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氣虧損內傷外感籌症
車駕王用之 , 卒中昏憒 , 口眼喎斜 , 痰氣上湧 , 咽喉有聲 , 六脈沉伏 。 此真氣虛而風邪所乘 , 以三生飲一兩加參一兩煎服即蘇 。 若遺尿 , 手撒口開 , 鼾睡為不治 。 用煎藥亦有得生者 。 夫前飲乃行經絡 , 治寒痰之藥 , 有斬關奪旗之功 , 每服必用人參兩許 , 駕驅其邪而補助真氣 , 否則非惟無益 , 適足以取敗矣 。 觀先哲用耆附參附等湯可見 。
疏曰 : 人參三生飲 , 治脫症之方也 。 此案未見其脫 , 何以用之 ? 必脈沉伏而且無力者宜也 。 若沉伏而有力 , 不可用焉 ; 然此病未至於脫而即用之者 , 是病未至而藥先至 。 故曰 : 煎服即蘇 。 即蘇云者 , 必定之詞也 。 至於遺尿等症已現不治 , 即用之 , 不過曰亦有得生 , 亦有云者 , 希望之詞也 , 未可必焉 。 至若所云風邪所乘者 , 此案原無外感之症 , 而此飲亦非散表之方 , 何也 ? 意蓋謂人皆以此症為風 , 即使風也 , 亦真氣虛而風邪所乘也 , 所用之藥不治風邪而專治寒痰 , 既用治寒痰而倍補真氣噫 , 於此見有無邪無寒痰者 , 三生飲又不可浪投也 , 故復以參附 、 耆附等載之於後 , 此正無風邪並無寒痰之方耳 。
州判蔣大用 , 形體魁偉 , 中滿吐痰 , 勞則頭暈 , 指麻 , 所服皆清痰理氣 。 余曰 : 中滿者 , 脾氣虛也 ; 痰盛者 , 脾虛不能運也 ; 頭暈者 , 脾氣虛不能升也 ; 指麻者 , 脾氣虛不能周也 。 遂以補中益氣加茯苓 、 半夏以補脾土 , 用八味丸以補土母而愈 。 後惑於 《 乾坤生意方 》 云 : 凡人手指麻軟 , 三年後有中風之疾 , 可服搜風 、 天麻二丸 , 以預防之 。 遂朝餌暮服 。 以致大便不禁 , 飲食不進而亡 。 愚謂預防之理 , 當養氣血節飲食 , 戒七情 , 遠幃幕可也 。 若服前丸 , 適所以招風取中 。
疏曰 : 形體魁偉者 , 其中多虛 ; 不任勞者 , 其氣多弱 ; 何以復進清痰理氣以重傷之乎 ? 夫中滿吐痰 , 頭暈諸症 , 未始不可治以清痰理氣也 , 而獨不問勞則云云乎 。 蓋勞則傷脾 , 亦復傷腎 , 此補中 、 八味所以並用也 。 至於八味之用 , 雖有虛則補母之法 , 然亦有可用不可用之分 , 土虛而水中無火者則可 , 土虛而水中有火者不可也 。 此案雖不見有無火症 , 而或有無火脈為據乎 ? 若然則痰盛者 , 是謂水犯之痰 ; 頭暈者 , 是謂無根之火也 ; 若夫手指麻軟 , 當預防中風者 , 蓋風淫末疾之意 , 獨不知手指屬於脾 , 而麻軟屬於氣虛不能充乎 。 搜風 、 天麻 , 為北方風氣剛勁者設耳 , 大江以南 , 非所宜也 , 但能使中土元氣日生 , 不必防風 , 風自無從中矣 。
一男子卒中 , 口眼喎斜 , 不能言語 , 遇風寒四肢拘急 , 脈浮而緊 。 此手足陽明經虛 , 風寒所乘 , 用秦艽升麻湯治之而稍愈 , 乃以補中益氣加山梔而痊 。 若舌喑不能言 , 足痿不能行 , 屬腎氣虛弱 , 名曰癢症 , 宜用地黃飲子治之 。 然此症皆由將息失宜 , 腎水不足 , 而心火暴盛 , 痰滯於胸也 。 輕者自蘇 , 重者或死 。
疏曰 : 口眼喎斜 , 非即前王用之之症乎 ? 不能言語 , 非即後舌喑不能言之症乎 ? 而治法天淵 , 何以言之 ? 要知察病之機 , 固在脈 , 又在兼見之症 。 所云浮而緊者 , 非風寒之脈乎 ? 遇風寒四肢拘急者 , 非風寒之症乎 ? 故先之以升麻秦艽湯發散之劑也 , 而後知前之口眼喎斜之屬真虛氣者 , 在昏憒而脈沉伏也 ; 後之舌喑不能言之屬腎氣虛弱者 , 在足痿不能行也 。 而後知前之所云風邪者 , 假設之詞也 。 後之所云痱症者 , 推類之文也 , 亦復何疑哉 ! 然而以此脈症而論 , 是屬足太陽也 , 不知口眼喎斜已屬之足陽明矣 。 且遇風寒 , 不曰拘急而曰四肢 , 豈非脾主之乎 ? 四肢拘急 , 豈非脾氣虛為之乎 ? 以是知此症之風寒 , 原從陽明經虛而入 , 故即繼以補中益氣加服 , 蓋經虛即臟腑之虛 , 補臟腑即所以補經也 。
一男子體肥善飲 , 語言不清 , 舌本強硬 , 口眼喎斜 , 痰氣湧盛 , 肢體不遂 。 余以為脾虛濕熱 , 用六君子 、 煨葛根 、 山梔 , 神麯而痊 。
疏曰 : 此案惟體肥善飲四字遂斷以脾虛濕熱治之 , 所用之藥初無一味及於舌本硬強等症 , 而諸症自愈 。 故知治病必求其本 , 為千古妙法 。 夫酒為濕熱之物 , 而濕熱每積於脾 , 脾與胃相表裡 , 脾病必及胃 , 胃屬陽明 , 陽明經處唇口左右 , 故亦有口眼喎斜之症 。 而其本則在濕熱 , 不在於風 ; 在於胃 , 不在於經 ; 故用葛根之類以去之 , 然必以用六君為主者 , 蓋脾不虛 , 濕熱之氣無從而積 , 積由脾虛 , 所以欲去邪必先扶正 。
吾師僉憲高如齋 , 自大同回 , 告余曰 : 吾成風疾矣 , 兩腿逸則軟而無力 , 勞則痛如芒刺 , 脈洪數而有力 。 余曰 : 此肝腎陰虧而火盛 , 軟痿無力 , 真病之形 ; 痛如芒刺 , 邪火之象 。 用壯水益腎之劑而愈 。 先生曰 : 向寓宦邸 , 皆以為風 , 一服風劑所誤豈淺 ! 今乃吾之幸也 , 竊謂前症易錯認風疾 , 用發散而促其危者多矣 。 可不慎哉 ?
疏曰 : 自腰以下皆屬於陰 。 而此症則在兩腿 , 故知其屬於肝腎也 , 然其機在勞逸之分 , 蓋逸則火靜 , 故但見陰虛症 , 勞則火動 , 故又見火盛症 。 合而言之陰虛火盛也 , 明矣 。 至於脈之洪數有力 , 知其火非虛火 , 故曰火盛 , 曰邪火 , 觀其用藥 , 則曰壯水益腎 。 夫壯水乃即是益腎 , 而又曰益腎者 , 必有祛火之品 , 如所謂滋腎之知 、 柏同用者也 。
大戶劉孟春 , 素有疾 , 兩臂作麻痛 , 兩目流淚 , 藥以祛風化痰 , 痰更甚 , 臂不能伸矣 , 手指俱攣 。 余曰 : 麻屬氣虛 , 因前藥而復傷肝 , 火盛而筋攣耳 , 當補脾肺滋腎水 , 不必祛風 , 風自息 , 痰自清 , 熱自退 。 遂用六味丸 , 後補中益氣 , 不三月而痊 。
疏曰 : 臂麻目淚 , 未始不是風痰所為 , 特服祛風化痰藥而病反甚 , 故知其為虛耳 。 夫祛風化痰 , 大能傷精血耗津液 , 則火獨盛而成燥矣 。 火則痰易生 , 燥則精枯脈勁 , 有不至痰更甚而臂痛不伸 , 手指俱攣者乎 ? 無論此症之非風即謂之風 , 亦屬肝火自動之風 , 然不生於潤澤之木 , 而生於枯槁之木 。 蓋枯槁之木 , 而後有火 , 火盛而後生風 , 治之者但能制之以水 , 則風自息 , 所以先用六味 , 後用補中益氣 , 有先後之序焉 。
學士吳北川 , 過飲痰塞 , 舌本強硬 , 藥以降火化痰 , 痰氣益甚 , 肢體不遂 , 余作脾虛濕熱治而愈 。
疏曰 : 夫酒多濕熱 , 而況過飲乎 。 以過飲而痰壅 , 非濕熱而何 ? 但藥以降火化痰亦不甚相遠 , 何至痰氣更甚乎 ? 肢體不遂乎 ? 於是而見舌本強硬 , 雖曰痰壅之故 , 要非脾虛者不致此 , 蓋以脾之大絡 , 統於舌本故也 。 脾虛濕熱 , 治以何方 ? 余見後一篇男子善飲 , 舌本強硬 , 語言不清一症 , 亦作脾虛濕熱治 , 用補中益氣加神麯 、 麥芽 、 葛根 、 澤瀉 。 比例而推 , 亦可用也 , 更有清燥湯一方 , 原治脾虛濕熱症 , 可採用焉 。
一儒者素勤苦 , 惡風寒 , 鼻流清涕 , 寒禁嚏噴 。 余曰 : 此脾肺氣虛不能實腠理 。 彼不信 , 服祛風之藥 , 肢體麻倦 , 痰涎自出 , 殊類中風 。 余曰 : 此因風藥耗散元氣 , 陰火乘其土位 , 遂以補中益氣湯加麥冬 , 五味治之而愈 。
疏曰 : 惡風寒等症 , 是經偶被風寒所感之症耳 , 何論其脾肺氣虛耶 ? 即云素勤苦者 , 氣恆虛 , 然有邪 。 治邪 , 祛風之藥亦何至於肢體麻倦而痰涎自出耶 ? 噫 , 吾知之矣 。 所云素者 , 不特是勤苦也 , 惡風寒 、 流清涕 、 寒禁嚏噴亦有素矣 , 不然何以即斷其脾肺氣虛耶 ? 及服祛風之藥 , 而變現諸症 , 亦仍是脾肺之劇症 。 故雖有陰火乘其土位之說 , 而用藥原從脾肺氣虛立方耳 , 五味子之加實為關鍵 。 既可以收耗散之元氣 , 復可以降乘土之陰火 , 豈得以惡風寒為外感之邪而以酸斂二字妄議之乎 。
外舅年六十餘 , 性好飲 , 兩臂作痛 , 恪服祛風治痿之藥 , 更加麻木發熱體軟 , 痰湧腿膝俱痛 , 口噤語澀 , 頭目暈重 , 口角流涎 , 身如蟲行 , 搔起白屑 。 謂余曰 : 將若何 ? 余曰 : 臂麻體軟 , 脾無用也 ; 痰涎自出 , 脾不能攝也 ; 口斜語澀 , 脾氣傷也 ; 頭目暈重 , 脾氣不能升也 ; 癢起白屑 , 脾氣不能營也 。 遂用補中益氣湯加神麯 、 半夏 、 茯苓 , 三十餘劑諸症悉退 , 又用參朮煎膏治之而愈 。
疏曰 : 此症之屬脾虛固矣 , 然未嘗不兼有濕熱 , 以素好飲故也 。 先生雖未嘗明言 , 而所加神麯 、 茯苓 、 半夏者 , 非此意乎 ? 雖或因痰涎自出而設 , 然未始非藉此通彼之法 , 但歷指諸症 , 似皆屬於肝脾腎虛 。 如臂麻體軟 , 似脾腎陰虛也 ; 痰涎自出 , 似腎虛水泛為痰也 ; 口斜語澀 , 似少陰之絡繫於舌本也 ; 頭目暈重 , 似諸風眩掉 , 皆屬於木也 ; 癢起白屑 , 似諸痛瘡瘍 , 皆屬於火也 。 而況更有發熱與腿膝俱痛之症 , 是屬肝脾腎三陰虛也 。 無疑則四物六味之用是矣 。 然服祛風治痿之藥 , 而且日恪服者 , 其脾氣有不日剝月削乎 ? 此先生察病之妙所以迥出庸流也 。
秀才劉允功 , 形體魁偉 , 不慎酒色 , 因勞怒 , 頭暈仆地 , 痰氣上湧 , 手足麻軟 , 口乾引飲 , 六脈洪數而虛 。 余以為腎經大虧 , 不能納氣歸源而頭暈 , 不能攝水歸源而為痰 。 陽氣虛熱而麻痹 ; 虛火上炎而作渴 。 用補中益氣合六味丸料治之而愈 。 其後或勞役 , 或入房 , 其病即發 , 服前藥隨愈 。
疏曰 : 此案之屬腎虧 , 云云者 , 舉世皆知之矣 。 獨用六味丸是矣 , 而何以合補中益氣耶 ? 蓋不能納氣歸源宜降以補陰也 ; 不能攝水歸源宜降以補陰也 ; 陽氣虛熱宜降以補陰也 。 虛火上炎 , 宜降以補陰也 。 種種而論 , 豈非宜降不宜升 , 宜補陰不宜補氣乎 ? 要知病因於勞怒 。 則勞者 , 脾必受傷 ; 怒則木必剋土 。 而況手足麻痹 , 畢竟屬脾氣虧損者為多 , 若只補腎而遺脾 , 脾氣因補腎而下陷 , 寧無變乎 ? 然既不可獨降補其陰 , 而何可獨升補其氣 哉 ? 故用補中益氣合六味以同進 , 則升降相輔 , 陰陽相依 , 此用藥之極於微妙 , 在今人反為雜亂無章噫 , 可慨也夫 。
幕友顧斐齋 , 飲食起居失宜 , 左半身並手不遂 , 汗出神昏 , 痰涎上湧 。 王竹西用參耆大補三劑 , 汗止而神思漸清 , 頗能步履 。 後不守禁 , 左腿自膝至足腫脹甚大 , 重墜如石 , 痛不能忍 , 其痰甚多 , 肝脾腎脈洪大而數 , 重按則軟澀 。 余朝用補中益氣湯加黃柏 、 知母 、 麥冬 、 五味煎送地黃丸 , 晚用地黃丸料加黃柏 、 知母數劑 , 諸症悉退 。 但自弛禁 , 不能痊愈耳 。
疏曰 : 夫足脛腫脹重墜者 , 因於脾氣下陷者有之 , 因於濕痰下流者有之 。 因於濕熱下陷者有之 , 此按肝脾腎脈洪大而數 , 熱也 ; 重按軟澀 , 濕也 ; 其為濕熱下陷於三陰經分明矣 。 又曰 : 痛不能忍 , 則不特為濕熱而且為濕火矣 。 濕火宜利便而清之 。 然因初症之飲食起居失宜 , 用參耆大補之劑未遠也 , 則脾氣固已 , 素虛濕火下而脾氣亦下陷矣 , 故用補中益氣加黃柏 、 知母等一升一降 , 一補一清 。 則脾氣自完 , 而濕火自清矣 。 至於晚服六味丸加黃柏 、 知母者 , 蓋以濕火在陰分 , 而陰原自虛 , 故又從補陰中以清之 , 亦一補一清之正法也 。 又云 : 濕火下陷 , 宜升不宜降 , 六味之用 , 降而不升矣 , 反使補中益氣力遜 , 故雖曰自弛禁 , 然不能痊愈者 , 未始不在此焉耶 。 世俗每以腿足腫痛者 , 必謂非筋骨經絡之病 , 即瘀血滯氣 。 腫毒之病 , 往往委於外科主治 , 孰知其大謬不然者乎 。
庠生陳時用 , 素勤苦 , 因勞怒 , 口斜痰盛 , 脈滑曲而虛 , 此勞傷中氣 , 怒動肝火 , 用補中益氣加山梔 、 茯苓 、 半夏 、 桔梗數劑而愈 。
疏云 : 素勤苦 , 中氣必虛 , 因勞怒 , 中氣必虧 , 口斜為陽明之脈絡同虛 , 痰盛為胃經之化源不運 , 此補中益氣之所以必用也 。 而況脈之虛者乎 , 加味之法 , 以其脈見滑曲而虛 , 唯虛也 , 故用補中 。 滑為痰 , 故加半夏 ; 曲為火盛 , 故加山梔 ; 又以桔梗開之 , 則痰自豁 。 而火自下行矣 。 若庸工遇此 , 必至於祛風痰 , 謬治豈在毫釐乎 ! 然升補痰盛之中 , 非具雙眼者 , 不能要知 , 屬脾虛之痰 , 故敢用耳 。
錦衣楊永奧 , 形體豐厚 , 筋骨軟痛 , 痰盛作渴 , 喜飲冷水 , 或用愈風湯 、 天麻丸等痰熱益甚 , 服牛黃清心丸 , 更加肢體麻痹 , 余以為脾腎俱虛 , 用補中益氣湯 、 加減八味丸 , 三月餘而痊 。 以後連生七子 , 壽逾七旬 。《 外科精要 》 云 : 凡人久服加減八味九 , 必肥健而多子 。 信哉 。
疏曰 : 夫喜飲冷水者 , 陽明胃經實熱症也 。 若果實熱則筋骨軟痛者 , 當是陽明主筋骨 。 因實熱在陽明 , 不能約束筋骨 , 而利機關故也 。 痰盛口渴者 , 當是陽明主津液 , 因實熱在陽明 , 不生津液而多凝結故也者 。 然亦當用清陽明實熱之藥 , 而何須愈風 、 天麻 、 牛黃清心之類服之而痰熱益盛 , 風能耗血並耗其腎也 。 肢體痹 , 寒能損胃並損其脾也 。 無論非陽明之實熱 , 即果熱也 。 而耗損之下 , 能不脾腎俱虛乎 ? 由此而論 , 即前之飲冷水 , 原屬脾腎兩虛症 。 脾虛則津液不生 ; 腎虛則虛火上升 。 故口為之渴而喜飲冷水耳 。 要知喜飲者 , 特喜之耳究未嘗飲也 , 試使飲之 , 亦到口而不欲入腹 , 而反不安也 。 不然 , 易不曰渴飲冷水乎 , 況乎決無可用肉桂者 , 之能飲冷水也 。 至於所云久服加減八味丸 , 必肥健多子者 , 亦以其腎火素虛者言也 。 若胃火旺者 , 未可信也 。
先母七十有五 , 遍身作痛 , 筋骨尤甚 , 不能伸屈 , 口乾目赤 , 頭暈痰壅 , 胸膈不利 , 小便短赤 , 夜間殊甚 , 滿身作癢如蟲行 , 以六味地黃丸加山梔 、 柴胡治之 , 諸症悉愈 。
疏曰 : 此案以用藥而論 , 知為腎水不足而肝火有餘也 。 以現症而論 , 又屬肝血枯槁 , 而肝火鬱遏也 。 若然 , 當用加味逍遙散 , 而何以即用地黃丸乎 ? 曰 : 有是說也 。 夫年逾七十有五 , 其腎陰之虛也 , 可知無論有餘之肝火不可徒清 , 即郁遏之肝火 , 亦不可徒散 。 是以不從加味逍遙散而從地黃六味也 。 然余又進而論之 , 前症之屬於肝火鬱固然 , 即屬於腎水不足 , 而肝火有餘亦然 。 是必有脈症可辨 , 若郁遏之火 , 脈必左手細數而沉澀 , 症必身發寒熱而口嘔酸苦 , 若有餘之火 , 必左手絃動而洪數 , 今雖不言脈之如何 , 而並無寒熱酸苦之症 , 明是腎水不足 , 肝火有餘也 。 故當以六味補腎水 , 柴梔清肝火 。 然即使腎水不足而肝火鬱遏者 , 此方亦未嘗不可用 , 是逍遙 、 六味同服 、 間服意 。
一男子時瘡愈後 , 遍身作痛 , 服愈風丹 , 半身不遂 , 痰涎上湧 , 夜間痛甚 。 余作風寒淫氣 , 治以地黃丸而愈 。
疏曰 : 瘡之為患 , 一生於濕熱 , 一主於燥火 , 濕熱必至於脾腎 ; 氣虛燥火必至於肝脾 。 血少久而不愈 , 必傷其腎 , 故昔人謂瘡為腎疳 , 而以全料六味丸治之是良法也 。 此案云 : 時瘡愈後 , 遍身作痛者 , 雖未至於腎傷 , 亦以屬之肝脾血少矣 , 而何以服愈風丹之溫燥發散者耶 ? 溫燥則動火 , 發散則耗血 , 故復為半身不遂 , 痰涎上湧 , 畢竟遍身之痛不除而反夜間痛甚 。 此時探本求源 , 即養血清火亦不見安寧 , 不當獨壯腎水乎 ? 總不脫瘡為腎疳之意也 。 若夫風寒淫氣云者 , 即腎水虛不能生肝木 , 肝木虛而自生風也 。 以非臟腑所本有 。 故曰 : 寒已為氣血所傷 。 故曰 : 淫切不可作六淫外寒論也 。
一老人兩臂不遂 , 語言謇澀 , 服祛風之藥 , 筋攣骨痛 , 此風藥虧損肝血 , 益增其病也 。 余用八珍湯補其氣血 , 地黃丸補其腎水 , 佐以愈風丹而愈 。
疏曰 : 此案原屬經脈阻滯之患 , 愈風丹以血藥為主 , 風藥為臣 , 行氣之藥為佐 , 溫經之藥為使 , 非經脈阻滯者 , 此方適 , 當其可原 , 不可廢 。 奈何獨服祛風之藥 , 致筋攣骨痛 , 仍是經脈阻滯之劇 。 症因風藥能損肝血 , 則火燥 , 獨熾而燥 , 必傷肺金之氣 , 斯時不得 , 但以四物補肝血而必合 , 君以補氣亦理之必然也 。 但筋雖屬肝 , 骨則屬腎 , 故又兼之六味 , 案雖獨曰虧損肝血而用 , 不獨在乎肝血也 。 然經脈之阻滯仍然如故 , 故以愈風丹佐之耳 , 非獨任之也 。 前楊永奧及一男子 , 皆服愈風丹而病反增者 , 以俱屬三陰本虛 , 非經脈阻滯之故 。 且獨任之而然 , 豈愈風之罪哉 。
一婦人因怒吐痰 , 胸滿作痛 , 服四物 、 二陳 、 芩 、 連 、 枳殼之類不應 , 更加祛風之藥 , 半身不遂 , 筋漸攣縮 , 四肢痿軟 , 日晡益甚 , 內熱口乾 , 形體倦怠 。 余以為鬱怒傷肝脾 , 氣血復損而然 。 遂用逍遙散 、 補中益氣湯 、 六味地黃丸調治 。 喜其謹疾 , 年餘悉愈 , 形體康健 。
疏曰 : 婦人之怒多郁 , 鬱則傷肝 , 肝傷則亦克於脾 。 凡為鬱怒所傷者 , 往往而然 。 此案因怒而致吐痰 , 脾傷於郁之驗 。 胸滿作痛 , 肝傷於郁之驗 , 服四物之不應者 , 無升散之品故也 。 奈何更加祛風 , 何風可祛 ? 徒以增病 , 病增則非特份其肝 , 脾抑且損其氣血 。 試觀筋漸攣縮 , 日晡益甚 , 內熱口渴等症 , 非損其肝之血乎 ? 半身不遂 , 四肢痿軟 , 形體怠倦等症 , 非指其脾之氣乎 。 逍遙入肝補中 , 入脾皆所以升散 , 其鬱氣而各補其氣血也 。 然必以逍遙為先者 , 病犯肝也 ; 補中為繼者 , 遺累於脾也 , 終於六味者 , 肝腎為子母 , 脾腎為化源 , 既升之後 , 半宜降也 。
一婦人脾胃虛弱 , 飲食素少 。 忽痰湧氣喘 , 頭搖目札 , 手揚足擲 , 難以候脈 。 見其面色黃中帶青 , 此肝木乘脾土 , 用六君子加柴胡 、 升麻治之而蘇 。 更以補中益氣加半夏調理而痊 。
疏曰 : 此案何以見脾胃虛弱耶 ! 以飲食素少知之 。 忽患痰湧氣喘等症 , 面有黃中帶青之色 , 雖云肝木乘脾土 , 究亦皆脾胃之元氣 , 氣虛弱而自見勝已之象 。 初無木旺之症 , 故不見有鬱怒之文 , 而第云忽也 , 是以只用培補之方而不用抑肝之品 。 然必先之以六君加升 、 柴者 , 以歸 、 耆有滯於痰湧故耳 。 繼用補中益氣者 , 以補氣之後 , 又當和血 , 而乃加半夏者 , 尚不忘乎痰壅抑 , 且醒脾開胃 , 云甚矣 。 此症之不誤於治痰 , 治風者寡矣 。
