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 素問 》 辨疑
嘗考 《 靈 》《 素 》 內經 , 雖為醫門之書 , 凡三才生化之道 , 包括無遺 。 而辭簡義廣 , 精蘊難窺 , 又兼世遠年湮 , 多亥豕之訛 。 若不得其解 , 闕疑可也 。 設上下文足以相證 , 而疑誤顯然者 , 據理辨之 , 以俟明者論定 。 倘不體會本旨 , 使上下融貫 , 合乎義理 , 而率憑臆見以解釋之 。 則穿鑿支離 , 失之遠矣 !
近有淮陰吳鞠通先生 , 著 《 溫病條辨 》 一書 , 其 《 下焦篇 》 有一條云 , 秋濕內伏 , 冬寒外加 , 脈緊無汗 , 惡寒身痛 , 喘咳稀痰 , 胸滿 , 舌白滑 , 惡水不欲飲 , 甚則倚息不得臥 , 腹中微脹 , 小青龍湯主之 。 其自注曰 : 此條以 《 內經 》 有 「 秋傷於濕 , 冬生咳嗽 」 之明文 , 故略示門徑 。《 經 》 謂秋傷於濕者 , 以長夏濕土之氣 , 介在夏秋之間 , 七月大火西流 , 月建申 。 申者 , 陽氣畢伸也 。 濕無陽氣不發 , 陽伸極 , 則濕發重 。 人感此 , 至冬寒濕相搏而病矣 。 雖古經脫落 《 燥論 》, 喻氏補之誠是 , 但不應擅改經文 , 謂 「 濕 」 曰 「 燥 」, 是不明六氣運行之道也 。 蓋 《 經 》 所言 , 乃秋之前半截 , 喻氏所指 , 秋之後半截也 。
余按此說 , 大乖義理 。 而評者反讚美之 , 以為新奇 , 眩惑後學 , 不容不辨 。 夫 《 經 》 言 「 秋傷於濕 , 冬生咳嗽 」 兩句 , 註疏家或解作濕鬱成熱 , 熱傷肺而冬咳嗽者 , 猶為似是而非 。 今鞠通作外寒內飲解 , 則相去更遠 。 所云脈緊無汗 , 惡寒身痛者 , 即仲景 《 傷寒論 》 之文也 ; 喘咳稀痰等者 , 即仲景敘小青龍湯證也 。 小青龍湯 , 仲景原為傷寒挾內飲者設 , 義詳本論 , 毋庸重贅 。 乃鞠通特欲引證 《 內經 》 之文 , 而敘仲景之論 , 加以 「 秋濕內伏 , 冬寒外加 」 二語 。 殊不思仲景但云 , 傷寒表不解 , 心下有水氣 。 其水或因暴傷 , 或系久蓄 , 皆未可知 , 仲景並無明文 。 且水系有形之飲 , 濕為無形之邪 , 迥然不同 。 以其水蓄於中 , 肺氣逆不能降 , 故或咳或喘 。 因肺不能通調水通 , 三焦氣化不宣 , 故或腹脹 , 而小便不利也 。 若濕邪為病 , 雖亦小便不利 , 而體重發黃 , 肢節痠疼等類 , 亦皆仲景明文 , 未嘗見有咳嗽者 。 奈何以飲作濕 , 將仲景治傷寒挾飲之法 , 以證 《 內經 》 秋傷於濕 , 冬生咳嗽之文 , 可謂張冠李戴矣 ! 此其一也 。
夫言陰陽進退者 , 不出乎大 《 易 》。 子月冬至 , 一陽來復 , 則陽進陰退 , 至巳月而陽極 , 以象乾卦 ; 午月夏至 , 一陰來姤 , 則陰進陽退 , 至未月 , 陽雖退 , 而氣尚盛 , 故與陰爭 。 爭則有勝負 , 陽勝則熱 , 陰勝則濕 , 濕熱蒸騰 , 乃名為 「 暑 」。 故 《 經 》 曰 , 先夏至為病溫 , 後夏至為病暑也 。 暑者 , 陽盛於外 , 陰長於內 , 如姤卦而至遁至否 , 陰進之象也 。 譬如火烈水沸 , 則濕氣橫流 。 故長夏未月 , 為濕土主令也 。 至立秋後 , 陽漸衰 , 若否卦之象 。 不能與陰爭 , 如火力微 , 則水不能沸 , 而濕氣遂收 。 然火力雖弱 , 陽焰猶存 , 則反化燥 , 故秋為燥金主令也 。 此陰陽進退 , 氣化因而變遷 , 皆出自然之理 , 非有所造作於其間者 。 月建申 , 是陰氣漸伸也 。 今雲陽氣畢伸 , 豈有陽已退位 , 其氣反伸之理 。 若謂秋令陽氣方伸 , 則春令陽氣當退 , 何以發生萬物 , 恐無此理 , 此其二也 。
由是言之 , 則春風夏暑 , 秋燥冬寒 , 為四時之正令 。《 經 》 舉四時之氣所傷 , 以明過時發病之理 , 豈可將秋分作兩截乎 ! 且如所云 , 古經脫落 《 燥論 》, 其所指為秋初之濕 , 然則應言秋初傷濕 , 不應言秋傷於濕 。 既謂秋傷於濕無訛 , 若補 《 燥論 》, 又當言何時傷燥乎 ? 未免自相矛盾 。 就如所言 , 秋初傷濕 , 冬生咳嗽 , 然則秋末傷燥 , 又當何時發病 , 應作何病乎 ? 再四推敲 , 實無義理可通 , 此其三也 。
當秋初時 , 以長夏余濕未盡 , 容或有之 , 若即謂 《 經 》 指此而言 , 試思歲運有太過不及 , 客氣有遷移不常 , 或冬多溫而春多寒者 , 亦常有之 。《 經 》 何不言冬傷於溫 , 春傷於寒乎 ! 奈何不顧上文 , 此其四也 。
今即以上文證之 。 岐伯曰 : 冬傷於寒 , 春必溫病 ; 春傷於風 , 夏為食泄 ; 夏傷於暑 , 秋為痎瘧 。 皆言傷正令之邪 , 而過時發病之理 。 惟秋為燥金主令 , 而獨言傷濕 。 夫濕土旺於四季 , 而令主長夏 , 非秋之氣 , 則訛誤顯然 。 但從來諸家 , 不得其解 , 而曲為之說 , 各執己見 , 卒無定論 。 獨嘉言喻先生 , 直斷 「 濕 」 為 「 燥 」 字之訛 , 誠為千古卓知矣 。 但又謂經文脫落 「 傷濕 」 一節 , 予則以為不然 。 何也 ? 蓋風 、 寒 、 暑 、 濕 、 燥 、 火 , 原有六氣 , 若謂脫落 「 傷濕 」 一節 , 則火之一氣仍無著落 。 良以經文簡質 , 舉四氣以配四時 , 義已包括無遺 。 何則 ? 緣君相二火 , 正當夏令 , 火盛濕動則名暑 。 今言夏傷於暑 , 則火濕二氣在其中矣 。 其所以歷舉四時者 , 蓋示人當知凡病不獨時邪 , 又有伏氣發病之理 , 勢有必至者 。 假如夏傷於暑 , 至秋涼風外束 , 其邪淺在經膜間者 , 則發為痎瘧 ; 或內入於腑者 , 則為腸澼滯下等病 , 皆可類推而知矣 。 此 《 經 》 之辭簡而義廣者也 。
至於咳嗽 , 不離肺病 , 而致咳之由 , 火燥居多 。 即感風寒而咳者 , 亦邪束內燥之故 。 試觀仲景之麻黃湯 , 中用杏仁 , 以潤肺燥 , 理可見矣 。 若濕邪為病 , 證狀雖多 , 少有咳嗽者 。 以濕為陰邪 , 下先受之 , 脾土所主 , 病在肌肉 , 即使久延 , 必致腫滿麻痹 , 身重痠疼 , 皆脾家之證 , 與肺無干 , 焉得有咳嗽乎 。 可知濕之一氣 , 既非肺臟之病 , 又非秋令所主 , 其非 「 秋傷於濕 , 冬生咳嗽 」 之謂矣 。 若感燥氣 , 則無不咳 。 何也 ? 以肺為燥金 , 秋為燥令 , 二燥相合 , 肺液日耗 。 至冬外寒驟加 , 水冰地裂 , 風燥益甚 , 燥極化火 , 火必剋金 , 欲求不咳得乎 ? 此所以應言 「 秋傷於燥 , 冬生咳嗽 」, 理勢之所必然者 。《 經 》 之訛誤顯然 , 而喻氏卓知 , 非同臆見 , 胡可輕訾哉 !
