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為諸藥先聘通使
人手之骨節 , 左右各十八 , 合之為三十六 ; 足之骨節 , 左右各十八 , 合之為三十六 , 合計四肢骨節七十二 , 七十二候 , 七十二節 , 天人同具此數也 。 七十二節屬四肢 , 四肢屬脾胃 , 胃為坎 , 坎為月 , 月為戊 , 戊為土 , 土生水 , 水歸海 , 海起潮 , 潮應月 , 月至中秋而愈明 , 潮至中秋而特大 。 桂至中秋而自芳 , 則又何必月中之桂 , 亦何必非月中之桂 , 凡字從肉旁者作月 , 月桂即肉桂 , 肉桂即箘桂 , 箘從囷 , 廩之圓者為囷 , 箘桂其圓如竹 , 箘桂即今之肉桂 、 厚桂也 , 然生髮之機在枝幹 , 故仲祖方中所用俱是桂枝 , 即牡桂也 。《 神農本草經 》 云 「 箘桂 , 味辛溫 , 主百病養精神和顏色 , 為諸藥先聘通使 」。 先聘通使者 , 取乎圭之義也 , 桂字從圭 , 圭所以通信 , 信為土德 , 故從土 。 何休 《 公羊傳 》 注云 「 月者 , 土地之精也 」。 潮以時至而有信 , 桂得中央土嗅之香 , 當月明潮應之秋而桂也飄香 , 則桂之為物可知也 。 月也潮也桂也 , 皆通乎土者也 , 故桂為諸藥先聘通使也 。 坤坎皆土 , 故字皆從土 , 先天圖坎位乎正西 , 邵子以土系之坎 , 而謂水生於土 , 此所以月生於西 , 而潮亦自西而趨東 , 桂亦取乎桂林西土所產也 。 後天圖坤亦位乎西南 , 先後天一理也 。 月之生明 , 惟賴此震之一陽 , 震三生木 , 桂為木也 。《 難經 》 謂肝木主色 ; 邵子謂木之神不二 ;《 說文 》 謂桂為百藥之長 , 則桂之主百病 , 養神和顏色也固宜 。 又節者 , 即關節也 , 兩肘兩腋兩髀兩膕皆機關之室 , 周身三百六十五節 , 皆神氣之周行 , 桂助君火之氣 , 使心主之神而出入於機關 , 遊行於骨節 , 故主利手足步履動轉維艱也 。 時醫以桂枝發表 , 禁不敢用 , 自唐宋以後 , 罕有明其旨 , 所以余用桂枝 , 宜其招謗也 。 噫 , 桂枝之屈於不知己也 , 將何時得以大申其用哉 !
龜板
馮夢禎 《 快雪堂集 》 載 , 王節齋先生素工醫 , 撫蜀時患蟲病 , 訪知青城山有隱者能治 , 招之不來 , 乃躬造之 。 一宿隱者脈之云 「 此蟲病也 」。 問何以致此 , 乃詰其嘗所服藥 ? 云 :「 素服補陰丸 」? 曰 : 是矣 。 其蟲乃龜板所致 , 龜久生之物 , 惟敗板入藥 , 不得已用生解者 , 須酥炙極透 , 應手如粉者良 。 少堅得人之生氣 , 其生氣復續 , 乃為蟲耳 , 此非藥餌所治 。 公自今壽尚可三年 , 猶及生子 。 公遂歸 。 三年生子而卒 。 龜板良藥 , 製法一乖 , 取禍如此 , 以節齋之善醫尚有此失 , 醫可輕言哉 ? 按王節齋 《 本草集要 》 云 : 龜乃陰中至陰之物 , 稟北方之氣而生 , 故能補陰血不足 。 又方家以其靈於物 , 故用以補心甚效 , 此說蓋出於丹溪 , 王氏深信丹溪不啻筆之於書 , 自用以取禍如此 , 抑似愚焉 。 然龜板為蟲之說 , 亦難信據 。 而又 《 紫桃軒雜綴 》 所載一事 , 殆與此相類 , 云 「 昔潤州一大老 , 惟喜服食所制補劑 , 中用龜板 , 餌之垂十年 , 頗健朗 , 晚歲忽患蟲膈 , 厭厭就盡 , 乃謁白飛霞 , 飛霞診視良久曰 : 此瘕也 , 公豈餌龜板藥餌耶 ? 今滿腹皆龜 , 吾藥能逐之 。 其在骨節膚腠中者 , 非吾藥所能也 。 公可速治後事 , 乃與赤丸數粒 , 服之下龜如菽大者升余 , 得稍寬 , 不數月仍敝 , 易簣時驗小遺 , 悉有細蟲 , 彷彿龜形 , 其得氣而傳化如此 , 可畏哉 。」 考龜 、 鱉 、 水魚 、 山瑞 、 鮜等物 , 形狀相類 , 與莧菜同時食之 , 龜鱉皆能復生 , 曾於清明時將鮜與克〔菜〕用刀同琢至碎 , 轉瞬悉變小鮜 , 蠕蠕生動矣 , 物理之相生如此 , 不可不慎 。
內結七疝
馬元臺云 「 內者腹也 , 腹之中行乃任脈所行之脈路 , 則宜其為病若是 」。《 難經 · 二十九難 》 云 「 其內苦結 , 男子為七疝 , 女子為瘕聚 」。 七疝乃五臟疝及狐疝 、 㿗疝也 。 出於 《 刺逆從篇 》、《 脈要精微論 》、《 奇論脈解篇 》、《 陰陽別論 》、《 靈邪氣臟腑病形〔篇〕 》 等篇 。 再考之 《 內經注 》 吳鶴皋云 「 七疝 , 寒 、 水 、 筋 、 血 、 氣 、 狐 、 㿗也 」。 張隱菴注 《 四時刺從篇 》 云 「 七疝者 , 乃總諸病為言 。 如本注所言者六也 ,《 邪氣臟腑病形篇 》 所言者一也 , 蓋以諸經之疝所屬有七 , 故云七疝 。 若狐㿗沖厥之類亦不過為七疝之別名耳 」。 後世如巢氏所敘 , 七疝則曰厥 、 癥 、 寒 、 氣 、 盤 、 肘 、 狼 , 虞庶 《 難經注 》 依巢氏 、 釋氏 。 至張子和非之曰 「 此俗工所立謬名也 」, 於是亦立七疝之名曰 「 寒 、 水 、 筋 、 血 、 氣 、 狐 、 㿗 , 吳注本之 」。 學者當以經旨為宗 。
余按七疝考經文 , 其目未明顯 , 姑從馬 、 張之義 。 王永輔 《 惠濟方 》 以石 、 血 、 陰 、 氣 、 妒 、 肌 、 疝 , 闢為七疝 , 亦未知何據 。 李中梓 《 〔醫宗〕必讀 》 別立七疝之名 , 分㿉與㿗誤甚 。
經驗陽症論
陽明症鼻流清涕 , 即寒在陽明 。 寒者陰也 , 氣音陽也 , 陽遇陰則成形 , 陽氣衝開陰氣則無形 , 不流清涕亦不生痰 。 凡陽明症鼻築不通而流清梯者 , 古法用葛根湯 , 治之卻每多不效 , 余治偶病鼻築氣滯流涕者用 :
附片(兩薑汁炒) 生乾薑(兩) 治之即效 。
治久病氣弱 , 鼻築不通者用 :
四味回陽飲 蜜泡參炒 炮姜 薑汁附片 炙粉甘草 加蜜炙黃耆(二兩五錢)久服自愈 。
陽症十六字
月張不眠 , 聲音響亮 , 口臭氣粗 , 身輕惡熱 。
六經切要
凡治病以六經為本 , 分火弱水弱為宗 ,《 傷寒集註 》 辨陰症 、 陽症十六字心傳 , 最捷最佳 。
經驗陰症論
陰症者 , 其人目露 , 眼膛青 , 眼睛睜不開 , 眼皮重 , 眼睛澀 ; 耳常鳴 ; 鼻常注 ; 舌乾不渴 , 睡醒猶甚 ; 頭重難抬 , 一身盡重 ; 心常跳慮 , 靜坐尤甚 , 欲寐不寐 ; 面色青黑 , 無有血色 ; 常常有病又似無病 ; 反飽作脹 , 飲食不消 ; 及生諸蟲 , 四肢無力 ; 吐血咳嗽嗆出眼淚 ; 氣驟人昏 , 起則欲倒 ; 半身不遂 , 麻木不仁 ; 暴脫不知人事 , 舌卷耳聾 ; 聲音常失 ; 腹常陰痛 ; 心氣常痛 , 起包起塊 ; 心中不安若貓抓之狀 , 莫可名言 ; 雖夏天亦常畏寒 , 足膝時刻怕冷 , 手足心燒 ; 遺精滑精 ; 痔瘡痔漏 , 脫肛便血 ; 婦女崩帶 , 以上種種皆陰症病形者也 。
陰症十六字
目瞑嗜臥 , 聲低息短 , 少氣懶言 , 身重惡寒 。
看病法
凡臉青黑者是陰症 , 臉紅昔是陽症 , 戴陽症者臉亦紅 。 戴陽者 , 陰症似陽也 。
辨舌苔法
凡舌苔黃亦有虛火 、 實火之分 , 醫者凡見舌黃 , 即言寒火 , 不分虛實 , 概用芒硝 、 大黃 , 誤人不淺 。 不知實火始用芒硝 、 大黃下之 ; 虛火則用回陽理中湯溫之 。 實火舌苔黃者 , 如火炕物太過 , 〔而〕生黃色 ; 虛者舌苔黃者 , 如物濕壞亦生黃衣 。 平日人強壯 , 大便結燥 , 口渴喜飲冷舌苔黃者 , 方是實火 , 當下 , 用涼藥 ; 若平日人無精神 , 四肢無力 , 飲食無味 , 反飽作脹 , 舌苔黃者 , 乃是虛火 , 當燥 , 用熱藥 。
咳嗽印證
凡治弱症咳嗽吐血 , 症不必多分 , 總要認定水弱火弱的病源 , 今醫者治此數病多用生血滋陰之藥 , 雖血止而咳生 , 倘用清肺潤肺之藥治之 , 十有九死 。 若不分虛火 、 實火 , 一概用滋陰之藥 , 亦誤人不淺 。 蓋虛火宜熱 , 實火宜涼 。 實火者 , 如柴炭之火 , 以水淋之其火即熄 , 故治實火用涼藥即愈 。 虛火者 , 如濕物之發燒 , 以水淋之其燒可退 , 不將濕物曬乾 , 終久必壞 , 故治虛火用熱藥即愈 。 今之醫虛火者 , 每以涼藥治之 , 其病雖鬆 , 根總未除 , 洽如濕物發燒 , 以水淋退是也 。 余初醫咳病 , 未得其法 , 亦從時醫治之 , 全不見效 , 曾於冬時求治咳嗽者六七人 , 盡是臉青面黑 , 觀前醫所治 , 皆用滋宵水之藥 , 服之多反飽作脹 , 精神全無 , 遺精盜汗 , 胸中不安 , 因將天時印證之 , 如天色黑 , 即是冷 ; 人面黑 , 諒總是冷 , 乃用 人參 黃耆 白朮 甘草 乾薑 附片 砂仁 半夏 蔻仁等藥 , 而人人皆愈 。 余以後治病 , 總分水弱 、 火弱 、 氣虛 、 血虛 , 余無別法 。