一婦人懷抱鬱結 , 筋攣骨痛 , 喉間似有一核 。 服烏藥順氣散等 , 口眼歪斜 , 臂難舉 , 痰涎愈甚 , 日晡內熱 , 食少體倦 。 余以為鬱火傷肝脾 , 血燥生風所致 。 用加味歸脾湯二十餘劑 , 形體漸健 , 飲食漸加 , 又服加味逍遙散十餘劑 , 痰熱少退 , 喉核稍利 , 更用升陽益胃湯數劑 , 諸症漸愈 , 但臂不能伸 , 此肝經血少 , 用地黃丸而愈 。
疏曰 : 此案之變症雖多 , 總不越懷抱鬱結 , 而致三陰虧損之故 。 用藥之錯綜不一 , 總不越先補後散 , 即升復降之意 。 然其症變處 , 須尋其源 , 用藥處方須得其法 。 夫人懷抱鬱結 , 則肝脾之血必虛 , 而肝脾之火必遏 , 血虛故筋攣骨痛 , 火遏故喉間有核 , 此時輕則加味逍遙 , 重則加味歸脾 , 而後繼以六味收功足矣 。 奈何以烏藥順氣散進之 ? 致肝脾之血益虛 , 而成燥 , 燥歸陽明而生風 , 斯口眼歪斜等症所由來也 。 且不特血燥 , 更加氣虛 , 故至食少體倦 。 是所以不先逍遙而先歸脾也 。 然歸脾之功 , 長於補氣血而短於散鬱火 , 故但能使形體漸健 , 飲食漸加而已 。 而肝脾之鬱火未散 , 故繼以加味逍遙使痰熱稍退 , 喉核稍利 , 豈非鬱火稍散乎 ? 然筋攣骨痛 , 以及口眼歪斜 , 臂難伸舉等症 , 又屬陽明之氣不能充升之故 , 特更升陽益胃湯而諸症得以漸愈 。 蓋鬱結之深者 , 適合其宜也 , 但臂不能伸 , 即筋攣也 。 筋屬肝 , 之虛則補腎地黃丸 , 是所必需 , 況升散之後 , 又當以滋降為繼者乎 。
一產婦 , 筋攣臂軟 , 肌肉掣動 , 此氣血俱虛而有熱 。 用十全大補湯而痊 。 其後因怒而復作 , 用加味逍遙散而愈 。
疏曰 : 此案似屬風症 , 然產婦得此 , 豈非氣血兩虛乎 ? 氣屬脾 , 脾主肌肉 , 脾氣虛故肌肉掣動 。 血屬肝 , 肝主筋脈 , 肝血虛故筋攣臂軟 , 十全大補湯宜用矣 。 獨不宜於有熱之症而 。 產婦而有熱 , 大抵皆虛熱也 , 虛熱須甘溫以治之 。 況病在筋臂肌肉之間 , 非藉肉桂 、 黃耆之溫以充升之不能愈也 。 然此婦必素有肝火之症 , 故因怒復作 , 症雖同 , 於用藥前後有天淵之異也 。 蓋肝火亦有是症何也 ? 肝有火 , 或乘脾或陷於脾 , 勢所必然 , 則脾亦有火 , 而筋軟掣動 , 皆火之象 , 亦皆血虛之形 , 故以加味逍遙養血清火 , 治之而愈甚矣 。 以此而推 , 則知病症同而病情不同 , 故用藥亦當不同 。 切勿以病症之同 , 強謂病情亦同 , 而用藥必強使與之同也 。
一產婦 , 兩手麻木 。 服愈風丹 、 天麻丸 , 遍身皆麻 。 神思倦怠 , 晡熱作渴 , 自汗盜汗 。 此氣血俱虛 , 用十全大補加炮姜 , 數劑諸症悉退卻 。 去炮姜 , 又數劑而愈 , 但有內熱 , 用加味逍遙數劑而痊 。
疏曰 : 此案作氣血兩虛是矣 。 然症現晡熱作渴 , 自汗盜汗等 。 似與薑 、 桂不宜 , 究竟諸症悉退 , 獨有內熱未除 , 仍用加味逍遙之涼散而痊 。 則初服豈可不用薑 、 桂乎 ? 雖然以遍身麻木 , 神思倦怠 , 其元氣之虛甚矣 。 非藉薑 、 桂之充升 , 不能及遍身 ; 非得薑 、 桂之鼓舞 , 不能壯神思 。 此權也 。 而晡熱作渴 , 自汗 、 盜汗亦與之俱退者 , 氣血之卒旺故耳 。 及至內熱不除 , 然後轉用涼藥以愈 , 蓋氣血既旺而內熱始可除矣 ? 豈如世俗之溫涼亂投 、 補散不一之妄為設施哉 。
一男子善飲 , 舌本強硬 , 語言不清 。 余曰 : 此脾虛濕熱 , 當用補中益氣加神麯 、 麥芽 、 乾葛 、 澤瀉治之 。
疏曰 : 以善飲而知其為濕熱 。 濕熱宜清利之 , 而何以用升補之劑主之乎 ? 以舌本強硬 , 語言不清故也 。 夫脾之大絡 , 統於舌本 , 因脾虛而濕熱襲之 , 故現於舌本耳 , 然則直謂之脾虛濕熱 , 故用升補而兼清利之劑 。 至於語言不清 , 是因舌本強硬 , 升補其脾虛 , 清利其濕熱 , 則舌本自正 。 而語言自清 , 可謂得治本之法者矣 。 若以現症用藥 , 而以 《 局方 》 轉舌膏 、 清音膏之類治之 , 誤矣 ! 脾虛濕熱之脈 , 脾部必見軟緩或數 , 大便不實或下黃糜水是也 。
一婦人善怒 , 舌本強 , 手臂麻 。 余曰 : 舌本屬土 , 被木剋制故耳 。 當用六君加柴胡 、 芍藥治之 。
疏曰 : 善怒舌本強 , 手臂麻皆脾氣之虛 。 因善怒而動其肝氣 , 以剋制脾土故耳 。 故以六君補土 , 加柴 、 芍以平木也 。 此案與前案皆患舌本強 。 一云濕熱 , 一云木克 , 皆無脈症可據 , 惟以善飲善怒上看來 , 故治病須得其機 。 木克之脈 , 脾部必弦而兼勁 , 胃氣漸少是也 。
一男子 , 舌下牽強 , 手大指次指不仁 , 或大便秘結 , 或皮膚赤暈 。 余曰 : 大腸之脈散舌下 , 此大腸血虛風熱 , 當用逍遙加槐角 、 秦艽治之 。
疏曰 : 舌下與舌本不同 , 牽強與強硬不同 , 舌下既為大腸之脈所至 , 而大指次指又為大腸之脈所起 。 故此症屬在大腸經也 。 無疑由是而大便秘結 , 皮膚赤暈 , 其為大腸之風熱亦無疑 。 若牽強即筋脈吊引之意 , 不仁即皮膚麻痹之意 , 故斷其為大腸風熱也 。 又無疑獨是逍遙散 。 本入肝經 , 何以用之 ? 然未嘗非治血虛風熱之劑 , 況加槐角 、 秦艽直入大腸者乎 ? 所謂右之左之 , 無不宜之要 , 顧其用之 , 何如耳 ?
一男子足痿軟 , 日晡熱 。 余曰 : 此足三陰虛 , 當用六味 、 滋腎二丸補之 。
疏曰 : 足痿軟者多濕淫於下 , 日晡熱者 , 多腎水虧於內 。 故用六味直補其腎水 , 滋腎以祛其濕熱 , 誠對症之方也 。 然知柏固能祛濕熱 , 而肉桂寧不反助濕熱乎 ? 不知濕熱 , 當以氣化 。 而出肉桂之溫行 , 是能氣化者也 。 不然則寒滯而不能祛 。 此法也機也 , 古人立方之妙旨也 。 但此方合用 , 當必察其果 。 系陰虛濕熱 , 兩尺脈必沉數闊大者是也 。
一婦人 , 腿足無力 , 勞則倦怠 。 余曰 : 四肢者土也 , 此屬脾虛 , 當用補中益氣及還少丹主之 。 俱不從余言 , 各執搜風 、 天麻二丸並愈風丹而殞 。
疏曰 : 此腿足無力 , 與前案足痿軟不甚相遠 , 何以前用六味丸之降 , 滋腎丸之寒治之 , 此用補中益氣之升補 , 還少丹之溫補治之 。 何升降寒熱之不同 , 如是乎 , 余察其所以不同處在日晡熱 , 與勞則倦怠二句上 。 蓋晡熱多屬水 , 虛而倦怠 , 多屬土虛也 。 土虛則陷 , 故當用升補 , 土虛補火 , 應當用溫熱 , 此法之一定也 。 若果系土虛衰 , 兩關脈必純弦 , 無胃氣或微弱無神者也 。 至於俱不從者 , 總前五案而言也 。 故皆云當用而未曾用者也 。
知州韓廷議 , 先患風症 , 用疏風化痰養血之藥 。 其腿彎骨內發熱作痛 , 服十味固本丸 、 天麻丸益甚 。 兩尺脈數而無力 。 余以為腎水不能涵肝木 , 虛火內動而作 , 非風邪所致也 。 不信 , 服羌活愈風湯之類 。 四肢痿軟 , 遍身麻木 , 痰涎上湧 , 神思不清 。 余曰 : 皆脾氣虧損 , 不能榮養周身 , 脾弱不能攝涎歸源 。 先以六君加芎 、 歸 、 木香數劑 , 壯其脾氣 , 以攝涎歸源 。 又用八珍湯類數劑 , 以助五臟生化之氣 , 而榮養周身 , 諸症漸愈 。 乃朝服補中益氣湯 , 培養脾肺 , 夕用六味地黃丸 , 滋補肝腎 , 如此三月而安 。
疏曰 : 此案脈症顯然易知其為腎經虛火 。 蓋腿膝骨屬腎經 。 發熱作痛 , 屬虛火 。 兩尺屬腎經 , 數而無力屬虛火 , 奈何不治其本 , 更以羌活愈風湯復傷脾氣 , 以致變生諸症 , 皆脾經氣血兩虛 。 而獨言脾氣者 , 因氣虛甚於血虛也 。 先以六君壯其脾氣也 。 脾氣壯 , 則自能攝涎歸源矣 。 初無攝涎之品也 , 加芎 、 歸者 , 不忘乎血虛也 ; 加木香 , 鼓動其氣也 ; 惟鼓動 , 故能攝也 。 繼之以八珍助五臟生化之氣也 , 助其生化 , 則自榮養周身矣 。 初無榮養之品也 , 八珍氣血兩補之方也 , 補氣血而云助五臟 , 五臟皆氣血所養故也 。 氣血得補 , 即為助生化之氣 , 而周身得以榮養也 。 末又一升一降之法 , 調補之 。 斯又所謂滋其生化之源也 。 且補中所以治羌活愈風湯以後之症 , 六味所以治羌活愈風湯以前之症也 。
太守錢東墟 , 先患肩疽 。 屬足三陰虛火不歸源 , 用壯水之主以制陽光而愈 。 余曰 : 瘡疾雖愈 , 當屏去侍女 , 恐相火一動 , 其精暗流 , 金水復竭 , 必致變症 。 後果喘嗽痰出如湧 , 面目赤色 , 小便淋瀝 。 又誤認為外感風寒 , 用麻黃湯表散 , 汗出不止 。 迎余視之 , 其脈已脫 , 惟太衝未絕 。 余謂脾虛不能攝涎 , 腎虛不能生水 , 肺虛不能攝氣 , 水泛為痰 , 虛寒之症也 。 辭以難治 , 勉以益火之源以消陰翳而愈 。 繼後勞傷神思 , 外邪乘之 , 仍汗出亡陽以致不起 。
疏曰 : 此案當患肩疽時業已 , 足三陰虛火不歸源之症 , 其命門真火已脫 , 根離窟矣 。 雖用壯水之主得愈 。 然其真火尚未生根入窟 , 危危欲發 , 一有所觸即風雷雨電 , 勃然而不可遏矣 。 其後之喘嗽痰湧 , 面目赤色 , 小便淋瀝 , 是其症也 。 而何以更用麻黃大發散之藥 , 致有汗出不止 , 脈已脫之 。 危乎 ! 然以汗出不止 , 其脈已脫之症 , 即為亡陽矣 。 法當用參附湯或耆附湯以回之 。 何以只用益火之源耶 ? 豈以從前原屬足三陰虛火不歸源而然耶 ? 愚以為當其患肩疽時 , 當用引火歸源法 , 則能杜其咳嗽痰湧 , 面目赤色 , 小便淋瀝之症矣 。 當其汗出不止 , 其脈已脫之時 , 原當用固氣回陽法 , 則能杜其後之仍汗出亡陽之症矣 。 未知先生何意不出於此耶 。
飲食勞倦虧損元氣等症
進士王汝和 , 因勞役失於調養 , 忽然昏憒 , 此元氣虛 , 火妄動 , 挾痰而作 , 急令灌童便 , 神思漸爽 , 更用參 、 耆各五錢 , 芎 、 歸各三錢 , 玄參 、 柴胡 、 山梔 、 炙草各一錢 , 服之稍定 。 察其形倦甚 , 又以十全大補湯加五味 、 麥冬治之而安 。 凡人元氣素弱 , 或因起居失宜或緣飲食勞倦 , 或因用心太過 , 致遺精 、 白濁 、 自汗 、 盜汗 ; 或內熱 、 晡熱 、 潮熱 、 發熱 ; 或口乾作渴 , 喉痛舌裂 ; 或胸乳膨脹 , 脅肋作痛 ; 或頭頸時痛 , 眩暈目花 ; 或心神不寧 , 寤而不寐 ; 或小便赤澀 , 莖中作痛 ; 或便溺余滴 , 臍腹陰冷 ; 或形體不充 , 肢體畏寒 ; 或鼻氣急促 ; 或更有一切熱症 , 皆是無根虛火 , 但服前湯 , 固其根本 , 諸症自息 , 若攻其風熱則誤矣 。
疏曰 : 此因勞役失於調養 , 則脾胃之氣血皆虛 。 因而木邪挾火乘之 。 火性上冒 , 勢必挾痰 。 虛則無主 , 故一時昏憒 , 急令灌童便者 , 先清昏憒之火也 。 俟火稍下 , 即用參 、 耆以補氣 , 氣以肺為主 , 故用黃耆而不用白朮 , 芎 、 歸以補血 , 血以肝為主 , 故用芎 、 歸而不用地黃 、 白朮 。 地黃之性閉滯 , 非氣血錯亂之時 , 所宜用也 。 氣血既補 , 而肝木之邪火上冒 , 正熾於肺金 , 不得不清 , 故柴 、 梔入肝清火 , 玄參 、 甘草入肺清火 , 及火既清 , 而形倦甚 , 則惟元氣氣血兩虛而已 , 故復用十全大補以溫氣血 。 氣血非溫不能鼓舞充升 , 此方之肉桂與前方之柴 、 梔 、 玄參不得不相反也 。 然慮餘火未盡斂 , 而肺金無護 , 故加麥冬 、 五味 , 此為治氣血兩虛而邪火上冒之程法也 。 今之忽然昏憒 , 大都皆屬虛而火冒 。 世俗每稱中風中痰而用開關下痰之品誤矣 。 至於凡後諸症 , 皆因元氣虛而致者 , 方可但服前湯 。 不然用於他病者正多也 , 當細詳察之 。
光祿高署丞 , 脾胃素虛 , 因飲食勞倦 , 腹痛胸痞 , 誤用大黃等藥下之 , 譫語煩躁 , 頭痛喘汗 、 吐瀉頻頻 , 時或昏憒 , 脈大而無倫次 , 用六君子加炮姜四劑而安 , 但倦怠少食口乾發熱 , 六脈浮數 , 欲用瀉火之藥 。 余曰 : 不時發熱是無火也 , 脈浮數 , 數是血虛也 , 此因胃虛 , 五臟虧損 , 虛症發 , 見服補胃劑 , 諸症悉退 。
疏曰 : 此案與前案同是飲食勞倦 , 同是昏憒 。 然前以童便之涼及元參 、 山梔 、 柴胡之清而得愈 。 此以炮姜之溫而得痊 。 則前以氣血兩補治之得愈 , 此以獨補其氣得痊 , 何也 ? 前不言大便瀉利 , 而此有吐瀉頻頻 , 則前之昏憒為虛而有火 , 此之昏憒為虛而無火 , 且脾胃之氣因吐瀉而獨且脫矣 。 何敢復用涼藥 ? 並不敢同用血藥也 。 獨是此譫語 、 煩躁 、 喘汗 、 昏憒 、 脈大無倫次之症 , 而敢用炮薑 、 半夏燥熱之品 , 此有定見在敢用大黃等藥下後 , 所致之故 , 不特吐瀉頻頻已也 。 至於不時發熱為無火 , 當分氣虛血虛 , 陰虛陽虛之別 。 氣虛者 , 當用六君加炮姜 , 虛在胃也 。 血虛者 , 當用四物加薑 、 桂 , 如產後之生化湯 , 虛在肝也 。 陰虛者當用七味湯 , 陽虛者 , 當用八味湯 。
大尹徐克明 , 因飲食失宜 , 日晡發熱 , 口乾體倦 , 小便赤澀 , 兩腿痠痛 , 頭眩目赤 , 耳鳴唇燥 , 寒熱痰湧 , 大便熱痛 , 小便赤澀 。 又用四物 、 芩 、 連 、 枳實之類 , 胸膈痞滿 , 飲食少思 , 汗出如水 , 再用二陳 、 芩 、 連 、 黃柏 、 知母 、 麥冬 、 五味 , 言語譫妄 , 兩手舉拂 , 屢治反甚 , 復求余治 。 用參 、 耆各五錢 , 歸 、 術各三錢 , 遠志 、 茯神 、 酸棗仁 、 炙草各一錢 , 服之熟睡良久 , 四劑稍安 。 又用八珍湯調補而愈 。 夫陰虛乃脾虛也 , 脾為至陰 , 因脾虛而致前症 , 蓋脾稟於胃 , 故用甘溫之劑以生髮胃中元氣 , 而除大熱 。 胡為反用苦寒 , 復傷脾血耶 ? 若前症果屬腎經陰虛 , 亦因腎經陽虛不能生陰耳 。 經云 : 無陽則陰無以生 , 無陰則陽無以化 。 又云 : 虛則補其母 , 當用補中益氣 、 六味地黃以補其母 ; 又不宜用苦寒之藥 , 世以脾虛誤為腎虛 , 輒用黃柏 、 知母之類 , 反傷胃中生氣 , 害人多矣 。 大凡足三陰虛 , 多因飲食勞役 , 以致腎不能生肝 , 肝不能生火 , 而害脾土不能滋化 , 但補脾土 , 則金旺水生 , 木得平而自相生矣 。
疏曰 : 此案驟遇之未始 , 非血虛火盛 , 濕熱下流之症 , 而宜乎四物知 、 柏為治法之正 。 而先生即主補中益氣者 , 豈以飲食失宜而晡熱體倦互見耶 ? 抑別有色脈可見耶 。 至於屢服養血清火之劑 , 而病益增 , 欲清而反熱 , 欲寬而反塞 , 而後見先生之見明矣 ! 及至變現諸症 , 不特脾氣虛 , 而脾陰亦虛 , 脾陰虛者 , 不可升提 , 故從歸脾湯而培補其氣之品稍安 。 之後復氣血兩補 , 總之皆歸重於脾 , 而不以陰虛責之肝腎者 , 此先生千古獨見也 。 夫陰虛為脾虛 , 而脾復稟於胃 , 故當用甘溫之劑 。 此是創論 , 裨益無窮 。 要知陰虛不必皆屬色勞傷腎 , 其實因飲食勞倦所致者多 , 飲食勞役實傷脾胃 。 而脾胃為後天生化之源 , 人所藉以生者 , 蓋惟飲食日進 , 生此氣血 。 一日不食則飢 , 三日不食則餒 , 七日不食則死 。 非細故也 。 今之患陰虛者 , 每多食少倦怠 , 而醫者用藥不特寒涼 , 有損胃氣 。 即四物 、 六味亦泥滯 , 有礙於中宮 , 則食少而體更倦矣 。 食且不進 , 安望其病之愈乎 ? 此歸脾湯補脾之法為治陰虛症之第一義也 。 脾稱太陰 , 又名至陰 , 豈非陰虛者之所當重哉 ? 若果屬腎經陰虛 , 六味丸原不可廢然 。 且曰亦因腎經陽虛 , 不能生陰 , 當與補中益氣湯同進 , 是固陽生陰化之妙旨也 。
一男子每遇勞役 , 食少 , 胸痞發熱 , 頭痛吐痰作渴 , 脈浮大 。 余曰 : 此脾胃血虛病也 。 脾屬土為至陰而生血 , 故曰陰虛 。 彼不信 , 服二陳 、 黃連 、 枳實 、 厚朴之類 , 諸症益甚 , 又服四物 、 黃柏 、 知母 、 麥冬 , 更腹痛作嘔 , 脈洪數而無倫 。 余先用六君加炮姜 , 痛嘔漸愈 , 又用補中益氣全痊 。
疏曰 : 此案以脾胃血虛而論 , 亦當用歸脾治之 。 然因用寒涼損胃 , 而致腹痛作嘔 , 脈雖洪數無倫 , 實為寒涼所鼓激 , 與前高光祿誤服大黃以致吐瀉頻頻 , 脈大無倫 , 同是寒涼損胃 , 寒涼鼓激 , 故同用六君加炮姜治之也 。 蓋斯時以救胃為主 , 胃為生氣之源 , 為寒涼所困 , 非半夏不能醒之 ; 為寒涼所凝 , 非炮姜不能溫之 ; 此原救急之方 , 非常服之藥也 。 故即繼以補中益氣以升補脾胃之元氣 , 而血自生矣 。 常見元氣虛極而脈反見洪數 , 一投補劑 , 其脈頓斂如絲 , 此火與元氣不兩立之脈 , 投補之後 , 而脈斂如絲者 , 正元氣已復之驗 , 非脫脈也 。 蓋未有投補而脈反脫之理 。 若誤投攻伐而變為如絲者 , 是脫脈也 。 更有氣虛之症 , 脈見洪數 , 投以補劑而洪數更甚者 , 此為旺火食氣 , 是元氣本虛而邪火正盛之時 , 故可權以滋陰之品 , 清補之 。 故 《 秘法 》 云 : 極大之脈 , 醫能使之小 ; 極小之脈 , 醫能使之大 。 此為退病徵驗也 。
秀才劉貫卿 , 勞役失宜 , 飲食失節 , 肢體倦怠 , 發熱作渴 , 頭痛惡寒 , 誤用人參敗毒散 , 痰喘昏憒 , 揚手擲足 , 胸間發斑如蚊所吶 。 余用補中益氣加薑 、 桂 、 麥冬 、 五味而愈 。
疏曰 : 此案因誤服發散之藥 。 以致痰喘昏憒 , 揚手擲足 , 其精神氣血渙散無餘 , 斯時宜大補氣血加以收斂精神為是 , 奈何用升 、 柴升散之劑 ? 大都斯症初起 , 發熱頭痛惡寒 , 原有外感 , 但內傷重而外感輕耳 , 及至服敗毒散之後 , 不言汗出亡陽 , 則其外感之微邪尚未清也 , 所以不忌升 、 柴而復用薑 、 桂以溫之 , 麥冬 、 五味以斂之 , 雖升散亦不害矣 , 獨見痰喘昏憒時 , 其虛氣虛火已冒昧於上 , 復加薑 、 桂之熱於升補之中 , 未免難用 , 雖然胸前發斑如蚊所吶 , 已驗其胃氣之寒 , 不得不用 。 且加麥冬 、 五味以清斂之 , 兼收其渙散 , 此駕御之法也 。 據痰喘昏憒 , 理宜八味 , 然揚手擲足 , 則神氣已散 , 非參 、 耆不可 , 若復進八味 , 則元氣更陷脫矣 。
黃武選飲食勞倦 , 發熱惡寒 , 或用解表之藥益甚 。 再劑昏憒 , 胸發黑斑 , 脈洪數而無力 , 余欲用補中益氣之劑 , 不從而歿 。
疏曰 : 此案與前案相同 , 但斑色則彼紅此黑耳 , 若以黑斑為積熱 , 則紅斑未可言寒 , 蓋紅則熱之極致耳 。 若以紅斑為虛寒 , 則黑斑未可言熱 。 蓋黑則寒之劇甚耳 。 況脈之洪數無力 , 可知其內之虛寒而無積熱矣 , 欲治之法 , 即前方加附子何如 ?
