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對於醫者之醫方
名利者 , 絕技之師 , 天地生死 , 人人之具 , 古今中外 , 帝王驅遣群倫 , 培養人才 , 而轉移風俗之妙用也 。 聖賢豪傑 , 或不為利動 , 而不能不為名動 , 唯恐不好名之說 , 不只為三代以下言也 。 孔子曰 : 忠信重祿 , 所以勸士 , 西漢經學之盛 , 班孟堅謂是利祿使然 。 至於唐以詩賦盛 , 宋以理學經義盛 , 有明以迄國朝 , 皆以八股取士 。 八股至今 , 至無用當也 。 而當未廢之前 , 毋論智愚賢否 , 莫不竭盡畢生精力以入其中而卒之 , 以此稱神品 , 稱能品 , 號大家名家者不可勝數 , 以之致大位 , 擁大富 , 膺懋賞殊榮者不知幾何 。 當時未聞有八股學堂也 , 不過人自為學而已 , 雖有書院之名 , 每省不過數區 , 省外則無幾矣 。 雖有院長之號 , 每月不過數課 , 課外不他問矣 。 而何以八股之盛於斯也 ? 所謂風會之所趨 , 而當王者貴也 。 又實為富與貴之所驅 , 名與利之所使也 , 是可藉為醫醫之方也 。
八股之外又有卷摺 , 其眎八股 , 尤為無謂 , 而當時卷摺人才之盛 , 亦幾與八股相埒 , 蓋非工此 , 雖八股入彀 , 仍不得與於狀元宰相之榮 , 於是天下士夫咸相率而成此種人才 。 各相慮而唯恐不及此種人才 。 嗚呼 , 時亦未聞有卷摺學堂也 , 而卷摺人才之盛又如彼 , 要亦風會之所趨而當王者貴也 。 又何莫非富與貴之所驅 , 名與利之所使哉 ? 是更可為醫醫之方也 。 朝廷醫官置太醫院 , 位僅三品 , 有差俸只百金以外 , 而又囿於一部 , 不能流通轉用 , 以至老死 , 真所謂不甚愛惜之官也 。 官猶如此 , 則所謂醫士醫生者 , 更無怪世人小道目之 , 賤工待之矣 。 稍有聰明才力者 , 且不屑為 , 而謂賢智為之乎 ? 雖有豪傑崛起代興 , 自成名流 , 而一代不過數人 , 當其盛名鼎鼎 , 曾不數聞一字之褒 , 及其既也 , 要亦不過列入方技傳中 , 如扁鵲 、 倉公 、 華佗 、 思邈而已 。 最可怪者 , 聖如仲景 , 史漢並無一傳 , 尤令人索解不得 。 當時八股卷摺為富貴之階梯 , 群既趨於彼矣 。 今日新學新政為終南之捷徑 , 群又趨於此矣 。 而謂辭尊居卑 , 辭富居貧 , 別有人才 , 其人才亦可想見 , 是皆所以致醫之病也 。
醫道較有用於八股卷摺萬萬一 , 實按之則盡人知之矣 , 八股卷摺早已可廢 , 醫道則雖終天地不可廢 , 乃以早可廢者而曾見其隆盛如彼 , 以萬不可廢者而轉任其腐敗若此 。 不知醫者自存何心 ? 對待於醫者又何心也 ?
醫道殊有濟於新政新學亦萬萬 , 非切言之 , 則人莫或知也 。 新政新學似欲以醫舊政舊學之病 , 非善醫之則雖終天地而仍無濟 , 乃新政新學今則並舉 , 而莫敢廢矣 。 醫道之有濟於新政新學者 , 今乃猶是 , 廢莫能舉焉 , 不知醫者自有何說 ? 對待於醫者又何說 ?