又考 《 生氣通天論 》 曰 : 秋傷於濕 , 上逆而咳 , 發為痿厥 。 此 「 濕 」 字 , 疑亦 「 燥 」 字之訛 。 蓋痿證之因不一 , 其因於燥者屬肺 , 因於濕者屬脾 。 今言上逆而咳 , 明是肺病燥邪 , 不應言傷於濕 。 非敢臆度 , 以 《 經 》 證 《 經 》, 其理自明 。 按本論之前曰 : 因於濕 , 首如裹 , 濕熱不攘 , 大筋軟短 , 小筋弛長 , 軟短為拘 , 弛長為痿 。 此論痿之因於濕者 。 以濕蒙清陽 , 頭目昏重 , 如被裹之狀 ; 濕淫筋脈 , 則軟短馳長 , 為拘為痿 ; 濕屬於脾 , 與肺無干 , 故不咳也 。 又按 《 痿論 》 曰 : 五臟因肺熱葉焦 , 發為痿躄 。 此論痿之因於燥者 。 夫肺熱而至葉焦 , 其燥極矣 , 必致於咳 。《 經 》 不言咳 , 蓋省文 , 以專論痿故也 。 昔賢謂有聲無痰名咳 , 可見咳者 , 燥氣也 。 由是觀之 ,《 通天論 》 言上逆而咳發為痿厥者 , 與此條之肺熱葉焦 , 發為痿躄 , 豈非同為肺臟之燥病乎 。 若果傷濕 , 則如前條所云 , 為筋病之痿 , 而無咳逆可知矣 。 況秋為燥令 , 其 「 濕 」 字之訛 , 更可見也 , 茲附及以質高明何如 。
又有吳門薛生白先生 , 節張氏 《 類經 》 為 《 醫經原旨 》, 頗有正誤之處 。 惟言 《 靈 》《 素 》 之文 , 似秦漢人所作 。 中有以酒為漿之語 , 而儀狄造酒 , 在大禹時 , 可知非軒岐之書也 。 余按此說 , 雖為高見 , 但讀書當信其理 , 不可泥其文 。 上古結繩而治 , 刻竹為書 , 流傳典誥 , 義奧字奇 , 必經後人翻繹編輯而潤色之 , 或有後人評註贊翼 , 攙混於中 , 則多不類之處 。 若謂非軒岐之書 , 斷不可也 。 試觀其論陰陽五行生化之道 , 八風六氣疾病之變 , 臟腑經脈腧穴之詳 , 針砭藥餌治療之法 , 以及天時地理 , 風土人情 , 莫不詳盡而明其至理 。 真所謂造化生心 , 宇宙在手者也 。 非天生神聖 , 其孰能之 。 夫理 , 本也 ; 文 , 末也 。 安可泥其末而昧其本哉 ! 知道者 , 或不以余言為河漢乎 。
論景岳書
是稿甫就 , 有同道者見之 。 才寓目 , 即勃然大怒曰 : 才學如景岳 , 前古罕有 , 後世無及者 , 誠醫門之柱石 , 子何人而敢妄議 ! 有頃 , 余徐謂之曰 : 君少安無躁 , 試細閱終篇 , 如果余言為妄 , 不妨一一指駁 。 余最虛心 , 不敢自負 , 若承指示至理 , 必當終身師事於君 。 乃翻閱終篇 , 不發一語 , 逡巡而去 。 倘蒙當世明賢 , 指余疵謬而教誨之 , 誠斯道之幸 , 不獨余之幸也 。
竊觀景岳先生 , 才宏學博 , 平生著作數十萬言 。 如 《 傳忠錄 》 中 , 發明頗多 , 有功醫學 。 惜乎自矜博洽 , 少反約之功 , 率憑臆見 , 逞筆武斷 , 不覺毫釐千里之差 。 雖懷濟世之心 , 不免功過相半 。 跡其 《 醫易 》《 大寶論 》 等篇 , 皆似是而非之說 , 全書之病 , 實原於此 。 以至理未明 , 故不識陰陽六氣變化 、 人生稟賦源流 。 不識六氣之變 , 故論外邪證治 , 不切於理 , 而偏涉於補 ; 不明稟賦源流 , 故論先天后天皆錯 , 而內傷證治 , 偏執扶陽 。 雖有發明之處 , 不過 《 內經 》 一節之旨 , 其陰悖 《 經 》 義者實多 , 余故謂其功過相半也 。 特以議論風生 , 滔滔不絕 , 淺學讀之 , 目眩心驚 , 無不歎服 , 奉為圭臬 。 且如景岳之論虛損 , 猶有似損非損之辨 , 戒勿誤補 。 乃今之誦景岳者 , 不分內傷外感 , 但云補正 , 即可去邪 , 遺人殃禍 , 又為景岳之罪人也 。 猥余淺陋 , 何敢妄議先輩 , 因見流弊日深 , 莫可底止 , 略舉數則以表之 。 俾誦景岳者 , 取其長而舍其短 , 則其道益彰 , 而流澤無盡 , 自亦先生濟世之本懷也 。
即如其論瘟疫云 :《 經 》 曰 , 冬傷於寒 , 春必病溫 , 是溫病即傷寒也 。 然傷寒有四時不同 , 如冬感寒邪而即病者 , 為真傷寒 。 其有寒毒內侵 , 而未至即病者 , 必待春溫氣動 , 真陰外越 , 再觸寒邪 , 其病則發 。 故至春犯寒 , 則發為溫病 ; 至夏犯寒 , 剛發為熱病 。 亦猶傷氣者 , 遇氣則病 ; 傷食者 , 遇食則發 , 其義一也 。
夫冬傷於寒 , 春必病溫 , 此言伏邪內發 , 與瘟疫之由時氣穢惡釀成者迥異 。 余於溫暑提綱分析已明 , 豈可混論 。 其伏邪化熱 , 乘春夏陽升 , 自然病發 , 豈待感寒而後發哉 。 且夏令焉有如冬之寒氣乎 。 乃比之以傷氣 、 傷食 , 不切於理 , 且未知六氣變化之道也 。