一儒者 , 素勤苦 , 因飲食失節 , 大便下血或赤或黯 。 半載之後 , 非便血則盜汗 , 非惡寒則發熱 , 血汗二藥用之無效 , 六脈浮大 , 心脾則澀 , 此思傷心脾不能攝血歸源 。 然血即汗 , 汗即血 , 其色赤黯 , 便血盜汗皆火之升降微甚耳 。 惡寒發熱 , 血氣俱虛也 , 乃午前用補中益氣以補脾肺之源 , 舉下陷之氣 ; 午後用歸脾加麥冬 、 五味以補心脾之血 , 收耗散之液 , 不兩月而諸症悉愈 。
疏曰 : 此案既曰儒者 , 且曰素勤苦 , 又曰因飲食失節 , 則其心脾之虛可知 , 心主血 , 脾統血 , 虛則血不能固 , 因而大便下血 , 此宜直補心脾兼提下陷無疑也 。 而況脈之心脾則澀者乎 ? 其中變現諸症 , 皆屬於虛 。 故凡病症之變現進出者皆虛 , 無主持之故 , 一從於補而已 , 無論其似寒似熱似實似虛也 。
癸卯春人日 , 余在下堡顧氏會間有儒者許梅村云 , 令袒馬生者 , 發熱煩渴 , 時或頭痛 , 服發散藥反加喘急 , 腹痛 , 其汗如水 , 晝夜譫語 。 余意此勞傷元氣 , 誤汗所致 , 其腹必喜手按 。 許往詢之果然 。 遂即與十全大補加附子一錢服之 , 熟睡喚而不醒 , 舉家驚惶 , 及覺諸症頓退 , 再劑而痊 。 凡人飲食勞役 , 起居失宜 , 見一切火症 , 悉屬內真寒而外假熱 。 故肚腹喜暖 , 口畏冷物 , 此乃形氣病氣俱屬不足 , 法當純補元氣為善 。
疏曰 : 此案與前劉秀才黃武選同病發熱之症 , 誤服發散之藥 , 而前用補中益氣 , 此用十全大補何也 ? 蓋前案無汗 , 此案有汗故也 。 又與前余大尹同 。 其汗出如水 , 言語譫妄之症 , 而前歸脾去木香 、 龍眼 , 此用十全大補加附子者何也 ? 益前是內虛而熱 , 此是內虛而寒故也 。 何以知之 ? 前則曰小便赤澀 , 大便熱痛 , 目赤唇燥 , 此曰腹痛喜手按知之 。 或曰先生明言 , 凡人飲食勞役 , 起居失宜 , 見一切火症 , 悉屬內真寒而外假熱 。 則前症之諸熱似亦內真寒也 , 何忌乎附子耶 ? 曰 : 子獨不見下文即接云 , 肚腹喜暖 , 口畏冷物二句 , 要知外現諸熱症而必內現喜暖畏冷症 。 然後斷其內真寒也 。 不然虛則同為虛矣 , 而內之寒熱不可不辨 。 特寒者 , 固當溫熱 ; 而熱者 , 亦不可用寒也 。 客云此案之發熱頭痛 , 煩渴喘急 , 腹痛譫語等 , 似乎傷寒門汗下之症 , 何以用大補而獨效乎 ? 曰 : 以發熱頭痛為汗症 , 而既汗出如水 , 抑可汗乎 ? 以腹痛譫語為下症 , 而既然喜按畏冷 , 抑可下乎 ? 雖變現是實 , 悉屬於虛 , 非先生之明眼 , 孰能辨虛實於似是之微乎 ?
一儒者 , 日晡兩目緊澀 , 不能瞻視 , 此元氣下陷 , 用補中益氣湯倍加參 、 耆數劑全愈 。
疏曰 : 日晡緊澀不能瞻視 , 未嘗非腎水虛症 , 當用明目地黃丸 , 而況在日晡陰分乎 ? 先生獨斷以元氣下陷 , 而用補中益氣倍加參 、 耆者 , 豈以九竅不利為腸胃所生之病 。 而日晡為元氣下陷於陰分之故而然乎 ? 抑別有脈色可據而然乎 ? 其必有左手空洪或虛弱之脈 , 面色皎白或萎黃之色 , 以及食少體倦之症故耳 。 不然是其飲食勞倦與素勤苦 , 脾腎素虛者也 。
一男子 , 患症同前 , 服黃柏 、 知母之類 , 目疾益甚 , 更加便血 , 此脾氣虛不能統血 , 肝氣虛不能藏血 , 用補中益氣 、 六味地黃以補脾肝 , 生腎水 , 諸症漸愈 。
疏曰 : 患症同前 , 屬於陰虛則有之矣 。 非腎經實火也 。 而何以服知 、 柏乎 ? 寒涼進治時 , 目疾益甚 , 更加便血者 , 以傷肝脾之氣 , 氣虛而血流於下 , 故用補中益氣升補其元氣 , 而血自止 , 更用六味丸滋補其元陰 , 而血自生 。 元氣升 , 而元陰旺 , 則目疾自愈 。 又何論於眼科諸法乎 ?
一男子 , 飲食勞倦而發寒熱 , 右手麻木 , 或誤以為疔毒 , 敷服皆寒涼敗毒 , 腫脹重墜 , 面色萎黃 , 肢體倦怠 , 六脈浮大 , 按之如無 , 此脾胃之虛氣也 。 詢之果是銷銀匠 。 因熱手入水 , 黴銀寒凝隧道 , 前藥益傷元氣故耳 。 遂用補中益氣及溫和之藥煎服 , 湯漬手而愈 。
疏曰 : 飲食勞倦而發寒熱 , 是不宜寒涼 。 右手麻木而無腫痛處 , 是不宜敗毒 , 此或者亦何所見 , 而以之敷服乎 ? 至於六脈浮大 , 按之如無 , 左右手皆然矣 。 右手得此脈 , 脾胃之氣虛固然 , 而左手得此脈 , 則肝腎之陰亦虛然 。 當氣血兩補 , 先生獨補脾胃之氣 , 豈以現症皆在脾胃 , 而無肝腎故耶 ?
一儒者 , 修左足 , 傷其大指甲少許 , 不見血 , 不作痛 , 形體如故 。 後因飲食勞倦 , 足重墜微腫痛 , 或晝睡或夜寐 , 其足如故 , 誤服敗毒之劑 , 寒熱腫痛 。 蓋脾起於足大指 , 此是脾氣虛弱下陷 , 用十全大補湯而愈 。
疏曰 : 此症論脾氣下陷 , 允宜用補中益氣以升提之 。 今用十全大補者 , 一則因敗毒之劑 , 氣血兩傷 , 必有寒涼之品 , 故以十全兩補之 。 而肉桂可敵寒涼 , 一則雖有足重墜微腫之症 , 究竟晝眠夜寐 , 其足如故 , 即誤服敗毒之後 , 亦惟見寒熱痛而已 。 別無他種下陷之症 , 則下陷之勢 , 原不甚劇 , 故只溫補其氣血 , 不必升提也 。 況足屬至陰之分 , 自宜與陰藥並用 , 而肉桂 、 川芎仍能領氣血升騰 , 湧而上周遍身耳 。
余素性愛坐觀書 , 久則倦怠 , 必服補中益氣加麥冬 、 五味 , 酒炒黑黃柏少許 , 方覺精神清妥 。 否則夜間少寐 , 足內酸熱 , 若再良久不寐 , 腿內亦然 , 且兼腿內筋似有抽縮意 , 致兩腿左右頻移 , 輾轉不安 , 必至倦極方寐 。 此勞傷元氣 , 陰火乘虛下注 。 丁酉五十一歲 , 齒縫中有如物塞 , 作脹不安 , 甚則口苦如有瘡 。 然日晡益甚 , 若睡良久 , 或服前藥始安 。 至辛丑時五十有五 , 晝間齒縫中作脹 , 服補中益氣一劑 , 夜間得寐 。 至壬寅 , 有內艱之變 , 日間雖服 , 午後仍脹 , 觀此可知血氣日衰 , 治法不同 。
疏曰 : 此案似屬脾腎兩虛症 , 理應補中與六味 , 朝晚各進 。 先生獨用補中不用六味 , 則陽旺而陰日虧 , 故後有齒縫作脹 , 口舌如瘡症 。 此皆腎水虛而陰火上炎之象 , 況午前稍健 , 午後仍脹者 , 非屬於陰分乎 ? 先生已精此理 , 故曰血氣日衰 , 治法不同 。 云非與六味同進之法 , 無化法也 。
脾胃虧損心腹作痛等症
唐儀部 , 胸內作痛 , 月餘腹亦痛 , 左關弦長 , 右關弦緊 。 此脾虛肝邪所乘 , 以補中益氣加半夏 、 木香二劑而愈 。 又用六君子湯二劑而安 。 此面色黃中見青 。
疏曰 : 此案以色脈論 , 其為木邪乘土之虛症無疑 。 胸為肝之部分 , 腹為脾之部分 , 初痛自在肝經 , 月餘之後 , 則延及於脾矣 。 左關則為肝 , 脈右關則為脾脈 , 弦見左關是肝經自病 , 右關亦見弦 , 則乘克於脾矣 。 肝既乘脾 , 則土中有木 , 補中益氣 , 不特能升補土中之元氣 , 抑且能提散土中之木氣 。 否則終無散日而痛 , 何能愈 ? 既提散之後 , 土尚未全 , 則當獨補其土 , 故先之以補中 , 繼之以六君也 。 半夏 、 木香之加 , 所以醒其脾而運其氣耳 。 但此症當察其有熱無熱 , 若無熱而便溏者 , 以補中為主 ; 有熱而便秘者 , 以逍遙為主 。 此案必是無熱便溏者 , 故可加以半夏 、 木香也 。 且胸腹作痛諸症 , 每多木氣脹滿 , 宜用酸收養陰之劑 , 大忌香燥耗氣之品 , 反增痛脹也 。
儀部李北川 , 常患腹痛 , 每治以補中益氣加山梔即愈 。 一日因怒 , 肚腹作痛 , 胸脅作脹 , 嘔吐不食 , 肝脈弦緊 , 此脾氣虛弱 , 肝火所乘 。 仍用前湯吞左金丸 , 一服而愈 。 此面色黃中見青兼赤 。
疏曰 : 此案多見肝經症 , 而弦緊二脈又只在肝部 , 況面色雖黃中見青而兼赤者 , 豈非病重於肝 , 而輕於脾者乎 ? 是當用加味逍遙散或茱 、 連治之 , 何以亦用補中益氣乎 ? 凡肚腹諸痛 , 皆屬土木勝負所致 , 然須分在肝在脾及虛實寒熱之不同 。 如只在肝者 , 獨治其肝 , 從血分用藥 ; 及於脾者 , 兼治其脾 ; 只在脾者 , 獨治其脾 , 從氣分用藥 。 及於肝 , 兼治其肝 。 又中虛者補之 , 實者疏之 , 寒者溫之 , 熱者清之 。 總皆以肝脾之輕重為則也 。 而此案以肝重脾輕之症 , 治法獨重於脾者 , 何也 ? 蓋治病當顧其常 , 所以北川常患腹痛 , 每治以補中益氣加山梔即愈 。 是以知脾氣虛弱 , 肝火所乘者 , 是其常也 。 一日因怒之後 , 則肝火烈熾 , 而脾氣更虛弱矣 , 故仍用前湯 , 不過加左金丸 , 以重清肝火而已 。 用前湯者 , 顧其常加左金丸者 , 治其劇也 。
太守朱陽山 , 因怒腹痛作瀉 , 或兩脅作脹 , 或胸乳作痛 , 或寒熱往來 , 或小便不利 , 飲食不入 , 嘔吐痰涎 , 神思不清 。 此肝木乘脾土 , 用小柴胡加山梔 、 炮薑 、 茯苓 、 陳皮 、 制黃連一劑即愈 。
疏曰 : 此案為肝木乘脾土是矣 。 但觀其現症 , 與前李北川更多脾氣虛弱之症 。 如腹痛而更多作瀉嘔吐 , 而更多痰涎兼之神思不清者 , 豈非脾氣虛弱之明驗乎 ? 何以不用補中益氣為主 , 而用小柴胡加清火消痰 , 以疏肝氣為主乎 ? 無他 , 病起於暴 , 而無黃中見青之色也 。 是肝火獨盛之症 , 故不必補中益氣而單用小柴胡也 。 故治病當顧其常 , 而更當察其神色為主也 。
陽山之內 , 素善怒 , 胸膈不利 , 吐痰甚多 , 吞酸噯腐 , 飲食少思 , 手足發熱 , 十餘年矣 。 所服非芩 、 連 、 枳實 , 必檳 、 蘇 、 厚朴 。 左關弦洪 , 右關弦數 , 此屬肝火血燥 , 木乘土位 , 朝用六味地黃丸以滋養肝木 , 夕用六君加當歸 、 芍藥以調補脾土 , 不月而愈 。 癸卯年夏 , 患背疽症 , 屬虛寒 , 用大溫補之藥而愈 。 乙巳年夏 , 因大怒吞酸噯腐 , 胸腹脹滿 , 余以他往 , 旬日或用二陳 、 石膏治 , 吐涎如湧 , 外熱如的 , 將用滾痰丸下之 。 余到診之 , 脈洪大 , 按之如無 。 余曰 : 此脾胃虧損而發熱 , 脾弱而涎泛出也 , 余用六君加薑 、 桂一鍾 , 即睡 。 覺而諸症如失 , 又數劑而康 。
疏曰 : 此十餘年之症 , 皆屬脾肝火鬱 , 法當用加味逍遙 , 甚則用加味歸脾之類治之奈何 ? 所服皆寒涼之品 , 使脾氣日削 , 肝火日少 , 究竟火不能清 , 而木土受困 , 非肝同補何能得愈 ? 然何以不用逍遙 、 歸脾之升發運行 , 而用六味 、 六君何也 ? 蓋逍遙為肝經鬱火之方 , 歸脾為脾經鬱結之劑 。 而茲左關弦洪 , 非鬱火也 , 陰虛也 ; 右關弦數 , 非鬱結也 , 脾虛也 , 故用六味以補陰虛 , 六君以補脾虛 , 然二方常用之 , 每朝用六君 , 夕用六味 。 而今則反 , 是蓋右關見數 , 則肝火已乘於脾 , 惟恐因六君 , 而脾經之火更熾 , 故用六味於朝 , 從氣分滋補其脾陰 , 使肝火所燥之血自潤 。 右關見弦 , 則脾土已受木克 , 惟恐用六味而脾經之氣下陷 , 故用六君於夕 。 從陰分托住其脾氣 , 使肝木所乘之土自全 。 然脾血已燥 , 不能當半夏 、 陳皮 , 故特加歸 、 芍以濡之 。 而所以必用半夏 、 陳皮者 , 以多服芩 、 連之寒凝 , 而脾氣已困 , 故以二陳醒豁之 , 況胸膈不利 , 吐痰甚多者之所宜也 。 後因大怒吞酸 , 噯腐等症 , 即前症也 。 奈何以二陳 、 石膏治之 , 致吐痰灼熱虛寒 , 可知六君 、 薑 、 桂是所必用 。 常見先生治此症此脈 , 要作雷龍暴發 , 水泛為痰 , 以六味為主 。 今則不然 , 蓋病起於大怒 , 脾胃已虧損 , 誤用二陳 、 石膏 , 脾胃更虧損矣 。 故從脾胃治 , 不從肝腎醫也 。
儒者沈尼文 , 內停飲食 , 外感風寒 , 頭痛發熱 , 噁心腹痛 , 就治敝寓 。 余用人參養胃加芎 、 芷 、 曲 、 柏 、 香附 、 桔梗 , 一劑而愈 。 次日抵家 , 前病仍作 、 腹痛 、 請治 。 以手重按痛即止 , 此客寒乘虛而作也 。 乃以香砂六君加香附 、 炮姜服之 , 睡覺痛減六七 , 去二香再服 , 飲食稍進 , 又加黃耆 、 當歸 , 少佐升麻而愈 。
疏曰 : 此案雖云內停飲食 , 外感風寒 , 而用人參養胃加味而愈者 , 其必外感輕而內停重也 。 其必人情怯弱 , 而脾胃虛也 。 其必六脈虛弱而不任消導也 。 是以抵家仍作腹痛喜按 , 豈非虛虧 ? 未復重犯寒邪乎 ? 六君是矣 。 而必用香砂 、 香附 、 炮姜者 , 亦以前飲食之內停 , 尚有餘滯耳 。
一婦人懷抱鬱結 , 不時心腹作痛 , 年餘不愈 , 諸藥不應 , 余用歸脾加炒山梔而愈 。
疏曰 : 懷抱鬱結而胸腹作痛 , 先生原主歸脾 , 即所謂心脾疼痛治法也 。 況年餘不愈 , 而諸藥不應者 , 其服香燥理氣之藥多矣 。 脾肝虧損不言 , 可知此歸脾所必用也 。 然痛久必有伏火 , 故加炒山梔以清之 。 其加歸脾者 , 以柴胡 、 山梔同用 。 是清散肝經之火 。 鬱結於心脾者 , 此柴胡一升 , 山梔一降 , 而肝火之鬱結 , 斯清散矣 。 茲案獨用山梔者 , 豈以獨在脾經而非肝經所來故耶 。 然余謂即用柴胡亦未始不可 , 蓋諸痛皆屬於肝 , 而懷抱鬱結者 , 其肝氣必與之同郁也 。
府庠徐道夫母 , 胃脘當心痛劇 , 右寸關俱無 , 左雖有 , 微而似絕 。 手足厥冷 , 病勢危篤 。 察其色 , 眼胞上下青黯 , 此脾虛肝木所勝 , 用參 、 朮 、 茯苓 、 陳皮 、 甘草補其中氣 , 用木香和胃氣以行肝氣 , 用吳茱萸散脾胃之寒 , 止心腹之痛 。 急與一劑 , 俟滾先服 , 煎熱再進 。 諸病悉愈 。 向使泥其痛無補法 , 而用攻伐之藥 , 禍不旋踵 。
