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氣陰陽論
《 內經 》 言六氣者 , 風寒暑濕燥火也 。 六氣各異 , 變化無窮 , 要不出乎陰陽 , 陰陽由混元一氣而生 。 一氣者 , 太極也 ; 陰陽者 ,《 易 》 之盋也 ; 六氣者 ,《 易 》 之六爻也 ; 八風方位 , 即八卦也 。 陰陽相生 , 六氣變化 , 八風轉旋 , 而萬物生長化收藏 , 以至疾病疴癢 。 猶 《 易 》 之陰陽相交 , 六爻變動 , 而至八卦 、 六十四卦 、 三百八十四爻 , 錯綜交易 , 而吉凶悔吝之兆 , 變現無盡也 。 羲聖作八卦以垂象 , 軒岐論六氣以明病 , 同出陰陽太極之源 。 前聖後聖 , 其揆一也 。
夫六氣由陰陽所化 , 仍不離陰陽之體 。 是故寒為陰 ; 火為陽 ; 風為陰中之陽 ; 暑為陽中之陰 ; 濕為陰(而與火合則名暑) ; 風與火合則化熱燥 , 屬陽 , 風與寒合則化清燥 , 屬陰 。 斯陰陽變化而成六氣之異也 。 若合五行而配四時 , 則風木主春 ; 火主夏 ; 燥金主秋 ; 寒水主冬 ; 濕土貫四季 , 而主令於長夏未月 。 蓋土本先天太極之廓 , 為後天萬物之母 , 故通貫四氣而主於中也 。 以六氣配一歲 , 則初之氣風木 , 二之氣君火 , 三之氣相火 , 四之氣濕土 , 五之氣燥金 , 六之氣寒水 。 每氣各主六十日有零 , 以周一歲 。 三四火濕相交 , 合而為暑 , 故夏至後病名 「 暑 」, 而濕土主令於夏季也 。 此特言主氣也 , 主氣為地氣 , 靜而有常 , 故歲歲如是 。 又有客氣為天氣 , 動而不常 , 故每年轉換 。 如子午年 , 初之氣寒水 ; 丑未年 , 初之氣風木 ; 寅申年 , 初之氣君火 ; 卯酉年 , 初之氣濕土 ; 辰戌年 , 初之氣相火 ; 巳亥年 , 初之氣燥金 。 又有主客五運 , 主運每年自木運起 , 至水運終 , 歲歲如是 。 客運者 , 如甲己化土 , 甲己年為土運 ; 乙庚化金 , 乙庚年為金運之類 , 每運主七十二日有零 。 而一歲以初運統之 , 主者主於內 , 客者行於外 , 主客運氣流行天地間 , 則有亢害勝復之變 , 而人之災病作焉 。 此言其略 , 詳在 《 內經 》 耳 。
然五行之火一 , 六氣之火有二何也 ? 丹溪曰 : 君火 , 人火也 ; 相火 , 天火也 。 君火以名 , 相火以位 。 余竊謂不然 。 夫六氣流行於天地間 , 為天人合一之道 , 但可以君相分體用 , 不可以君相分天人也 。 君火以名 , 仍當遵經作 「 明 」, 何也 ? 蓋光明洞徹者火之體也 , 名之為君 , 溫煦燔灼者火之用也 , 名之為相 。 無用 , 則體無以行 ; 無體 , 則用無以立 。 火之體用流行 , 四氣從之而變 , 以成造化之功 , 一如君相之經綸天下也 。 然則將有所據乎 ?《 內經 》 曰 : 心者 , 君主之官 , 神明出焉 。 緣心之神明 , 靈光炯炯 , 恰如君之正南面 , 而無為無不為 , 猶上天之載 , 無聲無臭也 。 雖無聲臭 , 實則主宰萬機 , 神明莫測 。 故人之心火 , 名為君火 , 而其運用施為 , 生化氣血者 , 相火之功也 。 相火雖寓於腎 , 而與心火貫通 , 良由同出先天混元之根也 。 自相以下 , 皆聽命於君 , 故 《 經 》 曰 : 君明則下安 。 若心神恬靜 , 則相火奉令而不妄動 , 氣血安和無患 。 是故君火為體 , 相火為用 , 體用雖二 , 究其源 , 實則一火而已 。 天地之神明主宰 , 君火也 ; 陽氣之流布化生 , 相火也 。 所以六氣之序 , 君火之後 , 次以相火 , 從體發用之意也 。 相火以後 , 次以濕土 , 火生土也 。 君火為少陰 , 相火為少陽 , 是陰一動而變陽 , 亦即從體發用之理也 。 是以六氣變化之機權在火 。 故人心志感觸 , 相火隨機而動 , 一身氣血從而運用流行 , 與天地之君相火動 , 四氣隨之變化而萬物生成同其機括 , 是為天人合一之道也 。 人與天地同根 , 故天地之陰陽 , 即人身之陰陽 ; 天地之水火 , 若人身之血氣 ; 五行以配五臟 ; 六氣以配六經 , 二十八宿以合二十八脈 ; 日月光華 , 猶耳目聰明 ; 土石草木 , 如骨肉毛髮 ; 雷電風雨 , 若聲息涕淚 ; 江河湖海 , 如血脈周流 ; 骨節交會 , 若分野度數 。 自微而著 , 若合符節 , 而一身具太極之體 , 為一小天地也 。 所以六氣亢害 , 則病外感 , 五志妄動 , 則病內傷 。 內傷外感之病 , 皆由六氣陰陽偏駁所致 。 論其變狀 , 殆難盡數 ; 究其綱要 , 察其陰陽而已 。《 經 》 云 : 知其要者 , 一言而終 , 不知其要 , 流散無窮 。
然則察之奈何 ? 試觀六氣之中 , 寒為陰邪 , 若傷人之陽經 , 則發熱而又畏寒 。 畏寒者 。 陰邪之象也 ; 發熱者 , 陽經之徵也 。 若寒傷人之陰經 , 則但畏寒而不發熱 , 以陰邪在陰經 , 故無陽象也 。 如寒邪始在陽經不解 , 傳裡而變為熱邪 , 此陰邪隨人身之陽氣而變也 。 若寒傷陰經 , 而不扶陽救本 , 以至吐利厥脫 , 此身中陽氣 , 隨陰邪而亡也 。 又如火濕合氣名暑 , 人感暑邪 , 若稟體多火 , 則暑隨火而化燥 , 稟體多寒 , 則暑隨寒而化濕 。 此邪之陰陽 , 隨人身之陰陽而變也 。 又如風邪傷人 , 在冬令成傷寒病 , 春夏時成風溫病 , 此邪隨時令陰陽而變也 。 或冬傷寒 , 至春發為溫病 , 此邪因久鬱而變也 。 或溫病過服涼藥 , 變為寒病 , 此因藥氣而變也 。 有內熱而外反畏寒者 , 表陽被郁也 。 有內寒而外反發熱者 , 虛陽發露也 。 以此推之 , 六氣之變化無窮 , 要必隨類隅反 , 察其陰陽而已 。
然猶必知其要者 , 所謂六氣變化 , 機權在火 , 如君相出令 , 天下皆從 。 劉河間有見此理 , 故云六氣皆從火化 , 以寒涼藥主治 。 但此理止可論邪 , 不可論病 。 何故 ? 蓋邪氣傷人 , 隨人稟體而化 。 如上所云 , 稟體多火 , 暑隨火而化燥 ; 多寒 , 暑隨寒而化濕之類 。 故當隨病審察 。 或不知此 , 而概施寒涼 , 豈不誤哉 ! 況天地六氣之火 , 固易傷人 , 而人身君相之火 , 常相因為病 。 故東垣曰 : 相火 , 元氣之賊也 , 火與元氣不兩立 。 此謂人身之火也 。 張景岳非之 , 云相火元氣之本也 , 豈可謂之賊 。 此兩說皆各有理 , 不可偏廢 。 緣君火妄動 , 相火熾然 , 即忿欲等火也 。 欲動火炎 , 元氣傷耗 , 故謂之賊 。《 內經 》 云 :「 壯火食氣 」 是也 。 若心君安泰 , 相火奉令 , 默贊化機 , 陰陽和平 , 元氣賴以生長 , 故為元氣之本 。《 內經 》 云 :「 少火生氣 」 是也 。 東垣論其變 , 景岳道其常耳 。 是故外感之與內傷 , 或寒或熱 , 必因人而變 , 虛實陰陽 , 參互錯綜 , 而治法隨宜 , 不可偏執也 。
若丹溪之論陰陽也 , 謂 《 經 》 言一水不勝二火 , 故云陽常有餘 , 陰常不足 , 立論以滋陰為主 。 揆其意 , 以六氣有君相二火 , 而寒水止一氣也 , 遂謂陽有餘而陰不足 。 張景岳非之 , 言世間五湖四海 , 水多火少 , 乃謂陽常不足 , 陰常有餘 , 強引大 《 易 》 扶陽抑陰之言 , 立論以助陽為主 。 竊觀兩家之論 , 皆引經據典 , 各有見解 , 而冰炭若是 , 均非陰陽至理故也 。 若求至理所在 , 焉有互異之見哉 。 夫六氣皆陰陽所化 , 豈可執枝葉之短長 , 即謂根本之有餘不足乎 。《 內經 》 言一水不勝二火者 , 論痹證陰陽偏勝之病 , 非論陰陽之理也 。 而況君相虛名 , 火本無二 。 若以跡求 , 用陽燧照日 , 則火發 ; 以錐錐木 , 則火出 ; 金石相擊則火飛 ; 煤者土類 , 而可代薪 ; 海中夜有火光 。 是遍界有火 , 豈止二者而已 。 又如用方諸對月 , 則水流 ; 云興則雨降 ; 掘地則泉湧 ; 黃河晝夜奔流而不竭 。 是水亦遍滿世界也 。 固非水不勝火 , 亦非火水多少 。《 經 》 曰 : 水火者 , 陰陽之徵兆 , 不過隨感發現 。 如世之呼人者 , 呼張則張應 , 呼李則李應 。 孰為不足 , 孰為有餘乎 ? 是兩家之說 , 均為戲論 , 非有實義也 。 至於大 《 易 》 扶陽抑陰之言 , 尤當辨別 , 非可論醫理也 。 蓋 《 易 》 論治世之道 , 以陰陽喻君子小人 , 故必扶陽抑陰 , 使君子道長 , 小人道消 , 則世道治矣 。 然以陰陽喻小人君子則可 , 以小人君子喻陰陽則不可 。 何則 ? 治世者 , 必盡除小人為善 。 若天地間 , 陰衰陽旺 , 已有亢害之災 , 如陰盡陽孤 , 則萬物不生 , 天地否塞 , 何有世界乎 ! 人身陰陽 , 即天地之陰陽 , 一體無二 。 故陰陽偏勝則病 , 陰陽孤絕則死 , 以是見大 《 易 》 扶陽抑陰之言 , 可以論治世不可論治病也 。 醫之治病 , 必先究明陰陽之理 , 此而不辨 , 何可論陰陽哉 。 世有誦丹溪 、 景岳之說者 , 或謂陽常有餘 , 而用知柏為主 ; 或謂陽常不足 , 而用桂附為宗 。 皆尋枝摘葉 , 非可論陰陽至理也 。 不明陰陽至理 , 焉知六氣變化 。 不知六氣之變 , 則其見解 , 必至於偏 。 或偏於陽 , 或偏於陰 , 則論證辨治 , 難期盡善 , 非如聖經之可萬世遵守而無弊也 。 欲究六氣陰陽之理者 , 豈可不溯流窮源 , 而後知常通變 , 以免偏執之害哉 ! 羲聖畫八卦 , 軒岐論六氣 , 皆本陰陽太極 , 其體則同 。 而 《 易經 》 論治世 。 以扶陽抑陰為主 ,《 內經 》 論治病 , 以陰平陽秘為宗 , 其用則不同也 。 用既不同 , 豈可引 《 易 》 注以論醫理哉 ! 若以扶陽抑陰論醫 , 則必至偏勝之害 。 世俗誦景岳者 , 每援 《 易 》 說以治病 , 目視雲漢 , 自謂高古 , 不知蹈於乖僻 , 傷人冥冥之中 , 皆由食古不化 , 不明陰陽至理故也 。
此篇當與後 《 太極發揮 》、《 人身陰陽體用論 》、《 論景岳書 》、《 原痘論 》 等參看 。 則陰陽生化之道 , 天人合一之理 , 明晰詳盡 , 無遺蘊矣 。
附答問
或問 :《 內經 》 法天道之秘 , 以六氣昭示後人 , 今論中雲 , 火濕二氣合而為暑 , 敢問火濕二氣 , 作何安置乎 ?