又云 : 瘟疫本即傷寒 , 無非外邪之病 。 但染時氣 , 而病無少長率相似者 , 是即瘟疫之謂 。
既名傷寒 , 則非瘟疫 。 雖同為外邪 , 有陰陽六氣之分 , 氣殊病異 , 治法迥別 。 若時氣者 , 春風 、 夏暑 、 秋燥 、 冬寒 。 暑病 、 風病 、 燥邪 、 寒邪 , 各有本名 。 豈可概指為瘟疫 , 使牽混誤治 , 害難言盡 。
又曰 : 傷寒瘟疫 , 俱外侮之證 , 惟內實者能拒之 。 即有所感 , 而邪不勝正 , 雖病無害 。 最畏者 , 惟內虛之人 , 正不勝邪 , 邪必乘虛深入 , 害莫大矣 。 且今人虛弱者多 , 強實者少 , 設遇挾虛傷寒 , 而不知速救根本 , 則百無一生 。 故 《 傷寒 》 書曰 , 陽證得陰脈者死 , 正以陰脈即虛證也 。
傷寒邪在軀殼 , 虛者原有補托散邪之法 , 然仲聖辨析 , 已極精詳 , 毋庸再贅 。 今云傷寒瘟疫 , 俱屬外侮 , 而不思瘟疫邪結膜原 , 補之則殺人矣 , 奈何混而不別乎 。
又曰 : 此欲辨之 , 惟脈為主 。 脈見微弱浮空 , 舉按無力者 , 即是虛證 。 最不易解 , 最不宜攻 。 然治虛之法 , 須察虛實之微甚 , 若半虛者 , 必用補為主 , 而兼散其邪 。 若大虛者 , 則全然不可治邪 , 而單顧其本 。 元氣一勝 , 邪將不攻自潰 。
凡六氣外邪之病 , 其脈有可憑 、 不可憑者 。 即如暑濕 、 瘟疫等證 , 氣血為濁邪壅蔽 , 脈道不清 , 或濡軟 、 或芤滯 , 鼓動無力 。 若認為虛而用補 , 使邪與氣血膠結 , 則輕病致重 , 重病必死矣 。
又曰 : 凡治傷寒瘟疫 , 宜溫補者 , 為其寒邪凝滯 , 陽不勝陰 。 非溫不能行 , 非溫不能復也 。
竟將傷寒 、 瘟疫 , 同作一病而用補法 。 無怪世俗之不分邪正 , 但云補正即可去邪也 。 即此數則觀之 , 可知景岳先生 , 不明六氣變化之理 , 辨證論治 , 豈能善哉 ! 不識六氣變化 , 由不明陰陽至理故也 。 即如 《 醫易 》 一篇中雲 :
神莫神於易 , 易莫易於醫 , 欲該醫易 , 理只陰陽 。 故天下之萬聲 , 出於一闢一闔 ; 天下之萬數 , 出於一耦一奇 ; 天下之萬理 , 出於一動一靜 ; 天下之萬象 , 出於一方一圓 。 又曰 : 天地形也 , 其交也以乾坤 。 乾坤不用 , 其交也以坎離 。 坎離之道 , 曰陰曰陽而盡之 。
按此言天下事物之理 , 不出陰陽 , 則陰陽二氣 , 固不可偏重而偏舉也 。 乃下文忽然流於偏見 。 而曰 :
合而言之 , 則陰以陽為主 , 而天地之大德曰生 。 夫生也者 , 陽也 、 奇也 、 一也 、 丹也 。 易有萬象 , 而欲以一字統之者 , 曰陽而已矣 。 生死事大 , 而欲以一字蔽之者 , 亦曰陽而已矣 。
先生總要一心重陽 , 故偏從陽邊說去 , 不知毫釐千里之差 。 夫致中和 , 天地位焉 , 萬物育焉 。 天地之大德曰生者 , 得中和之道也 。 中和者 , 陰陽兩平 , 不偏不倚 。 故 《 易 》 曰 : 一陰一陽之為道 。 若是一陰二陽 、 一陽二陰 。 皆偏倚一邊 , 失中和而非道矣 。 今曰生也者 , 陽而已矣 , 則偏重夫陽 , 豈生生之道哉 。 天地者 , 陰陽之父母也 。 若資生惟陽 , 而無須乎陰 , 則但言天之大德曰生可矣 , 何必曰地乎 ! 夫萬物之形 , 莫不由陰陽五行之氣以成 , 當形未成以先 , 要必有所以成形之理 。 理在形先 , 幽深玄遠 , 莫可端倪 , 名之曰道 。 故曰 , 形而上者 , 謂之道也 。 氣化成形 , 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物 , 若材之成器 。 故曰 , 形而下者 , 謂之器也 。 易者表陰陽生成變化之象 , 以明所以然之道 , 則是統易者 , 道而已矣 。 若曰統易者惟陽 , 是不揣其本 , 反乖經義 , 流於偏執也 。
所以軒岐之論陰陽也 , 千變萬化 , 無不歸於中和 。 此醫經與 《 易經 》, 用雖不同 , 而同出陰陽太極之源 。 可謂之醫即易 、 易即醫也 。 若不明其旨 , 而牽強穿鑿 , 則反悖經失道矣 。 生死事大 , 亦豈外乎道哉 。
又曰 : 雖曰陽為陰偶 , 而乾陽健運 , 陰為陽基 , 而坤靜常寧 , 然坤之所以得寧者 , 何莫非乾陽之所為(何以見之) 。 故曰 , 如艮其止 。 止是靜 , 所以止之便是動(難解) 。
陽動陰靜 , 自然之性也 。 艮卦 , 陽自下升 , 極上而止 , 有止其所而不動之象 。 此戒人妄動 , 言當如艮卦之止靜也 。 為因吉凶悔吝生乎動 , 吉 , 一而已 。 故君子戒動 , 取法乎艮 。 今云所以止之便是動 , 不知何解 ?