疏曰 : 病勢劇時 , 其虛寒實熱 , 實難卒辨 , 即脈亦不足為憑 , 厥亦不足為據 , 獨是面色無逃其情 , 今眼胞上下青黯者 , 眼胞屬脾 , 青黯屬寒 , 而青又是肝經之色 , 故知其脾氣虛寒 , 而肝木所勝也甚矣 。 色之不可不辨也 。 其加吳茱萸者 , 雖屬散寒止痛之品 , 亦因吳茱萸能入厥陰肝經故也 。 痛雖在於胃脘當心 , 而青黯則厥陰虛寒之色 , 故不用薑 、 桂 、 附 , 而獨用茱萸也 。 痛症之虛實寒熱 , 辨之之法 , 先以手按 。 有形者 , 是實 ; 無形者 , 是虛 ; 以湯探之 , 喜熱者 , 是寒 ; 喜冷者 , 是熱 ; 便溏者 , 是虛 ; 燥結者 , 是實 ; 倦臥者 , 是寒 ; 揚手者 , 是熱 ; 脹悶惡食者 , 是實 ; 得食稍安者 , 是虛 。 以此細察 , 庶可悉知也 。
一婦人心疼腹痛 , 諸藥不應 , 余用黑山梔 、 桔梗治之而愈 。
疏曰 : 此案必屬鬱火痛 , 故以黑山梔導其火 , 屈曲下行 , 而以桔梗載之 , 在心包絡之分也 。 此丹溪之法也 , 孰謂立齋不遵丹溪 , 而專用溫補耶 ! 亦遇理勢之宜不宜耳 。
脾胃虛寒陽氣脫陷等症
譚侍御 , 非頭痛即吐清水 , 不拘冬夏 , 吃薑便止 , 已三年矣 。 余作中氣虛寒 , 用六君加當歸 、 黃耆 、 木香 、 炮姜而瘥 。
疏曰 : 頭痛原屬氣虛症 , 此案頭痛即吐清水者 , 屬胃氣虛寒固矣 。 不必因吃薑便止 , 而後知也 。 獨怪胃氣虛寒之症 , 而以三年之久耶 。 是其中必有痰飲之故 , 故特主六君子湯以補胃氣祛痰飲 。 加木香 、 炮姜 , 是因胃寒而設 , 固無疑矣 。 其當歸 、 黃耆 , 非有痰飲者所宜 , 何以加乎 ? 豈亦病久而血亦虛乎 ? 故用此補血耶 。 以虛火銷爍 , 其中而更燥乎 ? 故用此以潤燥耶 。 以居高之氣難至 , 故用歸 、 耆充升其氣耶 。 詳而觀之 , 此即補中益氣去升麻 、 柴胡 , 加木香 、 炮薑 、 半夏也 。 夫頭痛者 , 當用補中益氣以升提之 , 因吐清水 , 升提非其所宜 , 去升 、 柴而加木香 、 炮姜以運行之 , 所以代升提也 。 而與寒更為切 , 當加半夏 、 茯苓 , 則因於吐清水耳 。
一儒者 , 四時極喜熱飲食 , 或吞酸噯腐 , 或大便不實 , 足指縫濕癢 , 此脾氣虛寒下陷 。 用六君加薑桂治之而愈 。 此理稍為失宜 , 諸疾仍作 , 用前藥更加附子錢許 , 數劑不再發 。
疏曰 : 此案未始非脾經濕熱鬱結而下流者 , 何以見其必屬虛寒而陷乎 ? 特以四時極喜熱飲食為據耳 。 然有謹於調護者 , 多喜熱飲食 ; 精神怯弱者 , 多喜熱飲食 ; 即脾經有濕熱鬱結者 , 亦多喜熱飲食 , 未足以為據也 。 其或有色脈為可據乎 ? 我觀先生字法 , 有可推詳者 , 曰極喜熱飲食 , 曰四時極喜熱飲食 , 要知非熱不食 , 不可稍有不熱之意也 , 此脾氣之虛寒無疑也 。 故有吞酸噯腐 , 不責之濕熱鬱結 , 而責之脾氣虛寒 ; 大便不實 , 足指濕癢 , 不責之濕熱下流 , 而責之脾氣下陷 , 此六君 、 薑 、 桂之所必需也 。 然何不以補中益氣治之 ? 曰 : 大便不實 , 歸 、 耆在所當禁耳 。
一男子 , 形體倦怠 , 飲食適可 , 足指縫濕癢 , 行坐久則重墜 , 此脾胃氣虛而下陷 , 用補中益氣加茯苓 、 半夏而愈 。
疏曰 : 此案與前案同患足指縫濕癢之症 , 同有元氣下陷之勢 , 而用藥一主於溫補而不升 , 一主於升補而不溫者何也 ? 曰 : 前案以四時極喜熱飲食而知其虛寒 , 此案無也 , 故不必溫 。 此案以形體倦怠 , 行坐久則重墜而知其下陷 。 前案無有也 , 故不必升 。 前案以大便不實為腸胃滑潤 , 故不用歸 、 耆 , 此以足指濕癢 , 為同有濕氣 , 故亦加茯苓 、 半夏 。 要知氣虛雖同 , 而寒則異 。 下陷雖同 , 而症則異 ; 故用藥亦當異也 。 故此案之用補中益氣與前案之用六君不同也 。
一男子 , 食少胸滿 , 手足逆冷 , 飲食畏寒 , 發熱吐痰 , 時欲作嘔 , 自用清氣化痰及二陳 、 枳實之類 , 胸腹膨脹 , 嘔吐痰食 , 小便淋瀝 ; 又用四物 、 芩 、 連 、 柏 、 知母 、 車前 , 小便不利 , 諸病益甚 。 余曰 : 此脾胃虛寒 , 無火之症 , 故食入不消 , 而反出 。 遂用八味丸補火以生土 , 用補中益氣加薑 、 桂 , 培養中宮 , 生髮陽氣尋愈 。
疏曰 : 此案初症即屬脾胃虛寒 , 即當以補中益氣加乾薑以治之 。 或曰此初症似肝脾鬱火 , 當用加味逍遙為是 。 余曰不然 , 諸症皆相似而作嘔有辨 。 若鬱火作嘔 , 必多作酸苦 , 今不曰酸苦 , 則屬脾胃虛寒也明矣 。 蓋手足厥冷 , 飲食畏寒之症 , 非寒則熱 , 非熱即寒 。 寒者真病所現 , 熱者反見之化 , 今既不是反見之化 , 即是真病所現耳 。 至於服伐脾之藥而諸症變劇 , 理所宜然 , 以及小便淋瀝何也 ? 蓋中氣不足 , 小便因而失常 , 是二陳 、 枳實之伐其脾故也 。 又服寒腎之藥 , 而諸症益甚 , 勢所必然 。 以便小便不利何也 ? 蓋膀胱者 , 州都之官 , 氣化則能出焉 , 是四物 、 芩 、 連 、 知 、 柏 、 之寒其腎故也 。 是當曰此脾腎虛寒無火之症 , 何以云脾胃耶 ? 蓋以食入不消 , 而反出 , 為脾胃虛寒無火也 , 明矣 。 然雖以食入不消而反出 , 為脾胃虛寒無火之驗 , 而用藥則先八味 , 以補腎火 , 豈非溫腎以及於膀胱 , 以氣化其小便而能使之出者乎 ? 蓋此症以小便不利為急 , 故先八味以氣化為主 , 若第云補火以生土 , 曷不先用補中益氣加薑 、 桂以培養中宮之本臟不及 , 然後補本臟之母乎 ? 此溫補脾胃虛寒之法也 。 今先八味而後補中者 , 允屬脾腎虛寒症 。 而先生只云脾胃者 , 蓋初症只是脾胃虛寒 , 因誤投寒腎之藥而復現腎經無火之症 。 故曰脾胃虛寒無火 , 無火重矣 , 故先八味 。
一男子 , 每勞肢體時痛 , 或用清痰理氣之藥 ; 不勞常痛 , 加以導濕 , 臂痛漫腫 , 形體倦怠 , 內熱盜汗 , 脈浮大 , 按之微細 , 此陽氣虛寒 。 用補中益氣加附子一錢 , 人參五錢 , 腫痛悉愈 。 又以十全大補百餘劑而康 。 彼計服過人參十三斤 , 薑 、 附各斤余 。
疏曰 : 凡肢體疼痛 , 屬於血少者多 , 治法每以養血行氣為主 , 因肝腎陰虧所致 , 亦不過治以補腎疏肝之法 , 殊不知皆氣滯血凝之故 。 是以每用血藥無效 , 惟溫補其氣 , 充升於肢節之間 , 則滯者行 , 凝者散 , 而疼痛自愈矣 。 然亦有滋陰養血之藥而得效者 , 因腎主骨 , 肝主筋 , 肝腎陰血虧損 , 不能榮養筋骨以致疼痛 , 則當補腎養血為主 , 又非溫補元氣所得愈也 。 然必有火症可驗 。 如此案 , 內熱盜汗 , 似屬火症 , 當用滋陰養血者矣 。 何以獨稱陽氣虛寒 。 而只用溫補元氣之方耶 ? 然曰脈浮大 , 按之微細者 , 則為陽氣虛寒也 。 無疑若陰虛血熱 , 其脈當洪數而絃動矣 , 此案畢竟氣血兩虛 , 故即繼以十全大補兩補之 。 蓋形體倦怠 , 氣虛也 ; 內熱盜汗 , 血虛也 , 而痛又不分左右 , 從此可見矣 , 至於服過人參十三斤 , 薑 、 附各斤余者 , 此千百中僅有一二人也 。
沈大雅母 , 患脾虛中滿 , 痰嗽發熱 , 又因濕面冷茶 , 吞酸嘔吐絕食 。 誤服芩 、 連 、 青皮等藥 , 益加寒熱口乾 , 流涎不收 , 且作渴 。 聞食則嘔數日矣 。 迎先生視之曰 : 脾主涎 , 此脾虛不能約制 , 故涎自出也 。 欲用人參安胃散 , 惑於眾論 , 以為胃經實火宿食治之 , 病日增劇 。 忽思冬瓜 , 食如指甲一塊 , 頓發嘔吐酸水不止 。 仍服前藥愈劇 , 復邀先生視之 。 則神脫脈絕瀕死矣 。 惟目睛尚動 , 先生曰 : 寒淫於內 , 治以辛熱 , 然藥不能下矣 。 急用鹽 、 艾 、 附子炒熱 , 熨臍腹以散寒回陽 , 又以口氣補接母口之氣 , 又以附子作餅 , 熱貼臍間 。 時許 , 神氣稍蘇 , 以參 、 朮 、 附子為末 , 仍以是藥加陳皮煎膏為丸如粟米大 , 入五七粒於口 , 隨津液嚥下即不嘔出 。 二日後加至十餘粒 , 諸病少退 , 其涎不止 , 五日後 , 漸服煎劑一二匙 , 胃氣稍復 , 乃思粥飲 , 後投以參 、 術等藥溫補脾胃五十餘劑而愈 。 大雅敢述病狀之奇 , 用藥之神 , 求附卷末 , 一以見感恩之意 , 一以示後之患者 , 當取法於此 。 云爾晚生沈大雅頓首拜書 。
疏曰 : 大凡服對症之藥而病益增者 , 即屬虛症居多 。 如此案論之未始 , 非濕熱飲食之故 , 而進以芩 、 連 、 青皮等物 , 益增諸病 , 其為脾胃虛寒可知 , 所當急與溫補也 。 若但以流涎 , 屬脾虛不能約制 , 而必用溫補者 , 寧不知有脾熱甚而流涎之說乎 ? 惟因服芩 、 連 、 青皮等之後見之 , 故直斷以虛寒也 。 至於神脫脈絕 , 惟目睛尚動之時 , 所以急救之法 , 與進藥之法 , 實挽回之妙術 , 所當常切思維者也 。 然余謂凡虛寒將脫之症 , 其挽回也易 , 枯涸將脫之症 , 其挽回也難 。 如腎水枯涸 , 濕火燔灼之症 。 而至於神脫脈絕 , 目睛尚動時 , 用補水生津之品 , 則緩而無濟 , 用回陽壯火之品 , 則更加焦爛矣 。 奈何 ? 奈何 ? 總之陽氣可挽 , 陰精難復也 。 可不重惜平日哉 !
命門火衰不能生土等症
廷評張汝翰 , 胸膈作痞 , 飲食難化 。 服枳朮丸 , 久而形體消瘦 , 發熱口乾 , 脈浮大而微 , 用補中益氣加薑 、 桂諸症悉退 。 惟見脾胃虛寒 , 遂用八味丸補命門火 , 不月而飲食進 , 三月而形體充 。 此症若不用前丸 , 多變腹脹喘促 , 腿足浮腫 , 小便淋瀝等症 , 急用濟生加減腎氣丸 , 亦有得生者 。
疏曰 : 枳朮丸飲食傷腸胃之藥也 。 蓋腸胃無羌 , 偶被飲食傷者設耳 , 若脾胃元氣先虛 , 不能運化飲食 , 自當峻補元氣 , 使飲食自然運化 。 何可更以枳實 、 白朮之推牆倒壁者 , 復傷之耶 ! 雖有二倍之術 , 誠不足以償之也 , 久而形體消瘦 , 發熱口乾 , 我固知脾胃之氣虛也 。 而況脈之浮大而微者乎 ? 夫血虛者 , 多近於熱 ; 氣虛者 , 多近於寒 ; 故用補中加薑 、 桂以直入脾胃而補之也 。 溫補脾胃而諸症悉退 。 宜乎不復見有脾胃虛寒之症矣 。 何以又云惟見脾胃虛寒耶 ? 補中 、 薑 、 桂正溫補脾胃虛寒之藥 , 服之而脾胃之虛寒尚見 。 此非溫補所得愈者矣 。 於是用隔二之法 , 溫補脾胃之母 , 使母子相生 , 土從火化 , 則元元本本生化之機不息 , 故遂用八味丸以補命門火也 。 至於不用前丸之變症 , 是又火不能生土 , 土不能制水之症 , 濟生加減腎氣丸之所以有牛膝 、 車前以利水也 。
一儒者 , 雖盛暑喜燃火 , 四肢常欲沸湯漬之 , 面赤吐痰 , 一似實火 , 吐甚宿食亦出 , 惟食椒 、 姜之物方快 。 余曰 : 食入反出乃脾胃虛寒 , 用八味丸及十全大補加炮姜漸愈 , 不月平復也 。
疏曰 : 盛暑燃火 , 四肢漬沸 , 望而知其為脾胃虛寒 , 而況食椒 、 姜物方快乎 。 獨面赤吐痰 , 吐甚宿食亦出之症 , 此亦有陽明火亢者 , 亦有肝脾火鬱者 , 似難概以虛寒論 , 且前症亦有火極似水之假象 , 火鬱喜辛之暫開者乎 , 雖然必有可據者也 。 蓋陽明火亢者 , 所吐之物必臭穢 , 或聲厲 , 或發渴 , 脈必洪長而數 。 肝脾火鬱者 , 所吐之物 , 必酸苦 , 或胸悶 , 或吐後反快 。 脈必細數而澀 。 今此案大都所吐之物 , 不臭穢 , 不酸苦 , 其聲低而不渴 , 其氣怯而不快 , 其脈必浮大而微或遲細而虛 , 是可辨也 。 非獨以食入反出 , 即斷為脾胃虛寒耳 。 然即以脾胃虛寒論 , 似亦當先用補中益氣加薑 、 桂 , 而後或繼以八味丸 。 何以此案即用八味丸耶 ? 蓋虛寒之症 , 而至面赤吐痰者 , 似有火衰戴陽之意 , 似有龍雷上竄之意 , 此皆不當升提而當用導引者也 。 故雖曰 : 脾胃虛寒而即用八味 , 然脾胃之虛寒 , 未能同愈 , 又用十全大補加炮姜雙補脾腎 , 非法之純 , 而無弊者乎 。
一婦人飲食無過碗許 , 非大便不實 , 必吞酸噯腐 。 或用二陳 、 黃連 , 更加內熱作嘔 。 余謂東垣先生云 : 邪熱不殺穀 , 此脾胃虛弱 , 末傳寒中 , 以六君子加炮薑 、 木香數劑 , 胃氣漸復 , 飲食漸進 , 又以補中益氣加炮薑 、 木香 、 茯苓 、 半夏數劑全愈 。 後因怒 , 飲食頓少 , 元氣頓怯 , 更加發熱 , 誠似實火 , 脈洪大而虛 , 兩尺如無 , 用補中益氣 , 八味丸 , 兩月餘諸症悉愈 。
疏曰 : 此案初症 , 原屬肝木乘脾土之鬱火症 , 斯時宜用茱 、 連 、 逍遙散為是 , 奈何用二陳 、 黃連之寒涼削伐 , 致使脾胃更虛 , 而有內熱作嘔之變 ? 然內熱作嘔 , 亦未始非鬱火之驗 , 但從寒涼削伐中來 , 故直斷以末傳寒中 , 而非邪熱不殺穀之症乎 ? 先六君而後補中者 , 蓋脾胃既以虛寒而作嘔 , 則元氣有斷脫之意 , 未敢驟升 , 故先溫中以生其根 , 又加薑 、 半為止寒嘔要藥 , 俟胃氣復 , 寒嘔止 , 然後又用補中益氣加味 , 以溫升其元氣 , 而元氣充足無下陷之虞 。 此進藥次序之妙也 。 至於後因怒而飲食頓少 , 元氣頓怯 , 更加發熱者 , 在症固宜於補中 , 然以兩尺如無之脈 , 此無根之脈也 , 最忌升提 , 正恐其有脫之患 , 何以仍用補中耶 ? 我因知用補中湯以下八味丸耳 。 補中 , 所以治症 ; 八味 , 所以治脈 ; 合而進之 , 則元氣頓怯者 , 不因八味之沉降而更怯 ; 兩尺如無者 , 不因補中之升提而更無 。 此進藥兼全之妙也 。 不然 , 何可先升後降耶 ? 脈洪大而兩尺如無者 , 尚可兼用升提 , 若微細而兩尺如無者 , 升提並不可兼用 , 況敢獨用乎 ?