答曰 : 大凡經文 , 要須活看 , 不可固執 。 無如經雖昭示後人 , 而後人之不明六氣者久矣 。 蓋經旨有論六氣流行之理 、 有論六氣為病之理 , 原有區別 。 如雲初之氣風木 、 二君火 、 三相火 、 四濕土 、 五燥金 、 六寒水者 , 論六氣流行之理也 。 如雲風 、 寒 、 暑 、 濕 、 燥 、 火者 , 論六氣為病之理也 。 自古多以暑為相火病 , 人莫敢違 , 是不知流行之理 , 與為病不同 。 故竊謂不然 , 而言火濕合氣為暑者 , 經旨如是耳 。 試觀 《 經 》 云 , 先夏至日為病溫 , 後夏至日為病暑 , 暑與汗皆出勿止 。 蓋溫者熱之漸 , 陽始充也 , 熱者溫之甚 , 陽盛極也 。 陽盛極則陰生 , 象乾卦之變姤 , 正當夏至節令也 。《 經 》 言水火者 , 陰陽之徵兆 。 故火微則為溫 , 火盛則為熱 ; 水微則為濕 , 水盛則為寒 。 是故陽盛極而陰生 , 即火盛極而濕生也 。 一陰生於夏至 , 其濕已動 , 濕雖動 , 而當相火司令 , 故言後夏至日為病暑 , 豈非表暑為火濕二氣相合而成乎 。 所以流行之理與為病不同 , 用一暑字以別之 。 若以暑為相火病 , 則夏至先後 , 皆相火司令 , 何獨於夏至日而分異其名為溫為暑 , 其故亦可思矣 。 以其火濕合氣而成 , 故病有陰暑陽暑之異 。 或稟質陽旺 。 或感受熱多 , 則成陽暑病 ; 或稟質陽虛 , 或感受濕多 , 則成陰暑病 。 如果暑為相火 , 火為純陽 , 何有陰暑哉 ! 其言暑與汗皆出勿止者 , 蓋濕火蒸騰而作自汗 , 汗出則濕去 , 而火亦得泄 。 或止其汗 , 則濕壅而遏火不出 , 變證蜂起也 。 由是而知六氣流行與為病 , 迥有不同 , 豈可徒執死句 , 而不活看以求理乎 。 蓋六氣者 , 即是五行 , 以火為陽 , 為五行主而有體用 , 彼四氣相從而化 , 一如天下之聽命君相 , 故分君相二火而成六氣之名 , 其實一火而已 。 故其為病 , 則不能分君相 , 所以無君相之名 , 而仍稱一火加一暑字 , 則與六氣流行之名目已大不同 。 故又申說先夏至日為病溫 , 是有火無濕也 ; 後夏至日為病暑 , 是火濕相合也 。 使知火濕二氣各為一病 , 火濕相合又為一病 , 名之為暑耳 。
良以六氣流行 , 即陰陽之進退消長 , 其偏旺偏衰之氣 , 錯雜不齊 , 如聲韻之有緩急高下 。 以故分為五行 , 列為六氣 。 正如聲韻之有節奏 , 方可循序調和 , 以歸於平 , 此聖人法則天地 , 而為參贊化育之制度也 。 由是言之 , 則六氣流行 , 本來一貫 , 既不可一一劃分 , 又不可混而無序 , 亦造化自然之理 。 今問火濕二氣合而為暑 , 火濕作何安置者 , 謂如竹木二物 , 合成一器 , 則竹木更不能各為一器 , 故云作何安置乎 ? 然則六氣流行 , 果如竹木之各為一物乎 ? 抑本來一貫 , 不可劃分彼此乎 ? 請再思之 。
又問 : 豈不見仲景云 , 太陽中暍者 , 白虎湯主之 。 白虎但能清火 , 而無去濕之藥 , 則暑非必有濕明矣 。
答曰 : 甚矣 , 子何固哉 , 余所論者是暑氣非謂暑病也 。 暑氣為火濕相合成 , 至其傷人 , 則又隨人稟質而變 。 子豈不見余前論中雲 , 若人稟體多火 , 暑隨火而化燥乎 ? 燥火合氣 , 正為白虎之證矣 。 若稟體多寒 , 暑隨寒而化濕 , 寒濕合氣 , 豈白虎湯所宜哉 ! 是故暑門古方 , 有大順散 、 冷香飲等辛熱之劑 , 又有六和 、 正氣等溫燥之方 , 又有桂苓飲兩清濕火法 , 皆為補仲景書之缺也 。 且如仲景云 : 太陽中熱者 , 暍是也 , 身熱而暍 , 白虎加人參湯主之 。 此言太陽中熱 , 又身熱而渴 , 是火盛化燥之證可知 , 故主以白虎 。 其前條云 : 太陽中喝 , 發熱惡寒 , 身重而疼痛 , 其脈弦細芤遲 。 試問身重疼痛 , 脈又弦細芤遲 , 是為有濕乎 ? 無濕乎 ? 其脈證如此 , 可用白虎乎 ? 抑不可用乎 ? 略知醫理者 , 亦必能辨矣 。 此條仲景未曾有方 , 良因其書殘缺之故 。 後賢謂宜清暑益氣湯 , 亦可以備採 。 然書雖殘缺 , 即此兩條觀之 , 一為火盛之暑病 、 一為濕重之暑病 , 病隨人之稟體變化 , 而暑之一氣 , 為火濕相合而成 , 不尤顯然可見乎 。 既引仲景之書為證 , 何故但舉次條之白虎 , 而不察上條之身重疼痛 , 脈細之濕證乎 。 嗚呼 ! 人之聰明知識有限 , 而事物之義理無窮 , 所以古人孜孜窮理 , 白首不休 , 以能問於不能 , 以多問於寡 , 虛心體究 , 不敢自足 。 凡聰明博洽者 , 莫不自負 , 自負必自用 , 苟有一毫自用 , 則反蔽其聰明 , 不能徹悟其理矣 。 況余淺陋 , 更不敢自信為是 , 偶以一得之愚 , 竊欲發明經義 , 聊補古所未備 , 而以人微言輕 , 不能取信於世 , 固其宜也 。 然而言之是理非理 , 以天下之大 , 必有能辨之者 , 更望高明君子再加批駁 , 以期大明斯道 , 俾開茅塞 , 實為幸甚 。 若不體會至理 , 而執一己之見 , 以爭勝為能 , 非為明道起見 , 則亦毋勞費辭矣 。
或曰 :《 經 》 文先夏至日為病溫 , 後夏至日為病暑 , 其上文還有 「 凡病傷寒而成溫者 」 一句 , 今子斷章取義 , 果能盡合經旨乎 ?
答曰 : 嗚呼 ! 此正 《 經 》 文妙處 , 欲人隅反之意 。 蓋謂夏至前純陽之氣 , 則名溫 ; 夏至陰生濕動 , 與相火合一 , 其氣已變 , 則當名暑 。 即使其人初傷寒邪 , 而過時發作 , 其邪已隨時令之氣變化 , 必當從時令而名其病 , 先夏至名溫 , 後夏至名暑 。 然則其所傷本非溫暑 , 而作發於此時者 , 且當從時令以名病 , 則其感溫感暑者 , 豈反不應從時令之氣 , 以名病乎 ? 此舉反面托正意則辭省而理愈顯且確矣 。 惜乎後世 , 少能領會 , 各逞臆說 , 辜負經中妙義者 , 不亦多乎 。
又問 : 論中雲 , 燥金之氣 , 由風寒風熱所化 , 考 《 靈 》《 素 》 越人仲聖 , 無此明文 , 想必有所本而論 , 請示之 。
答曰 : 此言六氣 , 由陰陽變化而得名 , 原是經中秘旨 , 而不易領略耳 。 竊恐世之論六氣者 , 或作六種之氣 , 如物之各為一物 , 則不能會通其理矣 。 而不知名雖有六 , 實則陰陽二氣之進退而已 。 陰陽之進退 , 太極之一動一靜而已 。 夫太極動而生陽 , 則陽進陰退 , 動極則靜 。 太極靜而生陰 , 則陰進陽退 , 靜極則復動 , 循環無間也 。 陰陽者 , 太極之用也 。 太極者 , 陰陽之體也 。 進者 , 其氣進長 , 發其生化之用 。 退者 , 其氣退縮 , 歸其太極之體也 。 自靜極而動 , 則一陽生於至陰之下 : ䷗ , 名其節曰冬至 , 謂當冬令陰極之際 , 而一陽復至也 。 陽生於下而漸進 , 則沖激在上之陰而陰寒愈厲 。 故冬至後天更冷 , 而有小寒 , 大寒之節 。 此時已二陽生於下矣 : ䷒ , 陽氣漸進而微動 , 則為風 。 名為風木 , 象木之萌芽也 。 故風為陰中之陽 , 而風木之氣 , 從大寒節始也 。 既而至於四陽下生 : ䷡ , 則陽旺陰弱 , 暖氣衝融 , 如火輕燃 , 名曰君火 。 君火之氣 , 始於春分節也 。 既而六陽皆出 : ䷀ , 陰盡歸藏 , 如火發焰 , 名曰相火 。 相火之氣 , 始於小滿節也 。 火之始燃 , 其體則靜 , 象君之神明端拱南面無為也 。 火之發焰 , 其用斯張 , 若相之出其經綸 , 利濟天下也 。 故當此時 , 萬物茂盛 , 而太極動極則靜 , 一陰生於至陽之下矣 : ䷫ , 名其節曰夏至 , 謂當夏令陽極之際 , 而一陰又至也 。 陰生於下而漸進 , 則沖激在上之陽而陽焰愈熾 。 故夏至後天更熱 , 而有小暑大暑之節 , 此時已二陰生於下矣 : ䷠ , 陽盛於外 , 陰長於內 , 故暑為陽中之陰 。 夫陽氣微動 , 則為風 , 陽氣既旺 , 則為火 ; 陰氣微動 , 則為濕 ; 陰氣既旺 , 則為寒 。 二陰在下 , 陰氣尚微 ; 四陽在上 , 陽氣猶旺 。 然陰氣雖微而日進 , 故濕氣上蒸 , 名曰濕土 , 謂濕由土中而升 , 與雨濕之自上降者有別也 。 濕土之氣 , 雖始於大暑節 , 然當相火司令時 , 一陰已生於下 , 而濕早動 。 至二陰生時 , 濕盛上蒸 。 三陰生時 : ䷋ , 陰陽兩平 , 各守其位 , 故熱輕濕斂 , 然猶名其節曰處暑 。 