 本湯治
血之久瘀者 。 故二者見證顯分輕重 。 彼曰 「 小腹急結 」, 此曰 「 少腹鞕滿 」,「 鞕滿 」 原較 「 急結 」 為重 。 彼曰 「 如狂 」, 此曰 「 發狂 」,「 發狂 」 原較 「 如狂 」 為重 。 彼有 「 血自下 」 者 , 此則須下其血乃愈 , 較血能自下者為重 。 彼不曰脈 , 當在浮而數之例 , 此曰 「 脈微而沉 」, 原較前為重 。 彼用植物性藥 , 此用動物性藥 , 動物性藥之功原較植物性藥為烈 。 此皆其彰明較著者也 。
本湯條文曰 :「 太陽病 , 六七日 , 表證仍在 , 脈微而沉 , 反不結胸 , 其人發狂者 , 以熱在下焦 , 少腹當鞕滿 . 小便自利 , 下血乃愈 。 所以然者 , 以太陽隨經瘀熱在裡故也 , 抵當湯主之 。」 試以此與桃核承氣湯條文同讀 , 當得一新義 , 有為前人所未及者 。 蓋二條均屬太陽陽明同病 , 惟前條先治太陽 , 後治陽明 , 為經 。 本條先治陽明 , 後治太陽 , 為權 。 所以有經權之分者 , 以血證有緩急之異也 。 前條血證不過急結如狂而已 , 故雖屬陽明病 , 猶當先治太陽 。 本條血證已至鞕滿發狂 , 甚或擊人上屋 , 其候已急 , 故暫舍太陽 , 先治陽明 , 正符 「 急當救里 」 之例 。 大論曰 :「 本發汗而復下之 , 此為逆也 ; 若先發汗 , 治不為逆 。 本先下之 , 而反汗之 , 為逆 ; 若先下之 , 治不為逆 。」 此即桃核承氣湯及抵當湯二條之提綱也 。 汪琥注曰 :「 大約治傷寒之法 , 表證急者 , 即宜汗 ; 里證急者 , 即宜下 , 不可拘拘於先汗而後下也 。 汗下得宜 , 治不為逆 。」 何其明澈允當也 !
由是觀之 , 仲聖假桃核承氣湯及抵當湯二條 , 示人以太陽 、 陽明經權之治 , 同時引出陽明之方 , 實無疑義 。 在仲聖當日臨床 , 原有此種實例 , 但吾人居今日而讀大論 , 卻不可固執此例 , 以為用二方之法門 。 使其過於膠執 , 恐二方將永無可用之時 , 而患二方證者反永不得主治之方 , 寧不可哀乎 ? 讀者試察本卷二方各案 , 其有太陽病者乎 ? 無有也 , 斯可知二方實專屬陽明無疑矣 。 竊以太陽經府之說盛行 , 賢者不發其非 , 而反惑焉用 , 是不殫辭費而辨之 。
第七二案 抵當丸證(穎師講授 佐景筆記)
師曰 常熟鹿苑錢欽伯之妻 , 經停九月 , 腹中有塊攻痛 , 自知非孕 。 醫予三稜 、 莪朮多劑 , 未應 。 當延陳葆厚先生診 。 先生曰 : 三稜 、 莪朮僅能治血結之初起者 , 及其己結 , 則力不勝矣 。 吾有藥能治之 。 顧藥有反響 , 受者幸勿罵我也 。 主人諾 。 當予抵當丸三錢 , 開水送下 。 入夜 , 病者在床上反復爬行 , 腹痛不堪 , 果大罵醫者不已 。 天將旦 , 隨大便 , 下汙物甚多 , 其色黃白紅夾雜不一 , 痛乃大除 。 次日復診 , 陳先生詰曰 : 昨夜罵我否 ? 主人不能隱 , 具以情告 。 乃予加味四物湯調理而瘥 。
曹穎甫曰 痰飲證之有十棗湯 , 蓄血證之有抵當湯丸 , 皆能斬關奪隘 , 起死回生 。 近時岐黃家往往畏其猛峻而不敢用 , 即偶有用之者 , 亦必力為阻止 , 不知其是何居心也 。
