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梓 《 傷寒論翼 》 序
夫寶物之顯晦 , 各有其時 , 如荊山之玉 , 豐城之劍 , 沉埋日久 , 當其時至 , 必有卞和起不平之鳴 , 雖兩刖不辭 , 稱屈而爭 , 雷煥俯求豐城令 , 入獄起沉而出 , 遂令舉世共知為寶 , 以成不朽之名 。 矧夫拯救蒼生夭折之書 , 而為人世之真寶者 , 又豈能終晦而不顯哉 ?《 傷寒 》 一書 , 出之仲景 , 乃上天垂憫蒼生 , 特簡淵鑑聖醫 , 拯生民之夭折 , 宜如日之麗天 , 健運不息 , 何其越世 , 即泯焉無傳乎 ? 晉之叔和 , 得之口授 , 參恭以己撰 , 謬引經文 , 著為序例 , 有誤後人 , 遂有千古魚目混珠之嘆 , 賴後賢方中行 、 喻嘉言 、 程郊倩 、 柯韻伯等 , 卓識過人 , 削偽存真 , 而韻伯更覺天資穎拔 , 所著 《 傷寒論翼 》, 將仲景之條 , 渾化而論 , 講一法即以眾法比類而推講之 , 論一方 , 亦以眾方比類而推論之 , 遂覺仲景通身手眼 , 一時畢現 , 使讀者無復膠柱鼓瑟之誚 , 洵仲景之大功臣也 。 宜其萬古重明 , 不致再墜 , 何未幾而棗梨蠹蝕 , 蕩無復存 , 是寶物之顯而復晦者也 。 近有崇川程繩玉先生 , 著 《 傷寒發明 》 一書 , 所遵是書 , 十之七八 , 斷章分注 , 於各條之下 , 使人易明 , 亦善法也 。 但分而不合 , 未免反掩柯氏之心法 , 予於拙作 《 醫權初編 》 中論之已詳 。 新安羅東逸先生 , 集 《 古今明醫經論證治匯粹 》 八卷 , 為醫林中之至寶 , 今皆泯滅無傳 , 惟此與 《 名醫方論 》 二卷 , 予次第得之 。 噫 ! 醫道掃地久矣 。 繼晦重明 , 此非其時耶 ? 舍此八卷 , 其誰與歸 ? 茲皆梓以為倡 , 其餘六卷 , 必有同志君子 , 訪集續梓以成全帙 , 大彰斯道於不朽 , 並使羅子之苦心 , 復見於今日也 。 若謂寶物之晦而當顯則可 , 若以吾擬之卞和雷煥抱屈而爭 、 起沉而出者 , 則是冒天功而蹈虛譽 , 則吾豈肯當哉 ? 是為序 。
重梓 《 古今名醫方論 》 序
古之創為醫者 , 非立極大聖不能 , 其次則鴻儒宿學 , 念天下蒼生 , 惟有拯救夭折為急務 , 故醫道得以洞明造化之理 , 緣有不為良相 , 則為良醫之說 , 為其在德不在利也 。 今之號為醫者 , 其上智之士 , 志在讀書干祿 , 致身華膴不屑屑於茲 , 中智之士 , 每改業學醫 , 其才智可想見矣 , 甚有僅識之乎而文理全然不曉 , 亦濫竽於其間者 , 故有習醫廢人 , 與不服藥得中醫之誚 , 以其在利而不在德也 。 蓋醫之理 , 即經綸之理 , 治天下不明其道則荼毒者眾 , 習醫不明其道 , 則慘殺者多 , 又何以治天下以上智 , 習醫以中智以下之人哉 ? 設使聖天子加以賞罰 , 以衡文之法衡之 , 吾恐岐黃之徒 , 無孑遺矣 。 我朝新安羅東逸先生 , 集 《 古今明醫經論證治匯粹 》 八卷 , 含英咀華 , 探奇摘錦 , 為醫林中最上乘 。 觀其 「 匯粹 」 二字 , 其微妙可想見一斑 , 宜其一燈遠紹 , 永覺醫人 , 奈何甫一世而即泯滅無傳 ? 此無他 , 為其義理奧妙 , 非淺人所能問津 , 以陽春白雪 , 而和之自寡 , 聽其淪沒 , 而不復問耳 。 無怪乎鄙俚淺近之書 , 戶傳家誦而不朽也 。 將謂叔和為古之太醫 , 雖謬而亦真 , 東逸為今之韋布 , 雖真而亦謬耶 , 是皆中人以下之才識 , 而以成敗論人也 。 醫道可勝嘆哉 ? 若有奇傑之士 , 志在乎立德 , 而不在利祿之謀 , 以之習醫而不能明乎道者 , 未之有也 。 是書予得二卷 , 一曰 《 傷寒論翼 》, 乃柯韻伯先生所著 , 予已序之矣 , 一曰 《 名醫方論 》, 乃彙集古今醫方之明論者 , 意在絲絲入扣 , 辨析微茫 , 最忌似是而非 , 毫釐千里 , 其文理暢茂 , 辭句雅馴 , 又其餘事耳 。 茲皆梓以倡世 , 欲天下同志之士 , 訪集續梓以成全美 , 俾醫者見之 , 知斯道之難 , 鼓勇精進 , 切劘淬礪 , 自可盡造乎 ? 古儒醫之流 , 功德與相業相參 , 尚何有習醫廢人 , 與不服藥為得中醫之誚也哉 ? 是為序 。