口臭
凡口臭 , 除陽明實火外 , 皆宜服熱藥 。 醫者見口臭 , 即言是火 , 此說無憑 。 火者陽也 , 陽既無聲無臭無形無影 , 有何臭氣 ? 臭者 , 弱氣也 , 陰氣也 。 陰則有形有臭 , 故口臭治法 , 亦宜熱不宜涼 。
蟲疾印證
又治一蟲症 , 諸醫盡用殺蟲藥治之不效 。 余初用六經中烏梅丸 , 治以殺蟲 , 亦不效 , 乃將地理印證之 , 如水中生蟲 , 火中不生蟲 , 凡物濕朽者生蟲 , 乾燥者不生蟲 , 因以附子理中湯加花椒(二錢炒汗去核) 胡椒(三錢) 紅糖調服 , 久服全愈 , 此亦一法 。
嘔
同一嘔也 , 發熱仍惡寒而嘔者 , 屬太陽 ; 寒熱往來而嘔者 , 屬少陽 ; 不惡寒但惡熱而嘔者 , 屬陽明 。 當分三陽而治之 。 其無寒不熱之嘔 , 則專取諸中焦 ; 其有渴甚而嘔者 , 必以飲水多之故 ; 嘔甚而渴者 , 必以津液傷之故 ; 先渴後嘔 , 先嘔後渴 , 病異而治不同 。
治不必顧忌
按治法用藥有奇險駭俗者 , 只要見得病真 , 便可施用 , 不必顧忌 。 即如病有臨危 , 原屬有餘失於攻下所致 , 雖至幾微欲絕 , 猶當攻下取效 。 若久瀉久痢 , 至於滑脫不禁 , 則宜卻止而後調之 , 如國家以刑治好盜 , 以兵卻虜寇 , 不得已而用權 , 權不離經 , 非霸術也 , 王道也 。 乃有醫家謬稱王道 , 一味平補調停 , 此可施於不足 , 不可施於有餘 , 則邪氣得補而愈盛 , 是速其危也 。 (比年 醇邪病 , 原因肝陽內熾而醫家驟用攻下 , 致陽氣內郁不通 , 繼用滋陰之品 , 反致陰血凝澀而致陽氣更不得通暢矣 , 是以神火不能遊行於關節 , 則手足動履維艱 , 內風鼓動而臍腹脅肋跳動 、 頭暈 、 嘔吐 、 大便秘塞 , 甚至聲瘖嘶啞 , 穀食少進 , 精神氣血俱形羸頓 , 病亟矣 , 群醫束手之際 , 而予診用通調陽氣之藥 , 不十數劑 , 王之病自是漸有轉機矣 。 後因用鹿茸以通督脈之法 。 而我 皇太后以鹿茸性熱恐與病有礙 , 傳 旨停止 。 蓋自是而 醇邪亦便 , 不服他醫之藥矣 。 )又有遇危難症 , 如大黃 、 附子迥若霄壤 , 恐致殺人 , 而惟用中和之方 , 無大熱大寒救療而死 , 其殺人一也 , 故張隱菴謂 「 服平和湯而愈者 , 原不死之病 ; 服平和湯而後成不救者 , 醫之罪也 」。
中風
《 傷寒論 》 中風 , 乃是傷寒中之一證 , 宋以後呼為傷風者是也 。 而 《 金匱 》 中風 , 乃 《 靈素 》 所謂偏枯 。 後世中風之稱仿於此 。 夫 《 傷寒論 》、《 金匱 》 原是一書 , 而同成仲祖之手 , 理宜無以一中風之名 , 互稱兩種之病 , 然 《 魏志 》 注引 《 曹瞞傳 》 云 :「 魏太祖陽敗面喎口 , 叔父怪而問其故 , 太祖曰 :『 卒中惡風 』。 叔父以告嵩 。 嵩驚愕 , 呼太祖 , 太祖口貌如故 。 嵩問曰 :『 叔父言汝中風已瘥乎 ?』 太祖曰 :『 初不中風 』」。 魏武與仲景氏同漢末人 , 知當時有此語 。 又按後漢朱浮與彭寵書 , 伯通獨中風狂走 , 此以狂為中風 。 後世狂風 、 心風等之稱 , 蓋有所由 , 均之東漢 , 語所指遞殊 , 不可不知也 。 若夫後世紫白癜風 、 落架風 、 食迷風之類 , 風字竟不可窮詰焉 。 蓋風善行而數變 , 凡病變動移易不定者 , 以風呼之也耶 。 錄以徯識者 。
以心治心
嘗讀養生書 , 每以一心療萬病 , 蓋謂心病則身病 , 七情俱忘 , 六窗俱閉(眼耳鼻舌心意)元氣渾淪 , 百脈皆暢 , 又何病焉 。 推之治一切心病藥所不及者 , 亦宜設法以心治心 , 弓影蛇杯 , 解鈴繫鈴 , 此固在慧心人與物推移 , 無法之法 , 可意會而不可言傳也 。
勞症不同
古人所謂虛勞 , 皆純虛無陽之症 , 其脈極虛芤遲 , 故用桂枝及建中等湯 , 與近日之陰虛火旺 , 吐血咳嗽而脈數者正相反 , 誤治必斃 。 近日吐血咳嗽之病 , 乃是血症 , 有似虛勞其實非虛勞症也 。
《 傷寒雜病論 》 論
按仲祖自序言 , 作 《 傷寒雜病論 》 合十六卷 , 則傷寒 、 雜病未嘗分為兩書也 , 凡條中不貫傷寒者 , 即與雜病同義 , 如太陽之頭項強痛 ; 陽明之胃實 ; 少陽之口苦 、 咽乾 、 目眩 ; 大陰之腹滿 、 吐利 ; 少陰之欲寐 ; 厥陰之消渴 、 氣上撞心等症 , 是六經之為病 , 不是六經之傷寒 , 乃六經分司諸病之提綱 , 非專為傷寒一症立法也 。 觀五經提綱 , 皆指內症 , 惟太陽提綱為寒邪傷表立 , 因太陽主表 , 其提綱為外感立法 , 故叔和將仲祖之合篇全屬傷寒 , 不知仲祖已自明其書不獨為傷寒設 , 所以太陽篇中先將諸病線索 , 逐條提清 , 比他經更詳也 。 其曰太陽病或已發熱 、 未發熱必惡寒 、 體痛 、 嘔逆 , 脈陰陽俱緊者 , 名曰傷寒 , 是傷寒另有提綱矣 , 此不特為太陽傷寒之提綱 , 即六經總綱 。 觀仲祖獨於太陽篇別其名曰傷寒 、 曰中風 、 曰中暑 、 曰溫病 、 曰濕痹 , 而他經不復分者 , 則一隅之中可以尋其一貫之理也 。 其他結胸 、 臟結 、 陽結 、 陰結 、 瘀熱發黃 、 熱入血室 、 譫語如狂等症 , 或因傷寒或非傷寒 , 紛壇雜沓之中 , 正可思傷寒雜病合編之旨矣 。 蓋傷寒之外 , 皆雜病 , 病不脫六經 , 故立六經而分司之 , 傷寒之中最多雜病 , 內外夾雜 , 虛實互呈 , 故將傷寒雜病而合參之 , 此握要法也 , 學者於傷寒書熟讀而詳玩之 , 可知其精妙矣 。
膀胱所藏之津液隨太陽之氣運行於膚表 , 猶司天之應泉下天氣之下連於水論
經云 「 怯然少氣者 , 是水道不行 , 形氣消索也 」。 此言膀胱之津水隨太陽之氣運行於膚皮 , 潤澤於皮毛 , 如水道不行 , 則毛腠夭焦矣 。《 靈蘭秘典 》 論曰 「 膀胱者 , 州都之官 , 津液藏焉 , 氣化則能出矣 」。 謂膀胱所藏之津液 , 隨太陽〔氣〕化而出行於膚表 , 非溲溺也 , 故太陽氣有所阻 , 則水亦結於胸脅矣 。 至於小便通利 , 乃三焦之氣化 , 三焦主決瀆之官也 。 又 《 靈樞 · 口問篇 》 曰 「 液者所以灌濡空竅者也 , 故液竭則精不灌 , 則目無見 , 補天柱經挾頸 。」 此言膀胱之津液上濡空竅 , 若液竭於上 , 則目無所見 , 故補太陽經之天柱於挾頸間 。 由此推之 , 則太陽之應司天在泉 , 如天氣之下連於水義可知矣 。
太陽之氣苦天道之運行於地外而復出入於地中論
《 五運行大論 》 曰 「 天垂象 , 地成形 , 七曜緯虛 , 五行麗地 。 地者 , 所以載生成之形類也 。 虛者 , 所以列應天之精氣也 。 地為人之下 , 在太虛之中 , 大氣舉之也 」。 此言地居天之中 , 而天道運行於地之外 , 日隨天道環轉 , 故有晝夜之開闔晦明 。 又曰 : 天氣下降 , 氣流於地 , 地氣上升 , 氣騰於天 , 故燥勝則地干 ; 暑勝則地熱 ; 風勝則地動 ; 濕勝則地泥 ; 寒勝則地裂 ; 火勝則地固 , 天氣主司天在泉 , 運行於五運之外 , 而復通於地之中 , 是以有寒暑往來 , 行生長收藏之令 。 夫五臟者 , 地之五行也 , 地之五行 , 化生人之五臟 , 三陰之氣 , 五臟之所生也 , 是以三陽在外 , 三陰在內 。 太陽之氣外行於三陽 , 內行於三陰 。 又 《 靈樞經 》 云 :「 太陽主外 , 太陰主內 」。 五臟三陰之氣 , 在太陰所主之地中 。 朱夫子曰 「 天之形雖包於地之外 , 而其氣常行於地之中 」, 其論是矣 。
太陽應天道而運行於三陰三陽之外論