第七三案 白頭翁湯證 (穎師醫案)
米(右住方浜路肇方弄十四號) 高年七十有八 , 而體氣壯實 , 熱利下重 , 兩脈大 , 苔黃 , 夜不安寐 , 宜白頭翁湯為主方 。
白頭翁(三錢) 秦皮(三錢) 川連(五分) 黃蘗(三錢) 生川軍(三錢 , 後下) 枳實(一錢) 桃仁泥(三錢) 芒硝(二錢 , 另沖)
佐景按 米姓婦家貧 。 有一子 , 現年三十餘齡 , 賣舊貨為業 , 不娶妻 , 事母至孝 。 鄰里咸呼之曰 「 孝子阿三 。」 母病臥床匝月 , 無力延醫 , 安奉湯藥 ! 便器穢物悉孝子親潔之 。 史君惠甫有姑母居相近 , 聞婦苦病 , 慨代延師出診 。 本案方系初診方 , 即系末診方 。 何者 ? 老婦服此之後 , 得快利 , 得安寐 , 復何求者 ? 依法病後當事調理 , 但婦以勞師遠駕 , 心實不安 , 即任之 。 竟復健康如中年人 。
崇保氏序 《 世補齋醫書 》 曰 :「 今年春 , 保病溫 , 群醫束手 , 先生(指陸九芝先生)以大承氣湯下之 , 一藥霍然 。 保年七十矣 , 梔芩苦寒也 , 朴硝峻下也 , 乃力排眾議 , 毅然行之 。 非有真知灼見 , 不惑於補陰補陽之說者 , 曷能若此 ?」 故保曰 :「 仲景醫中之聖 , 先生醫中之賢以佐聖者也 。」 竊於吾師亦云 。
余尚憶曾治一楊左白頭翁湯證 , 其脈案曰 :「 利下 , 色鮮紅 , 日二十行 , 無表證 , 渴欲飲水 , 脈洪大 。」《 論 》 曰 :「 熱利下重者 。」 又曰 :「 下利慾飲水者 , 以有熱故也 , 白頭翁湯主之 。」 其藥味為白頭翁三錢 , 秦皮三錢 , 枳實二錢 , 黃連五分 , 生甘草錢半 , 黃芩錢半 , 黃蘗三錢 , 復診大效 。
夫腸中熱而有燥矢者 , 此為實熱 , 宜承氣湯 ; 腸中熱而無燥矢者 , 此為虛熱(在比較上言 , 猶言空虛之意) , 宜白頭翁湯 。 胃裡有實邪者 , 宜吐法 , 用瓜蒂散 ; 胃裡有虛熱(亦在比較上言)者 , 宜清法 , 用白虎湯 。 故胃之有白虎 , 無異腸之有白頭翁 ; 腸之有承氣 , 無異胃之有瓜蒂 。 然而胃患虛熱時多 , 患實邪時少 ; 腸患實熱時多 , 患虛熱時少 。 仲聖取其多者常者為法 , 故立白虎承氣為陽明正治 , 而以瓜蒂白頭翁為陽明輔治 。 若問腸何以患實時多 , 胃何以患虛時多 ? 曰 : 胃居腸上 , 腸生胃下 , 上者可以傳之下 , 下者莫能還之上也 。 經旨點穿 , 令人微笑 。
第七四案 豬膽汁導證 (穎師親撰)
師曰 門人張永年述其戚陳姓一證 , 四明醫家周某用豬膽汁導法奏效 , 可備參究 。 其言曰 , 陳姓始病咯血 , 其色紫黑 , 經西醫用止血針 , 血遂中止 。 翌日病者腹滿 , 困頓日甚 , 延至半月 , 大便不行 。 始用蜜導不行 , 用灌腸法 , 又不行 。 復用一切通大便之西藥 , 終不行 。 或告陳曰 : 同鄉周某 , 良醫也 。 陳喜 , 使人延周 , 時不大便已一月矣 。 周至 , 察其脈無病 , 病獨在腸 。 乃令病家覓得豬膽 , 傾於盂 , 調以醋 , 借西醫灌腸器以灌之 。 甫灌入 , 轉矢氣不絕 。 不逾時 , 而大便出 。 凡三寸許 , 擲於地 , 有聲 , 擊以石 , 不稍損 。 乃浸以清水 , 半日許 , 盂水盡赤 。 乃知向日所吐之血 , 本為瘀血 , 因西醫用針止住 , 反下結大腸 , 而為病也 。 越七日 , 又不大便 , 復用前法 , 下燥矢數枚 , 皆三寸許 , 病乃告全 。 予於此悟蜜煎導法惟證情較輕者宜之 , 土瓜根又不易得 , 惟豬膽汁隨時隨地皆有 。 近世醫家棄良方而不用 , 為可惜也 。