謂當此處 , 猶有餘暑也 。 由是觀之 , 益可見暑為火濕合氣而成也 。 既而至於四陰下生 : ䷓ , 二陽在上 , 則陰旺陽微矣 。 微陽上動為風 , 盛陰下凝為寒 , 故濕收而反化燥 , 名曰燥金 , 燥金之氣 , 始於秋分節也 , 蓋陰陽進退 , 旺者操權 , 微者從之而化 。 陽性動而施泄 , 陽旺 , 則陰從陽之施泄而散漫化濕 。 陰性靜而翕闔 , 陰旺 , 則陽從陰之翕闔而凝斂化燥 。 故如季冬之二陽在下 , 四陰在上 , 風動於下 、 寒凝於上 。 其陽從陰而化燥 , 則水冰地坼 。 特因陽氣漸進 , 以進者為主故不名燥而名風也 。 仲秋二陽在上 , 四陰在下 , 風動於上 , 寒凝於下 。 亦陽從陰而化燥 , 故萬物堅干 。 以陰氣漸進為主 , 故不名風而名燥也 。 又如仲春之二陰自上而降 , 則多雨水 , 季夏之二陰自下而升 , 故多蒸濕 。 觀此 , 尤可見陰陽升降 、 變化燥濕之理也 。 仲春陽旺於下而上進 , 則漸暖 , 遇雨則冷 , 以陰冒於陽也 。 仲夏陽旺於上而漸降 , 反多熱 , 以陰氣上逼也 。 陽氣旺而微陰冒之逼之 , 則鬱勃奮發而為雷 , 故春夏多雷 。 自陰陽兩平 , 以至陰旺 , 則陽漸伏藏 , 不能奮發 , 故秋冬至春初無雷 。 偶或有之 , 由客氣之偏所致也 。 知此 , 亦可辨驗人之受邪 , 自上自下之異耳 。 但此言陰陽進退之氣也 。 若人身中 , 陰旺則多寒 , 能受熱藥 , 陽旺則多火 , 能受涼藥 , 陽虛則易生濕 , 陰虛則易變燥 , 又自不同 。 故六氣流行與為病 , 固當區別 , 而人之稟質各殊 , 其變化莫可窮盡矣 。 凡物遇濕則腐 , 遇燥則堅 。 堅者莫若金 , 所以燥氣名金也 。 當此之時 , 二陽上動為風 , 或遇客氣之二火加臨 , 則涼風變為熱風 。 然四陰下旺 , 凝而不動 , 不能從陽化濕 , 而熱風上冒更益其燥 。 故予云燥氣由風寒風火所化 , 正是經中秘旨也 。 既而六陽歸藏 : ䷁ , 陰盛如水 , 則涼變為寒 , 名曰寒水 , 寒水之氣 , 始於小雪節也 。 六氣既周 , 而成一歲之序 。 由是觀之 , 則六氣本陰陽所變化 , 其名雖六 , 實則陰陽二氣之進退而已 。 陰陽進退 , 太極之一動一靜而已 。 經論雖無明文 , 而義理未嘗不在其中 。 良以 《 醫經 》《 易經 》, 同出陰陽太極之源 , 所謂前聖後聖 , 其揆一也 , 豈有二理哉 。
且六氣流行與為病 , 經旨原有區別 , 而人多忽之 。 即如燥金流行之氣 , 則列於秋 , 至其為病 , 則秋時固多燥病 , 亦有風寒濕火之病 。 即非秋時 , 亦有燥病 , 如風寒風熱之所化也 。 其所以然者 , 主氣有常 , 而客氣變換 , 以客加主 , 參差錯雜 , 則變化出矣 。 蓋主氣出於地 , 地靜而不動 , 其氣升降而有常 , 客氣降於天 , 天動而轉旋 , 其氣運行而變換也 。 然總不出陰陽進退偏旺偏衰之理耳 。 孟子曰 : 可與人規矩 , 不能使人巧 。《 內經 》 列六氣 , 亦不過示人規矩而已 。 夫濕土旺於四季而主於中 , 按照流行次序 , 在大暑節交濕土之氣 , 得六十日有奇 。 其實旺氣用事 , 亦不過十八日 ,《 經 》 以六氣配一歲之序 , 則不得不然 。 究其陰陽進退之機 , 則濕已動於夏至陰生之日 , 其時正猶相火司令 , 而濕動氣變 , 故 《 經 》 特表明 , 言先夏至日為病溫 , 後夏至日為病暑 。 後世不明經旨 , 死守規矩 , 因相火司令 , 遂以暑為相火病 。 殊不思夏至前 , 亦相火司令 , 何以又名病溫乎 。 既而執泥不能融會 , 遂亦不察土旺四季 , 而以濕土之氣 , 行於秋令 。 乃有秋之前半截傷濕 , 後半截傷燥等臆說 , 實足令人捧腹 。 蓋以歲時驗之 , 夏至後潮濕大盛 , 其時相火司令 , 尚有一月 ; 立秋後潮濕即收 , 其時濕土司令 , 尚有一月 。 由此觀之 , 則不相應 , 豈可拘執乎 。 若按陰陽進退之理 , 以審氣候 , 如合符節 。 蓋五月夏至 , 一陰生於下 , 陰弱陽旺 , 則陰從陽而化濕 。 七月立秋 , 三陰生於下 , 陰陽兩平 , 各守其位 , 則不化濕 , 而潮氣即收 。 八月四陰下生 , 陰旺陽弱 , 則陽從陰而化燥矣 。 故 《 經 》 言夏傷於暑 , 則火濕二氣已括於中 ; 其言秋傷燥 、 冬傷寒 、 春傷風 , 則四時六氣 , 義已完全 。 如是參究各篇經文 , 互相印證 , 自可灼見不易之理也 。
又如今年夏至前 , 非常酷熱 , 夏至後六月反涼 , 立秋後又熱 , 與往年大異 , 何也 ? 蓋今年丙戌 , 寒水司天 , 夏至前六陽盡出 , 恰遇寒水客氣加臨 , 盛陽被遏 , 不得宣泄 , 人在氣交中 , 故覺非常之熱 。 迨夏至後陰生於下 , 而陽漸退 , 則寒水客氣乘勢而下 , 故六月反涼 。 至立秋後 , 三陰下生 , 陽氣更退 , 何以反熱 ? 因寒水客氣已退 , 風木客氣加臨 , 雖止三陽在上 , 而風助火勢 , 陽氣復振 , 故反熱於六月也 。 由此觀之 , 主客六氣流行 , 必當參合陰陽進退之理 , 則固有確然可驗者 , 或固執不能融會 , 雖熟誦經論 , 亦何益哉 !
又問論中雲 : 或冬傷寒 , 至春發為溫病 , 此邪因久鬱而變一說 , 亦出於程郊倩周禹載而起 , 是否邪之久鬱而變耶 ?
答曰 : 人稟天地之氣而生 , 故人身之氣 , 與天地貫通 , 若魚之在水也 。 天地陰陽之氣有偏 , 或致阻遏人身之氣不調而病 , 如魚之遇穢水也 。 夫氣機既窒 , 則陰鬱而成痰涎 , 陽鬱而變壯火 。 其所感之邪 , 因鬱而變 , 實有多端 , 莫能盡悉 。 或隨人身之氣而變 , 或隨時令之氣而變 , 或隨感而變 , 或久鬱而變 , 或竟不變 , 均無一定 。 大抵由人之稟質 , 陰陽強弱不同 , 邪之感受 , 輕重不一 , 故參差如是也 。 即如傷寒傳裡變熱 , 此邪隨身中之氣而即變者也 ; 如寒入陰經而即吐利厥逆 , 此邪之不變者也 ; 如或久伏不發 , 因時氣觸引而為病 , 此邪隨時令之氣而變也 。 以此推之 , 難以盡述 。 夫寒為至陰之邪 , 且能鬱而變熱 , 則彼五氣更可知矣 。《 經 》 曰 : 風者善行而數變 , 劉河間言六氣皆從火化 , 良以風火為陽而性動 , 或遇拂鬱 , 則各氣從之而變化也 。
又問 :《 經 》 云冬傷於寒 , 春必病溫 , 是言伏氣為病 。 後世作冬傷寒邪 , 伏藏至春發為溫病 , 是亦穿鑿 。 試觀 《 四氣調神論 》 云 : 冬三月 , 此謂閉藏 , 水冰地坼 , 無擾乎陽 。 逆之則傷腎 , 春為痿厥 , 奉生者少 。 又曰 : 逆冬氣 , 則少陰不藏 , 腎氣獨沉 。 與冬傷於寒 , 同義互發 。 大抵為本身之氣受傷 , 則伏邪當作伏氣為是 。 蓋 《 經 》 統論其理 , 原屬渾融 , 不可穿鑿也 。
答曰 : 詳冬傷於寒 , 春必病溫語意 , 屬於外感 ;《 調神論 》 所云屬於內傷 , 如雲冬不藏精是也 。 各有義理 , 未可同論 , 即以兩處經文 , 比而觀之 。 彼曰冬傷於寒 , 春傷於風 ; 此曰逆之則傷腎 , 逆之則傷肝 。 夫傷寒傷風豈非外邪之病乎 ? 傷腎傷肝豈非內傷之病乎 ? 經旨原各不同 , 文義如是明顯 , 而不循理直解 , 反欲索諸隱僻 , 是道在邇而求諸遠 , 惑之甚矣 。 又觀 《 生氣通天論 》 云 :「 春傷於風 , 邪氣留連 , 乃為洞泄 」, 而至 「 冬傷於寒 , 春必溫病 。 四時之氣 , 更傷五藏 」 一節 , 既曰邪氣留連 , 又曰四時之氣 , 更傷五藏 , 則尤確指外邪為病矣 。 豈可與 《 調神論 》 之論內傷者 , 混而不分 , 將使後學作何準則乎 。 且言伏氣為病 , 不如言伏邪為病切當 , 何也 ? 蓋氣者 , 邪正之總稱 。 醇和者 , 名正氣而養人 , 駁雜者 , 名邪氣而病人 。 能病人者 , 皆當名邪 , 不獨天地之氣為然 , 即如七情妄動 , 人身元氣因而化火為病 , 即名邪火也 。 若言伏氣為病 , 則天地人身之氣皆流行不息 , 又何能伏乎 。 況人稟天地之氣以生 , 賴天地之氣以養 , 則氣豈能病人乎 。 其病人者 , 必是駁雜邪氣可知 。 始感時本元未困 , 則邪伏不覺 , 既久而邪勢鴟張 , 則病發矣 。 余故曰 , 不如言伏邪為病切當也 。
又問論中相火寓腎一語 , 雖古今論之鑿鑿 , 竊謂無異議乎 ? 抑確有其寓而非寄於腎乎 ?