佐云向因失足 , 劃然有聲 , 坐立久則左足麻木 , 雖夏月 , 足寒如冰 。 嘉靖己亥夏月因醉 , 睡覺而飲水復睡 , 遂覺右腹痞結 , 以手摩之 , 腹間漉漉有聲 , 摩熱則氣泄而止 。 每每加劇 。 飲食稍多 , 則作痛瀉 , 求治於醫 , 今服枳朮丸 , 固守勿效 。 甲辰歲 , 求治於立齋先生 , 診之喟然嘆曰 : 此非脾胃病 , 乃命門火衰 , 不能生土 , 虛寒使之然也 。 若專主脾胃誤矣 ! 可服八味丸則愈 , 余敬服果驗 。 蓋八味丸有附子 , 醫家罔敢輕用 。 夫附子斬關奪旗 , 回生起死 , 非良將莫能用 , 立齋先生今之武候也 。 家貧不能報德 , 姑序此以記治驗 , 杉墩介庵朱佐頓首拜書 。
疏曰 : 左足麻木 , 夏月如冰 , 雖似命門火衰 , 然得之失足而起 。 而麻木又只在一足 , 未始非因失足而至 , 氣滯血凝 , 故為之寒如冰也 。 若必繫命門火衰 , 則當兩足皆然 , 何獨止於左足乎 ? 至於飲水而右腹為之痞結 , 以及飲食稍多 , 則作痛瀉等症 , 皆作脾胃氣虛之故 , 即寒也 。 亦屬脾胃虛寒也 , 何以見其必屬命門火衰耶 ? 要知麻木只在左足 , 而寒如冰 , 則兩足所同 , 故曰左足麻木 , 又曰足寒如冰 , 不然當曰其寒如冰矣 。 若夫飲水而右腹痞結 , 余曾謂肝火從左命門 , 火從右 , 故左半身有火症者 , 責之肝火居多 ; 右半身有火症者 , 責之命門火居多 。 則右半身有火虛寒症者 , 以例而推 , 未始非命門火衰之故 。 今飲水而右腹痞結 , 是水傷其火 , 火衰而水不能運也 。 況飲食即睡 , 睡則氣歸於腎 , 腎並水亦引歸於腎 , 腎中之命門 , 火能不為水寒所傷 , 延及六年之久 , 而至於衰乎 ? 合而觀之 , 用八味丸無疑 。 若果系脾胃病 , 則當洞瀉絕食 , 反不能歷六年之久矣 。
光錄鄺子涇 , 面白神勞 , 食少難化 , 所服皆二陳 、 山梔 、 枳實之類 , 形體日瘦 , 飲食日減 。 余謂此脾土虛寒之症 , 法當補土之母 , 彼不信乃徑補土 , 以致不起 。
疏曰 : 土虛者 , 補土 ; 火虛者 , 補火 ; 此一定之法 。 若土虛而必欲補火以生之 , 則補土之法 , 可以不設矣 。 要知土虛而脈見右關獨虛弱 , 只補其土 , 而若兼見右尺無根者 , 自當補土之母 , 竟補其土無益也 。 然土母有二 , 心與命門也 , 蓋胃土虛寒 , 當補心火以生之 , 歸脾湯是也 。 脾土虛寒 , 當補命門以生之 , 八味是也 。 不能食者為胃寒 , 不能化者為脾氣寒 。 故此案云食少難化 , 則脾胃皆虛寒 , 可用歸脾湯與八味丸間服 。 然命門火衰 , 不能生脾土 , 致食少難化 , 或大便溏泄者 , 用八味 、 七味不效 , 蓋熟地 、 山萸肉凝滯之品 , 與食少便泄 , 症多不合宜 , 所謂生柴濕炭 , 不能發火反使窒塞釜底 , 而釜中終不溫熱 , 水穀終不成熟 , 則火且不得燃 , 安望其有生土之功乎 ? 故有十補丸 、 四神丸 、 二神丸 、 菟絲丸 , 近傳進上萃仙丸等方皆無熟地 。 若用煎劑 , 如補骨脂 、 枸杞 、 沙苑 、 蒺藜 、 菟絲 、 山藥 、 北五味 、 杜仲 、 續斷等皆溫補腎氣之藥 , 空松透發 , 如干柴燥炭 , 火必旺而土自生矣 。 且無礙於食少便泄也 。
羅工部 , 仲夏腹惡寒而外惡熱 , 鼻吸氣而腹覺冷 , 體畏風而惡寒 , 脈大而虛微 , 每次進熱粥甌許 , 必兼食生薑甌許 , 若粥離火食 , 腹內即冷 。 余曰 : 熱之不熱是無火也 。 當用八味丸壯火之源 , 以消陰翳 , 彼反服四物 、 玄參之類而歿 。
疏曰 : 此案症屬虛寒明甚 。 何反服四物 、 元參寒涼之劑耶 ? 豈以仲夏而然乎 ? 豈以外惡熱而然乎 ? 脈之大而然乎 ? 獨不顧寒症種種 , 不一而足 。 至於進粥不可離火 , 必兼食姜甌許 , 非虛寒所彰著者乎 ? 然此虛寒也 , 明理人論治必用參 、 朮 、 薑 、 桂等溫補脾胃之氣而已 , 今用粥必兼食姜 , 每次必甌許 , 以此大辛熱之物 , 食之久且多 , 虛或未回 , 其寒必退而熱必至 , 何至略無少減耶 ? 要知姜能入脾胃 , 脾胃既能受熱 , 而熱不至 , 即溫補之亦必無益 , 不得不轉而問諸火源 。 夫火之源不至脾胃 , 而在於腎水之中 , 所謂先天命門真火是也 , 凡寒症而用諸熱藥而不熱者 , 是無真火故耳 。 欲補其火 , 須向腎水中補之 , 此八味丸所以用六味補水之劑 , 加桂 、 附之品則後天之土直從 , 先天之火而生矣 。
工部陳禪亭 , 發熱有痰 , 服二陳 、 黃連 、 枳殼之類 , 病益甚 。 甲辰季冬請治 。 其脈左尺微細 , 右關浮大 , 重按微弱 。 余曰 : 此命門火衰不能生土 。 而脾病當補火以生土或可愈也 。 不悟 , 仍服前藥 , 脾土愈弱 , 至乙巳閏正月 , 病已革 , 復邀治 , 右寸脈平脫 , 此土不能生金 , 生氣絕於內矣 。 辭不治 。 經云 : 虛則補其母 , 實則瀉其子 。 凡病在子 , 當補其母 , 況病在母而屬不足 , 反瀉其子 , 不死何俟 ?
疏曰 : 今人論脈 , 以右尺屬火 , 以左尺屬水 。 故右尺微細為火虛 , 則左尺微細當屬水虛矣 。 先生斷其命門火衰者 , 何也 ? 要知兩尺同其水火 , 當以洪大微細分之 , 凡尺脈洪大者 , 不論左右 , 斷以水虛 ; 尺脈微細者 , 不論左右 , 皆斷以火虛也 ; 此秘傳也 。 而先生於此案 , 已先傳於不言之表 , 讀先生醫案 , 豈可草率耶 ? 余嘗論古有隔二 , 隔三之法 , 隔二之法可用 , 隔三之法不可用 。 蓋隔二是補其所生 , 若隔三補其克也 。 此案前以火虛不能生土 , 當補火以生土可也 , 是為隔二之可用 。 後以因火虛不能生土 , 土復虛 , 不能生金 , 則補火之法何可用乎 ? 是隔三不可用也 。 然病至於隔三矣 , 亦去生甚遠 , 故見右寸脈平脫即辭不治 , 概可知也 。 無已則惟建中湯可用 , 然此湯亦是補土生金為隔二之法 , 非補火生土 , 土復生金 , 隔三之法也 。
辛丑年餘 , 在嘉興屠漸山第有林二守 。 不時昏憒 , 請余治之 。 譫語不絕 , 脈洪大按之如無 , 此陽虛之症也 , 當用參附湯治之 。 有原醫者 , 陽喜而迎曰 : 先得我心之同然 , 遂服之即靜睡覺 , 而進食 , 午後再劑 , 神思如故 , 其脈頓斂 。 余返後又詐云 : 用附子多矣 ! 吾以黃連解之陰 , 仍用參附湯 。 竊觀仲景先生治傷寒云 : 桂枝下咽 , 陽盛乃斃 , 硝黃入胃 , 陰盛乃亡 。 不辨而自明矣 , 吾恐前言致誤患者 , 故表出之 。
疏云 : 不時昏憒 , 似陽明胃火 ; 譫語不絕 , 似陽明火亢 ; 於此而欲斷其為陽虛 , 誠難定見 。 不知果屬陽明火者 , 必從發熱頭痛 , 傷寒症傳經變來 。 今不言發熱頭痛 , 則其為虛也明矣 。 況脈洪大而按之如無者乎 。 然以此症論虛 , 則虛矣 。 虛中未免有火 , 非火何為昏憒乎 ? 非火何為譫語乎 ? 不知虛而有火者 , 脈必帶數 , 今不言數則知其無火矣 。 再以此症論無火 , 則無火矣 。 似虛在於陰 , 不在於陽 , 陽虛何以昏憒乎 ? 陽虛何以譫語乎 ? 不知虛在陰分者 , 脈必強勁 , 今不言強勁則知其非陰虛矣 。 由是而知 , 不時昏憒者 , 氣欲脫也 ; 譫語不絕者 , 神已飛揚也 ; 神與氣屬陽 , 故曰陽虛 。 人參以復後天之陽 , 附子追先天之陽 , 所以用參附湯而不用八味也 。 八味獨補腎中先天之陽 , 虛在陰分者宜之 , 況先天之陽為真火而非元陽也 。 元陽者 , 鼓舞動盪 , 發育化生之本也 。 八味丸 , 體陰而性滯 , 何能追復此元陽於欲脫將畢之時 , 惟參附 、 耆附及加參之三生飲等方 , 庶可追復挽回其陽 , 皆此意也 。
腎虛火不歸經發熱等症
大尹沈用之 , 不時發熱 , 日飲冰水數碗 , 寒藥二劑 , 熱渴益甚 , 形體日瘦 , 尺脈洪大而數 , 時或無力 。 王太僕曰 : 熱之不熱 , 責其無火 ; 寒之不寒 , 責其無水 。 又曰 : 倏熱往來 , 是無火也 , 時作時止 , 是無水也 。 法當補腎 , 用加減八味丸 , 不月而愈 。
疏曰 : 倏熱往來 , 是無時而作也 。 時作時止 , 是有時而作也 。 此案不時發熱 , 即倏熱往來也 , 正是無火之症當用八味丸益火之源以消陰翳者也 。 而日飲冰水二碗 , 寒藥二劑 , 熱渴益甚 , 此即寒之不寒 , 責其無水之症 , 當用六味丸壯水之主以制陽光者也 。 是一人之身 , 既屬無火 , 而又屬無水矣 。 而熟知其不然也 。 試觀先生用藥 。 不曰補火 , 不曰補水 , 而曰補腎 。 不曰用八味丸 , 不曰用六味丸 , 而曰用加減八味丸 。 是非無火無水之症 , 而實腎虛 , 火不歸經之症也 。 夫腎虛而火不歸經者 , 以言乎無火 , 則火但不歸經耳 。 未嘗是絕然無火之寒症 。 以言乎無水 , 則水但不能制其上越之熱 , 未嘗是絕然無水之熱症 。 故用加減八味丸以引火歸源而已 。 蓋龍雷之火飛越上升 , 時隱時現 , 故為之不時發熱也 , 銷爍肺胃 , 故為之日飲冰水也 。 尺脈洪大而數 , 火未嘗無也 , 時或無力 , 火未嘗有也 , 或有或無 , 正火之不歸經 。 處而後知先生察脈審症處方之妙 , 不越乎古人之模範 , 亦有不囿乎古人之模範者也 。
顧大有父 , 年七十有九 , 歲仲冬 , 將出少妾入房 , 致頭痛發熱 , 眩暈喘急 , 痰涎壅盛 , 小便頻數 , 口乾引飲 , 遍舌生刺 , 囊縮斂如荔枝 , 下唇黑裂 , 面目俱赤 , 煩躁不寐 , 或時喉間如灶火上衝 , 急飲涼茶少解 , 已頻於死 。 脈洪大而無倫且有力 , 捫其身烙手 。 此腎經虛火遊行於外 。 投以十全大補加萸肉 、 澤瀉 、 丹皮 、 山藥 、 麥冬 、 北五味 , 又附子一鍾 。 熟寐良久 , 脈症各減三四 , 再與八味丸服之 , 諸症悉退 , 後畏冷物而痊 。
疏曰 : 此案宛似傷寒傳裡實邪症 。 合其時考之 , 又傷寒也 。 以其脈考之 , 又傷寒也 , 而孰知其為腎經虛火遊行於外之症乎 ? 故凡病勢忽然暴烈 , 脈氣異於尋常 , 即當求本而治 。 若果系傷寒傳裡 , 當必從太陽 、 陽明 、 少陽 、 諸表症盡而後傳變入來 。 今不言諸表症 , 而但云將出少妾入房所致 。 豈非病在腎經虛火遊行乎 ? 然以腎經虛火遊行而論 , 當即以七味丸引火歸源之法 , 治之何以先用十全大補加味耶 ? 獨不慮火未歸源 , 而參 、 耆 、 朮 、 甘補住上焦遊行之火 , 致痰涎壅在於肺 , 以成窒逆之患 , 而愈增喘急乎 ? 不知年登七十九歲 , 氣已虛矣 , 入房即病 , 陽已脫矣 。 則陰陽氣血無不虛脫 , 故用此湯齊補之俟 。 脈症稍減三四 , 使陰陽氣血已定 , 後用八味丸以治其本源 。 其不用七味及加減八味者 , 以七十九之老人入房 , 即病暴脫 , 真火已衰 , 不特火不歸經而已 。
下堡顧仁成 , 年六十有一 , 痢後入房 , 精滑自遺 , 二日方止 。 又房勞感寒 , 怒氣遂發寒熱 , 右脅痛連心胸 , 腹痞自汗 、 盜汗如雨 , 四肢厥冷 , 睡中驚悸 , 或覺上升如浮 , 或覺下陷如墜 。 遂致廢寢 , 或用補藥二劑益甚 , 脈浮大洪數 , 按之微細 , 此屬無火虛熱 , 急與十全大補加山藥 、 萸肉 、 丹皮 、 附子二劑 , 諸症頓愈而痊 。 此等元氣百無一二 。
疏曰 : 此症屬虛 , 人皆知之 。 而何以用補藥益甚 ? 蓋無火虛熱 , 必需桂 、 附 。 徒用補藥 , 適以助其虛熱 。 故益甚也 。 此症與前案相同 , 用藥亦不異 , 但無澤瀉 、 麥冬 、 五味三品 。 因此無燥症現 , 故不需上三味 。 而曾有精滑 , 故去澤瀉 , 或曰此症以感寒 , 寒熱似有外感怒氣 , 右脅痛連心胸 , 似有氣阻腹痞 , 似有食滯 。 雖其從入房而來 , 醫者必曰宜先疏之 , 散之 , 消之 , 而後補之 。 亦何處見其無火虛熱耶 ? 豈因四肢厥冷而云然耶 ? 曰不然 。 從脈之浮大洪數 , 按之微細而云然也 。 夫水火之源 , 皆在於下 , 今按之微細 , 則水火衰矣 。 而洪數獨在浮處 , 豈非虛熱乎 ? 病至於此 , 非一劑所能愈 。 今曰一劑 , 諸症愈而痊 。 故以此等元氣百無一二 , 與前之顧大有案亦云然 。
一儒者 , 口乾發熱 , 小便頻濁 , 大便秘結 , 盜汗夢遺 , 遂致廢寢 。 用當歸六黃湯二劑盜汗頓止 , 用六味地黃丸 , 二便調和 , 用十全大補湯及前丸兼月餘 , 諸症悉愈 。
疏曰 : 此案純是陰虛火燥症 , 當歸六黃湯雖為盜汗而設 , 其於小便頻濁 , 大便秘結 , 未始不可 。 此不過曰盜汗頓止而已 , 餘症未止也 。 既以苦寒清火之後 , 而有所未愈 , 而後補陰之品 , 不可不進矣 。 六味丸難為二便而設 , 其於口乾發熱 , 夢遺廢寢 , 未始不可 , 此不過云二便調和而已 。 餘症未和也 。 既以純陰壯水之後 , 而有所未愈 , 而後氣血兩補之方 , 不可不進也 。 然氣血兩補 , 當用八珍 , 何以前用芩 、 連 、 黃柏 , 而後復用肉桂耶 ? 蓋芩 、 連 、 黃柏既可止盜汗 , 則可並止口乾發熱矣 , 今口乾發熱仍在者 , 是火不歸經之故耳 。 此所以用十全 , 不用八珍也 。 至於兼服六味丸者 , 此症原屬水虛而非火虛 , 故當此涼藥雖未能全愈 , 然亦未嘗不應 , 故復兼壯水之方 , 所以固其本也 。
州同韓用之 , 年四十六歲 。 時仲夏 , 色欲過度 , 煩熱作渴 , 飲水不絕 , 小便淋瀝 , 大便秘結 。 唾痰如湧 , 面目俱赤 , 滿舌生刺 , 兩唇燥裂 , 遍身發熱 , 或時如芒刺而無定處 , 兩足心如烙 , 以冰折之作痛 。 脈洪大而無倫 , 此腎陰虛 , 陽無所附而發於外 , 非火也 。 蓋大熱而甚寒之 , 不寒是無水也 。 當峻補其陰 , 遂以加減八味丸料一斤 , 內肉桂一兩 , 以水頓煎 , 六碗冰冷與飲 , 半餉已用大半 , 睡覺而食溫粥一碗已 , 睡至晚 , 乃以前藥溫飲一碗 , 復睡至曉 , 食熱粥二碗 , 諸症悉退 。 翌日畏寒 , 足冷至膝 , 諸症仍至 , 或以為傷寒 。 余曰 : 非也 , 大寒而甚 , 熱之不熱 , 是無火也 , 陽氣亦虛矣 , 急以八味丸一劑 , 服之稍緩 , 四劑諸症復退 , 大便至十三日不通 , 以豬膽導之 , 諸症復作 , 急用十全大補湯數劑方應 。
疏曰 : 此症大概亦當用十全大補湯 , 如前顧大有者之加法與之 , 何以只用加減八味丸料耶 ? 豈以大便秘結之故 , 不敢用補氣之品乎 ? 然前曰腎經虛火遊行於外 , 此曰腎陰虛陽無所附而發於外 , 其症不甚相遠 , 而治法則前既用參 、 耆 、 術補氣之藥 , 復用附子補火之藥 , 而此既不用參 、 耆 、 術 , 復減去附子 , 大相徑庭 , 何也 ? 曰前是火虛 , 此是水虛也 。 蓋前云口乾引飲 , 又曰急飲涼茶少解 , 是口雖干而所飲不多 , 且不曰飲水 , 而曰涼茶 , 豈非虛火之驗乎 ? 此云作渴飲水不絕 , 是渴也 。 甚於干也 , 飲水也甚於涼茶也 。 不絕也 , 甚於少解也 , 以此而論 , 豈非水虛之驗乎 ? 況大便秘結者 , 又屬水虛也無疑 。 水虛而陽無所附 , 只宜引火歸源而已 , 不必補火也 。 故用肉桂不用附子 , 只宜補腎壯水而已 , 不必補氣也 。 故用加減八味而不用十全大補 。 故知辨症之法 , 只在毫釐之間也 , 而壯水引火之後 , 翌日復現無火症 。 一人一病 , 何頃刻變易若是乎 ? 要知無水與無火 , 截然兩途 。 而虛火遊行與陽無所附 , 其理原同一致 。 如無水者 , 內外皆熱症也 , 法當壯水 ; 無火者 , 內外皆寒症也 , 法當益火 。 若虛火遊行與陽無所附者 , 皆是腎經水火兩虛 , 外熱內寒症也 。 法當引火歸源 , 非偏於補水 , 偏於補火者也 。 然外熱內寒症 , 即內外皆寒症 , 故引火之後 , 外熱雖除 , 內寒未後 , 所以諸症仍至 , 不得不用益火之劑 。 由是而知 , 引火之法 , 即益火之法 , 皆從八味加減而已 。 但有輕重之分 , 在用附子不用附子之間 , 初無異方也 , 至於大便十三日不通 , 可以通矣 。 今通之 , 只用外法 , 又在大補水火之後 , 似無他慮 , 其如一通之後 , 諸症復作 , 甚矣 ! 大便之不可輕導也 , 大便通後而諸症復作者 , 是後天之氣血益虛矣 , 故不得不復用兩補氣血之劑 , 由是而知 , 水與火恆相倚 , 先後天恆相關也 。 而審症用藥 , 恆相顧也 , 此案凡三變然一則 。 曰諸症仍至 , 再則曰諸症復作 , 是病變而症不變也 。 用藥之法 , 初則壯水 , 因大便秘結 , 再則益水火 , 因足冷過膝也 。 終則氣血兩補 , 因大便強通也 , 然則水火間補之意 , 始終不變也 。
舉人陳履賢 , 色欲過度 , 丁酉孟冬 , 發熱無時 , 飲水不絕 , 遺精不止 , 小便淋瀝 , 或用四物 、 芩 、 連之類 , 前症益甚 。 更加痰涎上湧 , 口舌生瘡 , 服二陳 、 黃柏 、 知母之類 , 胸膈不利 , 飲食少思 , 更加枳殼 、 香附 , 肚腹作脹 , 大便不實 , 脈浮大 , 按之微細 , 余朝用四君為主 , 佐以熟地黃 、 當歸 ; 夕用加減八味丸 , 更加附子 , 唾津調搽湧泉穴 , 漸愈後 , 用十全大補湯 。 其大便不通 , 小腹作脹 , 此直腸乾澀 , 令豬膽導通之 。 形體殊倦 , 痰熱頓增 , 急用獨參湯而安 , 再用前藥而愈 。 但勞發熱無時 , 其脈浮洪 , 余謂其當慎起居 , 否則難治 。 以余言為迂 , 至乙巳夏復作 , 乃服四物 、 黃柏 、 知母而歿 。
疏曰 : 此案與上案二顧大局相仿 , 亦當用十全大補合八味丸 。 藥則同所不同者 , 惟耆 、 附 、 芍 、 芎耳 。 余細察其症之異同處 , 二顧無胸膈不利 、 飲食少思及肚腹作脹 、 大便不實諸症 。 此當補脾氣為主 , 而補陰滋腎之品 , 所在禁忌 。 故雖因色欲過度而來 , 不得不兼用補陰而以四君為主 , 歸 、 地為佐 , 豈非重在補脾氣乎 ? 然畢竟發熱無時 , 種種諸症 , 皆腎虛火不歸經所致 , 故夕仍用加減八味也 。 但欲如二顧合用之法 , 則於脾氣有窒塞滑潤之患 , 不若即此合用之方而分進之 , 則既不礙於脾氣 , 復不缺於補陰 。 然終不用耆 、 芎 、 芍及附子者 , 黃耆非脹滿所宜 , 附子非水虛可用 , 川芎不利於上炎 , 白芍有礙於食少故也 。 蓋色欲過度者 , 屬水虛 ; 而入房即病者 , 多屬火虛 ; 故前二顧 , 皆入房即病 , 是以即用附子 , 此案及韓用之 , 皆色欲過度 , 是以不用附子 , 從此可見也 。 更以附子唾津調搽湧泉穴者 , 亦引火歸源之意也 。 可謂善於權行者矣 。