經云 「 太陽者 , 巨陽也 」。 為諸陽主氣 , 言陽氣咸歸於太陽也 , 故太陽應天道之居高衛外 。 夫陽因而上衛外者也 , 陽因而上者 , 天體居高而在上 , 衛外者 , 環繞於地之外 , 而太陽氣亦如之 。《 著至教 》 云 :「 三陽 , 天為業 。」 三陽者 , 太陽也 , 謂太陽之功業 , 猶天也 , 故五臟六腑之腧 , 皆歸於太陽 。 通體之內 , 太陽在膚表之第一層 , 六氣在皮腠之第二層 , 故 《 傷寒論 》 中有通體之太陽 , 有分部之太陽 。 通體之太陽 , 猶天 ; 分部之太陽 , 猶日 。 所謂陽氣者 , 若天與日之義 , 又肺氣合太陽於皮毛 , 肺屬乾金而主天 , 心氣為陽中之太陽 , 心合君火而主日 , 則太陽天日之義益明矣 。 夫風寒暑濕燥火 , 天之陰陽也 。 三陰三陽上奉之太陽 , 主天之陰陽運行於六氣之外 , 六期環會 , 七日來復 , 是太陽之中有六氣也 。
論標本六氣之化由吾身陰陽之所感
百病之生 , 總不出於六氣之化 。 如感風寒暑濕燥火而為病者 , 病天之六氣也 。 病在吾身而吾身中又有六氣之化 , 如中風 , 天之陽邪也 , 病吾身之肌表 , 則為發熱咳嗽 ; 在筋骨則為痛痹拘攣 ; 在腸胃則為下痢飧泄 , 或為燥結閉癃 , 或直中於內 , 則為霍亂嘔逆 , 或為厥冷陰寒 , 此表裡陰陽之氣化也 。 如或感吾身之陽熱 , 則為病熱 ; 感吾身之陰寒 , 則為病寒 ; 感吾身之水濕 , 則為痰喘 ; 感吾身之燥氣 , 則為便難 。 如中於腑 , 則暴僕而卒不知人 ; 中於臟 , 舌即難言而口唾涎沫 。 又如傷寒 , 天之陰邪也 , 或中於陰或中於陽 , 有中於陽而反病寒者 , 有中於陰而反病熱者 , 是吾身之陰中有陽 , 陽中有陰 , 標本陰陽之氣化也 。 如感吾身中之水濕 , 則為青龍〔湯〕 、 五苓〔散〕之症 ; 如感吾身中之燥熱 , 又宜於白虎〔湯〕 、 承氣〔湯〕諸湯 , 此止受天之一邪 , 而吾身中有表裡 、 陰陽變化之不同也 。 又如夏月之病 , 有手足厥冷而成薑桂參附之症者 , 蓋夏月之陽氣盡發越於外而裡氣本虛 , 受天之風暑而反變為陰寒 , 皆吾身之氣化非暑月之有傷寒也 。 是以神巧之士 , 知標本之病生 , 則知有標本之氣化 , 知標本之氣化 , 則能用標本之治法矣 , 故知標與本用之不殆 , 明知順逆 , 正行無間 , 此之謂也 。 逆者 , 以寒治熱 , 以熱治寒 ; 從者 , 以熱治熱 , 以寒治寒 。 如陰陽寒熱之中 , 又有病熱而反寒者 , 如厥深熱亦深之類是也 ; 又有病寒而反熱者 , 如揭去衣被欲入水中 , 此孤陽外脫 , 急救以參附之症 , 粗工不知 , 言熱未已 , 寒病復始 ,「 同氣異形 , 迷診亂經 」, 此之謂也 。
傷寒命名
仲祖傷寒名書之旨 , 昔人謂六淫之氣 ; 寒為首 , 太陽為寒水之經 , 十二經之首 , 寒傷太陽寒水之經 , 故名傷寒 。 按此而論仍未知傷寒名書之本旨也 。 余謂讀 《 傷寒論 》 當求其所以立法之意 , 所以命名之意 , 不審其論之何以名傷寒 , 則何怪人視傷寒書為治傷寒而立論也 , 而不知傷寒書為萬病統領而立論也 。 凡病之為風為寒為溫為熱為濕溫者 , 古皆謂之傷寒 , 乃人知風與寒為 《 傷寒論 》 中病 , 而於溫與熱 , 謂不可用 《 傷寒論 》 中方 , 其意若曰方既出於 《 傷寒論 》, 自是治寒方 , 必非治溫法 , 豈有治溫而用治寒方者 , 於是一遇溫熱病無不力闢傷寒方 , 更無人知溫熱之病本隸於 《 傷寒論 》 中 , 而溫熱之方 , 並不在 《 傷寒論 》 外者 , 仲景 《 傷寒論 》 自序云 :「 撰用 《 素問 》 九卷 、《 八十一難 》」, 則欲讀 《 傷寒論 》 必先於 《 素問 》 求之 。《 素問 》 曰 「 熱病者 , 皆傷寒之類也 」。 又曰 「 凡病傷寒而成溫者 , 先夏至日為病溫 , 後夏至日為病暑 」。 又 《 難經 · 五十八難 》 曰 「 傷寒有幾 ?」 答曰 「 傷寒有五 , 有中風 , 有傷寒 , 有濕溫 , 有熱病 , 有溫病 」。 傷寒者病之總名也 , 下五者病之分證也 。 傷寒為綱 , 其目則五 , 一曰中風 , 二曰傷寒 , 三曰濕溫 , 四曰熱病 , 五曰溫病 , 明說傷寒有五種焉 。 病既來自傷寒 , 是當從病之來路上立論 , 論即從病之來路上命名 , 故仲景 《 傷寒論 》 之傷寒字 , 即 《 難經 》 傷寒有五之傷寒字 , 非二曰傷寒之傷寒字也 , 學者知命名之意 , 是傷寒書乃治雜病之統書也 , 非專治傷寒之一種書也 , 是為得矣 。
聖經賢論
《 本草 》、《 靈素 》 聖經也 ,《 傷寒要略 》 賢論也 。 賢論猶儒者之之 《 四書 》, 聖經猶儒者之本經 。 奈千古以來 , 天下之醫只求方技以行術 , 不求經旨以論病 , 仲祖序云 「 不念思求經旨以演其所知 , 各承家技終始順舊 , 舉世昏迷莫能覺悟 」 者是也 。 夫 《 傷寒論 》 雖論傷寒 , 而經脈臟腑 、 陰陽交會之理 , 凡病皆然 , 故內科 、 外科 、 兒科 、 女科皆當讀傷寒書也 。 不明 《 四書 》 者 , 不可以為儒 , 不明 《 傷寒 》 者 , 不可以為醫 , 經云 「 非其人勿授 」, 論云 「 傳與賢人 」, 甚哉 ! 人之不易得也 。
山中宰相
按古稱醫士為山中宰相 , 謂能燮理陰陽 , 調和氣味 , 操生殺之柄耳 。《 記 》 云 「 醫不三代 , 不服其藥 」, 許學士曰 「 謂能讀三代之書 」。 予以為世代相傳 , 又能讀書好學 , 猶簪纓世胄士之子而恆為士也 , 若僅守遺方以為世傳 , 何異按圖索驥 。 夫大有四時之氣 , 地有五方之異 , 人之百病變幻多端 , 即如傷寒一症有三百九十七法 , 可膠執遺方能通變時疾乎 ! 趙括徒讀父書 , 尚至喪師敗績 , 況無遺書可讀乎 ! 守祖父之業而不好學者 , 可方草廬諸葛乎 ? 伊川先生曰 :「 醫不讀書 , 縱成倉扁終為技術之流 , 非士君子也 。」 盧不遠先生曰 :「 當三複斯語 」。
論 《 醫宗必讀 》
明李士材先生聽著醫書數種內有 《 醫宗必讀 》 一書 , 固已膾炙人口矣 , 然余竊有議焉 , 夫必讀書 , 軒岐之書也 , 越入 、 仲景之書也 , 下此而 《 脈經 》、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以及近代諸名家書 , 雖不能盡讀或取其十之六七或取其十之三四 , 不可不讀矣 。 苟守長沙博聞強識之訓 , 以探本窮源 , 則是書又為淺醫畫限之書矣 , 改其名曰 「 不必讀 」 其庶幾乎 ?
四大家辨
李士材 《 讀四大家論 》 一篇 , 本自王節齋大意 , 謂三子補仲景之未備 , 而與仲景並峙也 。 然仲景醫中神聖 , 德備四時 , 三子則伯夷 、 伊尹 、 柳下惠而已 , 試觀 《 玉函金匱 》 方中黃芩 、 白虎已開河間之先也 ; 建中 、 理中已開東垣之先 ; 復脈 、 黃連阿膠已開丹溪之先也 , 然則謂三子得仲景之一德 , 而引伸條暢之則可 , 謂三子補仲景之未備 , 則未確也 。
張劉朱李
仲景立方之主 , 醫中之聖 , 所著 《 傷寒 》、《 金匱 》 諸書 , 開啟屯蒙學者 , 當奉為金科玉律 , 後起諸賢不可相題並論 , 所謂四大家者 , 乃張子和 、 劉河間 、 李東垣 、 朱丹溪也 , 就四家而論 , 張劉兩家善攻善散 , 即邪去則正安之義 , 但用藥太峻 , 雖有獨到處亦未免有偏勝處 , 學者用其長而化其偏 , 斯為得之 。 李朱兩家一補陽一補陰 , 即正盛則邪退之義 , 各有灼見 , 卓然成家 , 無如後之學者 , 宗東垣則低河丹溪 , 入主出奴 , 膠執成見 , 為可嘆也 。 殊不知相反實以相成 , 前賢並非翻新立異 , 即發熱一證而論 , 仲景謂凡熱病者 , 皆傷寒之類也 , 故有桂枝 、 麻黃等湯 , 以治外感之發熱 ; 丹溪則以苦寒治陰虛之發熱 , 各出手眼 , 補前人所未備 , 本隨症治症 , 未嘗混施 , 乃宗東垣者 , 雖遇陰虛發熱亦治以甘溫 , 參耆不已 , 甚而桂附 ; 宗丹溪者 , 雖遇陰虛發熱亦治以苦寒 , 參麥不已 , 甚而知柏 , 此尚何異操刃乎 ? 非東垣 、 丹溪誤人 , 不善學東垣 、 丹溪者自誤以誤人也 。 吾願世之學者 , 於各家之異處以求其同處 , 則辨證施治悉化成心 , 要歸一是矣 。
庸醫殺人
人之死於病者少 , 死於藥者多 。 今行道之人 , 先學利口 , 以此殺人 , 即以此得名 , 是可慨也 !