答曰 : 君火相火同出先天渾元 , 渾元既判 , 而為陰陽 , 卦象乾南坤北 ; 陰陽相交而變水火 , 卦象離南坎北 。 離象人之心 , 坎象人之腎 , 自古謂相火寓腎者 , 指坎中一陽也 。 然觀象則然 , 論理未盡然也 。 何故 ? 蓋雖有君相之名 , 而實止一火 , 不過有體用之分耳 。 當寂然不動時 , 惟靈光炯炯 , 一無所為 , 則但有君火 , 實未見所謂相火也 。 若七情乍動 , 相火立現 , 如欲動則外腎舉 , 怒發則肝氣逆之類 , 難以悉數 。 是相火隨君火而動 , 無處不到 , 則又不可鑿言在腎也 。 更加寐中 , 君火下潛 , 而子後陽興 , 則隨天地之陽而動 , 可見其與君火同出先天渾元者也 。 嗚呼 ! 由此觀之 , 相火之來歷寓止從可想見 , 究其本體實止一火而已 。 後世不察 , 又分雷火龍火 , 名目愈多 , 益滋繁惑 。 是見其用有多般 , 而不識其體一也 。
又問 : 論中有 「 土本先天太極之廓 」 一句 , 余遍考 《 黃庭 》、《 同契 》、《 悟真 》、 及群仙記載所及 。 皆曰 : 說到先天一字無 , 則此土從何而基 , 乞統示之 。
答曰 : 此說已先有疑而問者 , 其義已詳 《 太極五行發揮 》 矣 。 至於仙家作用 , 從後天施功 , 逆返先天 , 故云說到先天一字無 。 其先天到後天一段事 , 置而不講 。 但言虛無生一氣 , 一氣產陰陽 , 陰陽變三物 , 三物生萬物而已 , 故人未知其詳也 。 自後天而返先天 , 既有去路 , 則必有來路 , 來去雖不同而同歸一路 。 所以有形生於無形 , 同出一源 , 先天轉為後天 , 卻非二理 。 故後天之土 , 反為先天太極之廓也 。
太極五行發揮
前篇 《 六氣陰陽論 》 中雲 : 土本先天太極之廓 , 為後天萬物之母 , 故通貫四氣而主於中也 。 世多疑之而問曰 : 先天太極 , 渾然無形 , 自天一生水 , 至第五方生土 , 則太極信為五行之廓 , 乃反以土為太極之廓 , 得非悖於理歟 ?
答曰 : 太極為五行之廓 , 其理顯而易見 , 土為太極之廓 , 其理微而難知 , 無怪乎駭人耳目也 。 夫太極為五行之廓者 , 生物之道也 。 土為太極之廓者 , 成物之道也 。 以無形該有形 , 則太極為五行之廓 ; 以有形該無形 , 則土為太極之廓矣 。 理氣氣有迴環 , 故生成有順逆耳 。
試觀太極動靜 , 而生陰陽 ; 陰陽相交 , 而分四象 ; 四象互交 , 而成八卦 , 八卦交易 , 而成六十四卦 , 則陰陽變化之道盡矣 。 何故又以四象加土 , 而稱五行 ? 為因六十四卦 , 備論陰陽變化之用而略乎體 。 惟五行 , 則陰陽體用俱該 , 而萬物生成之道 , 盡在其中 。 何以見之 ? 蓋五行者 , 即太極之一氣化而為五 : , 流行不息 , 故名五行 。 五氣流行 , 生成萬物 , 故物物稟五行之氣 , 而物物具一太極 。 太極無形 , 以無形之氣生有形之物 , 則太極為五行之廓 。 及其成物 , 則無形之氣寓於有形之中 , 則土為太極之廓矣 。 自無形而至有形 , 則分為億萬太極 , 而莫可數計 。 自有形而歸無形 , 則仍為一個太極 , 而渾然難名 。 此太極神化之妙用也 。
然則五行有形 , 而太極無形 。 無形寓於有形之中 , 何故獨以土為太極之廓乎 ? 蓋水火木金 , 各得一偏之氣 , 故各應東西南北 , 各主春夏秋冬 。 惟土則通貫四行而居中 , 故獨為太極之廓也 。 萬物由五行化生 , 而四行皆稟氣於土 , 則土所以又為萬物之母也 。 良以陰陽雖判 , 而太極之體 , 即具陰陽之中 ; 四象雖分 , 而太極之體 , 即具四象之內 。 所以加土稱五行者 , 以表土中即太極之體所在也 。 是故五行相生 , 循環無間者 , 以太極渾然之氣流行乎中也 。 渾然之氣無形 , 而土居四象之中 , 通貫四氣 , 以顯太極之用 。 故其成物 , 則土為太極之廓 , 而渾然之氣即寓於中矣 。 若夫天一生水 , 至五而生土者 , 此表陰陽生成之道 , 以數之奇偶相配也 。 若僅作先後次序解 , 則失其旨矣 。 試思五行相生 , 自水生木而至土 , 土生金 , 金又生水 , 如環無端 , 孰為先後乎 。 蓋奇數為陽 , 偶數為陰 , 生數盡於五 , 成數盡於十 , 十之後 , 仍起於一 , 循環無間 , 故陰陽生成一道 , 周流不已也 。
所云天者 , 太極先天 , 渾然不可名狀 。 太極動而生陽 , 陽者一也 , 為氣 。 氣中含水 , 陽生陰也 , 故曰天一生水 , 即太極靜而生陰也 。 一既生水 , 陰陽判矣 。 陽氣上浮為天 , 陰精下凝為地 , 名後天也 。 陰精下凝而含火氣 , 故曰地二生火 。 夫生數盡於五 , 則成數始於六 。 生於陽者成於陰 , 生於陰者成於陽 。 故天一生水 , 地六成之 。 而六為老陰 , 老者 , 謂其為陰之母也 。 陰生陽 , 老生少 。 故地二生火 , 天七成之 。 而七為少陽 , 陽又生陰 。 故天三生木 , 地八成之 。 而八為少陰 , 陰又生陽 , 而少者老矣 。 故地四生金 , 天九成之 。 而九為老陽 , 蓋一陽生於太極 , 故至九而老 。 一生水 , 水為陰之母 , 而成於六 , 故六為老陰 。 老生少 , 故八為少陰 。 天一之陽 , 如芽始萌 , 至七如少壯 , 至九如老幹 , 亦如人物之老而成實也 。 陽動則陰隨 , 故一陽動而水即生 , 良以陰陽互根於太極 , 故太極動而生陽 。 動極而靜 , 陰已生矣 。 陰陽相生 , 則四象具而配四時 , 以成造化 。 造化既成 , 生理周矣 , 必返乎本 。 故天五生土 , 地十成之 , 是返太極之本體也 。 余故言八卦但明陰陽之用 , 而五行 , 則陰陽體用俱該 , 萬物生成之道 , 盡在其中 。 由是而知水火木金之能生成萬物者 , 全賴土之融洽乎中也 。 土之所以能融洽四氣者 , 以土中有太極之體在也 。 是故陽數盡於九 , 陰數盡於十 , 則仍歸太極之體 。 既歸以後 , 則又動而生陽 , 靜而生陰 , 循環不息 , 故萬物生化無盡也 。
試觀 《 洛書 》 象止於九 , 表陽成之數也 ;《 河圖 》 象止於十 , 表陰成之數也 。 陰陽生成之數全 , 則太極之用盡而復歸乎體也 。 故十之後 , 仍起於一 , 一即十 , 十即一也 。 百千萬億 , 亦即一也 。 一者 , 乾之元陽也 ; 七者 , 乾之少陽也 ; 九者 , 乾之老陽也 。 故乾卦有三奇 。《 洛書 》 體圓以象天 , 故曰乾為天 。 六者 , 坤之母陰也 ; 八者 , 坤之少陰也 ; 十者 , 坤之至陰也 。 故坤卦有☷耦 。《 河圖 》 體方以象地 , 故曰坤為地 。 而元陽育於至陰之中 , 故言十即一 , 一即十也 。 而十後起一者 , 即太極再動而生陽也 , 亦即復卦䷗之一元動於至陰之下也 。 自復而至乾卦䷀者 , 表重陽之象也 。《 經 》 曰重陽必陰 , 故乾以後而變為姤 : ䷫ , 陽極則陰生 , 太極動極而靜也 。 自姤而至坤卦䷁者 , 表重陰之象也 。《 經 》 曰 : 重陰必陽 , 故坤以後而仍為復 , 陰極則陽生 , 太極靜極而動也 。 斯陰陽進退消長 , 即太極之一動一靜也 。 是故返而究之 , 則䷀止有三 , 三止有一 。 奇中有耦 , 耦中有奇 , 奇耦合璧 , 無非一個太極 , 渾然不可名狀者也 。
太極初判而為陰陽 , 卦象乾南坤北 , 稱為先天八卦 。 謂此卦體即是太極 , 太極在天地之先 , 故名先天 。 非謂乾坤為先天也 。 陰陽交而生水火 , 卦象離南坎北 , 稱為後天八卦 。 謂此卦象成於天地交泰以後也 。 自天一生水 , 至天五生土 , 而五行始生 , 則太極為五行之廓 。 自天五生土 , 至地十成之 , 則五行成質 , 水火木金 , 各主一方 , 土貫四行而居中 , 則太極渾然之氣 , 寓於形質之內 。 豈非土反為太極之廓乎 。 形質既成而為物 , 故物物具五行太極 , 而分為億萬無數之太極 。 生理既周 , 必返乎本 , 則形質消散 , 而渾然之氣 , 復歸大冶 , 仍為一個太極 。 嗚呼 ! 此太極之神化豈不微乎妙哉 。 或泛泛於文字間 , 而未悟其理 , 無怪乎一聞土為太極之廓 , 則駭然以余言為悖理也 。
或又謂天一生水 , 故萬物先生水 。 竟將天一之一字 , 作第一之一會矣 。 而不知水從氣出 , 太極動而生陽 , 陽氣動而水始小 。 一者為奇是陽也 , 非第一之謂也 。 試觀春夏陽亢欲雨 , 必先發雷 , 秋冬陽降無雷 , 亦必地氣動而燠暖 , 則云騰而雨 , 又如人之怒極 , 則悲淚隨至 , 皆為陽動水生之徵 , 亦為格物之道也 。
問曰 : 天五生土 , 地十成之 , 則太極之用盡而復歸乎體 , 既歸以後 , 則又動靜生陰陽 。 然則五行既已成質 , 太極渾然之氣 , 寓於形質之內 , 何以見又動而生陽 , 靜而生陰耶 ?
答曰 : 若非又動而生陽 , 靜而生陰 , 則物之小者 , 何以能大而又生子 , 人之幼者 , 何以能長而又生人乎 ? 夫形質雖有生成消化之變遷 , 而生生之氣何嘗一息之或間哉 。 當知萬物化生 , 雖出陰陽五行之陶冶 , 實由渾元一氣之轉旋 , 氣凝而成質 , 質消還為氣 。 氣無形而質有形 。 有形者 , 後天萬物也 ; 無形者 , 先天太極也 。 先天后天 , 所以生化不息者 , 蓋有主宰之理存乎其先也 。 朱子所謂性即理也 , 天以陰陽五行 , 化生萬物 , 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是已 。 此 「 天 」 字 , 指太極先天 , 為陰陽所從出 , 故云天以陰陽五行 , 非謂天地之天 。 天地為兩儀 , 即陰陽也 。 後世淺見 , 或謂朱子所云性即理為非 , 而不知在天為理 , 賦物為性 , 同出而異名耳 。 自先天而降於後天 , 則為命 , 一如君命之下逮 。 故曰天命之謂性 , 蓋言此理 , 自太極先天下降而賦於人則謂之性也 。 故朱子言命 , 猶令也 ; 性 , 即理也 。 是以先天名理 , 後天名性命者 , 統先後天而言也 。 若論生化之跡 , 則氣在形先 , 而理又在氣先 。 究其極 , 則本末一貫 , 而又難分先後也 。 形質雖萬殊 , 而理氣則一 。 是故有形生於無形 , 同出一本 ; 先天轉為後天 , 非二理也 。 故曰 : 民吾同胞 , 物吾與也 。 非喻言也 , 是實理也 。
《 易 》 曰 : 君子黃中通理 , 正位居體 , 美在其中 , 而暢於四支 , 發乎事業 , 美之至也 。 此表人為萬物之靈 , 具太極五行之全體 。 眾人或蔽於私 , 而不克全其所賦 ; 惟君子稟中正土德 , 通達乎天賦之理 , 而克全太極之體也 。 孟子曰 : 萬物皆備於我矣 。 以萬物盡出於太極 , 而我具太極之全體 , 則萬物之理 , 皆備於我矣 。 萬物備於我 , 則美在中 , 而暢於四支 , 發乎事業 , 豈不美之至哉 。 夫黃者土色 , 中者土位 , 以土居太極中正之位 , 即為太極之體所在 , 而土實通乎主宰太極之理 , 故曰黃中通理也 。 自理而太極陰陽五行 , 以至於土 , 土又上通乎理 , 此即本末一貫之道也 。 人稟太極之氣為命 , 理為氣宰 , 故性為命之主也 。 由此觀之 , 則土者 , 上徹先天 , 下貫後天 , 融會性命 , 而為太極之廓 , 萬物之母 , 豈不重哉 !