是以陰性雖狡(坤道柔順 , 未聞其狡 , 狡乃論人 , 非陰陽理) , 未嘗不聽命乎陽 , 而因其強弱 , 以為進退也 。 所以元貫四德 、 春貫四時 , 而大地之道 , 陽常盈 , 陰常虧 , 以為萬物生生之本 , 此先天造化之自然也 。
陽倡陰隨 , 陽施陰受 , 陽生陰長 , 陽殺陰藏 。 此陰陽體用 , 相資相成 , 出於自然 。 良由太極之一動一靜 , 二氣流行 , 進退升降 , 自有次序 , 而分春夏秋冬 , 以成造化之功 。 元雖首列 , 而乾之元陽 , 實孕乎坤之至陰 。 故春雖首季 , 而春之發生實根於冬之歸藏 。 若無歸藏 , 但有生髮 , 其氣不早竭乎 ! 如以春陽為重 , 冬陰為輕 , 何異見子而忘母 , 非為知道矣 。 天地之道 , 陰陽自平 , 方能生化不息 , 何有盈虧 ? 若常盈虧 , 則日積月累 , 盈必更盈 , 虧必更虧 , 陰氣早經偏絕 , 至今何有世界 ? 惟二氣往來進退 , 亦如水之迴環 , 勢有緩急 , 故有六氣變化 , 主客參差 , 而致災病 。 然其進退節候 , 自有一定 , 故可測識其變 。 若謂因強弱以為進退 , 則強者進多 , 弱者退多 , 必雜亂無序 , 焉能分四季六氣之節候哉 。 可見無強弱之異也 。
惟是陽如君子 , 陰如小人 。 君子 , 則光明正大 , 獨立不倚 , 而留之難 。 小人則乘釁伺隙 , 無所不為 , 而進之易 。 安得春光長不去 , 君子長不死 。 惜乎哉 , 陽盛必變 , 逝者如斯 。
陽若長在不退 , 譬如煮飯 , 熟不退火 , 成焦炭矣 。 所以成功者退 , 一定之理 。 若但有春而無秋 , 萬物何以成實乎 。 今願陽常留 , 是但貪其生 , 不願其成也 。 貪生不得 , 反以戕生 , 此後世之妄用桂附 , 冀其助陽延生 , 反致傷生者 , 皆出於此言 。 迷者至死不悟 , 可慨而已 。
故曰 : 日中則昃 , 月盈則虧 , 亦象夫陽一陰二 , 反覺陰多於陽 。
日昃月虧 , 則陰陽皆有不足之時矣 , 何以見陰多於陽乎 。 且上言陽常盈 , 陰常虧 , 為先天造化 。 今又忽覺陰多於陽 , 卻從何處覺來 。 豈先天造化 , 又不足為憑乎 ! 若以奇象為一 , 耦象為二 , 遂謂陰多於陽 。 則奇即乾陽 , 乾為天 ; 耦即坤陰 , 坤為地 。 是地果多於天乎 , 可發一笑 。
所以治世少而亂世多 , 君子少而小人多 , 期頤少而夭折多 , 此後天人慾之日滋也 。
治少亂多 , 君子少小人多 , 壽少夭多 , 皆由人慾日滋 。 人慾日滋 , 卻因陰多陽少 。 所以必須桂附助陽 , 使陽多陰少 , 則人慾少 , 而壽多夭少 , 君子多而小人少 , 治世多而亂世少矣 。 可發一笑 。
是以持滿捧盈 , 君子懼之 , 故聖人作 《 易 》, 至於消長之際 , 淑慝之分 , 則未嘗不致其扶陽抑陰之意 。
消長淑慝三句 , 朱子解坤卦爻辭 , 為治世之術而言 , 非陰陽之理 , 固有淑慝而當扶抑也 。 聖人作 《 易 》, 有象無辭 , 扶抑之意安在哉 。 若謂人身陰多陽少 , 必當扶抑 , 始能生存 , 則人稟天地陰陽之氣而生 , 天人非二理也 。 天地之陰陽 , 固生化不息 , 誰為扶抑而能然耶 ? 何不思之甚乎 !
非故惡夫陰也 , 亦畏其敗陽德 , 而戕伐乎乾坤之生意耳 。
乾為陽 , 坤為陰 。 陰敗陽德 , 乃又自戕其坤陰之生意乎 ?
以故一陰之生 , 譬如一賊(奇談 , 夏至一陰生 , 可名一賊生也) 。 履霜堅冰至 , 貴在謹乎微 。 此誠醫學之綱領 , 生命之樞機也(一味助陽 , 恐樞機偏絕奈何) 。 是以 《 易 》 之為書 , 一言一字 , 皆藏醫學之指南 , 一象一爻 , 咸寓尊生之心鑑 。 雖不言醫 , 而義盡其中矣(以扶陽抑陰為醫學綱領 , 故義盡其中) 。 又曰 : 易天地之易誠難 , 易身心之易還易(不知天地 , 焉識身心 , 何有難易) , 豈不可燮理陰陽(扶陽抑陰 , 即謂之燮理乎) ? 故以易之變化參乎醫 , 則有象莫非醫 , 醫盡迴天之造化 。 以醫之運用贊乎易 , 則一身都是易 ,《 易 》 真系我之安危 。 故曰 : 易具醫之理 , 醫得易之用 。
此數語 , 教學醫者 , 走入黑暗窟中 , 摸索一生 , 不知頭南頭北 , 未見一點光明 , 於是嘆景岳先生道高 , 非後學能領其旨 。 或有見解者 , 將卦象爻辭 , 寫在藥方上 , 自謂深明醫易 , 持以傲物 。 嗟乎 ! 學醫人廢 , 豈不信哉 。 甚矣 , 先生昧於易也 。 昧於易 , 斯昧於醫矣 。 昔人言學道最怕理障 , 理障者 , 幽微難明 , 似理非理 , 認其影而昧其體也 。 愈聰明則障愈重 , 蓋由博而不約 , 詳而不精 , 自負聰明博洽 , 終身不悟其非也 。 欲論陰陽變化之理 , 千百言足以盡之 。 乃泛騖廣喻 , 葛蔓至六千言之多 , 俗學見之 , 驚心動魄 , 嘆為希有 。 其實只有陽少陰多 、 扶陽抑陰 , 八字而已 。 扶陽抑陰 ,《 內經 》 論病變治法之一端 , 今以為醫學綱領 , 名為尊經 , 實則悸經 。 若粗淺之文 , 是非易辨 , 害道尚輕 。 今以博洽之才 , 出之以韓蘇之筆 , 引經據典 , 浩瀚其文 , 雖精通文墨者 , 讀之莫不深信歎服 , 此害道所以為甚也 。 楊墨之道不息 , 孔子之道不彰 。 為其似是而非 , 紫之亂朱也 。 若景岳者 , 豈不為醫門之楊墨乎 。 余之不避罪愆而為是言也 , 實痛夫軒岐之道 , 將墜於地 , 非敢自鳴以爭勝也 。 知我罪我 , 其在斯乎 !