汗吐下和四法
汗吐下和乃治療之四法 , 經曰 「 在上者湧之 , 其高者因而越之 」, 故古人治病用吐法者最多 。 朱丹溪曰 「 吐中就有發散之義 」, 張子和曰 「 諸汗法古方多有之 , 惟以吐發汗者 , 世罕知之 」。 今人醫療惟用汗 、 下 、 和 , 而吐法絕置不用 , 可見時師之缺 , 特補湧吐之治方藥 , 雖簡而法不可廢也 , 若脈浮用四物湯 、 四君子湯引吐 ; 又治小便不通亦用吐法 , 是又在用者之圓神矣 。
司天運氣不足憑
張悼 《 傷寒兼證析義 》 云 , 諺曰 「 不讀五運六氣 , 檢遍方書何濟 ?」 所以稍涉醫理者 , 動以司運為務 , 曷知 《 天元紀 》 等篇本非 《 素問 》 原文 , 王氏取 《 陰陽大論 》 補入經中 , 後世以為古聖格言 , 孰敢非之 , 其實無關於醫道也 , 況論中明言 , 時有常位而氣無必然 , 猶諄諄詳論者 , 不過窮究其理而已 。 縱使勝復有常而政分南北 , 四方有高下之殊 , 四序有非時之化 , 百步之內 , 晴雨不同 , 千里之外 , 寒暄各異 , 豈可以一定之法而測非常之變耶 ?
治法雜記
腰痛屬虛者固多 , 因而風寒 、 痰濕 、 氣阻 、 血凝者亦不少 , 一概蠻補必成痼疾 , 不可不審 。
頭風有偏正之殊 , 其病皆在少陽 、 陽明之絡 , 以毫針刺痛處數穴立效 。 其外有瘡毒入頭 , 名楊梅頭痛 , 此乃外科之症 , 另有治法 。
近人患心胃痛者甚多 , 十人之中必有二三 , 皆系痰飲留於心下 , 久成飲囊發作 , 輕重疏數 , 雖名不同而病因一轍 , 治法以滌飲降氣為主 。 凡病竟有時代之不同 , 如近三十年中 , 咳嗽吐血者十人而五 , 余少時此病絕少亦不可解也 。
按泄瀉乃一時寒暖不調 , 水穀不化 , 或冒暑傷濕等症 , 當擇清淡消散之品一二劑即愈 。 若脾胃虛寒火衰等瀉 , 宜用理中固腎之方 , 隨症酌用可也 。
噎膈有真假之殊 , 真膈病乃胃口枯槁之症 , 百無一治 , 書中論有格脈格症而其形象俱未詳載 , 必臨症多乃能識其真耳 。
傷飲惡飲 , 此乃常理 , 若胸中有水則津液下流 , 反口乾思水但不能多飲耳 。
按關格之症 ,《 內經 》、《 傷寒論 》 所指不同 ,《 內經 》 所云是不治之症 ;《 傷寒論 》 所云則卒暴之疾 , 當於通便止嘔方法隨宜施治可也 。
肺瘻全屬內症 , 肺癰乃系外科 , 輕者煎藥可愈 , 重者膿血已聚 , 必得清火 、 清毒 、 提膿 、 保肺等藥方能挽回 , 否則不治 , 所以 《 金匱 》 云 ,「 始萌可救 , 膿成則死 」 也 。
水腫之病 , 千頭萬緒 , 雖在形體而實內連臟腑 , 不但難愈 , 即愈最易復 , 病復即更難再愈 , 所以 《 內經 》 針水病之穴多至百外 , 而調養亦須百日 , 反不若膨脹之症一愈 , 可以不發 。 治此症者 , 非醫者能審定病症神而明之 , 病者〔非〕能隨時省察潛心調攝 , 鮮有獲全者 。 水為有形之物 , 故按之即起 。 膚脹為無形之氣 , 故按之不起 。 腸覃乃腸外惡氣所結 , 故月事仍下 。 石瘕乃胞中惡血所凝 , 故月事不行 , 各有定理也 。 至石水則在少腹之中 , 水結不散之症 。 若臌脹則非氣非水 , 臟腑皮肉俱堅腫 , 邪盛正衰 , 難為治矣 。
熱入里則外惡寒 , 清裡熱則惡寒自解 , 然亦須詳審 , 有表無表 , (指表症)方為精密 , 況屬汗出多之病 , 無不惡寒者 , 以其惡寒汗出而誤認寒 , 即用熱劑則立危矣 。
今世痰飲之症十居三四 , 患之者無不胃疼嘔逆 , 乃普天下醫家無人能知之者 , 人立一說 , 治無一效 , 言之慨然 。
諸病之中惟咳嗽之病因各殊而最難愈 , 治之稍誤即貽害無窮 。 余以此症考求十餘年而後稍能措手 , 故集中所載之方 , 至靈至驗 , 學者當潛心參究治之 , 自有得心應手之妙 , 勿輕視也 。
《 金匱 》 等書治疽病之方最多 , 然用之或效或不效 , 非若他症之每發必中者何也 ? 蓋疸之重者有囊在腹中 , 包裹黃水 , 藥不能入 , 非決破其囊或提其黃水出淨 , 必不除根 , 此等病當求屢試屢效和平輕淡之單方治之 , 專恃古方竟有全然不應者 。
藥治雜記
一藥之用 , 或取其氣 , 或取其味 , 或取其色 , 或取其形 , 或取其質 , 或取其性 , 或取其所生之時 , 或取其所成之地 , 各以其所偏勝而即資之療疾 , 故能補偏救弊 , 調和臟腑 , 深求其理 , 可自得之 。
一病各有所因 , 治病者必審其因而治之 , 所謂求其本也 , 如同一寒熱也 , 有外感之寒熱 , 有內傷之寒熱 , 有雜病之寒熱 , 其治法只有不同 , 時醫見 《 本草 》 有治寒熱之語 , 遂以治凡病之寒熱 , 非惟不效 , 而且有害 。 自宋以來往往蹈此病 , 皆 《 本草 》 不講之故耳 。
《 內經 》 云 「 五臟六腑之精 , 皆上注於目 」, 故目雖屬肝之竅 , 而白乃肺之精也 。 五行之中 , 火能舒光照物而不能鑑物 , 惟金之明乃能鑑物 。 時醫每治人之目疾 , 火以苦寒 , 虛以滋陰 , 而不知火能燭物金能鑑物之理 , 故所治多不效也 。
凡物之生於天地間 , 氣性何如 , 則入於人身其奏效亦如之 。 蓋人者 , 得天地之和氣以生 , 其氣血之性肖乎天地 , 故以物性之偏者 , 投之而亦無不應者 , 余可類推 。
五味各有所屬 , 甘味屬土 , 然土實無味也 , 故 《 洪範 》 論五行之味 , 潤下作咸 , 炎上作苦 , 曲直作酸 , 從革作辛 , 皆即其物言之 , 惟於土則曰稼穡作甘 , 不指土而指土之所生者 , 可知土本無味也 , 無味即為淡 , 淡者 , 五味之所從出 , 即土之正味也 , 故味之淡者皆屬土 。
凡藥之質輕而氣盛者 , 皆屬風藥 , 以風即天地之氣也 , 但風之中人各有經絡 , 而藥之受氣於天地亦各有專能 , 故所治各不同 , 於形質氣味細察而詳分之 , 必有一定之理也 。
人身有氣中之陽 , 有血中之陽 。 氣中之陽走而不守 , 血中之陽守而不走 。 凡藥之氣勝者 , 往往補氣中之陽 ; 質勝者 , 往往補血中之陽 , 如附子暖血 , 肉桂暖氣 , 一定之理也 。 然氣之陽勝 , 則能動血 ; 血之陽勝 , 則能益氣 , 又相因之理也 。 桂氣分藥也 , 而其驗則見於血 , 其義不曉然乎 !
人之生理謂之仁 , 仁藏於心 ; 物之生機在於實 , 故實亦謂之仁 。 凡草木之仁 , 皆能養心 , 以類相應也 。
凡人邪氣鬱結 , 津液不行則為痰為飲 , 痰濃稠為火之所結 , 飲清稀為水之所停 , 故治痰則咸以降之 , 治飲則淡以利之 。 若投以重劑 , 反拒而不相人 , 醫者不可以不知也 。
人身五行 , 金衰則為火所侮 , 有餘之火不能歸藏其宅 , 必犯肺與大腸 , 得清肅之氣以助之 , 則火不能傷而自歸其宅 , 不治火而火自退 , 從此本之治 , 醫之良法也 。
血在經絡之中 , 流行不息 , 故凡用行血補血之藥入湯劑者為多 , 入丸散者絕少 , 故古人治病 , 不但方不能苟 , 即法亦不可易也 。
地黃飲子
按中風有真中 、 類中之分 , 此治少陰氣厥之方 , 所謂類中風也 , 故全屬補腎之藥 , 庸醫不察 , 竟以之治一切中風之症 , 輕則永無愈期 , 甚則益其病而致死 , 醫家病家不悟 , 殊堪憫側 !
小續命湯
按續命〔湯〕為中風之主方 , 因症加減 , 變化由人 , 而總不能捨此以立法 , 後人不知此義 , 人自為說 , 流弊無窮 , 而中風一症遂十不愈一矣 。
半夏附子
時醫以半夏 、 附子墜胎不用 , 乾薑亦疑其熱而罕用之 。 而不知附子補命門之火以舉胎 , 半夏和胃氣以安胎 , 乾薑暖土臟使胎易長 , 俗子不知 。
生化湯
時醫相傳生化湯加減 , 治產後百病 , 若非由於停瘀而誤用之 , 則外邪反入於血室 , 中氣反因以受傷 , 危症蜂起矣 , 可不慎乎 ?