吳江晚生沈察頓首云 , 昔僕年二十有六 , 所稟虛弱 , 兼之勞心 , 癸巳春 , 發熱吐痰 , 甲午冬為甚 。 其熱時起於小腹 , 吐痰而無定時 , 治者謂脾經濕痰鬱火 。 用芩 、 連 、 枳實 、 二陳 , 或專主心火 , 用三黃丸之類 。 至乙未冬 , 其熱多起足心 , 亦無定時 , 吐痰不絕 , 或遍身如芒刺 , 然治又以為陰火生痰 , 用四物 、 二陳 、 黃柏 、 知母之類 , 俱無驗 。 丙申夏 , 痰熱愈甚 , 盜汗作渴 , 果屬痰耶 ? 陰虛耶 ? 乞高明裁示云云 。 余曰 : 此症乃腎經虧損 , 火不歸經 , 當壯水之主以鎮陽光 , 乃就診於余 。 果尺脈洪大 , 余卻虛浮 。 遂用補中益氣及六味地黃丸而愈 。 後不守禁 , 其脈復作 , 余謂火令可憂 , 當慎調攝 , 會試且緩 。 但彼忽略 , 至戊戌夏 。 果歿於京 。
疏曰 : 此案實系腎經虧損 , 火不歸經之症 。 法當用引火歸經 , 如加減八味為是 。 而先生既明言之矣 , 何復又言當壯水之主以鎮陽光耶 ? 蓋此二句是指腎水獨虛 , 相火偏旺 , 其火無升騰飛越之勢第 , 其煎熬銷爍於陰分者為然耳 。 若腎水既虛 , 而相火且升騰飛越 。 如此案之熱時起於小腹無定時 , 其熱多起於足心 , 亦無定時等症 , 是其症也 。 非肉桂引火歸源不伏 , 何以獨用六味地黃丸 , 只壯其水耶 ? 且其火因下虛而既上炎矣 ! 何可更用補中益氣以升提耶 ? 蓋以服芩 、 連 、 枳實 、 及三黃 、 四物 、 二陳 、 知 、 柏之類 , 脾氣已傷 , 故必用之耶 ? 豈憑於脈 , 不顧其症 , 而遂用之耶 ? 蓋尺脈洪大 , 此固腎水虛而相火旺於本經之脈 。 是宜壯水之主以制陽光 , 只須六味丸治之也 。 余卻虛浮則脾氣亦虛浮矣 。 合之尺脈洪大 , 則虛而且下陷於腎中之脈 , 亦宜升提下陷 , 以補中益氣治之也 。 脾氣既已下陷 , 腎水雖虛 , 是宜先升後降 , 若先用六味 , 後用補中 , 則脾氣更陷 , 升之更難 。 故先補中益氣 , 後用六味地黃丸治之也 。 或憑脈法 , 固不可亂 , 而心固自當靈也 。 凡言有者 , 或一時同進 , 或早晚兼進 , 或既補中見功 , 而以六味收功也 。
脾胃虧損吞酸噯腐等症
趙吏部文卿 , 患吐不止 , 吐出皆酸味 , 氣口脈大於人迎二三倍 , 速余投劑 。 余曰 : 此食鬱上焦宜吐 , 不需用藥 。 乃候其吐清水無酸 , 氣寸脈漸減 , 尺脈漸復 , 翌早吐止 , 至午脈俱平復 , 勿藥自安 。 後撫陝右過蘇顧訪傾 , 蓋清談厚過於昔 , 且念余在林下 , 頻以言慰之 。
疏曰 : 所吐酸味 , 氣口脈大 , 自然食鬱無疑 。 然必脈見沉滑有力者為然也 。 不然烏知其不犯脾胃虛症乎 ? 至於不需用藥者 , 亦必因其形氣不憊耳 。 觀翌日平復 , 勿藥自安之句 , 豈非形氣不憊者乎 ? 或曰若然 , 何不止其吐而消其食也 。 曰 : 觀尺脈漸復之句 , 則知前已尺部無脈矣 。 古云 : 上部有脈 , 下部無脈 , 其人當吐 , 不吐者死 , 即不吐亦當使之得吐 , 是因宜吐 , 故亦不可止吐也 。 或曰若然 , 何不湧其吐而出其食也 ? 曰 : 觀患吐不止之句 , 則知已自得吐矣 。 若不吐自當湧之使吐 。 今吐不止 , 故不可湧其吐也 。 既不可止 , 又不可湧 , 而消其食 , 出其食更無益幹事 。 且形氣不憊 , 所以不需用藥之為得也 。
一儒者 , 面色萎黃 , 胸膈不利 , 吞酸噯腐 , 恪服理氣化痰之藥 , 大便不實 , 食少倦怠 , 此脾胃虛寒 。 用六君加炮姜 , 木香漸愈 , 更兼用四神丸而元氣復 。 此症若中氣虛弱者 , 用人參理中湯 , 或補中益氣加木香 、 乾薑 ; 不應 , 送左金丸或越鞠丸 。 若中氣虛寒 , 必加附子或附子理中湯 , 無有不應 。
疏曰 : 面色萎黃 , 虛者有之 , 未必至於寒也 。 至於大便不實 , 食少體倦 , 而虛寒始確矣 。 然而虛熱者亦若是 。 要當於脈氣形色參之也 。《 內經 》 曰 : 諸嘔吐酸皆屬於火 , 況酸為木火之味 , 故余每於吐酸吞酸 , 食後口酸諸症 , 皆作肝脾鬱火治之 , 而以加味逍遙散或合左金丸 , 以治肝經血虛火鬱之酸 , 又以補中益氣加丹皮 、 山梔或合左金丸以治脾經氣虛火鬱酸 , 若氣血不虛 , 只是火鬱而作酸症 , 但用越鞠丸或合左金丸治之 。 所謂脾胃虛寒而患此症者 , 十中之一也 。 故先生亦有補中益氣加木香 、 炮姜 , 不應 , 送左金丸或越鞠丸之說 。 此是虛熱之法 , 而非定主虛寒也 。 至於前云脾胃虛寒 , 用六君加炮姜木香後 , 雲中氣虛寒 , 用補中益氣必加附子者 , 前因大便不實而言 , 後不過疏論而已 。 蓋大便不實者 , 不利於黃耆 、 當歸之滑潤也 。 前雲中氣虛弱 , 用人參理中湯或補中益氣湯加乾薑 、 木香 ; 後雲中氣虛寒 , 必加附子或附子理中湯者 , 前是不過虛弱而論 , 後則虛弱而兼寒也 , 蓋虛弱者 , 原不必附子之大溫大熱也 。 又前云脾胃虛寒 , 用六君加炮薑 、 木香 , 後雲中氣虛弱 , 補中益氣加木香 、 乾薑者 , 要知炮姜能溫脾胃之寒 , 乾薑不過止嘔行滯而已 , 其功用甚殊也 。
一上舍飲食失宜 , 胸腹膨脹 , 噯氣吞酸 , 以自知醫 , 用二陳 、 枳實 、 黃連 、 蒼朮 、 黃柏之類 , 前症益甚 。 更加足指腫痛 , 指縫出水 。 余用補中益氣加茯苓 、 半夏治之而愈 。 若腿足浮腫 , 或焮腫寒熱嘔吐 , 亦用前藥 。
疏曰 : 前症初起未嘗非脾胃濕熱所致 , 用藥亦不過如是 。 何至於益甚耶 ? 要知其人必脾胃原素弱而更加以飲食失節者耳 。 自用二陳等類 , 復傷其脾胃之元氣 , 以致足指腫痛 , 指縫出水 , 此脾氣更虛而濕氣隨之下陷也 。 此補中益氣所以升補元氣 , 而茯苓 、 半夏所以燥滲其濕氣而即愈也 。 足以見脾胃素弱之人 , 即在初起 , 即有邪氣 , 亦不可純用寒涼克伐之品也 。
一儒者胡濟之 , 場屋不利 , 胸膈膨悶 , 飲食無味 , 服枳朮丸不時作嘔 , 用二陳 、 黃連 、 枳實 , 痰湧氣促 , 加紫蘇 、 枳殼 , 喘嗽腹痛 , 悉屬虛寒 。 用六君加薑 、 桂 , 二劑不應 , 更加附子一錢 , 二劑稍退 , 數劑十愈六七 , 乃以八味丸全愈 。
疏曰 : 場屋不利而患之症 , 似屬鬱結傷脾之意 , 歸脾湯是合症方也 。 舍而不用 , 徒用大傷脾氣之品 , 是以疊用而疊受 , 所變皆脾胃虛症 , 雖無寒症可見 , 並無熱症可憑 。 故從虛者 , 必溫之法治之 ; 至於溫補脾胃之後 , 繼以溫補命門者 , 亦補母生子之常法耳 。 夫用薑 、 桂而曰不應 , 更加附子而已 , 不更方也 。 要知危症用藥不應 , 即是應處 , 不可更方 , 加重其劑 , 增其力耳 。 若一更方 , 便惑矣 。 倘日反甚 , 則宜更之 。 然亦有病重藥輕之假甚者 , 仍不可更 , 要認假甚之法 , 然症變而脈不變 , 脈變而重按不變也 。 如後大司馬王浚川之案是也 。
一上舍嘔吐痰涎 , 發熱作渴 , 胸膈痞滿 。 或用清氣化痰降火 , 前症益甚 , 痰涎自出 。 余曰嘔吐痰涎 , 胃氣虛寒 , 發熱作渴 , 胃不生津 , 胸膈痞滿 , 脾氣虛弱 , 須用參 、 耆 、 歸 、 術之類溫補脾胃 , 生髮陽氣 , 諸病自退 。 彼不信 , 仍服前藥 , 虛症悉至 , 復請治 。 余曰 : 飲食不入 , 呃逆不絕 , 泄瀉腹痛 , 手足逆冷 , 是謂五虛 ; 煩熱作渴 , 虛陽越於外也 。 脈洪而大 , 脈欲絕也 , 死期迫矣 。 或曰若然殞於朝乎 ? 夜乎 ? 余曰 : 脈洪大必殞於晝 。 果然 。
疏曰 : 以此諸症 , 亦不見其為虛寒也 。 豈別有見於脈氣形色乎 ? 惟痰涎自出是脾氣虛 , 不能攝涎 , 症虛則有之 , 未必寒也 。 然因降火之後見之 , 故以虛寒屬之 。 不然豈無脾熱甚而流涎者乎 ? 先生雖言虛寒 , 而所論藥品 , 只是補之而已 , 未嘗有溫之者 。 而言溫補何也 ? 蓋氣虛之症 , 多近於寒 , 故曰虛寒 , 而補氣之藥多屬於溫 , 故曰溫補 。 至於五虛 , 現症不治 , 但兼煩熱作渴 , 且脈見洪大者 , 庸醫處此 , 猶謂火未清楚 , 或謂元氣未脫 , 不知其有虛陽外越 , 脈欲絕之兆乎 ? 故知死症既現 , 縱有可觀者 , 亦不足矣 。 若殞於朝 , 殞於夜之說 , 有一友云 : 凡人死期已至者 , 其脈洪勁無胃 , 純陽無陰 , 乃真陰竭絕 , 必殞於日 ; 其脈洪細微弱 , 漸漸脫去 , 此為純陰無陽 , 乃真氣離散 , 必殞於夜 。 以此論之 , 是無陰者 , 殞日 ; 無陽者 , 殞夜也 。 此案是無陽症 , 亦殞於日 , 若是則不足憑矣 。 然先生則曰脈洪大當殞於晝 , 似乎脈細微者 , 當殞於夜矣 。 初不以症之無陰無陽論也 。 則此友之說亦何嘗不是乎 ?
余母太宜人 , 年六十有五 。 乙未春二月 , 飲食後偶聞外言忤意 , 嘔吐酸水 , 內熱作渴 , 飲食不進 , 惟飲冷水 。 氣口脈大而無倫 , 面色青赤 。 此胃中濕熱鬱火 。 投以藥 , 入口即吐 , 第三日 , 吐酸物 , 第七日吐酸黃水 , 十一日吐苦水 , 脈益洪大 , 仍喜冷水 , 以黃連一味煎湯 , 冷飲少許 , 至二十日 , 加白朮 、 白茯苓 , 至二十五日 , 加陳皮 , 三十七日 , 加當歸 、 炙甘草 , 至六十日 , 始進清米飲半盞 , 漸進薄粥飲 , 調理得痊 。
疏曰 : 此症系胃經濕熱鬱火 , 以氣口脈大而無倫故也 。 然亦未嘗不因肝火而發 , 故其面色青赤 。 余意此症何不即用茱 、 連濃煎 , 細細呷之使嘔吐止 , 繼以清濕熱 , 散鬱火之劑 , 數日可愈矣 。 何必延至十一日而後進一味黃連湯耶 ? 豈以事關老母 , 為子者不敢輕易用藥而然乎 ? 獨不慮吐傷元氣 , 則旦暮不保 , 何可延至十一日之久乎 ? 要知所吐 , 皆酸水酸物 , 則濕熱鬱火亦得從吐而散去 。 且不言神氣困倦 , 故可緩緩而圖也 。 然不用茱 、 連 , 而用黃連者 , 豈以茱 、 連入肝 , 黃連入胃 。 此症雖因外言忤意而作 , 而病脈則現於氣口胃部 , 故以黃連入胃為當也 。 觀後所加之藥 , 皆在胃而不在肝 , 概可知矣 。 況只言忤意 , 而不言發怒 , 則於肝分似無涉也 。
大司馬王浚川 , 嘔吐宿滯 , 臍腹痛甚 , 手足俱冷 , 脈微細 , 用附子理中丸一服益甚 , 脈浮大 , 按之而細 , 用參附湯一劑頓愈 。
疏曰 : 此案手足俱冷 , 脈微細 , 固知其為中宮虛寒矣 。 然以嘔吐宿滯 , 臍腹痛甚之症 , 安知非食填太陰 , 氣鬱墜道 , 而現手足冷 , 脈微細乎 ? 是必冷過肘膝 , 脈微細無神 , 兼之面青神慘 , 故能確知其為虛寒也 。 至於理中 , 進而益甚 , 脈變浮大 。 此處最易惑人 , 重以參附亦因其脈按之而細耳 。 豈非病重藥輕 , 反拔其勢而肆乎 ? 然以附子理中與參附較之 , 亦不甚相遠 , 何至後拔其勢 ? 曰 : 凡治重症 , 藥宜單刀直入 , 理中之白朮 、 甘草 , 未免牽掣耳 , 雖然脈按之而細 , 故敢如是 。 不然 , 安知其非壯火食氣之誤乎 ?
一婦人 , 吞酸噯腐 , 嘔吐痰涎 , 面色純白 , 或用二陳 、 黃連 、 枳實之類 , 加發熱作渴 , 肚腹脹滿 。 余曰 : 此脾胃虧損 , 末傳寒中 。 不信 , 仍作火治 , 肢體腫脹如蠱 。 余以六君加木香 、 附子治 。 胃氣漸醒 , 飲食漸進 , 虛火歸經 。 又以補中益氣加炮薑 、 木香 、 茯苓 、 半夏 , 兼服全愈 。
疏曰 : 面色純白 , 必非火也 。 用黃連而反加發熱作渴 , 內真寒而外假熱也 。 用枳實而反加肚腹脹滿 , 氣虛而中滿也 。 既以從寒從克伐中來 , 何可仍作火治 ? 其不至於腫脹如蠱 。 何可得耶 ? 要知愈虛則愈脹 , 愈寒則愈腫 , 非溫補何以治之 ! 但先之以溫補 , 後之以升補 , 則又有未可驟升之意 , 所當知也 。 蓋未傳寒中 , 而至於腫脹如蠱 , 則脾胃已成冷炭 , 此時升之 , 無可升矣 。 況又有虛火未曾歸經 , 故直溫之而已 。 至於胃氣漸醒 , 飲食漸進 , 虛火歸經之後 , 脾胃雖溫 , 元氣初復 。 然未能遂其充發之機 , 故以補中益氣助之 , 此次序之常法也 。
一婦人 , 性沉靜多慮 , 胸膈不利 , 飲食少思 , 腹脹吞酸 , 面色青黃 。 用疏利之劑 。 余曰 : 此脾虛痞滿 , 當益胃氣 。 不信 , 仍用之 。 胸膈果滿 , 飲食愈少 。 余以調中益氣加香 、 砂 、 炮姜漸愈 。 後以六君 、 芎歸 、 貝母 、 桔梗 、 炮姜而愈 。
疏曰 : 性沉靜多慮而生諸病 , 大概屬肝脾鬱火為多 , 當用加味逍遙散 。 先生獨云 : 脾虛痞滿 , 當益胃氣者 , 蓋因面色青黃 , 脾土已受肝木所克也 , 況無寒熱等肝經現症故也 。 然必有脈可據 , 若左手脈弦數而澀 , 當用逍遙散從肝經血分升散之 ; 若右手脈虛洪而弦 , 當用補中從脾經氣分升散之 。 此症必左脈無羌 , 而右脈失和者也 。 然不用補中而用調中 , 何也 ? 余觀調中有蒼朮 、 木香而無白朮 、 當歸 , 為治濕熱所傷云云 。 豈以此有濕熱而用之乎 ? 夫腹脹吞酸 , 因多濕熱所致 , 然先生每治此症 , 未嘗作為濕熱 。 即如前之太宜人案 , 亦必明言胃中濕熱 , 所用之藥不忌白朮 、 當歸 。 故余知此方不因濕熱而用也 。 蓋此婦性沉靜而多慮 , 其氣必滯 , 滯則生濕 , 故不利白朮之閉氣 , 當歸之滋潤 , 故以三品加之 。 及漸愈後 , 滯行濕散 , 則脾胃元氣為重 , 故進六君加味 , 雖仍用白朮 、 當歸 , 而半夏 、 川芎 、 貝母 、 桔梗 、 炮姜之用 , 非復溫散行滯燥濕之品乎 ? 若曰濕熱 , 炮姜何可用也 ? 是一脾胃元虛氣滯 , 而有寒濕之症者也 。
伷云家母 , 久患心腹疼痛 , 每作必胸滿嘔吐 , 厥逆面赤 , 唇麻咽乾舌燥 , 寒熱不時 , 而脈洪大 。 眾以痰火治之 , 屢止屢作 , 迨乙巳春 , 發熱頻甚 , 用藥反劇 , 有朱存默氏謂服寒涼藥所致 , 欲用參 、 術等劑 。 余疑痛無補法 , 乃請立齋先生以折衷焉 。 先生診而嘆曰 : 此寒涼損真之故 , 內真寒而外假熱也 。 且脈息弦洪而有怪狀 , 乃脾氣虧損 , 肝脈乘之而然 。 惟當溫補其胃 , 遂與補中益氣加半夏 、 茯苓 、 吳茱 、 木香 , 一服而效 。 家母病發月餘 , 旦夕不安 , 今熟寐徹曉 , 洪脈頓斂 , 怪脈頓除 , 諸症釋然 。 先生之見 , 蓋有本歟 ! 家母余齡 , 皆先生所賜 , 杏林報德 , 沒齒不忘 , 謹述此乞附醫案 。 諒太史者 , 採入和倉公諸篇 , 以垂不朽 , 將使後者觀省焉 。 嘉靖乙巳春月吉日平湖晚生陸伷頓首謹書 。
疏曰 : 此案脈症以大概而視未始 , 非痰火所為 , 但治之而數止屢作 , 其中必有本源虛症存焉 。 若非痰火所為 , 則治之即當更劇 , 何至屢止 ? 若無本源虛症 , 則痰火亦易清消 , 何至屢止屢作 ? 獨患之已久 , 治之亦屢 , 而惟痰火是治 , 是本源之虛 , 全然不顧 , 則本源益虛 , 而標症反劇 , 自然之熱也 。 夫清消痰火之藥 , 皆寒涼者也 。 寒涼之而發熱頻甚 , 豈非內寒外熱乎 ? 寒涼之而洪脈加弦 , 豈非土虛木賊乎 ? 此補中益氣所必用也 。 加以茯苓 、 半夏者 , 昔時之痰固消之而益甚 , 加以吳茱 、 木香者 , 昔日之火因清之而變寒 , 然熱藥頗多 , 必用吳茱者 , 以能入肝經治小腹寒痛故也 。 今痛雖非小腹 , 而脈見弦洪 , 非肝木乘脾之患乎 ? 況諸痛皆屬於木乎 。
一婦人年三十餘 。 忽不進飲食 , 日飲清茶三五碗 , 並少用水果三年餘矣 , 經行每次過期而少 。 余以為脾氣鬱結 , 用歸脾加吳茱 , 不數劑而飲食如常 。 若人脾腎虛而不飲食 , 當以四神丸治之 。
疏曰 : 余曾見少年婦數人患此症 。 數年後 , 多不藥而愈 。 大抵皆脾氣鬱結之故 。 惟鬱結之氣 , 抑塞脾胃故不飢 。 無他症 , 故能延至數年之久而無羌 。 及遇得意時 , 則鬱結自開而愈矣 。 此案經行過期而少 , 則脾經之血已虧 , 不得不用歸脾補脾經之氣血而開其鬱結 。 然加吳茱之熱何也 ? 蓋吳茱能溫散厥陰經之鬱結 , 今鬱結雖在於脾 , 而肝氣亦從之鬱結矣 。 況經水又屬肝經血海 , 今過期而少 , 血海亦滯 , 故用吳茱以溫行 , 實兩得之也 。 余聞鬱結者 , 必有火 , 故有加味歸脾湯之柴胡 、 山梔 , 以清散其火之法 。 此案雖未見有火 , 亦不見有寒 , 何可遽用此熱藥也 ? 豈以經行不及期而多者為有火 ; 過期而少者為有寒耶 ? 然過期而少 , 正血虛之故 , 血虛則火必盛 , 亦何可遽用此熱藥耶 ? 亦當必有寒色可驗 , 寒脈可徵 , 故特用耳 。 不然 , 未可浪投也 。 至於脾腎虛而不進飲食 , 當用四神丸者 , 亦因腎之元陽火虛而不能生脾土之症 , 則宜之然 。 余謂腎火虛 , 不能生脾土者 , 當飲食不進 , 亦不能延至數年之久 , 治者審之 。
一婦人 , 年逾二十 , 不進飲食二年矣 。 日飲清茶果品之類 , 面部微黃浮腫 , 形體如常 , 仍能步履 , 但體倦怠 , 肝脾二脈弦浮 , 按之微而結滯 , 余用六君加木香 、 吳茱 , 下痰積甚多 , 飲食頓進 , 形體始瘦 , 臥床月餘 , 仍服六君之類而安 。
疏曰 : 此案與前症相同 , 未始非脾氣鬱結之故 , 但以面部黃浮腫與體之倦怠 , 知其為脾胃虛耳 。 兼之兩關脈弦浮 。 豈非木乘土之象乎 ? 及按之微而結滯 , 未始非肝脾鬱結之脈而能知其虛 , 中有痰積者 。 蓋鬱結而現木乘土之脈 , 土受木克之症矣 。 何至延至二年之久 , 而得形體如常 , 仍能步履者乎 ? 惟其有痰積於中 , 脾胃亦藉此痰積滋養 , 故能久而如是也 。 試觀痰積既下 , 形體即瘦 , 而臥床不起矣 。 奈何今人必欲消盡其痰 , 而不顧其脾胃之元氣耶 ? 乃先生明知其痰積 , 惟以六君補其元氣 , 使元氣運行而痰積自下 , 豈非治本之謂乎 ?