或曰 :《 易 》 注言正位居體 , 是雖在尊位而居下體 , 釋裳字之義也 。 今子云正位居體 , 即為太極之體所在 , 果合 《 經 》 旨乎 ?
答曰 : 註疏以陰陽消長 , 喻世道盛衰 , 故推事義以釋 《 經 》。 餘論太極五行之理 , 自有不同 。 試思黃中通理 , 正位居體 , 既中且正 , 豈非謂土德通乎天理 , 而居太極之正位 , 即為太極之體所在乎 ? 蓋卦以乾為天 、 坤為地 , 故又以乾比衣 、 坤比裳 , 以表上下之象 , 非謂其有尊卑也 , 然就吾人居處觀之 , 天在上 , 地在下 。 若究其極 , 則天地轉旋 , 包乎地外 ; 地居天中 , 凝而不動 。 其形如卵 , 固無所謂上下也 , 昔賢論之詳矣 。 卦以上下分乾坤 , 余以黃中證太極 , 各有義理所在也 。 且論 《 易 》 者 , 必謂陽尊陰卑 , 而當扶陽抑陰 , 是論治世之道也 。 治世必以正人為先 , 故以陽喻君子 , 陰喻小人 , 而當扶陽抑陰 。 乾坤為陰陽父母 , 以乾比君德 , 坤比母儀 。 而世之最尊者惟君 , 故言陽尊陰卑 , 非聖人畫卦意也 。 卦表陰陽進退消長之象 , 以明萬物生成變化之理 。 夫一陰一陽之為道 , 則陰陽貴平 , 非固有尊卑而當扶之抑之也 。 朱子云 : 文王 、 周公 , 分為六十四卦 , 添入乾元亨利貞等 , 早不是伏羲之意 。 及孔子純以理言 , 而作 《 繫辭 》, 以元 、 亨 、 利 、 貞 , 為乾之四德 , 又非文王之易矣 。 由是觀之 , 竊謂夫子不過據象以明理 , 語渾意深 , 包括甚廣 , 不僅為逐爻釋字義也 。 朱子又云 : 學者讀 《 易 》, 於言上會得者淺 , 於象上會得者深 。 可見易理之源在象 , 象者 , 尚無文字語言 , 況執一字一句 , 安可論易理哉 !
問曰 : 五行相生 , 謂由太極之一氣流行 , 然又相剋者 , 何也 ?
答曰 : 相生者 , 各以生氣相助也 。 克者 , 制也 。 五行相生不息 , 倘無節制 , 則但有發泄 , 而無歸藏 , 則生氣竭矣 。 故水火木金 , 各相節制 。 而春夏秋冬 , 自成生長收藏之造化 , 然賴土之一行 , 融洽乎中 , 以成四行之功 。 故土旺於四季而為春夏秋冬交接之過脈也 。 假如木生火 , 火太過 , 不但剋金 , 木亦自焚 。《 陰符經 》 所謂火生於木 , 禍發必克是也 。 水能制火以生木 , 故火太過 , 則當益水以濟之 , 余可隅反矣 。 所以水火木金 , 各偏一氣 , 全賴土氣通貫融洽 , 使之相生相制 , 以歸於平 , 則無偏勝之害 。 稍或參差 , 即有太過不及 , 而勝復之變出焉 。 五行參差 , 則陰陽偏駁 , 而天地生亢害之災 , 人物嬰非常之疾 。 故 《 內經 》 論五行勝復之道甚詳 。 又曰 : 必先歲氣 , 毋伐天和 , 教人防患於預也 。
問曰 : 數起於一 , 止於十 。 故天干之數十 。 而地支有十二 , 何也 ?
答曰 : 此表陰陽五行相生相成之理也 。 天一生水 , 地六成之 。 則生者始於天 , 故曰天干 ; 成者始於地 , 故曰地支 。 乾者杆也 , 支者枝也 。 謂始生杆 , 而終成枝也 。 蓋甲為陽木 , 陽生陰 , 故乙為陰木 。 陰生陽而木生火 , 故丙為陽火 。 陽生陰 , 故丁為陰火 。 陰生陽而火生土 , 故戊為陽土 。 陽生陰 , 故己為陰土 。 陰生陽而土生金 , 故庚為陽金 。 陽生陰 , 故辛為陰金 。 陰生陽而金生水 , 故壬為陽水 。 陽生陰 , 故癸為陰水 。 陰水又生甲之陽木 , 故天干十也 。 水火木金 , 性各相反 , 以土居中 , 融洽四氣 , 使五行相生 。 相生者 , 謂彼此和協其生氣 , 若相養相助之意也 。 非謂木必從水生 , 火必從木生也 。 若以木必從水生 , 則木固生於土 , 如水過盛 , 木反萎矣 ; 若以火必從木生 , 則石中之火 , 又從何來 ? 此別有妙理 , 非片楮能盡 。 余於 《 六氣論 》 中 , 言水火遍滿世界 , 已發其端 , 請格物者試思之 。 若五行始生 , 本太極一氣所化 ; 及五行成質 , 而土貫四行 。 如亥子水也 , 貫以醜土 , 乃成寅卯木 ; 貫以辰土 , 乃成巳午火 ; 貫以未土 , 乃成申酉金 ; 貫以戌土 , 乃成亥子水 。 故地支有十二也 。 以是見五行之相生相成 , 實由土之融貫使然 , 已不可執泥木從水生 、 火從木生之說 , 而況更有妙理具於中乎 ! 夫天一生水 , 地二生火 , 可見火固非從木生也 。 地二生火 , 亦不過言其發現之序 , 猶未明其所以然之妙理也 。 若土之能融貫四行者 , 以土中即太極之體所在 , 益可見五行由太極一氣所化也 。
曰 : 天一生水 , 是陽動而水生 , 則五行始於水也 。 今天干始於甲木 , 何也 ?
答曰 : 天一生水 , 天三生木 。 天一之 「 天 」, 是太極先天 ; 天三之 「 天 」, 是已分天地 , 為後天矣 。 後天之陽始生木 , 天干表後天之理 , 故以甲木為始也 。
曰 : 地支起於子 , 何也 ?
答曰 : 乾之元陽 , 育於坤之至陰 。 故甲之陽木 , 孕於亥之陰水 。 既生 , 正與子之陽水相配 , 故首甲子而終癸亥也 。
曰 : 又有所謂甲己化土者 , 何也 ?
答曰 : 試觀草木 , 自萌甲而枝葉花實 , 逐漸變化 , 胎卵濕生亦然 。 良由陰陽五行之氣所變化也 。 以陽遇陰 、 陰遇陽 , 皆相從而化 。 猶如男女構精 , 又生男女之理也 。 故甲之陽木遇己之陰土 , 則化土 ; 土生金 , 故乙庚化金 ; 金生水 , 故丙辛化水 ; 水生木 , 故丁壬化木 ; 木生火 , 故戊癸化火 。 是陰陽又生陰陽 , 五行又生五行 , 此物理之所以生化無盡也 。 夫天干有變化 , 而地支無變化者 , 以天道動而轉旋 , 動則變 , 變則化矣 。 故物之生成由地氣 , 而變化由天氣 。 但天地陰陽本一太極 , 雖生化無窮而又不能分析 。 如天為陽 、 地為陰 , 而天中又有陰陽 , 日月是也 ; 地中又有陰陽 , 水火是也 。 日中可取火 , 月中可取水 , 則日月又為水火之父母 , 陰陽之精氣也 。 故天體雖包地外 , 而氣貫地中 , 升而為云 , 降而為雨 , 斯即變化之徵 , 以見天地陰陽互根互交而不能分析者也 。
曰 : 然則地支無變化 , 而有沖合 , 何也 ?