補中益氣湯
按東垣之方 , 一概以升提中氣為主 , 如果中氣下陷者最為合度 , 若氣高而喘則非升柴所宜 , 學者不可誤用也 。
歸脾湯
按補脾有二法 , 一補心以生脾血 , 一補腎以壯脾氣 , 此方乃心脾同治之法 , 補後天以生血 , 即所以調經 。
煎藥法則
湯劑每一兩 , 用水二甌為準 , 多則加少則減之 , 如劑多水少 , 則藥味不出 , 劑少水多又煎耗藥力也 。 凡煎藥並忌銅鐵器 , 宜用銀器或瓦罐 、 砂鍋 , 洗淨封固 , 令小心看守 , 腦識火候不可太過不及 , 火用木炭為佳 。 其水須新汲味甘者 , 流水 、 井水 、 沸湯等各宜 。 方若發汗藥 , 必用緊火 , 熱服 ; 攻下藥亦用緊火煎熟 , 下硝黃(指芒硝 、 大黃)再煎 , 溫服 ; 補中藥宜慢火 , 溫服 ; 陰寒急病亦宜緊火急煎服之 ; 又有陰寒煩躁及暑月伏陰在內者 , 宜水中浸冷服 。
內經治法
按 《 內經 》 治病之法 , 針灸為本而佐之以貶石 、 熨浴 、 引導 、 按摩 、 酒醴等法 , 病各有宜 , 缺一不可 , 蓋服藥之功入腸胃而氣四達 , 未嘗不能行於臟腑經絡 , 若邪在筋骨肌肉之中 , 則屬有形 , 藥之氣味不能奏功也 , 故必用針灸等法 , 即從病之所在 , 調其血氣逐其風寒 , 為實而可據也 。 況即以服論 , 止用湯劑亦不能盡病 , 蓋湯者 , 蕩也 , 其行速 , 其質輕 , 其力易過而不留 , 惟病在營衛腸胃者 , 其效更速 , 其餘諸病有宜丸宜散宜膏者 , 必醫者預備 , 以待一時急用 , 視其病之所在而委曲施治 , 則病無遁形 , 故天下無難治之病 , 而所投輒有神效 , 扁鵲 、 倉公所謂禁方者是也 。 若今之醫 , 只以一煎方為治 , 惟病後調理則用滋補丸散 , 盡廢聖人之良法 , 即使用藥不誤 。 而與病不相入 , 則終難取效 , 故扁鵲云 「 人之所患 , 患病多 ; 醫之所患 , 患道少 」。 近日病變愈多而醫之之道愈少 , 此痼疾之所以日多也 !
寒嗽用小青龍
柯韻伯治咳嗽 , 不論冬夏 , 不拘淺深 , 但是寒嗽 , 俱用小青龍湯多效 , 方中驅風散寒 、 解肌逐水 、 利肺暖腎 、 除痰定喘 、 攘外安內各盡其妙 , 蓋以肺家有沉寒痼冷 , 非麻黃大將不能搗其巢穴 , 群藥安能奏效也 ? 予按水飲風寒不外乎小青龍 , 而春秋溫燥咳嗽 , 當以辛涼清解之法 , 如桑皮 、 象貝 、 花粉 、 連翹 、 麥冬 、 沙參 、 橘紅之類以治之 , 不可輕用辛溫 , 是所當知也 。
《 金匱 》 用小青龍
又 《 金匱 》 治痰飲咳嗽不外小青龍湯加減 , 方中諸味皆可去 , 惟細辛 、 乾薑 、 五味不可輕去 , 即面熱如醉加大黃以清胃熱及石膏 、 杏仁之類 , 總不去此三味 , 學者可不深思其故也 。 (徐忠可 《 金匱辯注 》 有論 。 )
醫學入門
人之百病 , 不外三因 , 一者外因於天 , 風寒暑濕〔燥火〕之六淫是也 ; 二者內因於人 , 喜怒憂〔思悲〕恐〔驚〕之七情及飲食 、 房勞是也 ; 不內外因者 , 金刃 、 跌撲 、 蟲獸 、 答杖之所傷是也 。 按傷寒外因也 , 而傷寒經旨風寒暑濕之六氣 , 咸所俱載矣 , 其間分析表裡 、 陰陽 、 寒熱 、 氣血 、 邪正 、 虛實 , 靡不備悉 , 明乎傷寒之道 , 干般病難 , 不出於範圍焉 , 故醫學入門當從傷寒始 , 先難其所難而後易其所易 , 若不明於傷寒之理 , 治療總能有功 , 亦未可以醫名也 。
脈理窮源
醫理本屬無窮 , 脈學真實難曉 , 必須潛心參悟 , 始可以有豁然貫通之妙 , 余自棄儒就醫 , 十數年於茲 , 研究諸書 , 並無一字之師 , 惟於脈尤得 《 素靈 》、 仲景不傳之秘 , 余之拙集僅就管見所及而言及數條 , 非全豹也 , 讀者不可以因此而便棄置諸脈〔書〕於不覽也 。
按脈理源流 , 已詳 《 靈素 》、《 難經 》 之內 , 仲景著六經證治 , 理法精詳 , 實可統治萬病 , 似可不必再論矣 , 而中有脈症互舉闡發 《 內經 》 未發之義者 , 惟在學者能讀 《 內經 》、 仲景書神而明之 , 即可知脈之綱領矣 , 今特拈出緩脈一條 , 以統全身脈症診治之法 , 由此而入手 , 則庶乎可以得脈之巧也 。 舊訣以緩為極平脈 , 餘二十六部為病脈 , 定清緩脈 , 便可定諸病脈 , 精熟緩脈 , 即可以知諸病脈 , 脈之有緩 , 猶權度之有定平星也 。
附緩脈七言律於左(按緩 , 和緩也 。 張太素曰 「 應指和緩 , 往來甚勻 」。 楊元操曰 「 如春初楊柳舞風之象 」。
四時調和百脈通 , 渾涵元氣此身中 , 消融宿疾千般苦 , 保合先天一點紅 。 露顆圓勻宜夜月 , 柳條搖曳趁春風 。 欲求極好為權度 , 緩字醫家第一功 。
按不浮不沉恰在中取 , 不遲不數正好四至 , 欣欣然 , 悠悠然 , 洋洋然 , 從容柔順 , 圓淨分明 , 微於緩者即為微 , 細於緩者即為細 , 虛實長短 , 弦弱滑澀無不皆然 , 至於芤革緊散濡牢洪伏促結動代 , 以緩為權度 , 尤其顯而易見者也 。
候脈
古以動數候脈是吃緊語 , 須候五十動乃知五臟缺失 , 今人指到腕骨即云見了 , 夫五十動豈彈指間事耶 , 故學者當診脈問症 , 聽聲觀色 , 斯備四診而無失 。
內經論獨
《 內經 》 論脈 , 有獨小者病 , 獨大者病 , 獨疾者病 , 獨遲者病 , 獨熱者病 , 獨寒者病 , 獨陷下者病 。
按九候之中 , 有獨見之脈 , 而與他部不同 , 即按其部而知止病之所在也 , 七者之中 , 既言獨疾則主熱 ; 既言獨遲則主寒 ; 而又言獨寒獨熱者何也 ? 必干陰部得沉微遲澀之脈 , 故又言獨寒也 ; 必於陽部得洪實滑數之脈 , 敵又曰獨熱也 。 陷下者 , 沉浮而不起者也 。
微妙在脈不可不寨( 《 素問 》 語)
凡虛實之變遷 , 寒熱之消長 , 表裡之進退 , 陰陽之勝復 , 氣機一動無不形之於脈 , 而太陰行氣於三陰 , 陽明行氣於三陽( 《 素問 》 語 。 )臟病則取之於寸口(寸口手太陰之脈在手大指魚際之下 。 )腑病則取之於衝陽(衝陽足陽明之脈在足次指陷谷之上 。 )寸口在手 , 衝陽在足 , 手足之動 , 脈氣原於經絡 , 而神通於臟腑 , 故精幹脈者 , 不飲上池之水 , 而操隔垣之明仲景脈法 , 大含元氣 , 纖入無倫 , 文字隱深 , 義理奧衍 , 較之六經病證更為難解 , 所謂微妙而元通也 。《 呂覽 》 有言 ,「 精而熟之 , 神將告之 」。 非神將告之也 , 精而熟之也 , 精熟仲景脈法 , 遊心於虛靜之字 , 動指於沖漠之庭 , 以此測病 , 亦不啻鬼謀而神告也 。
脈氣流行應乎漏刻 , 呼吸有數 , 動靜無差 , 是為平脈 , 一有病作 , 而浮沉遲數 , 大小滑澀諸變生焉 , 乖常失度 , 偏而不和 , 始於毫釐之參差 , 成於度量之懸隔 。 仲景 《 脈法 》, 自微而著 , 由始及終 , 精粗悉具 , 洪纖畢陳 , 可謂法全而意備矣 , 而其變化紛壇 , 絕態殊狀 , 總不出此一章中 , 蓋下窮其委而此約其要也 。
脈有宜忌
凡病內虛者 , 脈弱為宜 , 洪大則病 ; 外感者 , 陽脈為宜 , 陰脈則忌 。
有神者吉 , 和緩者吉 , 合於時令者吉 , 與面上五色中見那一色相生者吉 , 反是者凶 , 只此數語可遵 , 其餘皆不經之言 , 不可信也 。
脈貴有神
按無病之脈 , 不求神而神 , 在緩即為有神也 , 方書以有力訓之 , 豈知有力未必遂為有神 , 而有神正不定在有力 , 精熟緩字 , 自知所別裁 。
微細
叔和釋脈云 :「 細極謂之微 」, 夫不知微者薄也 , 屬陽氣虛 ; 細者小也 , 屬陰血虛也 。 薄者未必小 , 小者未必薄也 。 蓋營行脈中 , 陰血虛 , 則實其中者少 , 脈故小 ; 衛行脈外 , 陽氣虛 , 則約守外者怯 , 故薄 。 況前人用微字多取薄字意 , 試問 「 微云淡河漢 」, 薄乎細乎 ? 故 《 傷寒論 》 少陰論中脈微欲絕 , 用通脈四逆主治 , 回陽之劑也 , 厥陰脈細 , 欲用當歸四逆主治 , 補血之劑也 。 兩脈陰陽各異 , 豈堪混釋 。
有胃氣者生
按四時之脈和緩為宗 , 緩即為有胃氣也 。 萬物皆生於土 , 久病六脈中稍帶一緩字 , 是為有胃氣 , 其生可預卜耳 。
診脈
切診之道貴於精誠 , 嫌其擾亂 , 故必虛心而無他想 , 身靜而不言動 , 復後可以察脈之微而不失病情也 , 若躁動不安 , 瞻視不定 , 輕言談笑 , 亂說是非 , 不惟不能得脈中之巧 , 適足為傍觀者鄙且笑也 。
督脈起於少腹