夫醫者 , 必宗軒岐 。 軒岐論陰陽常變之理 , 原與羲聖一揆 。 但羲聖止有卦象以表理 , 並無文字語言 。 儒者取象 , 以陰陽進退消長 , 喻世道治亂盛衰 , 而治世之術 , 莫先於進賢退不肖 。 乃又以陽喻君子 , 陰喻小人 , 故曰扶陽抑陰 。 設或當時以陰喻君子 , 陽喻小人 , 則勢必曰扶陰抑陽矣 。 乃不明此義 , 而以喻言 , 會作實理 , 已失 《 易經 》 本旨 。 而更以扶陽抑陰 , 為醫學綱領 , 非但認影昧體 , 不啻千里之差 。 尤恐人不之信 , 多方引證以實其說 , 盡皆似理非理 , 不慮流弊之害 , 積重難返 。 此所以不患無書 , 而患多書也 。 既昧陰陽至理 , 故亦不識人生稟賦源流 , 先天后天之辨也 。 即如
《 大寶論 》 中有云 ,《 內經 》 於陰陽之理 , 惟恐人之不明 , 而切切諄諄 , 言之再四 , 奈何後學 , 猶未能明(皆為似是而非之說以障之也) 。 余請先言其二 , 而後言其一 。 夫二者 , 陰也 , 後天之形也(將耦作二 , 已為非理 。 後天之形 , 豈止孤陰而無陽乎) ; 一者 , 陽也 , 先天之氣也(將奇作一 , 已為謬矣 , 先天之氣 , 豈止孤陽而無陰乎) 。 神由氣化 , 而氣本乎天 , 所以生髮吾身者 , 即真陽之氣也(神由氣化 , 則神從氣生矣 。 發生吾身者 , 即真陽之氣 , 其生神之氣 , 豈為假陽之氣耶) 。 形以精成 , 而精生於氣 , 所以成立吾身者 , 即真陰之氣也(成立吾身者 , 即真陰之氣 , 生精之氣 , 又為假陰之氣耶) 。
既高談易理 , 何反舍 《 易經 》 精蘊 , 而取丹書精化氣 、 氣化神之臆說作藍本 , 而論先天后天 , 無怪乎支離顛倒也 。 豈不聞易有太極 , 而生兩儀 , 兩儀即天地 。 卦象為乾坤 , 乾坤即陰陽 , 故又言太極動而生陽 , 靜而生陰也 。 當天地未分以先 , 渾然之體名太極 , 故稱先天 , 天地既分以後 , 生化萬物 , 故名後天 。 是故先天者 , 陰陽未判也 ; 後天者 , 陰陽已分也 。 男女構精 , 妙合而凝 , 始成一珠 , 有氣無質 , 即太極渾然之體 , 故名先天 。 既而分形 , 象如兩儀 , 名為陰陽 , 遂生兩腎 , 百骸次第而成 , 均名後天也 。 夫陽即乾 、 陰即坤 , 今以陽為先天 , 陰為後天 , 則是以乾為先天 , 坤為後天矣 , 豈非大錯耶 ! 乾為天 , 坤為地 ,「 先 」 字之義安在哉 ?
太極者 , 渾然一氣 , 所以能生陰陽五行萬物者 , 蓋有主宰存乎其先 , 即易所謂 「 妙 」, 萬物之神也 。 若神由氣化 , 焉能主宰太極乎 。 陰陽不測之謂神 , 即人之靈明也 , 亦名為性 。 今言神由氣化 , 而氣本乎天 , 則是先有氣 , 而後有神也 。 然則 《 中庸 》 當言天命之謂氣 , 率氣之謂性矣 , 豈有是理哉 。 可見先生本未明易 , 乃強不知以為知耳 。 既不自悟 , 而猶肆詆前賢 , 貽誤後學 。 嗚呼 ! 其過深矣 。
又曰 : 何謂一 , 一即陽也 。 陽之為義大矣 , 姑舉其最重要者 , 有三義焉 : 一曰 , 形氣之辨 ; 二曰 , 寒熱之辨 , 三曰 , 水火之辨 。 夫形氣者 , 陽化氣 , 陰成形 。 是形本屬陰 , 而凡通體之溫者 , 陽氣也 ; 一生之活者 , 陽氣也 ; 五官五臟之神明不測者 , 陽氣也 。 及其既死 , 則身冷如冰 , 靈覺盡滅 , 形固存 , 而氣則去 。 此以陽脫在前 , 而陰留在後 , 非陰多於陽乎 。
夫天以陰陽五行 , 化生萬物 。 氣以成形 , 則凡有形之物 , 莫非陰陽五行之氣所成 , 豈可以形屬於陰乎 。 蓋氣凝而成質形者 , 氣之結也 。 質消還為氣 。 氣者形之通也 。 是故形象本為一物 , 總由陰陽五行凝結而成 。 所以形毀 , 則氣散而死 , 如殺傷之類也 ; 氣消則形敗而死 , 如老病之類也 。 夫一靈主於太極 , 太極生陰陽五行以成形 , 則謂之生 。 五行陰陽消散 , 而太極毀 , 則靈去而謂之死 。 消散者 , 陰陽五行之清氣 ; 遺留者 , 陰陽五行之濁滓也 。 濁滓亦終歸於盡而隨氣化矣 。 既不明稟賦源流 , 先天后天之理 , 遂有似理非理之說 , 以證陰多陽少之僻見 , 所以惑人者深也 。
二曰 : 寒熱者 , 熱為陽 、 寒為陰 。 春夏之暖為陽 , 秋冬之冷為陰(若言陰多陽少 , 莫非秋冬多於春夏乎) 。 當長夏之暑 , 萬國如爐 , 其時也 , 凡草木昆蟲 , 鹹苦煎炙 。 然愈熱則愈繁 , 不熱則不盛 。 及乎一夕風霜 , 即僵枯遍野(冬蟲夏草 , 冷反活而變蟲 , 熱反死而變草 , 又何也 ? 不明陰陽至理 , 安可以淺見臆度乎) 。 是熱能生物 , 而過熱者惟病(南方中熱邪而暴死者 , 常多於北方中寒者矣) 。 寒無生意 , 而過寒則伐盡 , 然則熱無傷(是何言與 ?《 內經 》 論熱病致死者 , 常多於他病 , 豈 《 經 》 言非乎) , 而寒可畏 , 非寒強於熱乎 。