答曰 : 地道靜而不動 , 故十二支限於方隅而無變化 。 其沖合者 , 以位相併則合 , 子醜 、 寅亥 、 卯戌 、 辰酉 、 巳申 、 午未為六合也 。 位相對則沖 , 子午 、 卯酉 、 寅申 、 巳亥 、 辰戌 、 丑未為六沖也 。 此占家用驗吉凶 , 無涉於醫 , 故 《 內經 》 不論 。 蓋水火木金 , 位相對而性相反 , 故沖剋也 。 辰戌丑未 , 位亦相對 , 因水火木金之沖而沖者也 。 然水火木金 , 雖賴土氣融洽 ; 而土性凝滯 , 亦藉水火木金之衝動 , 而後能隨天氣之變化以為變化 , 得成生物之功 。 此干支雖表後天陰陽生化之道 , 亦莫不由太極之一動一靜 。 余故曰先天轉為後天 , 非二理也 , 不亦信哉 。
元按 : 東垣本 《 內經 》 脾胃論 , 推廣其義 , 而立補中調中等方 。 吳門葉天士 , 言脾陽宜升 , 胃陰宜降 , 東垣詳於治脾 , 略於治胃 。 乃設通補陽明 , 滋養胃陰等法 , 補東垣所未備 。 兩先生 , 誠見土為萬物之母 , 後天之根本也 。 今觀先生土為太極之廓一語 , 又為亙古所未聞 。 直溯夫先天性理 , 而闡 《 河 》、《 洛 》、《 羲 》、《 易 》 之蘊 , 發揮陰陽五行生成變化之妙 , 殆無遺義 , 如示諸掌 。 嗚呼 ! 今而後 , 始知土之為土 , 乃吾人性命之源 , 顧不重哉 。 苟悟其旨 , 則昔人補脾不如補腎 , 補腎不如補脾等說 , 皆為蛇足矣 。
人身陰陽體用論
人生與天地同根 , 陰陽之理 , 原無二致 , 但各具一形 。 若不察其體用偏勝厚薄之異 , 焉能識其遷流變化 , 以至疾病之因 , 故不可不究其源而詳辨之 。
當人賦形之初 , 一靈孕乎太極 , 而主宰於中 , 所謂性也 ; 太極者 , 渾然一氣 , 所謂命也 。 太極動而生陽 , 靜而生陰 , 陰陽既判 , 太極泯焉而不見 。 雖不可見 , 而實不離陰陽之中 , 乃為陰陽之體耳 。 陰陽動而為寒熱 , 變而為血氣 , 動而變者 , 皆陰陽之用也 。 陰陽之體 , 兆於賦形之先 , 故名先天 。 陰陽之用 , 以成血氣形質 , 故名後天 。 原其體則渾然而莫可形容 , 論其用則遷流變化生生不窮 。 以其生化遷流 , 而有屈伸進退 。 故人稟質 , 各有偏勝強弱之殊 , 或有陽勝陰弱者 、 或有陰盛於陽者 、 或有陰陽兩弱者 、 或有陰陽俱盛者 。 如 《 內經 》 云 , 太陽 、 少陽 、 太陰 、 少陰等人 , 推而廣之 , 類難悉數 。 以陰陽之用 , 變化萬殊 , 故賦形各異 , 若究其體 , 則渾然者固無不同 。 以故用雖偏勝 , 而仍各遂生生之道也 。 體有厚薄 , 則用有強弱 , 而壽夭不齊 ; 體有清濁 , 則用有明昧 , 而賢愚不一 。 是以變化參差 , 莫可窮盡也 。
夫醫為性命所繫 , 治病之要 , 首當察人體質之陰陽強弱 , 而後方能調之使安 。 察之之道 , 審其形氣色脈而已 。 形氣色脈 ,《 內經 》 論之詳矣 , 然未窺其蘊者 , 莫得其端緒 。 諸家方書 , 但論病證方藥 , 而察形色以辨陰陽之要者 , 多略而不講 。 無怪後學執成方以治病 , 每不能合 。 因其病雖同而人之體質陰陽強弱各異故也 。 雖丹溪略舉其概 、 葉氏醫案每論其端 , 而散見各條 , 人多忽之 。 今述其大略 , 由是類推審察 , 則論治制方 , 稍有準則也 。 假如形瘦色蒼 , 中氣足而脈多弦 , 目有精彩 , 飲食不多 , 卻能任勞 , 此陽旺陰虛之質也 。 每病多火 , 須用滋陰清火 。 若更兼體豐肌厚 , 脈盛皮粗 , 食啖倍多 , 此陰陽俱盛之質 。 平時少病 , 每病多重 , 以邪蓄深久故也 。 須用重藥 , 如大黃 、 芒硝 、 乾薑 、 桂 、 附之類 。 寒熱之藥彼俱能受 , 以稟厚能任削伐 , 若用輕藥 , 反不能效也 。 如體豐色白 , 皮嫩肌松 , 脈大而軟 , 食啖雖多 , 每生痰涎 , 此陰盛陽虛之質 。 目有精彩 , 尚可無妨 , 如無精彩 , 壽多不永 , 或未到中年 , 而得中風之病 。 每病雖熱邪 , 藥不可過寒 , 更傷其陽 , 陽微則防其脫 , 熱退須用溫補扶陽 。 若更兼形瘦脈弱 , 食飲不多 , 此陰陽兩弱之質 。 倘目有精彩 , 耳輪肉厚端正 , 其先天尚強 , 神清智朗者 , 反為大貴 。 若目無彩 , 神氣昏庸 , 必多貧夭 。 凡陰陽俱弱之質 , 常多病 , 卻不甚重 , 亦不能受大補大瀉大寒大熱之藥 。 但宜和平之味 , 緩緩調之 , 此大略也 。 若論其變 , 則有陽旺陰弱之人 , 而損傷陽氣者 , 宜先扶陽 , 而後滋陰 ; 陰盛陽虛之人 , 而有傷陰者 , 宜先滋陰 , 而後助陽 。 斯當隨時審察 , 不可拘執 。 與後 《 虛損論 》 互參其理 , 自可類推 , 不能盡舉也 。
若夫丹溪所謂陽常有餘 , 陰常不足 , 景岳之謂陽常不足 , 陰常有餘者 , 固非陰陽之體 , 亦不可論陰陽之用也 。 何故 ? 陰陽之體 , 渾然一氣 , 莫可形容 ; 陰陽之用 , 雖有屈伸變化而參差不齊 。「 常者 」, 不變之謂 。 人之體質 , 或偏於陰 , 或偏於陽 , 原非一定 , 豈可謂之常乎 。 故兩說若冰炭 , 皆非至理也 。 如曰 : 陽或有餘 , 陰或不足 : 陽或不足 , 陰或有餘 , 庶幾近之 。 然兩家之論 , 雖非陰陽至理 , 而實各發明經旨一節 , 有補前人未備之功 , 故不可偏執其說 , 而亦不可偏廢也 。
何以見之 ?《 素問 · 生氣通天論 》 曰 : 陽氣者 , 若天與日 , 失其所 , 則折壽而不彰 。 此謂人身陽氣 , 若天之藉日而光明 , 萬物賴陽和以生長 。 如或失調 , 使陽氣失所 , 猶如雲之蔽日 , 其象慘淡而不彰 , 則人之壽命不永 。 故景岳發明其義 , 以平日閱歷見解 , 備論陰病似陽 , 格陽戴陽等證 , 以補前人所未備 , 而成一家言也 。
《 通天論 》 又曰 : 陽氣者 , 煩勞則張 。 精絕 , 闢積於夏 , 使人煎厥 。 此陽者 , 即人身君相火也 。 煩則君火擾動 , 勞則相火鴟張 。 精 , 即水也 , 陽火鴟張 , 陰水日耗 , 而幾於精絕 。 其偏僻之氣 , 積至夏令火旺之時 , 內熱如煎 , 氣血鬱勃 , 營衛失度 , 陽和不循四末 , 而手足常冷如厥 , 若俗稱乾血勞之類也 。 故丹溪謂五志妄動 , 皆屬於火 。 火熾水耗 , 元氣不司運化 , 津液變為痰涎 。 所以言陽常有餘 , 百病皆生於痰 。 而以滋陰化痰立論 , 發明其平日閱歷見解 , 以廣經義 , 成一家言也 。
然此節經旨 , 原與上節對待互發 , 使人合參 , 以救陰陽偏勝之病 , 兩不可偏執而偏廢 。 故 《 經 》 又曰 : 陰平陽秘 , 精神乃治 。 可見終歸陰陽和平方為至理 。 乃景岳是己論而非丹溪 , 則未嘗理會下節經旨 , 而忽陰平陽秘之道 , 不覺自蹈於偏也 。 學者豈可不察乎 ! 是故陰陽之道本無有餘不足 , 而人之稟賦不齊者 , 以其用之流行各有偏勝 , 究其渾然之體則一也 。 若不明先天后天陰陽體用之理 , 或言有餘 、 或言不足 , 而互相牴牾 , 不亦重增後學之惑哉 。
天人一理 , 同出太極之源 , 故陰陽之體則同 。 用之流行 , 參差不一 , 故偏勝各異 。 藥石止能理其用 , 不能助其體 。 故壽夭由體之厚薄 , 稟於有生之初 。 然用有偏勝 , 而至於偏絕 , 則體亦不能存 , 如患病誤藥之類 , 不能盡其天年而死也 。 其學道之士 , 息心內觀 , 以復其初 , 則保固陰陽之體 , 故可益壽而全其形神 ,《 內經 》 論之詳矣 。 陰陽之體 , 惟以神會 , 莫可形求 , 故非有形藥餌所能滋益 。 世之妄冀延壽者 , 從事於服食燒煉 , 乃捨本逐末 , 或反致促命者有之 , 可憫也 。 然常人心志擾擾 , 欲行內觀之法 , 其氣不能和平調達 , 則神明不安 , 必有躁擾之患 , 須先用藥以調氣血 。 可謂物有本末 , 事有終始 , 知所先後 , 則近道矣 。 虛谷自評
傷寒傳經論
傷寒傳經 , 自古紛紛聚論 , 多為臆說惑人 , 未見有盡善者 。 蓋為 《 素問 》 與仲景之論 , 辭若不同 , 而同歸一理 , 不求理之所在 , 而率憑臆說 , 反乖經義矣 。 要必先明元氣運行 , 方知傳經之道耳 。
原夫人身陰陽之氣 , 互相為根 , 流行不息 , 升降出入 , 合乎天地造化 , 而一身具天地之體也 。 軀殼周外 , 臟腑居內 ; 陽氣根於陰而固外 , 陰氣根於陽而守內 。 氣之發源名陰陽 , 及其流行分營衛 。 營氣為陰 , 起中焦而行脈中 ; 衛氣為陽 , 起下焦而行脈外 。 緣陰陽二氣 , 同出命蒂 , 命蒂即渾元太極也 , 為呼吸之根 。 陰陽既分 , 氣行各異 , 所入穀氣 , 亦各隨之變化 。《 經 》 曰 : 其清者為營 , 濁者為衛 。 此言穀氣之清濁也 。 以清升濁降 , 故穀氣之清者升中焦 , 隨營氣流行而化為血 ; 濁者降下焦 , 隨衛氣流行而變成肉也 。 仲景曰 : 呼吸者 , 脈之頭也 。 而營行脈中 , 衛行脈外 。 是故營衛二氣 , 雖循行內外 , 實根於呼吸 。 呼吸由命蒂發源 , 表裡陰陽本來一貫 。 形從氣生 , 氣藉形聚 , 一而二 , 二而一者也 。《 靈樞 · 營氣篇 》 曰 : 營氣之道 , 內谷為寶(此言營氣藉助於穀氣也) 。 谷入於胃 , 乃傳之肺 , 流溢於中 , 布散於外 。 專精者行於經隧 , 常營無巳 , 終而復始(此言穀氣之精者行於經隧 , 即是其清者為營 , 營行脈中也) 。 故氣從手太陰 , 出注手陽明 。 上行注足陽明 , 下行至跗上 。 注大指間 , 與足太陰合 。 上行抵髀 , 從脾注心中 。 循手少陰 , 出腋下臂 , 注小指 。 合手太陽上行 , 乘腋出䪼內 , 注目內眥 。 上顛下項 , 合足太陽 , 循脊下尻 , 下行注小指之端 。 循足心 , 注足少陰 , 上行注腎 , 從腎注心 , 外散於胸中 。 循心主脈 , 出腋下臂 , 出兩筋之間 , 入掌中 , 出中指之端 , 還注小指次指之端 。 合手少陽上行 , 下注膻中 , 散於三焦 。 從三焦注膽 , 出脅 , 注足少陽 。 下行至跗上 , 復從跗注大指間 。 合足厥陰 , 上行至肝 , 從肝上注肺 , 上循喉嚨 , 入頏顙之竅 , 究於畜門(畜門需考) 。