一男子 , 脾胃不和 , 服香燥行氣之藥 , 飲食少思 , 兩脅脹滿 , 又服行氣破血之劑 , 致飲食不入 , 右脅脹痛 , 喜手按之 。 余曰 : 肝木克脾土 , 而脾土不能生肺金也 。 用滋化源之藥 , 四劑諸症頓退 。 余曰 : 火今在邇 , 當再補土以養肺金 。 不信 , 後復吐膿而歿 。
疏曰 : 此案不見有肺虛之候 , 而先生即云脾土不能生肺金 。 且預囑其火今在邇 , 當補土以養肺金 , 而後則果以吐膿而歿 。 此何見耶 ? 豈以香燥行氣之藥 , 必傷於肺金乎 ? 抑以右脅脹痛為右屬肺金乎 ? 抑又以脾土虛者 , 自必不能生肺金乎 ? 抑當時有現於脈而云然乎 ? 總之 , 香燥行氣之藥 , 凡病所當忌 。 而世人之所謂脾胃土虛 , 不知者例必用之 , 可慨也夫 。
脾胃虧損停食泄瀉等症
進士劉華甫 , 停食腹痛 , 瀉黃吐痰 。 服二陳 、 山梔 、 黃連 、 枳實之類 , 其症益甚 。 左關弦緊 , 右關弦長 , 乃肝木克脾土 。 用六君加木香治之而愈 。 若食已消 , 而泄未已 , 宜用異功散以補脾胃 , 如不應 , 用補中益氣升發陽氣 。 凡泄利黃色 , 脾土虧損 , 真氣下陷 , 必用前湯加木香 、 肉蔻溫補 , 如不應 , 當補其母 , 用八味丸 。
疏曰 : 瀉黃一症 , 僅有屬脾熱及食積者 , 以此症而論 , 前方未為不是 。 然其人必有熱症可據 、 實脈可憑 , 今服前藥 , 而曰其症益甚 , 知非脾熱矣 。 且脈復右關弦長 , 自是木剋土症無疑 , 而此黃色為脾土之真色也明矣 。 六君內有半夏加木香 , 同是消伐之品 , 因食尚未去之 , 故若食已消而泄未已 。 宜用異功散云云 。 可見半夏 、 木香非常服之品 , 今人動云 : 半夏醒脾 , 木香運脾 , 要知非虛症所宜也 。
光祿柴黼庵 , 善飲泄瀉 , 腹脹吐痰 , 作嘔口乾 , 此脾胃氣虛 。 先用六君加神麯 , 痰嘔已止 , 再用補中益氣加茯苓 、 半夏 , 瀉脹亦愈 。 此症若濕熱滯 , 當用葛花解酲湯分消其濕 。 濕既去 , 而瀉未已 , 須用六君加神麯實脾土 , 化酒積 。 然雖為酒而作 , 實因脾土虛弱 , 不可專主濕熱 。
疏曰 : 濕熱之症 , 未有不因脾胃虛弱而成者 。 脾胃不虛 , 濕熱不積 , 但當分脾胃之虛與濕熱 , 孰輕孰重 。 如脾胃已虛 , 而濕熱不盛 , 則以補為主 ; 若濕熱甚 , 而脾胃未虛 , 則以清濕熱為主 ; 若脾胃既虛 , 而濕熱又甚 , 則補與清兼用之 , 又當分孰輕孰重 。 如濕重而熱輕 , 則祛濕為主 , 虛者兼補其氣 ; 若熱重而濕輕則清熱為主 , 虛者兼養其陰 。 大概在氣分者 , 多成泄瀉 ; 在血分者 , 多成痢疾 ; 在經者 , 多生於筋脈 ; 在腑者 , 多生於腸胃 。 在筋脈者 , 多屬厥陰 ; 在腸胃者 , 多屬陽明 。 然腸胃固屬陽明 , 而筋脈未始不屬陽明也 。 故濕熱之症 , 多責於陽明 。 而凡病之屬陽明濕熱者 , 十居六七 , 不特酒積而已 。
舊僚錢可久 , 素善飲 , 面赤痰盛 , 大便不實 。 此腸胃濕痰壅滯 , 用二陳 、 芩 、 連 、 山梔 、 枳實 、 乾薑 、 澤瀉 、 升麻一劑 , 吐痰甚多 , 大便始實 。 此後 , 日以黃連三錢 , 泡湯飲之而安 。 但如此稟厚者不多耳 。
疏曰 : 此案亦屬陽明濕熱 。 其大便不實 , 固屬陽明 ; 而面赤者 , 亦屬陽明 。 昔人云 : 陽明病則面赤是也 。 濕熱甚而生痰 , 此痰不滯於他處而壅滯於腸胃 , 非陽明乎 ? 故以二陳及乾薑 、 升麻 、 枳實 、 澤瀉 , 祛陽明之濕 。 以芩 、 連 、 山梔祛陽明之熱 , 至吐痰大便實者 , 痰祛則濕熱化 , 而大便實矣 。 痰出於胃 , 而便實於大腸 。 豈非手足陽明之氣 , 一以貫之乎 ? 若只是濕痰而已 , 則芩 、 連 、 山梔 、 何為用之哉 ? 此後 , 日以黃連三錢 , 泡湯飲之而安 , 其熱必壯 , 其脈必實 。 故治法如此 。 莫謂立齋先生 , 但能治虛 。 觀此症 , 豈偏於溫補者乎 ? 總在臨症察病用劑耳 。
一儒者善飲 。 便滑溺澀 , 食減胸滿 , 腿足漸腫 , 症屬脾腎虛寒 , 用加減金匱腎氣丸 , 食進腫消 , 更用八味九 , 胃強脾健而愈 。
疏曰 : 以善飲之人患此諸症 , 未始非濕熱所為 , 便滑溺澀 , 腿腫 , 濕熱下流者有之 。 何以知其為脾腎虛寒耶 ? 意其人必脈微面慘 , 體倦神疲 , 足冷畏寒 , 食少倦臥者也 。 此善飲之濕熱 , 所以不化者 , 良由脾土之虛 , 而不能運也 。 脾土虛至於溺澀 , 腿腫 , 良由腎火之衰 , 而不能氣化也 。 斯時徒從脾經升補無益 , 故必用腎氣丸與八味丸以益火生土 , 則腎得氣化 , 而脾得運行 , 斯濕熱得去矣 。 夫腎氣丸治火虛水腫之方 , 八味丸治腎虛火衰之方 , 未嘗可治酒客濕熱症之方 。 不知治病 , 但論本源 , 初不可以善飲之故 , 而謂其不宜 , 於溫熱之藥也 。
一男子侵晨或五更 , 吐痰或有酸味 。 此是脾氣虛弱 , 用六君送四神丸而愈 。 若脾氣鬱滯 , 用二陳加桔梗 、 山梔送香連丸 ; 若鬱結傷脾 , 用歸脾湯送香連丸 ; 若胸膈不舒 , 歸脾加柴胡 、 山梔送左金丸 ; 若胃氣虛 , 津液不能運化 , 用補中益氣送左金丸 。
疏曰 : 此案必有遺文 , 其侵晨或五更吐痰 , 不特吐痰而已 。 當必有泄瀉一症在內 , 何也 ? 蓋此案既例在泄瀉門中 , 而四神丸 、 香連丸非治痰之藥 , 實治泄之方也 。 而四神丸又屬侵晨五更泄瀉之的方故耳 。 至於酸味 , 實為肝木之味 , 此皆肝木鬱土中之明驗 , 故下文詳及左金丸也 。
有一羽士 , 停食泄瀉 , 自用四苓 、 黃連 、 枳實 、 曲 、 柏益甚 。 余曰 : 此脾腎泄也 。 當用六君加薑 、 桂送四神丸 。 不信 , 又用沉香化氣丸 , 一服臥床不食 , 咳則糞出 , 歲至危殆 , 終踐余言而愈 。 蓋化氣之劑 , 峻厲猛烈 , 無經不傷 , 無臟不損 , 豈宜輕服 。
疏曰 : 停食作瀉 , 不過消食止瀉 , 及利小便而已 , 即用前藥益甚 , 亦不過健脾補氣 , 或用升提而已 。 何以即斷為脾腎瀉而即當溫補脾經 , 兼溫補腎經之劑耶 ? 要知停食作瀉 , 宜用前藥 , 宜而用之不宜 , 即為脾腎瀉也 。 不必定五更侵晨 , 方為脾腎瀉也 。 然必有虛寒脈症可憑 , 未可臆度也 。 至於咳則糞出 , 余按 《 內經 》 有五臟之久咳 , 乃移於六腑之說 。 其曰 : 肺咳不已 , 則大腸受之 , 大腸咳狀 , 咳而遺矢 , 其曰腎咳 , 不已則膀胱受之 , 膀胱咳狀 , 咳而遺溺 。 而治法則肺咳用麻黃附子細辛湯 , 膀胱咳 , 用茯苓甘草湯云云 。 此皆仲景之方 , 從傷寒例用藥也 。 不然以肺臟之咳 , 當補肺氣 , 何敢用麻黃乎 ? 腎臟之咳 , 當補腎陰 , 何敢用茯苓甘草湯乎 ? 故余以為遺矢遺溺之咳 , 屬臟腑虛損者正多 。 要知咳而遺矢 , 雖云大腸受之 , 而肺與大腸為表裡 , 肺氣虛 , 則大腸之氣不固 , 故咳而遺矢也 。 法當大補肺氣為主 。 不必專問大腸 。 即如膀胱之咳 , 而遺溺 , 亦由腎氣大虛之故 , 法當峻補腎氣為主 , 又何問膀胱也 ? 而余又以為腎主二便 , 咳而至於或遺溺或遺矢 , 皆屬腎氣虛所致 。 法當專主補腎 , 故先生既用六君 , 即兼送四神丸 , 其理自可見也 。
嘉靖乙未 , 朱紹患肝木克脾 , 面赤生風 , 大腸燥結 , 炎火衝上 , 久之遂致臟毒下血 , 腸鳴溏泄 , 腹脹喘急 , 馴至絕谷 , 瀕於殆矣 。 諸醫方以枳實 、 黃連之劑投之 , 輾轉增劇 , 乃求治於立齋先生 。 先生曰 : 爾病脾腎兩虛 , 內真寒而外虛熱 , 法當溫補 , 遂以參 、 術為君 , 山藥 、 黃耆 、 肉果 、 薑 、 附為臣 , 茱萸 、 骨脂 、 五味 、 歸 、 苓為佐 , 治十劑 。 俾以次服之 。 諸醫皆曰 : 此火病也 。 以火濟火可乎 ? 紹雅信先生不為其惑 , 服之浹旬 , 盡劑而血止 , 諸疾遄已 。 先是三年前 , 先生過紹謂曰 : 爾面部赤風 , 脾胃病也 , 不治將深 。 余心憂之而怠緩 , 以須病發又惑於眾論 , 幾至不救 。 微先生吾歸土矣 。 嗚呼 ! 先生之術亦神矣哉 。 紹無以報德 , 敬述梗概求附案末 , 以為四方抱患者 , 告庶用垂惠於無穹 。 云長洲朱紹 。
疏曰 : 此案雖曰脾腎兩虧 , 究竟脾虛為重 。 始曰肝木克脾 , 終曰面部赤風 , 脾胃病也 。 而所用之藥 , 又溫補脾胃為主 。 獨是以面赤生風 , 大便燥結 , 炎火行上 , 臟毒下血 , 腸鳴喘急等症 。 皆屬內熱無疑 , 而先生獨曰 : 內真寒而外虛熱也 。 是從何處而見耶 ! 豈以脈象得之乎 ? 抑以枳實 、 黃連反之乎 ? 余細詳書法 , 在久之遂致四字 。 夫初病之面赤生風 , 是為肝經自動之風 , 風夾火上 , 故而為之赤 , 此症先生亦明言脾胃病矣 。 蓋肝火自生風 , 火勢必凌侮脾胃之土故也 。 未幾而大腸燥結 , 脾胃之陰已為風火所耗 , 未已而炎火衝上 , 陰已愈耗 , 而風火愈旺矣 。 斯時脾腎未至兩虛 , 亦未至內真寒 , 而外虛熱也 。 所用枳實 、 黃連 , 雖未的中 , 然無大害 , 但久之而枳實 、 黃連輩 , 服之既多 , 遂致實變為虛 , 熱化為寒 。 於是臟毒下血等症發 , 皆脾腎虛寒之故 。 是枳實 、 黃連投之已久 , 並投於遂致之後 , 故曰 : 輾轉增劇也 。 此先生遂定為脾腎兩虛 , 內真寒而外虛熱也 。
僉憲高如齋 , 飲食難化 , 腹痛泄瀉 , 用六君子加砂仁 、 木香治之而痊 。 後復作完穀不化 , 腹痛頭疼 , 體重倦怠 , 余以為脾虛受濕 , 用芍藥防風湯而愈 。
疏曰 : 此案但云飲食難化 , 則非停食 , 可知是屬脾虛泄瀉之症 。 其腹痛者 , 氣不和也 , 故可用六君以補脾 , 加香砂以和氣也 。 至於完穀不化 , 有屬脾腎虛寒者 , 有屬邪熱不殺穀者 , 而此案以體重倦怠 , 故知脾虛受濕之症 , 由是而腹痛頭疼 , 皆屬於濕之所致矣 。
太僕楊舉先 , 為飲食停滯 , 小腹重墜 , 用六君子加升麻 、 柴胡愈 。 後飲食難化 , 大便不實 , 裡急後重 , 數至圊而不得便 , 用升陽除濕防風湯而痊 。 後心腹作痛 , 飲食不甘 , 用和中丸加益智仁尋愈 。
疏曰 : 此案既云飲食停滯 , 何不於六君子中加消導之品 , 而直加升 、 柴者 ? 以小腹重墜 , 知其脾氣已下陷也 。 下陷者 , 虛甚矣 , 故不可用消導而急為之升舉也 。 至於裡急後重 , 數至圊而不得便之症 , 大概皆以為脾經元氣下陷之劇症 , 所用者 , 但知有補中益氣湯而已 , 而不知元氣固以下陷之中 , 有濕氣纏滯而然者 。 則既當升其陽 , 復當兼除其濕 。 而補中益氣 , 但能升陽 , 非除濕之品 , 況歸 、 耆反能助濕 , 而升麻徒能提濕上行乎 ? 升陽除濕防風湯內多風藥 , 風能勝濕並能升舉 , 是誠對症之方 。 與補中益氣意同而理實異也 。 若後之心腹作痛 , 飲食不甘 , 其因雖多 , 然從前而來 , 未始非脾胃不健不運之故 , 用和中丸和其中培 , 加益智者 , 脾胃喜溫 , 溫之則健運矣 。
光祿楊立之 , 元氣素弱 , 飲食難化 , 泄瀉不已 , 小便短少 , 灑淅惡寒 , 體重節痛 。 余以為脾肺虛 , 用升陽益胃湯而痊 。 凡觀泄瀉 , 服分利調補之劑 , 不應者 , 此肝木鬱於脾土 , 必用升陽益胃之劑 , 庶可取效 。
疏曰 : 此案灑淅惡寒 , 是肺經症 。 然亦有肝木抑鬱之象 , 故用升陽益胃湯 , 既以補肺為主 , 而兼有升木祛濕之品 , 在內為恰當也 。 及觀凡泄瀉之不應 , 方知升陽益胃之妙 , 蓋泄瀉症未有不是肝木鬱於脾土也 。 亦未有不是脾胃受濕也 。
沈大尹 , 每五更泄瀉 , 余以為腎泄 , 用五味子散數劑而愈 。 後不慎起居 , 不節飲食 , 其瀉復作 , 日夜無度 , 畏寒 , 飲食且難消化 , 肥體日瘦 , 余曰 : 乃變火衰之症也 。 遂與八味丸瀉止食進 。
疏曰 : 五更泄瀉 , 原屬腎火衰症 , 故當用二神 、 四神治之 。 雖然亦有屬腎水虛者 , 更有屬肝木乘脾土者 , 須以脈症參之 , 至後變火衰之症 , 用八味丸 , 瀉止食進是屬腎陰虛而火衰者宜之 。 若腎陽虛而火衰者 , 宜用二神 、 四神 , 若用八味 , 所謂生柴濕炭 , 不能發火 , 徒滋其濕也 。 而能辨之者 , 只在燥濕之分耳 。
一儒者 , 季夏患泄瀉 , 腹中作痛 , 飲食無味 , 肢體倦怠 。 余用補中益氣湯 、 八味丸月餘而痊 。 後彼云 : 每秋時必患痢 , 今則無患何也 ? 余曰 : 此閉藏之令 , 不遠房幃 , 妄泄真陽而然 。 前藥善能補真火 , 火能生脾土 , 氣旺而患免矣 。
疏曰 : 夏季長夏也 , 正為土旺之時 , 當其旺時而患泄瀉之症 , 其土之虛也可知 。 土既虛 , 木必克之 , 斯腹中作痛之所由來也 。 故既用補中益氣以升提之 , 使必剋土者不克 。 復用八味丸以溫補之 , 使不生者必生 。 則土既去 , 其仇更得所助 , 無怪每秋患痢之症愈也 。 然余因有所悟焉 , 每秋患痢 , 世人皆謂有宿積於腸胃之隱僻處 , 故至其時而發 。 當用逐攻之藥 , 以蠟匱服之 。 不知原有出於閉藏之令不遠房幃 , 妄泄真陽而然耶 。 其所用藥 , 亦以補中 、 八味治之 , 豈必以攻逐去積為主治哉 。
副憲屠九峰 , 先瀉而口渴 , 尺脈數而無力 , 恪用解酒毒 , 利小便之劑不愈 。 余曰 : 此腎陰虧損 , 虛火熾甚 , 宜急壯水主之 , 不然必發疽而不能收斂也 。 不信 , 服降火化痰之劑而歿 。
疏曰 : 此瀉而口渴 , 屬胃虛者多 。 故有七味白朮散為治斯症之 。 要藥不知 , 久瀉傷腎 , 腎為五液之主 , 故瀉渴之屬腎者 , 多宜用壯水之法 , 不知久瀉傷陽 , 陽為命門真火 , 故瀉渴之屬命門火衰者 , 更多宜用益火之法 。 此案尺脈數而無力 , 不特水虛抑且火衰矣 。 故斷其發疽 , 蓋疽屬陰症也 。 或問先生 , 明言腎陰虧損 , 虛火熾甚 , 宜壯水之主 , 則似火盛矣 。 何以斷其發疽而屬陰耶 ? 曰 : 雖云腎陰虧損 , 而其實虛火熾甚 , 虛火即是火衰 , 而況云尺脈數而無力 , 不言左右 , 則火亦衰可知 。 故所發不為癰而為疽也 。 夫癰屬陽明實火 , 若腎經虛火所發 , 即癰也 , 而實疽也 。 或問先生於何處知其必發疽耶 ? 曰九峰必嗜酒之人也 。 嗜酒而且腎虛 , 即經所謂膏粱之變 , 足生大疔之意 。 故斷知其必發疽也 。 或又問此案中 , 不言嗜酒 , 何以知其嗜酒耶 ? 曰 : 觀其恪用解酒毒 , 利小便之劑 , 非嗜酒之人乎 ? 或又問嗜酒之人 , 陽明必有火 , 何以不患癰而發疽耶 ? 曰 : 因腎經虛故也 。 因尺脈數而無力也 。
一儒者 , 小腹急痛 , 溏泄清冷 , 大便欲去不去 。 余曰 : 此命門火衰 , 而脾土虛寒也 。 用八味丸月餘而愈 。 後聞飲食失宜 , 前症復作 , 小腹重墜 , 此脾氣下陷也 。 用補中益氣湯而痊 。 凡寒月溏泄 , 清冷腹痛 , 乃脾腎虛寒 , 宜用四神丸 ; 若脾腎虛脫 , 用六君子加薑 、 桂 , 如不應 , 急補命門之火 , 以生脾土 。
疏曰 : 大便欲去不去 , 大概皆以為氣滯 , 欲用調氣之品 。 明眼者 , 亦以為氣陷 , 欲用升補之劑 , 不知有命門火衰 , 不能氣化 , 故欲去而不去也 。 所以然者 , 因溏泄清冷也 。 若氣滯者 , 則下利垢滯矣 。 若氣陷者 , 則小腹重墜矣 。 故後聞前症復作 , 而小腹重墜 , 即云脾氣下陷 , 而用補中益氣矣 。 至於所謂脾腎虛寒 , 脾腎虛脫 , 寒與脫一字之異 , 而用藥有不同處 , 實堪會心 。 蓋寒則獨溫其腎 , 脫則專補其脾 , 如此治法 , 豈非毫釐之辨哉 ? 如若不應者 , 總結上二症之詞也 。 蓋虛寒者 , 既當補命門之火 , 而虛脫者 , 不當補命門之火乎 ? 要知脾腎為生化之源 , 至於虛寒而或虛脫矣 , 其補母以救子 , 何可緩耶 ? 故言急也 。