《 內經 》 列六氣 , 火居其二 , 寒風濕燥 , 各居其一 。 今言寒強於熱 , 是顯悖經旨也 。 且言熱無傷 , 寒可畏 。 果如此說 , 則仲景之白虎 、 黃芩 、 瀉心 、 承氣等湯 , 皆為無用 ; 而天下之藥 , 但須薑桂附子足矣 。 世俗之見熱病不用涼藥 , 非寒而妄投桂附致死者 , 皆出於此言也 。
三曰 : 水火者 , 水為陰 , 火為陽也 。 造化之權 , 全在水火 。 而水火之象有四 , 則日為太陽 、 火為少陽 、 水為太陰 、 月為少陰 。 此四象之真形 , 而人所未達也 。 有聞而異之者曰 : 月本太陰 、 火豈少陽 , 何據云然 。 曰 : 陽主乎外 , 陰主乎內 , 此陰陽之定位也 。 陽中無太陰 , 陰中無太陽 , 此陰陽之專主也 。 日麗乎天 , 此陽中之陽也 , 非太陽乎 。 月之在天 , 陽中之陰也 , 非少陰乎 。 水行於地 , 陰中之陰也 , 非太陰乎 。 火之在地 , 陰中之陽也 , 非少陽乎 。
陰陽之道 , 互根互用 , 變化無方 。 今曰專主 、 曰定位 , 變成死物矣 。 然用雖變化 , 而理則一定 , 如坤與乾配 , 離與坎配 。 則日與月配 , 如乾坤 , 故稱太陽太陰 ; 水與火配如坎離 , 故稱少陰少陽 。 今反以月為少陰 , 則是以坤配離也 。 不明陰陽卦象 , 猶欲談易理乎 。 且火從日生 , 故稱少陽 ; 水從月生 , 乃反稱太陰 , 是又以子為母矣 , 何顛倒若是耶 。
此等大義 , 誠丹溪所未知(杜撰創論 , 誰人能知) 。 故引日月盈虧 , 以證虛實 , 亦焉知水大於日 , 獨不慮陽之不足 , 陰之太過乎 。
丹溪言陽常有餘 , 原為一偏淺見 , 而非至理 。 今以水大於日 , 為陽之不足 , 又何異村夫村婦之見哉 。
客曰 : 陰陽太少之說 , 固若有理(昧者必惑) 。 至於水大於日 , 更謂陰之有餘 。 凡天下之火 , 不少也 , 陽豈獨在日乎(癡人說夢) ? 曰 , 是更有妙理存焉(沉迷魔界而不悟 , 反謂自得妙理 , 即所謂理障也) 。 夫陰陽之性 , 太者氣剛 , 故日不可滅(既氣剛不可滅 , 何慮其不足乎) , 水不可竭 。 此日為火之本 , 水為月之根也(月中可取水 , 則水從月生 。 今反言水是月之根 , 豈父從子生乎 , 可發一笑) 。 少者氣柔 , 故火有時而息 , 月有時而缺 。 此火是日之餘 , 月是水之餘也 。
發火息火皆由人 , 豈關於火 。 以火有時息而為柔 , 則晚間日落 , 亦如火息 , 又安得為剛 , 真如癡人說夢也 。 火從日生 , 故火是日之餘 ; 水從月生 , 何故反以月為水之餘 , 豈非自語顛倒乎 。
或曰 ,《 靈樞 · 陰陽系日月篇 》 云 , 月生於水 , 故景岳以水為月之根 , 原有所本 , 豈可非乎 ?
答曰 : 景岳之謬 , 正由不明經旨之故 。 按本篇 , 言人身腰以上為天 , 腰以下為地 。 天為陽 , 地為陰 , 故足之十二經脈 , 以應十二月 。 月生於水 , 故在下者為陰 。 手之十指 , 以應十日 , 日主火 , 故在上者為陽 。 此以人身比天地陰陽之象 , 非論陰陽生化之理也 。 其言月生於水之 「 生 」 字 , 必是 「 主 」 字之誤 , 觀下文日主火句 , 其理顯然可見 。 且 《 經 》 中明言天為陽 , 地為陰 ; 日為陽 , 月為陰 。 又言水火者 , 陰陽之徵兆也 。 蓋天地日月 , 周流不息 , 為陰陽之體 ; 水火生化 , 為陰陽之用 。 而用從體出 , 故日中可取火 , 月中可取水 , 此其明徵也 。 所以水火為陰陽之徵兆 。 若謂月從水生 , 試問水中果可取月否乎 , 何不思之甚耶 。 是故不明至理者 , 斷不可解經 。 正恐其不識全經之理 , 但執一二死句 , 穿鑿附會 , 遂謂本於經語 , 乖僻自用 , 而不知害道之深也 。
惟其不滅 , 方為真火 , 而時作時止者 , 豈即元陽 。 故惟真陽之火 , 乃能生物 , 未聞有以烘炙而生物者 , 是安可以火喻也 。 客曰 , 若如此言 , 則水誠太陰矣(可惜一般見解) 。
上言火在於地為少陽 , 世間萬物 , 豈非皆從地生乎 。 則時作時止之火 , 固已能生物者 。 今又云 , 時作時止者 , 非元陽 , 惟真陽之火 , 乃能生物 。 然其生物真陽之火 , 又作何狀耶 , 得非謂太陽之火乎 。 試問從太陽取出之火 , 與擊石取出之火 , 同一火耶 ? 有不同耶 ? 請先生細細分之 , 何者為真陽之火 , 何者為假陽之火 ? 奈何沉迷魔界 , 反謂自悟妙理 , 誠可憫也 。 地出之火 , 可用烘炙 , 從太陽取出之火 , 不可烘炙乎 ? 烘炙不能生物 , 如以枯木曬於日下 , 能生枝葉否乎 ? 況如雞卵之類 , 人有用火溫養而出雛者 , 是烘炙亦有能生物者也 。 而不思天地日月水火 , 皆陰陽之形氣 。 不明至理 , 徒執形象之末 , 妄論有餘不足 , 誰假誰真 , 無異癡人說夢也 。
又曰 : 陽主生 , 陰主殺( 《 經 》 言陽殺陰藏 , 是陽又主殺矣 。 則必扶陰抑陽 , 方為善乎) 。 凡陽氣不充 , 則生意不廣 , 而況於無陽乎 。 陽來則生 , 陽去則死矣 。 試以太陽證之 , 可得其象 , 夫日行南陸 , 在時為冬 。 斯時也 , 非無日也 , 第稍遠耳 , 便見嚴寒難御之若此 , 萬物凋零之若此 。 然則天地之和者 , 惟此日也 ; 萬物之生者 , 亦惟此日也 。 設無此日 , 豈非六合盡冰壺 , 乾坤皆地獄乎 。 人是小乾坤 , 得陽則生 , 失陽則死 。 陽衰者 , 亡陽之漸也 。 恃強者 , 致衰之兆也 。 可不畏哉 。