擬黜巫狀
為體仁贊化 , 黜邪崇正事 , 切思佛老之教 , 已屬異端 。 而殺人之慘 , 流風之惡 , 未有如巫教之甚者也 。 巫教之甚行 , 又在於江海一帶 。 蓋此地之民 , 不學無術 , 易感於鬼祟神怪 。 藜藿者病多外感 , 必或寒或熱 , 日輕夜重 , 甚則譫妄錯亂 , 渠不審其病情所致 , 謬認邪祟 , 即先請巫跳神 , 名曰救患 , 巫者假冒諸神傳體 , 甚有以東獄關聖自居者 , 罪不容誅 , 裸體蹈舞 , 捉刀登壇 , 叱吒咆哮 , 作惡神狀 , 覬覦病家少覺溫飽 , 便誑曰此災星甚狠 , 神家難保 , 眾悚叩懇壇下 , 准以燒豬 , 巫方許其生 。 蓋燒豬則用二三四巫 , 有過關 、 跳闕 、 招魂 、 捉鬼 、 送瘟諸事 , 又有設物 、 吐紙 、 懸杯 、 舞刀 、 劚刀諸劇 , 以悅人觀 , 徹夜為度 , 所費不貲 , 面每巫重得一兩 , 輕得五錢 。 若病輕將退 , 適湊其巧 , 則歸功於巫 , 若病重不應 , 不憚數數為之 。 有病不死 , 而值巫跳舞叱吒於榻前 , 魂魄驚散而死者 。 有汗方出 , 因噀冷法水復閉汗而死者 。 有因鑼鼓喧闐 , 通夜不寐 , 水愈竭而火愈熾而死者 。 有因食跳神之酒肉而死者 。 皆巫殺之也 。 至終不能愈 , 方議延醫 , 但此時財殫力痡 , 何能再延醫治 ? 即醫延至 , 而病已入膏肓 , 雖神丹莫救 , 亦巫殺之也 。 反嗤之曰某跳神得生 , 某延醫反死 , 殊不知跳神而愈者 , 病輕而日淺 , 延醫而死者 , 病重而日深 ? 又信卜神求籤 , 巫預賂其解簽者曰 : 神不準服藥 , 但許作福 。 作福者 , 跳神之別名 。 噫 ! 巫何黠而民何愚耶 ? 此信巫下信醫之所由來也 。 病者畏藥之苦口 , 多不肯服 , 而鄉灶之家 , 素不御酒肉 , 一則無錢 , 二則恐有乾餱失德之愆 , 一見患病者 , 便涎流莫禁 , 皆借救患之名 , 而醵分跳神 , 名曰鬥保 。 每以十三人為期 , 以仿十三太保之諺云 , 可多而不可少 , 歡乎聚飲 , 必使酒無餘瀝 , 肉無餘臠 , 云病方能脫體 。 有周姓者 , 偽病臥床 , 鄰人遂醵分跳神 , 周令先與酒肉啖已 , 啖畢大噱而起 。 此予目擊 , 是志在餔啜 , 假公濟私 , 以所畏而值所好所悅 , 豈不情投意洽 , 遂成惡例不悛耶 , 此好巫不好醫之所由起也 。 聖人以巫醫並言者 , 借言有恆以警人 , 非以巫醫並重也 。 況古之巫 , 誠以禱神 , 今之巫 ? 妄以跳神 , 安可以此語並重巫醫哉 ? 今之不學者信巫 , 固無足論 , 問有學者 。 亦以此言傅會之 , 可哂也夫 ! 蓋醫創自神農軒岐 , 立極大聖 , 繼以伊尹 、 倉公 、 長桑公 、 皇甫謐 、 孫思邈 、 狄梁公等 , 代有傳人 , 不可勝數 , 試問巫者創自何聖 , 繼之何賢乎 ? 嗚呼 , 其亦不思而已矣 。 遂令江海一帶 , 竟成鬼怪之俗 , 而巫覡之多 , 倍蓰於屠劌 , 天地以好生為德 , 聖賢以黜邪為任 , 巫術違天地而悖聖賢 , 蠢吾民而殺吾民 , 傷風敗俗 , 陷溺人心 , 罪莫大焉 ? 禮云 : 假於鬼神 , 時日卜筮以疑眾 , 殺不以聽 ! 律云 : 師巫假降邪神 , 自號端公太保者絞 。 憲天心同天地 , 德並聖賢 , 立功立德 , 贊比體仁 , 舍此誰歸 ? 昔西門豹頃殺數巫而怪風除 , 女命得生 , 千古快心 , 伏望憲天大老爺 , 准敕該廉 , 遍示江海一帶 , 諭以禮津 , 嚴行痛禁 , 限以時期 , 速令改業 , 即祈晴禱雨淨獄 , 用此有何功驗 ? 並禁延巫之人 , 以罪巫之罪罪之 。 更令以延巫醵分而延醫 , 亦可得以聚飲 , 使病者得其實助 , 又得疾病相扶持之誼 , 豈不勝彼猥舉萬萬哉 ? 如此 , 則惡俗化為禮義之鄉 , 地獄改為天堂之境 。 然醫師必先命地方耆士保舉 , 再命老練通醫考中 , 方許行醫 。 不然 , 其風俗雖善於巫 , 而屠戮更甚於巫矣 。 上稟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