其支別者 , 上額循顛 , 下項中 , 循脊入骶 , 是督脈也 。 絡陰器 , 上過毛中 , 入臍中 , 上循腹裡 , 入缺盆 , 下注肺中 , 復出太陰 。 此營氣之所行也
按此詳營氣流行之序 , 以手太陰經脈起中焦 , 營氣亦起中焦 。 故自手太陰始 , 自陰而注陽 , 復從經脈注於臟腑 。 出入表裡 , 往返循行 , 而終於厥陰 , 復注太陰 。 周而復始 , 如環無端 , 晝夜百刻 , 則有五十度周行於身 。 蓋平人呼吸定息 , 氣行六寸 。 積至二百七十息 , 氣行一十六丈二尺 , 則一周於身 。 晝夜百刻 , 計一萬三千五百息 , 則營氣周行於身五十度也 。 若夫衛氣 , 散行脈外 , 亦如營氣之五十度行於身 。 其異於營氣者 , 晝則行於陽二十五度 , 夜則行於陰二十五度 , 是隨天地陽氣升降出入也 。《 營衛生會篇 》 曰 : 日中而陽隴為重陽 , 夜半而陰隴為重陰 。 故太陰主內 、 太陽主外 , 各行二十五度 , 分為晝夜 。 夜半後陰衰 , 平旦陰盡 , 而陽受氣矣 ; 日西而陽衰 , 日入陽盡 , 而陰受氣矣 。 夜半而大會 , 萬民皆臥 , 命曰合陰 。 此言衛氣晝出於陽 , 夜入於陰 , 夜半與營氣大會於太陰 。 陰陽二氣交合 , 萬民皆熟寐矣 , 故曰合陰也 。
人身營衛之氣 , 周行無愆 , 則陰陽和平而無患 。 若受外邪 , 從表入里 。 故 《 素問 · 熱論云 》: 傷寒一日 , 太陽受之 ; 二日 , 陽明受之 ; 三日 , 少陽受之 ; 四日 , 太陰受之 ; 五日 , 少陰受之 ; 六日 , 厥陰受之 。 此以人身表裡淺深分層次 , 若地界然 。 太陽極表而淺 , 厥陰極里而深 , 邪氣從淺入深 , 如水浸物逐漸內侵 , 故與營衛之氣周流次序 , 迥然不同 。 蓋因衛氣晝出夜入 , 日西而陽氣衰 , 外邪乘衛陽之衰而內侵 。 衛氣日一出入則邪日進一層而深入一經 , 至六日而入厥陰至深之地矣 。 此 《 素問 》 推陰陽邪正出入之定理 , 以明傳經之道也 。 邪漸內侵 , 則漸變化 , 迨入厥陰至深之地 , 變成熱邪 , 正氣困極 , 邪無復出之勢 , 內入於臟 , 則厥逆矣 。
仲景云 : 厥多發熱少者死 , 以邪勝正氣絕也 ; 若厥少發熱多 , 則臟氣猶能振作 , 邪返於經 , 故發熱 , 或下利膿血 , 熱邪得以外泄 , 可期漸愈也 。 但人元氣有強弱 , 感邪有重輕 。 故有三陽受邪 , 有直中三陰 , 參差不一 。 其從太陽受邪者 , 或有傳經 、 或不傳經 , 而又無一定 。 必以脈證為憑 , 不能按日以計 。 故仲景曰 : 傷寒一日 , 太陽受之 , 脈若靜者為不傳 ; 頗欲吐 , 若躁煩 , 脈數急者 , 為傳也 。 又曰 : 傷寒二三日 , 陽明少陽證不見者 , 為傳也 。 又曰 : 傷寒三日 , 三陽為盡 , 三陰當受邪 , 其人反能食而不嘔者 , 此為三陰不受邪也 。 又曰 : 傷寒六七日 , 無大熱 , 其人躁煩者 , 此為陽去入陰故也 。 按此言無大熱者 , 以邪入陰 , 故外無大熱 , 而內煩躁也 。 歷觀仲景各條 , 則知邪之淺深進退 , 固非一定 , 要必以脈證為據 。 此仲景推廣 《 素問 》 而論傳經之變化也 。 故仲景自序云 : 撰用 《 素問 》 等經而著論 , 以六經為綱 , 即本諸 《 素問 · 熱論 》 之六經 , 推廣其旨 , 詳辨脈證 , 而立治法 , 窮盡變化之道 。《 熱論 》 止表六經見證 , 而仲景備揭腑臟各證 , 故辭若不同而同歸一理 , 繼 《 靈 》《 素 》 為經 , 而垂法萬世也 。 惜乎世遠 , 其書殘缺 , 各條次序 , 多為後人攙誤 , 脈絡全無 , 而又異解紛紜 , 埋沒經旨 , 良可嘆也 。 即如傳經之道 , 或以按日而計 , 言六日邪傳厥陰不已 , 七日復傳太陽 。 試思邪入厥陰至深之地 , 如物入井 , 豈有一日反傳太陽至淺之經者乎 , 不通之極也 。 或見 《 素問 》 所敘止足經見證 , 遂言傷寒之邪 , 傳足不傳手 , 將人身經脈分截不貫 , 此則尤為謬解 , 竟不思 《 素問 》 六經證狀敘完 , 即言三陰三陽 , 五臟六腑皆受病 。 既五臟六腑皆受病 , 豈非手足六經 , 盡在其中乎 。
又有張令韶 《 傷寒直解 》 云 : 傳經之義 , 一日太陽 , 二日陽明 , 六氣以次遞傳 , 周而復始 , 一定不移 。 此經氣之傳 , 而非病邪之傳也 。 正氣之傳 , 自有定期 ; 病邪之傳 , 不拘日數 。 不然 , 豈有一日太陽 , 則見頭痛發熱等證 , 至六日厥陰不已 , 七日復傳太陽 , 再見頭痛發熱之證乎 。 其門人魏子千問曰 : 傷寒六氣相傳 , 是正傳而非邪傳 , 固已 。 不知無病之人 , 正亦相傳否 ? 令韶答曰 : 無病之人 , 經氣由陰而陽 , 始於厥陰 , 終於太陽 , 周而復始 , 運行不息 , 莫知其然 。 病則由陽而陰 , 始於太陽 , 終於厥陰 。 一逆則病 , 再逆則甚 , 三逆則死 。 所以傷寒傳經 , 不過三傳而止 , 不能久逆也 。 其有過十八日不愈者 , 雖病而經不傳 , 不傳則勢緩矣 。
予按此言病邪傳經 , 不拘日數 , 則是 。 但仍不辨七日復傳太陽之謬說 。 乃又別出臆見 , 言所傳者為經氣 , 而非病邪 , 此則舊障未破 , 又添新障矣 。 夫病邪之傳 , 因有脈證可見 , 故知其傳在某經 。 今云經氣之傳 , 又作何察識 , 而知其為經氣乎 。 且營衛之氣 , 一日五十度行於身 , 出自聖經 , 為一定之理 , 而病邪之傳 , 所現脈證 , 亦詳經論 。 故 《 素問 》 云 : 傷寒一日 , 太陽受之 , 至六日而厥陰受之 。 以明由淺入深之層次也 。 仲景亦云 : 傷寒一日太陽受之 。 又曰 : 二三日 , 陽明少陽證不見者 , 為不傳也 。 豈非皆言病邪之傳乎 。 不然其云受之者 , 何物耶 ? 今言傳經者是正氣 , 而非病邪 , 不知本於何典 。 且正氣流行 , 如環無端 , 無跡可見 , 又如何知其為傳經耶 ? 此一不解也 。
況 《 素問 》 言六日邪至厥陰 , 三陰三陽 , 五臟六腑皆受病而死 。 故曰其死皆以六七日間 , 原無七日復傳太陽之語 。 其論愈病 , 則有七日太陽病衰 , 頭痛稍愈等文 。 故曰 : 其愈皆十日以上也 。 今云無病之人 , 經氣始厥陰而終太陽 , 病則其氣始太陽而終厥陰 , 一逆病 、 二逆甚 、 三逆死 , 所以傷寒傳經 , 不過三傳而止 , 不能久逆 , 其過十八日不愈者 , 雖病而經不傳 。 按此既云傷寒傳經 , 不過三傳 , 又云十八日不愈 , 雖病而經不傳 。 可見仍言病邪之傳 , 與前說自相矛盾矣 。《 素問 》 言其死皆以六七日間 , 其愈皆十日以上 ; 今云一逆病 、 二逆甚 、 三逆死 , 是死在十八日也 。 何與經旨相反乎 ? 此二不解也 。
且言無病之人 , 經氣始於厥陰 , 終於太陽 , 周而復始 , 運行不息 。 夫厥陰極里 , 太陽極表 , 相去甚遠 , 經脈不接 , 何能周而復始乎 ? 如一日始於厥陰 , 六日終於太陽 , 而七日復始厥陰 , 則其氣必越過陽明 、 少陽 、 太陰 、 少陰乎 ? 若非越過四經 , 則須十一日 , 方能復始厥陰 , 是又不合六日六經之序矣 。 若謂六日終於太陽 , 其氣不還 , 而七日厥陰另有始氣 , 則其氣有出無入矣 , 何能周而復始 , 運行不息乎 ? 此三不解也 。
夫人身陰陽之氣 , 即營衛之氣 , 周行表裡 , 一日五十度於身 , 如環無端 。 非一日始厥陰 , 六日終太陽也 。 營行脈中 , 即流行於經隧也 , 衛行脈外 , 則軀殼腑臟皆是也 。 則人身中除營衛二氣外 , 更無彆氣可名也 。 今曰經氣 , 若經隧所行者 , 即營氣也 。 而言一日始厥陽 , 六日終太陽 , 則非營氣矣 , 非營非衛 , 非陰非陽 , 究為人身何氣哉 ! 此四不解也 。
總因不究經論義理 , 而各逞臆見 , 乃有種種異說惑人 。 倘不深求至理 , 辨其是非 , 莫不錮於迷城 , 而終身不悟 。 嗚呼 ! 此仲景之書 , 所以愈晦 , 而後學無門可入也 , 不亦慨哉 ! 且夫仲景 , 舉六經以統諸病 , 非止傷寒一端而已 , 其辨析精微 , 全在脈證 。 即如太陽一經之病 。 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者 , 為風寒之邪 ; 若浮脈兼緩 , 身熱而有汗者 , 名中風 ; 脈浮緊而無汗者 , 名傷寒 ; 脈不緊緩 , 發熱而渴 , 不惡寒者為溫病 , 若發熱惡寒 , 身重疼痛 , 汗出而渴 , 脈弦細芤遲者 , 則為中暍 , 暍 , 暑也 ; 若關節疼痛而煩 , 脈沉細 , 小便不利者 , 則為濕痹 。 其餘各經證脈 , 亦各有辨別 。 至其傳變 , 或自淺入深 , 或由里出表 , 或陽盛化火 , 或陰盛變寒 。 六氣之邪 、 七情之病 、 邪正之勝負 、 虛實之吉凶 , 千變萬化 , 莫不據脈證而辨之 , 洞若隔垣之照也 。 後世少能深求其理 , 謂其書多未備 。 乃有劉河間 , 本 《 素問 》 病機論熱病 , 而治分三焦 , 變仲景精深之法為粗淺 , 開後人魯莽之端 。 延及近世 , 著述莫可數計 。 至陶節庵 《 六書 》、 吳又可 《 瘟疫論 》 出 , 而仲景之法遂湮沒矣 。 觀諸家之書 , 非無發明之處 , 然語焉不詳 , 擇焉不精 。 論理 , 則未能盡當 ; 辨證 , 則辭費不確 。 其施治也 , 不詳虛實病因 , 脈象疑似 , 但稱某病宜用某方 , 後學效之 , 不知所以然之理 。 以其辭淺易讀 , 法粗易遵 , 遂置軒岐 、 仲景之書於高閣 。 或有終身未嘗寓目者 , 聖道於是乎大晦 。 道既晦矣 , 又有妄誕異說 , 擾亂其間 , 則醫術遂不可問 , 而生民之死於病者少 , 死於醫者多也 。 悲夫 !
或問 , 昔人言仲景治傷寒之麻黃湯 , 只可用於北方稟強之人 。 南方傷寒 , 如挾時氣者 , 當用十神湯 , 挾熱宜通聖散 , 挾暑宜正氣散 , 挾寒宜五積散 , 此後賢因地制宜之說 。 故吾輩雖讀仲景書 , 不敢用其法 , 遂置諸高閣 。 及臨病時 , 用十神等湯 , 又多不合 。 豈方土不同 , 而古今氣化之異耶 , 將何所適從乎 ?