楊玄操注 《 二十八難 》:「 督之為言都也 , 是人陽脈之督綱 」。 李時珍云 :「 督脈起於會陰 , 循背而行於身之後 , 為陽脈之總督 , 故曰陽脈之海 」。 張隱菴云 :「 少腹 , 小腹也 」。 余按 《 莊子 · 養生主 》「 緣督以為經 」。《 釋艾 》 李頤云 :「 督 , 中也 」。 朱子云 :「 督 , 舊以為中 。 蓋人身有督脈循脊之中 , 貫徹上下 , 又上至顛下至尾閭 , 人之陽氣虛則頭目不清 , 大便秘澀 。 (見醫書 。 )再 , 衣背當中之縫亦謂之督 。 見 《 深衣 》 注 , 皆中意也 」。 考督 , 又作𧝴 、 裻 。 劉熙 《 釋名 》 曰 :「 自臍以下曰水腹 , 水溝所聚也 」, 又曰 :「 少腹 , 少 , 小也 , 比於臍上為小也 」。《 太平御覽 》 云 「 腹下傍曰少腹 」。《 御覽 》 之說非也 。
詹王論脈
詹東圖 《 明辨類函 》 云 「 醫者之審病 , 曰望 , 曰聞 , 以及曰問 , 曰切 , 蓋以切脈驗之望問也 。 先審之有形聲 , 以終審之無形聲 , 內外本末具知之矣 。 脈之有浮沉弦數固矣 , 然浮沉弦數之中 , 其端各又至煩 , 苟非問以證 , 聞以證望 , 原始要終 , 以求其是 , 既參又伍 , 以求其當 , 脈之所指冥冥 , 雖求必失之矣 。 古人置切脈於望問之終 , 非謂其症斷盡於脈耶 , 而脈之不可無望聞問審矣 。 又云 「 切脈而斷之不差者 , 所恃先有望也 , 聞也 , 問也 」。 予謂問尤急焉 , 欲得其身之所疾病與疾之所自始 , 詳在問也 。 今之醫者 , 自負其明 , 故不問而切脈 , 一以脈斷 , 即病者欲以其故告 , 訑訑(音yí , 讀夷 。 意為自滿的樣子 。 )然曰我切得之矣 , 無煩言也 。 如斯而得 , 一當且為不免為幸中 , 萬一失之 , 如病者何 ? 故醫而自恃 , 不求細詳 , 最為大病 , 人命死生在茲 , 可以輕試而漫投也 ! 王兆云 《 湖海搜奇 》 亦云 :「 脈理吾惑焉 」。 蓋自太史公作 《 史記 》 已言扁鵲飲上池水三十日 , 能隔垣視見人五臟 , 特以診脈為名 , 則其意固可知矣 。 今以兩指按人之三部 , 遂定其為某腑某臟之受病 , 分晰七表八里九道 , 毫毛無爽 , 此不但世少其人 , 雖古亦難也 , 世不過彼此相欺耳 , 二氏之論宜為診家之正眼矣 。
畏惡反辨
藥之相須 、 相使 、 相惡 、 相反 , 出北齊徐之才 《 藥對 》, 非上古之論也 。 聿考 《 傷寒 》、《 金匱 》、《 千金 》 諸方 , 相畏 、 相反者多並用 , 有云相畏者如將之畏帥 , 勇往直前 , 不敢退卻 ; 相反者彼此相忌 , 能各立其功 。 圓機之士又何必膠執於世襲之固陋乎 ?
李士材意治
李中梓字士材 , 有文名 , 並精醫理 , 名重一時 , 金壇王肯堂字泰亦精岐黃術 , 年八十患脾泄 , 群醫咸以年高體衰輒投滋補 , 病愈劇 , 乃延李診視 , 診畢語王曰 :「 公體肥多痰 , 愈補則愈滯 , 當用迅利藥盪滌之 , 能勿疑乎 ?」 王曰 :「 當世知醫 , 惟我二人 , 君定方 , 我服藥 , 又何疑 ?」 遂用巴豆霜 , 下痰涎數升 , 痰頓愈 。 魯藩某病寒 , 時方盛暑 , 寢門重閉 , 床施氈帷 , 貂被三重而猶呼冷 , 李往診之曰 :「 此伏熱也 。 古有冷水灌頂法 , 今姑變通用之 。」 乃以石膏三斤 , 濃煎作三次服 , 一服去貂被 , 再服去貂帳 , 服三次而盡去外圍 , 體蒸蒸流汗 , 遂呼進粥 , 病若失矣 。 其醫之神效類如此 。 特素自矜貴 , 非富貴家不能致也 。
徐何辨症
蘇城(今蘇州)徐秉楠 , 青浦(今屬上海)何書田 , 皆精軒岐術 , 名噪一時 , 時金閶劉氏饒於財而僅有一子 , 春患傷寒 , 勢已危 , 群醫束手 , 遂以重金延二人 , 徐至診視久之曰 :「 傷寒為百病長 , 死生繫於數日之內 , 苟識病不真 , 用藥不當 , 則變異立見 。 古有七日不服藥之說 , 非謂傷寒不可服藥 , 謂藥不可輕試也 。 若見之未審 , 寧不用藥 , 豈可妄投以速其殆 ? 故醫者必先辨六經之形症 , 切其脈理 , 察其病情 , 究其病之所在而後施治 , 如太陽 、 陽明表症也 , 宜汗之 ; 少陽則半表半裡 , 宜和解之 ; 太陰邪入於裡 , 少陰入里尤深 , 均宜下之 ; 若手足厥冷 、 自汗亡陽者 , 又宜溫之 ; 至厥陰病 , 則寒邪固結 , 非投大熱之劑不能除 , 此等症勢雖危 , 但能對病 , 用藥始終無誤 , 不難治也 。 今診少君之症為兩感傷寒 , 兩感者 , 如太陽受之 , 即與少陰俱病 , 以一臟一腑同受其邪 , 表症里症一齊舉發 , 兩邪相迫 , 陰陽皆病 , 救表則里益熾 , 救里則表益急 , 譬之外寇方張而生內亂 , 未有不覆其國者 , 察其形症 , 變在旦夕 , 雖和緩(上古醫者)復生能措手乎 ?」 言未已 , 閽人(守門者)報何先生至 。 徐退入夾室 。 何入診之曰 :「 冬傷於寒而春病溫 , 蓋寒必從熱化 , 今身反不熱而脈形潛伏 , 此熱邪深陷 , 勢將內閉矣 。 頃按脈時 , 曾於沉伏中求之 , 左右尺寸得弦 , 右則微緩 , 見症耳聾脅痛 , 寒熱若有若無 , 兼之中滿囊縮 , 時或身冷如冰 。 夫脈弦而耳聾脅痛者 , 病在少陽 , 蓋脈循於脅絡於耳也 ; 中滿囊縮 , 右脈微緩者 , 病在厥陰 , 蓋脈循陰器而絡於肝也 ; 邪入陰分既深 , 故身冷如冰耳 ; 辨其形症是少陽 、 厥陰俱病也 。 古人治少陽症 , 謂用承氣〔湯〕下之 , 反陷太陽之邪 ; 麻黃汗之 , 更助裡熱之勢 , 故立大柴胡湯一方 , 解表攻裡 , 兩得其宜 。 今齒枯 、 舌短 , 陰液已竭 , 若投柴胡 、 承氣解表 , 峻下之劑 , 則更劫其陰 , 是速其殆也 , 若以厥陰論治 , 而進桂附等回陽之品 , 是抱薪救火耳 。 若以石膏 、 黃連 、 苦寒之藥 , 非惟不能撥動其邪 , 正助其冰擱之勢 , 然醫家必於絕處求生 , 方切脈時兩手雖奄奄欲絕 , 而陽明胃脈一線尚存 , 因思得一線之脈 , 即有一線之機 , 反復研求 , 惟有輕可去實一法 , 以輕清之品或可宣其肺氣 , 冀得津液來復 , 神志略清 , 可再圖別策 , 勉擬一方服之 , 於寅卯之交有微汗則可望生機 , 否則勢無及矣 。」 是時徐獨坐室中 , 使僕往探 , 索方觀之 , 乃大笑曰 「 是方能愈是病耶 ? 果然 , 可將我招牌去 , 終身不談醫道矣 」。 言為何僕竊聞 , 達於主 , 何謂劉曰 「 聞徐先生亦在此 , 甚菩 , 今晚雖不及相見 , 明日立方必與共〔商〕 , 千萬為我留〔徐〕 。 何舟泊河沿 , 遂下宿 。 徐欲辭歸 , 劉苦留之 。 服藥後至四鼓(古之以鼓報時)果得汗 , 形色略安 。 天未明何至 , 復診喜形於色 , 曰 :「 尺脈已起 , 可望生矣 。 但必留徐先生 , 余為郎君療此病 , 徐若去 , 余亦去耳 」。 劉唯唯 。 徐悉病有轉機 , 無以自容 , 急欲辭歸 。 劉曰 「 何曾有言 , 先生去 , 彼必不留 , 兒命懸於先生 , 惟先生憐之 , 雖日費千金亦不吝 」。 徐聞 , 知前言之失 , 默然無語 。 何一日登岸數次 , 不數日病者已起坐進粥 , 乃謂劉曰 :「 今病已愈 , 我返掉(掉 , 舟之謂也 。 ) , 徐先生已屈留多日 , 諒已欲歸 。 但前有招牌一說 , 或余便道往取 , 或彼自行送來 , 乞代一詢 」。 徐遂乞劉周旋 , 劉設席相勸 , 至為屈膝始得解 。 何歸 , 適侄某亦患傷寒病劇 , 舉家惶惶 , 何診之形症與劉似 , 曰易耳 , 遂以前法一劑 , 不應 , 再進而氣絕矣 。 何爽然曰 :「 今日始知死生在命 , 非藥之功 , 醫之能也 」。 因函致徐 , 自陳其事而請罪焉 。 由是閉門謝客 , 不言醫者數年 。
藥徵
《 書 》 曰 :「 若藥不瞑眩厥疾弗瘳 。」《 周官 》 曰 「 醫師掌醫之政令 , 聚毒藥以供醫事 。」 由是觀之 · 藥 , 毒也 ; 而病 , 毒也 。 藥毒而攻病毒 , 所以瞑眩也 。 自後世道家之說混於疾醫 , 以藥為補氣養生之物 , 不知其為逐邪驅病之設也 , 可謂失其本矣 。 甚至諸家本草所說藥能 , 尤多謬妄不經 , 蓋藥性惟一也 , 其能亦惟一也 。 若如 《 本草 》 所云功能之多 , 誠有未敢盡信 。 余讀傷寒書而知一方有一方之妙用 , 一藥有一藥之功能 , 是以特就長沙方中核其功能擇錄數十種 , 以為徵信 , 俾學者於臨病用藥之際不致誤於 《 本草 》 句下也 , 可知經方中無一味虛設之藥 , 一藥中無許多泛治之能 , 暨旁治者 , 亦非藥之本性 , 讀傷寒方者 , 即知其梗概也 。 余也篤信好古 , 因用仲景之方而知其用藥之義 , 各有專能去取 , 其例甚嚴 , 並無絲毫假借之藥 , 誠上古之聖方也 , 亦真知藥之功能也 , 醫者取之以療疾 , 無有不愈者 , 但人不肯讀傷寒書 , 或讀之而不求甚解 , 是以不知經方之妙 , 藥性之能也 , 無怪世之醫者治療寡效 , 動多貽誤也 , 可慨也矣 ! (校者按 : 自石膏以下至牡蠣諸條 , 為日人吉益東洞 《 藥徵 》 已收者 。 )
