鬲之為病 , 一陽明盡之矣 。 丹溪謂噎鬲反胃之病 , 由得之六淫 、 七情 , 遂有火熱炎上之化 , 多升少降 , 津液不布 , 血液衰耗 , 胃脘乾枯 。 其槁在上 , 近咽之下 , 水飲可行 , 食物難入 , 入亦不多 , 名之曰噎 ; 其槁在下 , 與胃相近 , 食雖可入 , 難盡入胃 , 入即吐出 , 名之曰鬲 。 總緣下脘與厥陰 、 少陰相逼 , 七情用事 , 肝膽先病 , 病則鬱而生熱 , 熱則其氣熏蒸於胃 , 久之胃中陰血亦干 , 而漸致糟粕不能受氣化之推移 , 積疊於胃底 , 於是胃中之氣上逆而為火 , 中脘為火所盤據 , 竟不思食矣 。 其津液不能下行 , 則小腸下之闌門亦致枯槁 。 小腸 , 手太陽也 , 閉則生火 , 愈干則愈熱 , 愈熱則愈干 , 亦不能司其泌別矣 。 然後膀胱無所稟受 , 而小便赤濁 , 大腸無所稟受 , 而便若羊矢 , 成不治之證矣 。
鬲證以一陽明盡之 , 此種高談 , 不知本於何書 ? 至謂熏蒸於胃之氣 , 又不知認其氣為何物 ? 若謂熏蒸於胃之火 , 則此火乃三焦之火 。 三焦根於右腎 , 而為元氣之別使 , 所以腐熟水穀 , 而上為開發 , 下為泌別者也 。 豈有反使胃中血耗 , 而糟粕不能移動之理 ?《 內經 》 謂少火生氣 , 壯火散氣 。 火之美惡須要辨得極分明 。 若於此不加分別 , 混雜言之 , 以致後學不明此理 , 習用寒涼 , 有加無已 , 至於生氣之火 , 而亦思盡力清解 , 致成敗證 , 往往有之 。 此皆立言不善者之過也 。
總之 , 胃為多氣多血之海 。 人見其不思飲食 , 便為胃氣之虛 , 而用參 、 耆 、 白朮以補之 , 見其食即嘔吐 , 便為胃中之寒 , 而用薑 、 桂 、 茱萸以暖之 。 殊不知腸胃之為物 , 最是潤澤 , 試以羊 、 豕之肚觀之 , 必是滑膩稠黏 , 如液如脂 , 如膏如津 , 在人胃亦如之 , 所謂陰也 。 鬲證之人 , 其腸胃必枯槁乾燥 , 絕無滑膩稠黏等象 , 是胃陰亡也 ; 陰亡 , 地氣絕也 ; 地氣絕 , 則天氣從何處得生乎 ? 故多死 。
用溫補不合法 , 致與病機不相中 , 非溫補之過也 。 先生管中窺豹 , 祗見一斑 , 而竟以是立言傳世 , 致使後人禁用溫補 , 為利少而為害多矣 。
鬲證與翻胃 , 何以辨之 ? 鬲證飢欲得食 , 但噎塞迎逆於咽喉胸膈之間 , 在胃口之上 , 未曾入胃 , 即帶痰涎而出 , 若一入胃 , 無不消化 、 不復出矣 , 惟男子年高者有之 , 故曰少無噎鬲 。 翻胃者 , 飲食倍常 , 盡入於胃矣 , 但朝食暮吐 , 暮食朝吐 , 或一兩時而吐 , 或積至一日夜而吐 , 腹中脹悶不可忍 , 而復吐出原物 , 酸臭不化 , 此已入胃而反出 , 故曰翻胃 , 男女老少皆有之 。 世醫治鬲 , 或以胃虛而用溫補 , 或以開鬱而用香燥等劑 , 必至死而後已 。 殊不知關門枯槁 , 腎水不能上達 , 經云腎者胃之關 , 關門不利 , 升降息矣 。 關門 , 即氣交之中 , 天之樞也 。 故腎旺則胃陰充足 , 胃陰充足則思食 , 當用六味加歸 、 芍養之 。 或血燥 , 大腸枯乾 , 有黑糞積疊胃底 , 則當以熟地五錢 , 當歸 、 麻仁各三錢 , 白芍 、 桃仁各二錢 , 微微潤之 。 視其形體如常 , 氣血充足 , 即於前方內加大黃一二錢 , 以助血藥 , 大腸一潤利 , 而胃自開矣 。 一開之後 , 大劑六味 、 左歸等類 , 不數數飲之 , 方有濟也 。 脈必至數勻調 , 其形體則微大而弦 。
胸中有此數方作主 , 故援 《 內經 》 以證其是耳 ! 然此等溫平之劑 , 病微者可以奏效 , 劇者恐不能勝其任也 。
有一種大便甚利而且溏 , 每食必吐 , 是名翻胃 。 王太僕曰 : 食久反出 , 是無火也 , 八味丸主之 。 此證全在大便上驗 , 如一干結 , 便非無火 , 一味滋潤如前法 。