佐景按 本案見 《 傷寒發微 》, 以其可備一格 , 故特轉錄於此 。 凡大便多日未行 , 甚且在十日以上 , 又不下利清水者 , 是蓋燥矢結於直腸部分 。 矢與腸壁黏合甚切 , 故愈結愈不能下 。 此時倘用硝黃以治之 , 不惟鞭長莫及 , 抑將徒損胃氣 , 伐其無辜 , 此
導法之所由作也 。 蜜煎導法為輕 , 但能用之合度 , 亦每克奏膚功 。 友人黃君有祖母 , 年已九十餘齡矣 。 遘病旬日 , 不大便 , 不欲食 , 神疲不支 。 群醫束手 , 不敢立方 。 卒用灌腸器 , 灌入蜜汁 。 糞穢既下 , 諸恙竟退 , 獲享天年 , 此其例也 。 近者藥房制有甘油錠 , 施用較便 , 可以為代 。 倘用二三錠後 , 依然無效者 , 不妨續施 。 因腸壁熱甚者 , 二三錠尚不敷濡潤用也 。 若蜜汁或錠皆不勝任 , 則須用豬膽汁 。 蓋人之膽汁本有潤腸之功 , 今以豬膽為代 , 亦所謂藏器療法之變局也 。 月前範石生先生治黃氏肝癌案 , 亦用膽汁導法 。 惜乎一般中醫恆喜以清淨為高 , 不肯親犯糞矢 , 坐視良法湮滅 , 能不浩嘆 !
豬膽汁須和醋少許者 , 似欲藉醋以刺激其腸壁 , 而促進其蠕動 。 故蜜錠之制 , 有時亦加以少許皂角末 , 實同此意 。 皂角粉少許吹入鼻孔中 . 即作噴嚏 , 其刺激之功為何如 ?
至於行導法用之器具 , 以西醫所備者為簡潔適用 , 價不昂 , 中醫應同樣採用 。 奈聞有法令焉 , 中醫不許採用西醫器具 , 是何意旨 , 令人莫測高深 。 而寶貴之中藥 , 若大黃也 , 當歸也 , 麻黃也 , 桔梗也 , 彼洋醫洋商反可以恣意採取 , 製為所謂西藥 , 以反售國人 。 嗟乎 , 天下事之不平 , 寧有甚於此者 ?
第七五案 麻子仁丸證 (穎師醫案)
徐(左) 能食 , 夜臥則汗出 , 不寐 , 脈大 , 大便難 , 此為脾約 。
脾約麻仁丸(一兩)
作三服開水送下
佐景按 麻子仁丸原方為麻子仁二升 、 芍藥半斤 、 枳實半斤 、 炙大黃一斤(去皮) 、 厚朴一尺(炙 , 去皮) 、 杏仁一升(去皮 、 尖 , 熬別作脂)等六味 , 蜜和丸 , 如梧桐子大 。 今藥鋪中通稱曰脾約麻仁丸者 , 即是也 。 本方以麻子仁為君 , 凡仁中皆有油質 , 功能潤下 , 故借之以通便 , 施於虛弱體質之不勝攻伐者允宜 。
以上自大陷胸湯至麻子仁丸凡七證 , 雖有緩急之分 , 皆不離下法 。 或以結胸為主 , 或以瘀血為主 , 或以蓄血為主 , 或以熱利為主 , 或以腸燥為主 , 其病所或偏於上 , 或偏於中 , 或偏於下 。 夫下則通 , 通則不痛 , 此治陽明熱結之總訣也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