石膏 主治煩渴也 。 旁治譫語煩躁身熱 。
滑石 主治小便不利也 。 旁治渴也 。
芒硝 主軟堅也 , 故能治心下痞堅 , 心下石鞕 , 小腹急結 , 結胸燥屎 , 大便鞕而旁治宿食腹滿 , 小腹腫痞等諸般難解之毒也 。
甘草 主治急迫也 , 故治裡急急痛 , 攣急而旁治厥冷 、 燥躁 、 沖逆等諸般急迫之毒也 。
人參 主治心下痞堅 、 痞鞕 、 支結也 , 旁治不食 、 嘔吐 、 喜唾 、 心痛 、 腹痛 、 煩悸 。
桔梗 主治濁唾 、 腫膿也 。 旁治咽喉痛 。
〔白〕術 主利水也 , 故能治小便自利 、 不利 , 旁治身煩疼 、 痰飲 、 失精 、 眩冒 、 下利 、 喜唾 。 桂枝附子去桂加朮湯證曰小便自利 ; 桂枝去桂加苓朮湯證曰小便不利 。
白頭翁 主治熱利下重也 。
黃連 主治心中煩悸也 。 旁治心下痞 、 吐下 、 腹中痛 。
黃芩 主治心下痞也 。 旁治胸脅滿 、 嘔吐下利也 。
柴胡 主治胸脅苦滿也 。 旁治寒熱往來 , 腹中痛 , 脅下痞鞕 。
貝母 主治胸膈鬱結痰飲也 。
細辛 主治宿飲停水也 , 故治水氣在心下而咳滿 , 或上逆 , 或脅痛 。
芍藥 主治結實而拘攣也 。 旁治腹痛 、 頭痛 、 身體不仁 , 疼痛腹滿 , 咳逆 、 下利 、 腫膿 。
茵陳 主治發黃也 。
麻黃 主治喘咳水氣也 , 旁治惡風 、 惡寒 、 無汗 , 身疼 , 骨節痛 , 一身黃腫 。
地黃 主治血證及水病也 。
葶藶 主治水病也 。 旁治肺癰結胸 。
大黃 主通利結毒也 , 故能治胸滿 、 腹滿 、 腹痛及便閉 、 小便不利 。 旁治發黃 、 瘀血 、 腫膿 。
大戟 主利水也 。 旁治掣痛 、 咳煩 。
甘遂 主利水也 。 旁治掣痛 、 咳煩 、 短氣 、 小便難 、 心下滿 。
當歸
芎藭 本草以當歸 、 芎藭治血 , 為產後要藥 , 〔為則〕按 : 仲景氏治血方中無此二藥者多 , 而治他證之方中亦有此二藥 , 如奔豚湯 、 當歸羊肉湯 、 酸棗仁湯是也 , 由是觀之不可概為治血之藥也 。
牡丹皮 仲景之方中桂枝茯苓丸 、 八味丸 、 大黃牡丹皮湯 , 以上三方雖有牡丹皮而不以為主藥也 , 如此之類皆從其全方之主治而用之 , 如徵姑闕焉 , 以俟後之君子也 。
附子 主逐水也 , 故能治惡寒 , 身體四肢及骨節疼痛或沉重或不仁或厥冷而旁治腹痛 、 失精 、 下利 。
半夏 主治痰飲嘔吐也 。 旁治心痛逆滿 、 咽中痛 、 咳悸 、 腹中雷鳴 。
芫花 主逐水也 。 旁治咳 、 掣痛 。
五味子 主治咳而冒者也 。
栝蔞實 主治胸痹也 。 旁治痰飲 。
葛根 主治項背強也 。 旁治喘而汗出 。
防己 主治水也 。
香豉 主治心中懊憹也 。 旁治心中結痛及心中滿而煩也 。
澤瀉 主治小便不利冒眩也 。 旁治渴 。
薏苡仁 主治浮腫也 。
薤白 主治心胸痛而喘息咳唾也 。 旁治背痛 、 心中痞 。
乾薑 主治結滯水毒也 , 旁治嘔吐 、 咳 、 下利 、 厥冷 、 煩躁 、 腹痛 、 胸痛 、 腰痛 。
杏仁 主治胸間停水也 , 故治喘咳而旁治短氣 、 結胸 、 心痛 、 形體浮腫 。
大棗 主治攣引強急也 。 旁治咳嗽 、 奔豚 、 煩躁 、 身疼 、 脅痛 、 腹中痛 。
橘皮 主治呃逆也 。 旁治胸痹停痰 。
吳茱萸 主治嘔而胸滿也 。
瓜蒂 主治胸中有毒欲吐而不吐也 。
桂枝 主治沖逆也 。 旁治奔豚 、 頭痛發熱 、 惡風汗出 、 身痛 。
厚朴 主治胸腹脹滿也 。 旁治腹痛 。
枳實 主治結實之毒也 。 旁治胸滿 、 胸痹 、 腹滿 、 腹痛 。
梔子 主治心煩也 。 旁治發黃 。
酸棗仁 主治胸膈煩躁 , 不能眠也 。
茯苓 主治悸及肉瞤筋惕也 。 旁治小便不利 , 頭眩煩躁 。
豬苓 主治渴而小便不利也 。
水蛭 主治血證也 。
龍骨 主治臍下動也 。 旁治煩驚失精 。
牡蠣 主治胸腹之動也 。 旁治驚狂煩躁 。
赤石脂 主治水毒下利 , 故兼治便膿血 。 (校者按 : 自此赤石脂條以下至阿膠條為日本村井杶 《 藥徵續編 》 所載 。 )
栝蔞根 主治渴 。
蜀漆 主治胸腹及臍下動劇者 , 故兼治驚狂 、 火逆 、 瘧疾 。
生薑 主治嘔故兼治乾嘔 、 噫 、 噦 、 逆 。
桃仁 主治瘀血 、 少腹滿痛 , 故兼治腸癰及婦人經水不利 。
巴豆 主治心腹胸膈之毒 , 故兼治心腹卒痛脹滿 、 吐膿 。
蜜 主治結毒急痛兼助諸藥之毒 。
䗪蟲 主治乾血故兼治少腹滿痛及婦人經水不利 。
虻蟲 主治瘀血 、 少腹鞕滿兼治發狂 、 瘀熱 、 喜忘及婦人經水不利 。
阿膠 主治諸血證故兼治心煩不得眠者 。
膠飴 其功有似甘草及蜜 , 故能緩諸急 。 (按以下二味為徐氏所增)
知母 主治煩熱 。
以上六十三品 , 皆據經方中擇其性之功能而有徵者盡錄之 , 其餘一二方劑但使用之故 , 無所取其徵者如粳米之於白虎湯 、 附子粳米湯 、 竹葉石膏湯 、 麥門冬湯 、 桃花湯證也 ; 小麥之於甘草小麥大棗湯證也 ; 赤小豆之於瓜蒂散證也 ; 膠飴之於大小建中湯二證也 ; 雞子白之於苦酒湯證也 ; 礬石之於礬石丸 、 消石礬石散 、 礬石湯三證也 ; 土瓜根之於土瓜根散證也 ; 干蘇葉之於半夏厚朴湯證也 ; 瓜子瓜瓣之於大黃牡丹皮湯 、 葦莖湯二證也 ; 皂莢之於皂莢丸 、 桂枝去芍藥加皂莢湯二證也 ; 蜀椒之於大建中湯證也 ; 秦皮之於白頭翁湯 、 柏皮白頭翁湯二證方也 ; 山茱萸 、 薯蕷之於八味丸證也 , 是皆日用試效者也 , 然只在於成方妙用而已 , 不必在於取其一味之功用何如 , 故無所取其徵者 , 但粳米之於方也凡七首 , 此物之於民食也 , 其功最大 , 而其治病之功亦多 , 而本草不載者何哉 ? 惟陶弘景 《 〔本草〕別錄 》 始載粳米治病之功曰益氣 、 止煩 、 止渴 、 止泄 , 不過此四功也 。 蓋仲景之用粳米也 , 白虎湯三方證曰大煩渴 , 或曰舌上乾燥而煩 、 欲飲水數升 , 或曰口燥渴 , 或曰渴欲飲水 、 口乾舌燥 , 或曰熱 、 骨節疼煩 ; 竹葉石膏湯證曰逆欲吐 ; 麥門冬湯證曰大逆上氣 , 大逆者上逆也 , 上逆則必煩渴 , 煩渴則舌上必乾燥 , 是粳米有止煩止渴之功也 ; 桃花湯證曰下利 , 又曰下利不止 ; 附子粳米湯又能治腹痛下利 , 是粳米有止泄之功也 , 故陶弘景嘗見此數方之證 , 以為粳米止煩 、 止渴 、 止泄也 , 益氣者是其家言(家言指道家) , 非疾醫之事矣 。 近世稱古方家者 , 以為民生常食之物 , 安能治此病毒〔乎〕 ! 是未知粳米之功取徵於此七方也 。 夫粳米若作穀食 , 則實為氓民生命 , 若作藥物則又為治病大材 , 猶生薑 、 大棗作為菜果則足以養性 , 作藥物則大有力於治病毒也 , 雖然仲景之用粳米也 , 其主治有來可悉知者 , 惟存而不論亦可也 。《 時後方 》 有粳米一味治卒腹痛之方 , 又附子粳米湯之治腹中雷鳴切痛 , 桃花湯之治下利腹痛 , 由此觀之似亦偏取粳米之功矣 , 亦猶小麥之治急也 , 此外方藥俟他日再為考徵焉 。
醫藥箴言
一 、 醫門之志 , 分為兩等 , 一曰活人 , 一曰獲利 , 此趨向之端也 , 可勿慎諸 。
一 、 不悟長沙之旨 , 不讀劉李諸家之書而部書自足 , 偏尚可知 , 雖曰活人苦無活法 , 未博而約 , 一隅之見耳 。
一 、 讀方書須不能多 , 必求其熟 , 熟則自然生巧 , 從未見巧從生手出者 。
一 、 古人著書 , 心極天人 , 後人字字究心 , 才是體貼古人處 , 才是自己長進處 。
一 、 有學識而無人知 , 我之運塞 , 彼之緣淺 ; 無學識而有人知 , 眾之見短 , 醫之幸長 。
一 、 病涉疑難 , 醫無真見 , 亟當卻之 , 勿誤其事 , 若強不知以為知 , 便是病人一副毒藥 。
一 、 寒熱虛實在平日辨之有素 , 補瀉溫涼須臨症用之得宜 , 不辨而用 , 賊人多矣 。
一 、 古方原足治病 , 然施之有愈有不愈者 , 非方之不善 , 乃病貌同而病因異也 , 故醫者要會認病 , 不可執方 。
一 、 當用之藥不可失時 , 若曾看得分明而復猶豫不決 , 以致病日益進 , 藥且無及 , 是誰之咎歟 ?