脾胃虧損停食痢疾等症
崔司空年逾六旬 , 患痢赤白裡急後重 。 此濕熱壅滯 , 用芍藥湯內加大黃二錢 , 一劑減半 , 又劑全愈 。 惟急重未止 , 此脾氣下陷 。 用補中益氣送下香連丸而愈 。
疏曰 : 年逾六旬 , 元氣之虛 , 可知敢用大黃者 , 偶因濕熱獨盛故耳 。 嗣後急重未止 , 即易補中 , 豈非本來之虛即現乎 ? 不然則急重之未止 , 未必非濕熱之餘氣也 。 余讀此書 , 而得治法之妙 , 蓋元氣雖虛 , 而邪正氣盛之時 , 不得不用推蕩之法 , 及邪氣已退 , 而元氣未復之時 , 不妨即用補益之法 , 攻補迭用 , 捷如轉丸 , 大黃之後 , 即繼參 、 耆 , 不特世眼有疑醫者亦多惑矣 。
羅給事 , 小腹急痛 , 大便欲去不去 , 此脾腎氣虛而下陷也 。 用補中益氣送八味丸 , 二劑而愈 。 此等症多因痢藥致損元氣 , 肢體腫脹而死者 , 不可枚舉 。
疏曰 : 大便欲去不去 , 大概以為氣滯大腸之故 , 必用破氣之藥 , 如木香 、 檳榔之類 。 況小腹急痛者乎 ? 明眼者 , 知其為脾氣下陷 , 當用升補 , 而不知命門火衰 , 不能氣化 , 故欲去不去也 。 如此用藥之法 , 亦須以形脈參之 , 非必然之例 , 但此案原非痢疾可比 。 觀其序症 , 止日小腹急痛 , 大便欲去不去而已 。 初無患痢赤白之文 , 故又曰 : 此等症多因痢藥致傷云云 。 是似痢而實非痢者也 。
少宗伯顧東江 , 停食患痢 , 腹痛下墜 , 或用疏導之劑 , 兩足腫脹 , 食少體倦 , 煩熱作渴 , 脈洪數 , 按之微細 。 余以六君加薑 、 桂各二錢 , 吳茱 、 五味各一錢 , 煎熱冷服之 , 即睡覺而諸症頓退 。 再劑全愈者 , 假熱而治以假寒也 。
疏曰 : 此案以初症而論 , 固當用疏導之劑 , 及用之而兩足腫脹等症現 。 是亦脾虛元氣下陷症耳 。 況煩熱作渴 , 安知其非虛而發熱乎 ? 以尋常而論 , 當用補中益氣加麥冬 、 五味治之 , 其如脈得洪數 , 按之微細 , 乃假熱之症何也 ? 余然後知假熱之不可升提也 。 余然後知假熱之不可兼清潤也 , 蓋假熱外現 , 內必真寒 。 升提之 , 而假熱愈假 ; 清潤之 , 而真寒更真矣 。 然余觀補中益氣治法 , 有口乾發熱及脈洪大無力之句 。 較之此症 , 似亦可用 , 殊不知口乾發熱也 。 非煩熱作渴也 , 洪大無力也 , 非洪數 , 按之微細也 。 夫口乾發熱與洪大無力 , 內外皆虛熱也 。 煩熱作渴 , 與洪數按之微細 , 實虛陽上泛矣 。 故不可從補中 , 而從六君也 。 不可從清補 , 而從溫補也 。
太常邊華泉 , 嘔吐不食 , 腹痛後重 , 自用大黃等藥 , 一劑腹痛益甚 , 自汗發熱 , 昏憒脈大 , 余用參 、 術各一兩 , 炙甘草 、 炮姜各三錢 , 升麻一錢 , 一鍾而蘇 。 又用補中益氣加炮姜 , 兩劑而愈 。
疏曰 : 夫嘔吐不食 , 食傷於胃也 。 腹痛後重 , 積滯於腸也 。 縱或不虛 , 亦宜消食導滯 , 緩緩而治 , 何必即用大黃等藥 , 用之而腹痛益甚 。 中寒虛寒可知 , 中氣虛寒而至 , 於自汗發熱昏憒 , 幾成亡陽之意 。 所幸者 , 脈但大而已 , 不致於脫也 。 猶可挽回 , 挽回之法 , 須溫補其陽氣 , 此陽不在於腎 , 此氣不在於肺 。 而實在於脾胃何也 ? 蓋嘔吐不食 , 腹痛後重 , 業已病在脾胃 。 而況自用大黃之藥 , 正復傷其脾胃之陽氣 , 故有腹痛益甚等症之變 。 雖自汗發熱昏憒 , 要知皆從脾胃之陽氣虛寒所致 , 故不用耆 、 朮 、 參 、 附 , 而用理中 。 但重大其劑 , 即為挽回 , 而升麻之加 , 一則原有後重 , 一則大黃之後 , 氣更陷矣 。 獨是自汗昏憒之時 , 炮薑 、 升麻 , 似屬不可不知 , 治病須尋其源 , 既已尋見其脾胃虛寒而下陷 , 則雖變症 , 百出不顧也 。 況乎此處 , 自汗原非火泛 , 何以知之 ? 以脈大知之 , 若自汗屬於肺絕 , 其脈當脫 , 昏憒屬於火泛 , 其脈當空 , 今不過曰大而已 , 故知其非本來之病 , 乃藥誤之故也 。
廷評曲汝為 , 食後入房 , 翌午腹痛 , 去後似痢非痢 , 次日下皆膿血 , 煩熱作渴 , 神思昏倦 , 用四神丸一服頓減 , 又用八味丸料加五味 、 吳茱 、 骨脂 、 肉蔻二劑全愈 。
疏曰 : 此案雖云入房之後即得 。 是症宜從陰寒治 , 以補真火為主 , 然盡有水虛火旺者 , 當補水制火 , 而況煩熱作渴 , 神思昏憒 , 未必非火旺之故 。 今即用四神 、 八味 , 治之而愈者 , 其必有色脈可據也 。 然余為入房之後 , 腎固虛矣 。 而膿血之積 , 其來必久 , 特因入房後動之而發耳 。 自當先去舊積 , 後補新虛 , 何以即用大補大熱之劑 , 全不顧積之有無 ? 也殊不知虛而至於火衰微矣 。 何暇更問其積 , 若非火衰 , 自當詳審細察 , 而後用之豈可孟浪乎 。
判官汪天錫 , 年六十餘 , 患痢腹痛後重 , 熱渴引冷飲 。 食不進 , 用芍藥湯內加大黃一兩 , 四劑稍應 , 仍用前藥 , 大黃減半 , 數劑而愈 。 此等元氣百無一二 。
疏曰 : 治痢大法 , 疏導為先 。 經曰 : 無積不成痢 。 劉河間曰 : 暴主下迫皆屬於火 。 張子和曰 : 痢者溲而便膿血 , 知其氣行而血止也 。 通利為先 , 不可擅用補藥澀之 。 丹溪曰 : 養血則便膿自愈 , 調氣則後重自除 。 後重則宜下 , 下以大黃 、 檳榔 ; 腹痛則宜和 , 和以芍藥 、 厚朴云云 。 此近世所以用芍藥湯為治痢之先劑 。 甚者每加大黃 , 然不過三四錢而已 , 未有若此案之加大黃一兩也 。 而且一劑不已 , 至於四劑 , 四劑而不過稍應 , 又復減半 , 至於數劑而後愈 。 噫亦奇矣 ! 以六十歲之老人 , 且飲食不進者 , 何以用藥若是耶 ? 豈以熱渴引冷為可據耶 ? 是必有精神可憑 , 脈氣可證 , 非浪投也 。 讀此案及前曲汝為案而知 。 先生垂訓之法 , 隱然言外 , 治病當隨症用藥 , 其攻補寒熱 , 不可偏執 , 亦不可畏懼延緩 。 故以曲汝為之大補大熱之法案於前 , 即以汪天錫之大攻大寒之法案於後 。 學者宜深察之 。
通府薛允頫下血 , 服犀角地黃湯等藥 , 其血愈多 。 形體消瘦 , 發熱少食 , 裡急後重 , 此脾氣下陷 , 余用補中益氣湯加炮姜一劑而愈 。
疏曰 : 犀角地黃湯原為血症所需 , 然必腸胃有實火者宜之 。 非血症 , 必有火也 。 即有火 , 而未必皆實也 。 豈可動輒用之乎 ? 此案但言下血 , 而不言熱症 , 即不宜此方之寒涼也明矣 。 服之而其血愈多 , 豈非寒涼損傷脾胃之氣乎 ? 因之而形體消瘦等症現 。 得非脾氣下陷 , 而當用補中益氣之加炮姜者乎 ? 然雖因寒涼所傷而設 , 亦有補中之能止血退熱故也 。 由是知一劑而愈 , 必非脾胃之氣素虛者也 , 特因前方偶虛耳 。 噫 ! 偶虛者之尚有多變 , 而況素虛者乎其矣 。 藥之不可妄投也 。
一上舍 , 患痢後重 , 自知醫用芍藥湯 , 後重益甚 , 飲食少思 , 腹痛肢冷 。 余以為脾胃虧損 , 用六君加木香 、 炮姜而愈 。
疏曰 : 芍藥湯治痢之常法 , 服之而後重益甚 。 更加虛寒之症疊出 。 則望而知其為脾胃虧損且寒矣 。 六君 , 炮薑 、 木香 , 其可免乎 ? 但肢冷似屬腎火虛症 , 不知脾主四肢 , 若腎火虛 , 則冷不至於肢矣 。 獨疑此案有後重 , 及後重益甚之文 。 似脾氣下陷矣 。 當亦用補中益氣加薑 、 桂治之 , 然細觀前後 , 全案有可得而解者 , 請言之 。 蓋痢者 , 積滯也 。 積滯正多之時 , 雖云元氣下陷 , 未可升提 , 故崔司空之用補中 , 在全愈後 , 惟急重未止時用之也 。 慮給事之用補中 , 在小腹急痛 , 大便欲去不去 , 不言患痢用之也 。 邊華泉之用升麻 , 亦不言患痢 。 薛允頫之補中 , 是下血而非患痢 , 及顧東江腹痛下墜 , 兩足腫脹 , 因患痢未愈 , 故不用補中 。 以是而論 , 其不用補中之意 , 從可見矣 。 推之於後 , 如一老婦明言屬脾氣下陷 , 亦因患痢未愈 , 故不用補中 。 其先母亦患痢腹痛 , 不言下陷 , 而用升麻者 , 以手按腹 , 痛稍緩 , 知其無大積滯故也 。
一老人 , 素以酒乳同飲 , 去後似非痢 , 胸膈不寬 , 用痰痢等藥不效 。 余思本草云 : 酒不與乳同飲 , 為得酸則凝結 , 得苦則行散 。 遂以茶茗為丸 , 時用清茶送三五十九 , 不數服而瘥 。
疏曰 : 此案治法之變者也 , 然亦精神健旺 , 色脈俱實者宜之 。 且此案與前曲汝為薛允頫二案 , 皆似痢非痢 , 當從別治 。
一老婦 , 食後因怒患痢 , 裡急後重 , 屬脾氣下陷 , 與大劑六君加附子 、 肉蔻 、 煨木香各一錢 , 吳茱五分 , 骨脂 、 五味各一錢五分 , 二劑諸症悉退 。 惟小腹脹悶 , 此肝經氣滯於脾也 。 與調中益氣加附子 、 木香五分 , 四劑而愈 。 後口內覺咸 , 此腎虛水泛 , 與六味地黃丸二劑頓愈 。
疏曰 : 此案既云脾氣下陷 , 則當用補中益氣以升提之 , 何故只用六君且加極熱之品 ? 亦何所見而知其虛且寒也 ? 其必有虛寒之色脈可據耶 。 不然食後因怒之症 , 往往皆是 , 豈必盡若是之法乎 ? 夫既已知其為脾胃虛寒之症 , 而必加附子 、 骨脂 、 五味者 , 是腎亦虛寒矣 。 腎亦虛寒則根本已蹶 , 雖脾氣下陷不可升提 , 故直溫補之 , 溫補其氣 , 則氣自能上騰 , 不必升提也 。 其後肝氣鬱於脾中 , 不得不調達其肝氣 。 然不用補中而用調中者 , 以調中散氣之力勝也 。 加附子增木香者 , 仍不忘脾腎之寒也 。 至於口內覺咸 , 腎陰虛而然 , 胃陰虛者亦然 , 此其故 , 固前方皆補腎氣與腎火者也 。 氣於火屬陽 , 陽與陰互相為根 , 陽偏於旺 , 而陰自虛 。 是以腎中之水 , 被火直逼於上 , 與胃中之火相合 , 而口為之咸也 。 六味丸雖補腎水 , 未嘗不補腎陰 , 蓋腎水足 , 腎火自降 , 胃火亦清 , 而胃陰亦得其陰矣 。 然余又有推而進之之說 , 大概肝氣鬱於脾者 , 其脹悶在肚腹 , 不在小腹 , 以小腹屬肝不屬脾 , 若小腹脹悶是肝氣自陷於下 , 肝屬血當用逍遙散治之 , 不知肝有氣血之分 , 肝氣鬱於血分者 , 宜用逍遙從肝經血分調達之肝氣 , 鬱於氣分者 , 宜用調中從脾經氣分修達之 。 於是而知肝氣既郁 , 皆郁脾中 , 初不論肚腹與小腹 , 故逍遙散 。 雖從血分亦有白朮 、 茯苓 , 以顧其脾氣 。 又腎虛水泛者 , 當是腎經火衰之症 , 宜用八味丸治之 。 然前曾用附子 、 骨脂 、 五味等 , 皆能入腎壯火 , 則火已不衰 , 獨未曾補腎之陰 , 故腎陰虛而水為之上泛耳 。 此是腎火偏旺而腎水獨虛之故 , 故用六味丸主之 。 所謂六味治腎虛水泛者是也 。 若八味丸治腎虛火衰 , 水泛為痰之法 , 豈治口內咸哉 。
先母年八十 , 仲夏患痢腹痛 , 作嘔不食 , 熱渴引湯 , 手按腹痛稍止 , 脈鼓指而有力 。 真氣虛而邪氣實也 。 急用人參五錢 , 白朮 、 茯苓各三錢 , 陳皮 、 升麻 、 製附子 、 炙甘草各一錢 , 服之睡覺索食 。 脈症頓退 , 再劑而安 。 此取症不取脈也 , 凡暴病毋論其脈 , 當從其症 。 時石閣老太夫人 , 其年歲脈症皆同 , 彼乃專治其痢 , 遂致不起 。
疏曰 : 此案之能知其真氣虛者 , 年高八十一也 , 熱渴引湯二也 , 平按腹痛稍止三也 。 有此三者 , 其脈雖鼓指有力 , 是為枯動無神之脈 , 非有餘也 。 蓋鼓指有力之脈 , 而現諸虛症者 , 雖曰邪氣實 , 而所用之藥 , 獨補真氣 , 是可知也 。 余嘗謂脈之一道 , 貴乎有神 。 神者 , 和柔圓潤之象也 。 若所云鼓指有力 , 乃氣血虛而津液少 , 不能滋養筋脈 。 故現此枯動無神之象 。 正如無滋膏之木 , 挺直硬急之意耳 。 為虛之候 , 非實脈也 , 故不論現症之虛實 , 並不論脈症之大小 , 若見此枯動無神者 , 總作虛治 。 雖有邪氣 , 以補為主要 , 非取症不取脈 , 亦非暴病 , 毋論其脈 , 當從其症之說 , 所同論也 。 此是治時症六淫之法 , 若此案正取症而復取脈 , 從症從脈者矣 。 不然 , 何以服大溫補之藥而脈頓退 , 此脈若屬實而有餘 , 何以知其病能退耶 ?
橫金陳梓圓 , 年六十 , 面帶赤色 , 吐痰口乾 , 或時作瀉 。 癸卯春就診 , 謂余曰 : 僕之症或以為脾經濕熱痰火作瀉 , 率用二陳 、 黃連 、 枳實 、 神麯 、 麥芽 、 白朮 、 柴胡之類不應 , 何也 ? 餘脈之左關弦緊 , 腎水不能生肝木也 。 右關弦大 , 肝木乘克脾土也 。 此乃脾腎虧損不能生剋制化 , 當滋化源 。 不信 。 余謂其甥朱太守陽山曰 : 令舅不久當殞於痢 。 至甲辰夏果患痢而歿 。
疏曰 : 以此症論之未始 , 非脾經濕熱 , 及至服祛濕熱之藥而不應 , 則當改途易轍矣 。 乃診其脈而左關弦緊右關弦大 , 其為脾腎虧損 , 決無疑矣 。 昧者見左關弦緊 , 誤以為肝木有餘 , 殊不知肝木失養 , 正是其不足處也 。 見其右關弦大 , 誤以為脾土敦阜 , 殊不知脾土受侮 , 正是其卑監處也 。 非滋化源 , 何由而愈 。 蓋木之化源在水 , 而土之化源在火 , 水火同宮 , 此八味丸所以滋先天之化源也 。 又水之化源在金 , 而金之化源在土 , 土金一體 , 此補中益氣湯所以滋後天之化源也 。 然又有進一層者 , 不特生我者謂化源 , 即克我者亦謂之化源 。 如木得水生而剋土 , 土既虛則金失所生 , 而不能制木 。 致木寡於畏 , 益肆其剋土之勢 , 而木抑鬱困頓於土中 , 不能自遂其條達之性 , 是木土同斃也 , 強弱同盡也 。 故培土生金 , 金旺能制木 , 而土去其仇 , 金旺則能生水 , 而木得其養 , 是金一旺而木土皆安矣 。 五行以此類推 , 生克皆為化源 , 故曰不能生剋制化當滋化源也 。 夫五行之所以終天地而不墜者 , 惟此生剋制化之權耳 。 若有生而無克 , 何以制化耶 ?
司馬王荊山 , 患痢後重 , 服枳殼 、 檳榔之類 , 後重益甚 , 食少腹痛 。 余以為脾胃傷而虛寒也 。 用六君子加木香 、 炮姜而愈 。
疏曰 : 痢而後重 , 在初起實症 , 原當用枳殼 、 檳榔之類以調之 。 此案云服之後重益甚 , 則為脾胃之虛也 。 何疑食少腹痛 , 在初起實症 , 原屬垢滯之物壅塞之 。 此案因服後益甚而見 。 則為脾胃之虛也 。 又何疑獨以為虛而寒也 。 則未見有現症可據 , 或亦如本條中一上舍患痢 , 自知醫而服芍藥湯 , 因後重益甚之案 。 內有腹寒肢冷四字 , 而後確知其為虛寒 , 所用亦是六君子加木香 、 炮姜得愈 。 而此案無此四字 , 何以亦用之耶 ? 豈以虛者多寒之故 , 或有見於脈乎 。
祠部李宜春 , 患血痢 , 胸腹膨脹 , 大便欲去而不去 , 肢體殊倦 。 余以為脾氣虛弱不能攝血歸源 , 用補中益氣加茯苓 、 半夏 , 治之漸愈 。 後因怒 , 前症復作 , 左關脈弦浮 , 按之微弱 , 此脾氣虛而不能藏血 , 用六味丸治之而愈 。
疏曰 : 此案既云脾氣虛弱 , 不能攝血歸源 , 法當用歸脾湯 。 今用補中益氣者 , 豈以大便欲去而不去為元氣下陷之故耶 ? 非也 , 因肢體殊倦而設也 。 蓋肢體殊倦 , 是脾氣虛弱 。 脾氣虛弱 , 非升補不愈 , 不必問其有無下陷也 。 故用補中益氣湯 。 若歸脾湯者 , 雖為補脾氣之方 , 然與補中之升補脾氣不同耳 。 至於肝氣虛不能藏血 , 而用六味丸者 , 一則乙癸同源 , 一則肝氣屬陰也 。 然而於此見先生察病用藥之妙 , 其理深微 , 而脈尤不可不知也 。 夫前症復作 , 未嘗異也 。 未嘗也雖因怒所致 , 寧不仍是脾氣虛弱之故乎 ? 何以前用補中之升而偏於氣分 , 後即用六味之降而偏於陰分耶 ? 天壤之隔 , 而在一人一病之間者 , 其要不在於因怒 , 而在左關脈弦浮 , 按之微弱耳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