答曰 : 子欠究心故也 , 方土氣化雖不同 , 而理 , 則萬古不易 。 故理有定一 , 而法無定 ; 法有定 , 而方無定 ; 方有定 , 而病則無一定也 。 執一定之方 , 治不定之病 , 其焉能合哉 。 試觀仲景之用麻黃湯 , 必詳辨脈證 , 脈證不合 , 即示禁戒 。 如雲 : 尺中遲者 , 不可發汗 , 以營氣不足 , 血少故也 。 瘡家 、 衄家 、 亡血家 , 不可發汗 。 凡用一方 , 必審其宜否 , 雖其人稟質強旺 , 亦必辨其邪之輕重 , 隨宜設法如麻桂加減之類 。 其辨析精微 , 用法圓活 , 無以加矣 。 以其變化無窮 , 淺學不能領會 , 惟記持後人某病用某方之說而已 。
凡同感二氣之邪名為挾 , 如風挾寒 、 火挾濕之類 。 夫春夏秋冬名時 、 寒熱溫涼名氣 。 蓋陰陽升降 , 氣隨時變 , 故 《 內經 》 分六氣為病 , 治法迥殊 。 冬時氣寒 , 故病名傷寒 , 既病傷寒 , 言挾時氣 , 其所挾為非寒耶 ? 則非冬時之氣 , 不可名時氣也 。 所挾為寒耶 ? 一寒而已 , 何以名為挾耶 。 此挾時氣 , 究為何氣乎 ? 此十神湯 , 所以用多不合也 。 寒熱二氣 , 猶水火相反 , 故寒邪未有挾熱者 。 或其人內火素盛 , 外寒入內而化熱 , 則有表裡淺深之殊 。 仲景詳辨施治 , 必權其輕重緩急 , 方法甚多 。 今執通聖一方 , 所以多不合也 。 六氣之邪 , 隨時而變 。 故 《 經 》 曰 : 冬傷於寒 , 後夏至日病名暑 。 可知傷寒無挾暑者 。 惟大江以南 , 氣候多溫 , 秋冬猶有伏暑之病 。 是熱而內發 , 或又外感風寒 。 則表裡先後 , 或應溫散 , 或應涼解 , 大有權衡 。 但執正氣一方 , 故又多不合也 。 至云挾寒者 , 宜五積散 , 既病傷寒 , 又云挾寒 , 亦為難解 。 若謂其人素有內寒 , 則仲景表裡兼治者 , 用麻附細辛 ; 虛者 , 先救里 , 用四逆理中 , 必詳辨而治法多端 。 今執五積散一方 , 故又多不合也 。 諸如此類 , 非深究軒岐仲景之旨 , 焉能知其理哉 。
且治病不難於用藥 , 最難於辨證 。 後世之書 , 惟恐人不知方 , 但言某病可用某方 , 諄諄再四 , 其所以為某病 , 反置不講 。 以故淺學誦之 , 惟多記方頭為本領 , 每臨一病 , 既認為寒 , 又疑為暑 , 依稀揣度 , 遍試其方 。 偶而幸中 , 自矜神奇 ; 倘與病忤 , 則言吾方乃有來歷 , 遵某家湯頭 , 卻不知所以然之理 。 以此授受 , 為醫家衣缽 。 若遇談軒岐仲景之道者 , 即目為異端 , 又名之為外國醫 。 嗟乎 ! 反以聖道為外國 , 此真氣化使然也 。 子問何所適從 , 觀此宜知所向矣 。
附論伏暑
再按 《 經 》 言 , 夏傷於暑 , 秋為痎瘧 。 蓋暑邪從口鼻吸入 , 蓄於膜原 。 至秋涼風外束 , 則邪不能容 , 膜原界於半表半里 。 邪入與陰爭則發冷 , 冷者陽氣為邪郁遏也 。 邪出與陽爭則發熱 , 熱者陽氣得伸也 。 故終汗出則熱退 。 其邪蓄多而久發不愈 , 名為痎瘧 。 然亦有不作瘧 , 而身熱頭痛 , 口渴脈數 , 似傷寒而實非傷寒者 , 名為伏暑之病 。 暑為火濕二氣合化 , 若火邪為陽性 , 動而不能伏 , 以其合有濕邪 , 互相膠結 , 故能蓄於膜原 , 蘊而不發 。 其濕重而兼食積者 , 或成痢疾 , 或有瘧痢兼作 , 則邪重而病危矣 。 惟大江以南 , 氣候多溫 , 嶺南尤甚 , 故秋末冬時 , 猶多伏暑之病 。 良以邪蓄膜原 , 為人身空隙之處 , 非得寒氣外束 , 其邪與氣血浮沉 , 腑氣轉動 , 食便如常而病不發 , 此皆余之所經歷者 。 是故傷寒之病 , 斷無挾暑之理 。 而冬寒之時 , 卻有伏暑之邪 。 學者又不可不知 。 其治法與傷寒迥異 , 斷不可牽混而誤治者 。 余於溫暑提綱 , 已論其概 , 而 《 葉氏醫案 》, 辨治尤詳 , 皆當參閱 。 然伏暑發於冬令 , 或兼外感風寒 , 亦理之常 。 然必兼惡寒之證 , 弦強之脈 , 而內則口渴 , 舌有苔垢 , 以其有膜原之邪故也 。 此須先解表邪 , 使內邪透達 , 然後清之 , 又為先後緩急之要法也 。 若見其內熱或甚 , 而遽投寒涼 , 則陽氣不振 , 內邪不能透達 , 外邪反從內侵 。 變證多端 , 甚難救治 。 為因暑濕膠黏 , 開其濕滯 , 其火透達 , 如不知此 , 而過用涼藥 , 則火伏濕閉 , 即所謂陽病變陰 , 必至危殆 。 若此者 , 余嘗用姜附草果茅朮厚朴之類 , 中氣弱者 , 加參以升陽開濁 , 使正氣得振 , 熱邪透發 , 再用白虎等法清之而愈 。 雖當夏令 , 亦可審證而施 , 無不獲效 , 乃救前藥之誤 , 為權宜之活法 。 然非明辨脈證的確 , 則亦未可浪施也 。
火為陽 、 濕為陰 。 二氣合邪 , 故誤投寒藥 , 則陽病變陰 。 而古方冷香飲 、 大順散等 , 用薑桂附子草果 , 蓋亦為此等證候而設也 。 凡同時感二氣之邪名為挾 , 如風挾寒 、 風挾火 、 火挾濕 、 風挾濕之類 。 惟燥濕相反 , 不能相挾 ; 冬寒夏暑 , 時令相遠 , 不能相挾 。 若內先伏暑 , 後感外寒 ; 冬傷於寒 , 春變溫病 ; 陰虛內燥 , 外受濕邪 ; 外感風寒 , 內傳變熱 , 皆有之矣 。 此陰陽六氣常變之理 , 所當究心而不可忽者 。 (虛谷自注)
附治案
丁亥六月 , 城中東桑橋 , 周小梅先生夫人感暑邪 。 身熱五日 , 始延李先生 , 服疏散藥一劑 , 次日熱更甚 。 病者疑焉 , 另換別醫 。 問得大便數日不解 , 即用大黃數錢 , 鮮生地尤重 , 同柴胡 、 厚朴等服之 。 便下兩次 , 病人自覺爽快 , 惟晡時發冷 , 黃昏發熱 , 直至天明方休 , 徹夜不寐 。 其令郎書源兄 , 邀余診視 。 述知病由 , 余曰 : 暑為火濕合化 , 濕系陰邪 , 遏熱不達 。 李先生用疏散 , 則濕開熱透 , 並不錯誤 , 乃反誤投下劑 , 使邪陷入陰 , 故夜熱而晝不熱 , 則病勢重矣 。 邪既入陰 , 欲其轉陽甚難 。 只可轉其機樞 , 兼從陰分清其邪熱 。 乃用草果 , 蒼朮 、 厚朴 , 醒脾開濕 , 以透膜原 ; 柴胡轉少陽之樞 ; 青蒿 、 鱉甲 、 知母 、 黃柏清陰分之熱 。 服兩日不效 。 其脈虛軟無力 , 口甚渴 , 飲茶不絕 , 腹滿 , 大小便皆不利 , 粒米不進 , 稍飲米湯 , 口即作酸 。 此中氣大傷 , 乃於前方去知母 、 黃柏 , 加黨參 。 又服兩日 , 小便稍利 , 諸證不減 , 脈軟少神 。 余曰 : 不進穀食 , 已十二日矣 , 再延數日 , 胃氣絕 , 則不可救 。 因其脾腎兩傷 , 元氣無權 , 三焦氣化失司 , 邪反內閉 。 蓋腎傷無開闔之力 , 則便阻 ; 脾傷而轉運不前 , 則腹滿 ; 陽既委頓 , 則津液不升 , 故渴甚 。 非用附子 、 乾薑 , 大助其陽 , 則邪終不化 。 乃用黨參 、 草果 、 蒼朮 、 厚朴 、 附子 、 乾薑 、 生薑 、 烏梅 、 白芍 , 稍加黃連 。 服兩日 , 腹滿減 , 而便下溏糞如膠漿 , 略進稀粥 。 又服兩日 , 腹滿消 , 而粥食大進 , 小溲亦長 。 惟夜熱如故 , 冷則無矣 。 余曰此濕已化 , 但有熱邪 。 乃於前方去附子 、 烏梅 , 加知母三錢 、 生石膏五錢 , 服兩日其熱全退 。 即用清補調理而安 。
當余用姜附時 , 見者莫不驚怪 。 幸病家明理 , 信而服之 , 果得向安 。 而不知余從仲景瀉心湯 、 烏梅丸等法 , 變化而來 。 審證既明 , 其效如神 , 庸俗不識仲景妙旨 , 反以為怪 。 此醫道之不可問 , 病涉疑難 , 鮮有不死矣 。 故拙集所記治案 , 皆疑難而非庸俗所能辨治者 , 余則不錄也 。
又前在粵東 , 有陳姓婦人 , 年未三十 , 懷妊六個月 , 腹滿及胸 , 飲食不進 , 大便艱燥 , 小便不利 , 左胯間與小腹掣痛如錐刺 , 日夜坐不能寐 。 醫者謂系濕邪 , 用五苓散法 。 又邀余診視 , 左脈弦強關尤甚 , 右關弦滯 。 余曰 : 凡濕邪 , 脈必濡細 , 今脈象如是 , 為血少肝氣犯脾胃也 。 彼以小便不利 , 故認作濕邪 , 而不知 《 經 》 云 : 肝主遺溺癃閉 , 此肝火鬱結之癃閉也 。 肝為風木 , 風火煽動 , 故胯間刺痛 。 若用利水藥 , 反傷津液 , 其燥愈甚 , 必致痙厥之變 。 乃重用大生地為君 , 佐當歸 、 白芍 、 黃芩 、 香附 、 紫蘇 、 生甘草 , 稍加厚朴 、 木香等 。 服兩劑 , 脈稍和 , 滿略減 , 惟小便仍澀 , 猶有刺痛 。 即於前方加黃柏 、 車前 , 服兩劑 , 小便暢行 , 其痛若失 。 乃去黃柏 、 紫蘇 , 又服兩劑 , 胸寬食進 , 夜則安睡 , 惟云腹滿 , 不能全消 。 余令其夫問之 , 腹皮有無亮光 。 答云白而光亮 。 余思既有亮光 , 確係水邪 , 但小便已暢 , 何以水邪不去 , 深疑不解 。 然眠食已安 , 脈亦平和 , 姑且聽之 。 而病人安睡至第三夜 , 於睡夢中 , 忽聞震響一聲 , 落下死胎一個 , 滿床皆水 。 余聞之 , 始悟水蓄胞中 , 其胎早經泡死 。 幸得母體安和 , 氣血運化 , 死胎方得自下 。 因其平素血少 , 肝氣不和 , 脾胃受制 , 水穀不能輸化 。 湯飲一切 , 由臍帶滲入胞中 , 水在胞中而臟腑反燥 , 利水之藥斷不能泄胞中之水 , 反耗其陰 , 必致痙厥而死 。 方知病情變幻 , 有非常理所能測者 , 自古未聞之奇證也 。 故特記之 。
同時有餘族侄女 , 亦患如此證 。 為醫者用利水藥而致痙厥 。 又妄認為中寒 , 用附子理中湯一劑 , 乃至陰陽離脫 。 余用大劑滋陰攝陽之藥 , 晝夜急進 , 竟不能救 , 延三日而卒 。 嗚呼 ! 此有幸不幸之命也夫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