膈證一條 , 古今方論繁多 , 而治之得其效者甚少 。 余甚憫其罹是患而莫之能救也 。 每有一書出 , 於是證必留意參考 , 探微索隱數十年 , 未嘗見有妙論奇方 , 得以起痼扶危 , 而超然獨擅其藝者 , 出而應世 , 亦嘗治效十餘人 , 乃問諸心曲 , 終未敢自以為得其要領也 。 先生夙以奇論鳴世 , 而治疾又獨擅其奇 , 宜其於是證 , 必有創出之論 , 超人意表者 , 及觀其書 , 甚不合於軒岐 、 仲景之正論 。 其所列之方 , 究不越河間 、 丹溪之範圍 , 所謂趨小而遺大 , 得一而廢百 , 烏足為定法哉 ? 夫 《 內經 》 止有三陽結謂之鬲 , 與一陽發病 , 其傳為鬲之論 , 而未嘗有陽明病鬲之詞 。 夫三陽者天為業 , 業而為天 , 則其至尊無對 , 而為最清純陽之氣可知 。 且天統萬物 , 陽氣流行 , 故三陽升於泉下而出於中土 , 上膈而外達於皮毛 , 復從皮毛內合肺 , 下膈而入於淵泉 , 往來升降 , 無一息之暫停 , 一如天體之周流 , 自上而下 , 自下而上 , 循行三百六十五度而無息也 。 結而為病 , 則升降之機幾於息矣 , 其病豈不重乎 ? 至若一陽者 , 少陽也 , 出於水中而根於命門 , 乃生陽之本 , 真火之源也 , 天無此火 , 不能燥物 , 人無此火 , 不能生活 , 通元真於肌腠 , 將榮衛而並行 , 下約膀胱而泌別其津液 , 上蒸胃腑而腐熟其水穀 , 古人稱三焦為釜底之然 , 良有謂也 , 若夫甲膽 , 亦為一陽 , 秉春生之氣 , 而十一臟皆取決焉 , 則其於人身 , 亦非細也 , 乃發病而傳為鬲 , 又豈輕淺之證乎 ? 苟不知三陽 、 一陽之氣化 , 而懵懵以治 , 鮮有不擯於危亡者 。 先生之論 , 乃以一陽明盡之 , 談何易耶 ! 夫陽明者 , 二陽也 ,《 靈 》、《 素 》 並無為鬲之論 , 先賢亦無病鬲之辭 , 而先生新創之 , 不過謂燥結枯槁 , 若二陽之氣化使然 , 而遂以一陽明概之 , 所謂泥其形似而昧其神化 , 執其一節而忘其大體者也 , 殊不知太陽氣化失調 , 則陽氣不克出入於膈中 , 而津液不能遊行於外內 , 三焦運行失職 , 則生陽乖升降之機 , 而水穀愆蒸腐之力 , 於是陽氣蓄積 , 上下阻絕 , 津液槁干 , 飲食難入 , 結而為噎為鬲矣 。 於斯時也 , 將以寒涼承其亢乎 ? 抑以陰冷折其熱乎 ? 將以膏膩潤其燥乎 ? 抑以辛烈開其結乎 ? 將以毒藥攻之乎 ? 抑以正藥養之乎 ? 其法彌多 , 其治彌拙 。 蓋此證雖不外於六淫 、 七情 , 或由外入 , 或自內召 , 然其氣化神機為病 , 終不容形像摹擬 , 自非心通 《 靈 》、《 素 》, 洞悉氣機 , 不遺毫髮者 , 所能治也 , 設已知生陽之不可逆 , 機神之不可違 , 而執持兩端 , 多方顧忌 , 傍論雜遝 , 畏首畏尾 , 稍用重劑 , 復行監製 , 此雖有識而無力 , 亦不能治也 。 或曰 : 然則病此者 , 究無法以治之乎 ? 曰 : 非無法也 。 惟其心空太虛 , 目無全牛 , 勇如賁育 , 膽若姜維 , 線索在手 , 神應無方者 , 庶幾近之 。 至若信任不專 , 朝秦暮越 , 一齊眾楚 , 難於理折 , 宵小在傍 , 乘微伺隙 , 狎暱盈前 , 妖姬侍側 ; 半匕未投 , 便生異說 ; 逞厥性情 , 恣其饕餐 ; 縱進良言 , 漫無關涉 ; 才見小瘳 , 即思改轍 , 重財輕命 , 初恭後褻 ; 求巫則欣 , 見醫則戚 ; 我具熱腸 , 彼如冰鐵 ; 攖斯篤證 , 猶然慢易 。 如此之人 , 治亦無益 。 更若真陽已敗 , 浮熱奔馳 , 謬誤既久 , 神氣已漓 , 縱遇和 、 扁 , 妙術難施 。 惟在未甚之先 , 早為覺察 , 看破身心 , 屏絕世事 , 一切經營 , 皆為棄置 , 篤信師言 , 確依指示 。 如此則醫得以擅其良 , 盡其技 , 洞晰陰陽 , 分別同異 , 一意扶陽 , 漸闢陰翳 , 朝斯夕斯 , 無間晨夜 , 任其火炎 , 聽其熱熾 , 莫惑旁言 , 毋生變志 , 倏爾云開 , 煥然光霽 , 一旦欣欣 , 都成和煦 。 如斯治疾 , 方稱進乎技矣 。 閱鼓峰所論列 , 未嘗本 《 靈 》、《 素 》 之正義 , 而只為模糊影響之詞 , 雖廣為譬喻 , 曲引萬端 , 總不外前人糟粕之餘 , 即有可以節取之處 , 亦得半失半 。 後人若奉之以為規矩準繩 , 恐存濟世仁心者 , 終無裨實用焉耳 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