朝廷之置醫官也 , 豈不以醫之為用衛生治疾已耳 。 政治無與 , 焉不知醫之為道 , 必合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之事而一之 , 通天地人而貫之 , 然後可謂之醫 。 所謂良醫良相 , 所謂國手 , 更所謂補天手者 , 非虛擬之詞 , 實當然之事 , 而固有之道也 。 惜古今中外 , 醫者思想多不到此 , 學問向不由此 , 資格都不及此 , 遂致對待於醫者 , 相習而忘之 , 相忽而輕之 , 一至於此 。
醫不止於衛生治疾已也 , 即只以為衛生治疾計 , 雖在常人 , 亦萬不宜苟且輕忽而托之於庸惡陋劣之手以嘗試 。 況朝廷之蒞天下也 , 將以治萬方之疾苦 , 使無一夫不被其澤 , 循至天地位而萬物育 , 所謂一人有慶 , 兆民賴之 。 聖躬偶然違和 , 即屬治於太醫 , 京師口號國子監之文章鑾輿 , 衛之刀槍 , 太醫之藥方誠有概乎言之也 , 一有不效 , 則各直省督撫將軍應詔以進群醫 , 太醫群醫 , 吾皆聞之熟矣 , 知之稔矣 , 封疆大吏又皆非真知醫者 , 烏得有真是非 ? 亦唯荷朝廷洪福 , 或藉手以奏功 , 不可謂非一得之能 , 一時之幸 , 然而臨大敵則恐非真將軍矣 。 王子安與程伊川曰 : 為人子者 , 不可不知醫 。 愚則曰 : 為人臣者 , 亦不可不知醫 。 實則凡為人者 , 皆不可不知醫 。 所謂知者 , 又非一知半解之知 , 必灼見真知之知 , 乃為知也 。
設使朝廷變通醫官 , 或與封疆臺閣並重並用 , 或與臺閣封疆流通轉用 , 或特設高爵厚祿以寓醫官 , 專為顧問 , 天下利病先詔天下學者 , 凡識字讀書之始 , 必兼習醫 , 使醫道治道合而為一 。 蓋醫道無一不通於治道 , 治道亦無一不通於醫道 , 未有不諳治道而能醫病者 , 亦未有不精醫道而能治國者 。 治民如治病 , 良相無異於良醫 ; 用藥如用兵 , 名醫即可為名將 。 興利除害 , 補偏救弊 , 理本一源 ; 鋤暴安良 , 驅邪養正 , 道原一貫 。 古今中外 , 歧而為二 , 其稱治者 , 尚非郅治 , 所號名醫 , 仍非通醫 , 誠能貫而通之 , 則人人皆能自治 , 皆能治人 , 皆能治疾 , 皆能治國 , 皆能治兵 。 所謂良相良醫 , 名醫名將 , 所在皆是仁壽之宇 , 無敵之國 , 大同之世 , 且將見之如此 , 而猶慮醫界之人才不輩出 , 如八股卷摺之盛 , 吾不信也 。 轉移風氣 , 端在朝廷 , 然總不越乎名與利二者之妙用 , 故曰 : 名利者 , 絕技之師 。 誠如是也 , 不特醫學堂無事開辦 , 即各學堂亦不必設立 。 只懸名利以為鵠 , 而高爵厚祿以為招 , 則人莫不自為學 , 且將合醫界 、 學界 、 政界 、 兵界而一以貫之 , 截留無限經費 , 以待學成者之懋賞 , 此一本萬殊 , 萬殊一本 , 抱一而為天下式之理 , 非故為高論也 。 醫道無一不通於治道 , 雖古今中外大儒名醫未嘗幾見及此 , 故世多墨墨誠誠 , 縱觀而博考之 , 靜按而細繹之 , 何一端不相通 , 何一理不相貫 , 而乃任其苟且輕賤 , 庸惡陋劣 , 各相隔閡幾千萬年 , 無惑乎醫道之不明不行也 , 今之偏重西醫 , 與言西人之重醫 , 皆屬耳食目論 , 若徒論其解剖 、 實驗 、 製藥 , 良不無一得之長 , 然解剖亦為吾國先代俞跗 、 華佗輩所遺 , 其中得失參半 , 昧者未嘗索考外篇 , 已為縷晰言之 , 若論氣化 , 則仍如今之中醫茫然如墮五里霧中 , 若復望其通治化則更墮百里霧中矣 。 又安能語於醫道 。 伏願聖人在上 , 起百代之衰 , 振千秋之業 , 通一貫之道 , 開萬世之利 , 漸以吾國醫道之文明輸入列邦 , 而為開通外人之導線 , 豈不懿歟 ! 尤有進者 , 朝廷治化 , 莫要於賞罰 , 亦莫先於賞罰 。 如承明詔 , 變通醫官 , 振興醫學 , 既懸懋賞 , 以為鼓勵之方 。 即訂 。 嚴刑以為濫竽之戒 , 庸醫殺人 , 向不論抵此 , 雖世人苟且輕賤之習有以自召 , 以致是非成敗 , 難於稽覈 , 久使庸醫漏網 , 乃復充斥人間 。 今必 。 明諭重申 , 先令世界之人毋得仍蹈苟且輕賤於醫之習 , 以自取禍 , 且當格外隆重以致敬禮 , 再於地方為立鄉醫 、 縣醫 、 府醫 、 省醫各等醫官名目 , 而令真能通醫可為國師者 , 按臨各省 , 認真考試 , 或令試於京師 , 如中式者即錄之而分布各區 , 一切經費悉由各區社會及地方官合籌分給各醫 , 總以優裕足贍醫之身家 , 使得藉以資醫窮乏 。 其不錄者 , 仍自歸為醫士 , 加功探討 , 以待後日續選 , 不許即妄與人診治 。 更令各區之醫遇證立案 , 將脈相 、 證相 、 治否方法逐一詳列 , 存之病家 , 並榜諸通衢 , 按月分年 , 報官覈驗 , 以定是非功過 , 而為賞罰黜陟 , 然後上之大府 , 奏之朝廷 。 若果成效多著 , 而又能通治道者 , 即行破格錄用 , 不次超遷舉主 , 並予上賞 。 若仍惡劣如前 , 以及大不韙者 , 則即治以應得之罪 , 或更予以不測之誅 , 並將舉主連坐 , 雖功過只論是非 , 難論成敗 , 然有真是非者 , 自必多成鮮敗 , 雖天之降才各殊 , 通才談何容易 。 然能悉照愚方以醫醫 , 即不能人人合醫道治道為一貫 , 亦必良醫輩出 , 多諳治道 , 一洗前習之陋 , 是可決也 。 故上賞者為醫醫之先聲 , 而嚴罰者又醫醫之後盾也 。 此者朝廷醫醫之良方也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