冬則大寒凝冰 , 夏則大熱如火 。 南陸北陸 , 相去無幾 , 何寒熱不同之甚哉 。 且如六月之夜 , 日沉九淵 , 豈不更遠 , 何以不似冬之嚴寒 , 而猶如火爐耶 。 殊不知塞乎六合者 , 惟陰陽二氣而已 。 日月水火 , 皆陰陽之形象 , 未可泥象執形 , 而昧其理也 。
夫寒暑往來者 , 陰陽升降進退也 。 但一日 , 則有一日之升降 ; 一歲 , 則有一歲之升降 。 自子時陽升 , 至巳而極 ; 午時陰升 , 至亥而極 。 故 《 內經 》 曰 , 日中而陽隴(同隆)為重陽(陽極陰生) , 日西而陽衰(陽降陰出)日入陽盡 , 而陰受氣矣(陽入陰升) ; 夜半而陰隴為重陰(陰極陽生) , 夜半後陰衰(陰降陽出) , 平旦陰盡 , 而陽受氣矣(陰入陽升) 。 此一日之升降也 。 或曰 , 此 《 內經 》 論人身營衛之氣升降 , 非論天地之氣也 。 答曰 , 人稟天地之氣以生 , 與天地同一橐籥 。 知天地之氣 , 即可知人身之氣 ; 知人身之氣 , 正可驗天地之氣也 。 景岳未明至理 , 且言人是小乾坤 , 若岐視天人 , 則不知三才一貫之大道矣 。
又如子月冬至 , 一陽升於九淵之下 , 為復卦 , 至巳月而陽極 , 為乾卦 ; 午月夏至 , 一陰下升 , 為垢卦 , 至亥月而陰極 , 為坤卦 。 故夏至後 , 陰氣自下而升 , 則井中甚冷 , 陽氣自上而降 , 故地上甚熱 ; 冬至後 , 陽氣自下而升 , 則井中甚暖 , 陰氣自上面降 , 故地上甚寒 。 此一歲之升降也 。 蓋二氣升降 , 即陰陽相交 , 其所以然者 , 陰陽互根於太極 。 太極動靜 , 循環無端 , 故二氣往來 , 相交不已 , 其輕清者 , 為陰陽之氣 , 重濁者 , 為陰陽之滓 。 輕清包外而上浮名天 , 重濁凝中而下止名地 。 其氣既包地外 , 又貫地中 。 太極動靜有常 , 故氣升降有序 。 其外包之氣 , 又多轉旋 , 與地中升降之氣 , 參差變異 。 故 《 內經 》 以升降者為主氣 , 轉旋者為客氣 , 以客加主 , 則變化出矣 。 又言日月為陰陽之精氣 , 水火為陰陽之徵兆 。 可知日月水火 , 皆陰陽之形象也 。 但日月隨轉旋之氣行地外 , 水火隨升降之氣行地中 , 迴環往復 , 無非渾元太極之一氣而已 。 是故積陽為天 , 冬至後 , 陽漸升 , 則天體漸廣 , 而日行地上漸久 , 晝漸長 , 夜漸短 ; 夏至後 , 陽漸降 , 則反是也 。 春秋二分 , 陰陽適平 , 故日行自東而西 , 則晝夜均 ; 冬夏二至 , 陰陽極至 , 故日偏行南北 , 而晝夜有長短矣 。 皆為轉旋升降 , 互交互變 , 歲序既周 , 仍復其常 。 二氣相交不已 , 則生化之道不息 。 故主氣升降有常 , 則春溫夏熱 、 秋涼冬寒 , 序有一定 。 其或春夏忽涼 , 秋冬反熱者 , 客氣加臨變化也 。 一歲之常變如是 , 則一日之涼燠陰睛亦如是 , 推之一時一刻皆然 。 則陰陽變化之道 , 安可窮盡哉 。 夫升降之氣行地中 , 如人身之營行脈中也 ; 水火 , 如營中之血氣也 。 轉旋之氣行地外 , 如人身之衛行脈外也 ; 日月 , 如衛外之陰陽也 。 故人衛氣 , 晝行於陽 , 應日之升也 ; 夜行於陰 , 應日之沉也 。 天地陰陽一日之升降 , 如人之呼吸也 。 一歲之升降 , 如營衛之循環也 。 良由天地人身同出陰陽太極之造化 。 故 《 內經 》 論天人合一之理 , 莫不互舉互證 , 不能分析者也 。 明乎此 , 則天地陰陽不可偏 , 偏則災害立至 ; 人身陰陽有偏 , 則病生矣 。 豈可以扶陽抑陰 , 為醫學綱領 , 反使其偏勝乎 。 景岳既注 《 內經 》, 又談易理 , 何故不遵經義 , 乃謂日遠天寒 , 以證陽少陰多之偏見 。 試思日之遠近 , 相去幾何 , 而寒熱懸殊 , 乃至若是乎 。 且既日遠為寒 , 其井中反熱何也 。 由是觀之 , 自可灼見其非矣 。
蓋陰陽變化 , 莫測其端 , 現象於日月水火 。 聖人觀象知理 , 因日以定月 , 因月以定歲 , 因歲以測升降之氣而分節序 。 因日月運行有遲速 , 乃勻以大建小建 , 而定朔望 。 節氣遷流 , 與日月又有參差 。 則以小建之餘 , 積為閏月 。 其歲時節序 , 始能相合 , 而循環無愆也 。 是以日月隨轉旋之氣而行 , 寒熱隨升降之氣而變 。 陰陽升降之極 , 則寒熱若冰炭之殊 。 此一歲之寒熱 , 因乾坤大氣之升降也 。 晝夜有溫涼 , 因日之偏正出沒也 。 乾坤大氣 , 若水之進退 ; 日月流行 , 如瀾之迴環 。 源流本末非二體也 。 但升降之氣有常 , 轉旋之氣多變 。 東南木火之方 , 則多熱 , 西北金水之方 , 則多寒 。 中州以北 , 寒熱有常者 , 得升降之氣多也 ; 梅嶺以南 , 溫涼靡定者 , 得轉旋之氣多也 。 以是見天時地理 , 氣化民風之錯雜萬殊者 , 不出陰陽之變化 , 而二氣流行 , 豈非充塞乎六合哉 。 不明乎此 , 而泥象執形 , 以昧至理 , 安可論陰陽乎 。