一 、 病現敗象或因誤治致逆 , 設若再誤 , 是既入井而又下之以石 , 可不審之又審乎 !
一 、 若治一病或致失手 , 雖病家容或不言 , 而自咎奚可輕貸 ? 且必今後留神 , 深鑑前轍 。 若治病已極盡心 , 或病者變生叵測 , 而詆滴不免頻聞 , 固是在我無愧 , 莫溫人言 。
一 、 有獨斷之明 , 膽大不為妄 , 大執一隅之見 , 心粗的是真粗 , 要於塞通通塞之中 , 勘出通通塞塞 。 心粗者鮮得其情 , 不教虛實實虛之候 , 誤施實實虛虛 , 膽大者貴嚴其法 。
一 、 無卓識不可以為醫 , 失厚道曷足以濟世 , 卓識自然燭理 , 厚道則不沽名 , 二者兼之 , 便不愧軒岐子弟矣 。 掐佞見長者 , 卓識何在 ? 僥倖為功者 , 厚道奚存 ?
一 、 轔轔車馬之醫 , 未必非裝腔作勢 , 寂寂蓬茆之士 , 或竟可濟困扶危 , 延醫者不以冷暖動情 , 患病者定應吉凶各別 。
一 、 病者望醫如待仙佛 , 醫者救病如降甘霖 , 現在得度法也 , 醫家若肯早臨 , 病家必不見怪 , 嘗有句云 「 病者求醫似望仙 , 醫人切莫故遲延 ; 不徒舉室愴惶甚 , 床簧呻吟最可憐 」。
一 、 醫者治病不至誠 , 無以察病之根源 , 病家延醫不至誠 , 不能感醫之諄切 , 語云 「 誠無不格 , 良有以也 」, 醫者病者均熟思之 。
一 、 信醫者當信於平日 , 勿信於暫時 。 平日之所信 , 我在清靜局邊 , 冷眼看得分明 ; 暫時之所信 , 我落倥傯隊里 , 旁聽反滋疑惑 。
一 、 憫疾苦而薦醫 , 若知醫不確 , 婆心不是仁心 , 信紕謬而服藥 , 徒以藥撞 , 緣執見並非燭見 , 病人禍福之機 , 未嘗不倚伏在此 。
一 、 人有富貴貧賤 , 病無彼此親疏 , 醫當一例診之 , 不失心存普濟 。 嘗見重富貴而畏惠者 , 補恐不宜 , 攻防太峻 , 藥失用當之機 , 致成敗症 。 又輕貧賤而驕做者 , 朝來厭早 , 暮請嫌遲 , 懶應無錢之召 , 無意救人 。 斯二者豈獨交相有失 , 其如方寸(方寸 : 心也一良心)云何 ? 佛經曰 :「 一切世界俱為平等 」, 可為醫家作如是觀 。
一 、 富者病一年 , 裕一年的調理 , 勤一年的服伺 ; 貧人病一日 , 損一日的工傭 , 添一日的債負 , 醫者但加意於有餘 , 不垂憐於不足 , 難言濟世 , 直是忍人 。
一 、 富家之病輕而致重者 , 重在著忙中無主而妄劑雜投 , 初則藥不合病 , 繼則藥難治病 , 可不慨哉 ! 貧家之病凶而轉吉者 , 吉在措力不能而平心以俟 , 既然病不亂醫 , 自然病不添病 , 洵有道也 。
一 、 病深藥淺 , 力未能療 , 勿疑而中止 ; 病淺藥深 , 反生他變 , 當法以治之 , 斟酌其間 , 豈草率從事者乎 ?
一 、 表散之藥 , 煎宜小熟 ; 調和之藥 , 煎宜中熟 ; 補益之藥 , 煎宜透熟 : 乃取其汁味與病相當耳 , 病家每不知此 , 是在醫者囑令如法也 。
一 、 引經報使藥 , 引所由稱也 。 藥引用多 , 必紊亂乎君臣 , 藥引好奇 、 恐不恰乎宣導 , 既多又奇 , 使人隱僻難求 , 奔馳莫購 , 何曾有益病人 , 無非妄市能事 , 光明之士必不為之 。
一 、 私闢單方及草頭方子服之 , 亦嘗愈病 , 但有不愈者 , 不惟不愈且益變 , 是乃見似為真 , 妄擬妄逞 、 輕信輕試之誤也 。 願有識者達而嘗之 , 則效否有理可評 , 授受無詭幻之設矣 。
一 、 考正穴道以施針刺 , 軒岐奧妙 , 達者有幾 ? 可托手於村婆市媼者多為客忤 、 驚痧 , 偶然奏效 , 遂致痞疳 、 瘛瘲 , 恆受其殃 , 明眼者當不被若輩模糊也 。
一 、 天時盦郁 , 攪亂脾胃陰陽 , 證名霍亂 , 不得吐利者 , 飲以鹽湯引之作吐 , 亦因而越之之義也 。 每見證非霍亂輒飲鹽湯 , 吐則傷中 , 不吐則涎 , 胃且變膈中脹滿 , 投谷反悶等證 , 夫微水尚有此禁 , 況醫藥之大誤乎 。
一 、 風熱幹人 , 亦微惡風寒 , 所謂几几者是也 。 病家誤以為寒重 , 從而加衣覆被 , 蓋大人變為燥渴 , 小兒變為驚忤 , 醫當指明習弊以開悟之 , 夫渴者熱也 , 驚者風也 , 熱極生風 , 理必然耳 , 何世習比比然乎 !
一 、 病人久餓 , 身似潮熱 , 得食反吐而脈細微 , 執雲表未盡故發熱 , 表有滯故作吐 , 更從而表散消導之 , 使病枵腹告窮 , 不虛汗眩冒 , 則熱嘔益甚 , 非大誤乎 , 此際粥米救之 , 捷於藥劑 。
一 、 糖性每熱 , 冰糖並不生津 , 勿因其名之美 , 使病者不時噙之 , 既燥舌又滋熱也 。
一 、 食不爽口 , 以茶泡而導之亦細故也 , 久久如此 , 每令人噎且致作吐 , 干食全不下矣 , 故君子不可不防其微也 。
一 、 治病委之醫家 , 養病卻在自己 , 養之不善 , 勿盡謂醫之不善也 。 人在病中 , 惟宜靜息 , 每怪問候者相率嗅鬧 , 使病人免力應答 , 得不損氣耗神乎 ? 問候者均宜諒之 。
用藥分量法則(附慎用辛熱苦寒)
古方自 《 靈素 》 至 《 千金 》、《 外臺 》 所集漢 、 晉 、 宋 、 齊諸名方 , 凡云一兩者 , 以今之七分六釐准之 ; 凡云一升者 , 以今之六勺七抄(抄 , 古量名 , 十撮為一抄 。《 漢書 · 律曆志上 》「 量多少者不失圭撮 」。 按六十四黍為圭 , 四圭為撮 。 )准之 , 此說本諸 《 傷寒論注 》,《 吳醫匯講 》 亦備載之 。 蓋醫之用藥 , 求其中竅 , 不在多也 , 但撥之使轉 , 即行所無事矣 。 順者生 , 逆者死 , 不貴其藥之重而〔貴其〕效之速也 , 藥必有毒 , 非毒無以馭病 , 非節制無以馭毒 , 故藥之分量不可不慎也 。 余在京中見同道之有用大劑治病者 , 每閱其方中至熱之姜附亦不過四五錢 , 至寒之芩連亦不過三四錢 , 皆以北方之氣稟醇厚 , 雖用藥偏重尚不至有傷胃氣 , 近見嶺南之行道者 , 用姜附 、 吳萸等大辛熱之品 , 硝黃等大苦寒之物 , 每味用至七八錢 , 甚至兩許 , 未知何所本也 。 查辛熱最傷胃陰 , 苦寒最傷胃氣 , 雖嶺南為溫熱卑濕之地 , 溫藥涼藥在所不忌 , 然大寒大熱之症亦未見如此之甚也 , 病者遭此辣手 , 每至胃傷 , 不能下咽 , 何不幸之甚也 。 蓋人之稟賦不同 , 偏陰偏陽者在所常有 , 偏於陽不足者 , 以調陽氣之藥治之 ; 偏於陰不足者 , 以滋陰氣之藥治之 , 其寒熱溫平隨所加減 , 自無偏勝之弊 。 若嶺南溫熱之區 , 人感濕熱之病者居多 , 縱有虛病而辛熱之劑亦當慎用 , 況病之虛由於濕熱傷氣者多 , 由於濕熱傷陰者尤多 , 治病不推其源 , 不按方土 , 不按節候 , 率爾操觚 , 是誠殺人之具也 。 醫家病家皆當知古之分量每兩即今之七分六釐 , 每升即今之六勺七抄 , 斟酌慎用是所厚望焉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