景岳如不明經旨 , 則不當注經 。 若明經旨 , 而故為僻說 , 以愚後學 , 則尤非理 。 世有遵信其說者 , 惑之甚矣 。 其後篇 《 真陰論 》, 亦言陽以陰為根 , 陰既為陽之根 , 豈可反重枝葉而輕根本乎 。 則扶陽抑陰之說 , 又見其自相矛盾也 。 總而言之 , 陰陽互根於太極 , 必不可稍偏 , 偏勝則偏絕 , 而太極亦毀矣 。 故 《 易 》 言一陰一陽之為道 ,《 內經 》 言陰平陽秘 , 精神乃治 。 夫言平者 , 不使偏勝也 ; 秘者 , 勿使發越也 。 以陽性動而發泄 , 發泄太過 , 真元傷耗 , 故特用一 「 秘 」 字 。 嗚呼 ! 可知聖人之意深矣 。 此之謂致中和 、 位天地 、 育萬物也 。 今言扶陽 , 是更助其發泄也 。 抑陰 , 則不使其平和也 。 非但不解聖人深意 , 而反顯悖經旨矣 。 豈不為醫門之異端 , 後學之魔障哉 。
醫為性命所繫 , 雖明中和之道 , 而臨證之時 , 猶必細察天地六氣之變 , 風土剛柔之殊 , 人稟強弱之異 , 外感內傷之別 , 權衡補瀉之宜 。 必使藥病相當 , 而無一毫偏執 , 庶幾求合軒岐仲聖之道 。 此之謂醫學綱領 。 嗟乎 ! 豈固陋剛愎者所能領會哉 。
或問仲景非醫門之聖歟 ? 答曰 , 猶儒門之孔子 , 豈不以為聖乎 。 然則孟子願學孔子 , 而實傳孔子之道 。 若景岳 , 生平師範仲景 , 故號景岳 , 以表仰慕之意 。 仲景曰 : 陰證見陽脈者生 , 陽證見陰脈者死 , 豈非以陽為重乎 。 故景岳以扶陽抑陰為主 , 猶孟子之願學孔子也 。 今子以景岳為醫門異端 , 得非謗之太甚乎 。
答曰 , 孟子學孔子 , 實傳孔子之道 。 若景岳 , 雖慕仲景 , 實未知仲景之道 , 或反有以悖之者 , 豈仲景之徒哉 。
曰 , 何以見之 。
答曰 , 仲景辨傷寒脈證之陰陽 , 以決生死 。 脈大浮數動滑為陽 ; 沉澀弱弦微為陰 。 陰證者 , 邪在陰經也 , 陽脈者 , 正氣未虧也 ; 陽證者 , 邪在陽經也 , 陰脈者 , 正氣不振也 。 邪在陰經病為重 , 正氣不虧則生 , 其在陽經者 , 更無虞矣 。 邪在陽經病為輕 , 正氣不振則死 , 其在陰經者 , 更難治矣 。 此論邪正勝負以辨吉凶 , 何嘗有扶陽抑陰之義耶 。 仲景垂法 , 惟辨脈證 , 溫涼補瀉 , 隨宜而施 , 故為時中之聖 , 豈同後人一隅之說哉 。 且景岳言丹溪之左金丸 , 黃連吳茱 , 寒熱並用為非 。 則仲景之瀉心法 , 芩連二姜 , 大黃附子 , 豈非寒熱並用乎 。 瀉心所以保金 , 左金所以平木 。 名義雖殊理則一也 。 乃不敢非仲景而非丹溪 , 既以左金為非 , 安得以瀉心為是 。 以仲景稱聖 , 故不敢非之耳 。 余故言景岳未知仲景之道 , 或反有以悖之者 , 不其然乎 。
且天下通理 , 一而已矣 。 醫理即易理 , 儒道即醫道 , 惜景岳辨別不真耳 。 夫道即理 , 理即道 , 異名而一體也 。 在體名理 , 在用名術 ; 在體名道 , 在用名權 。 權即術 , 術即權 , 異名而一用也 。 術者 , 應變無方 , 恰當其可 , 而不出乎理 , 所以能恰當也 。 權者 , 因事裁製 , 無不得宜 , 而仍合乎道 , 所以能得宜也 。 故道理有一定之是非 , 必辨之精而後是非見 。 權術應無窮之變化 , 必不可執而後用之靈 。 然必體立 , 則用行 。 道理不明 , 權術豈能施哉 。 故天下有明其理 , 而不能善其術者 ; 未有不明其理 , 而能善其術者也 。 有明其道 , 而不能行其權者 , 未有不明其道 , 而能行權者也 。 故曰 。 可與適道 , 未可與權 , 知常易 , 通變難也 。
夫致中和 , 育萬物 , 為儒者之道 , 即醫者之道也 。 而和之育之 , 必本乎陰陽造化之理 , 此醫易之所同也 。 故不知儒理 , 不可談易 。 不解易義 , 豈可輕論陰陽之理乎 。 儒者格致誠正 , 治人心病 ; 醫者制度藥石 , 治人身病 。 此權術之用異也 。 藥石治身 , 身與藥石 , 皆陰陽五行之氣所成 。 故必洞曉天地人身陰陽五行之理 , 而後方能善其術 。 誠正治心 , 心中誠正 , 出於天理之自然 , 故必克己 , 復其天理之常 , 而後方能行其權 。 是故伊尹放太甲 , 乃行權之一事 。 若執為儒道綱領 , 豈不大謬乎哉 。 扶陽抑陰 , 為治病之一法 , 若舉為醫學綱領 , 豈不大謬乎哉 。
且夫軒岐大旨 , 猶似易明 , 仲景之法 , 實難領會 。 蓋軒岐論陰陽五行病變之理 , 為道之體 , 然明體而不達用者多矣 。 所謂有明其理 , 而不能善其術者也 。 仲景辨經絡臟腑 、 病邪淺深 、 陰陽虛實 ; 參藥性氣味 、 溫涼補瀉 , 以立治法 。 窮盡變化 , 仍合軒岐之旨 。 為道之用 , 用不可執 , 應變無方 , 故難領會 。 景岳未明軒岐之道體 , 焉能達仲景之用 , 所謂未有不明其理 , 而能善其術者也 。 由是觀之 , 則景岳非仲景之徒也 。 千百年來 , 繼仲聖者 , 實難其人 。
曰 , 嘗聞河間論溫熱 , 丹溪主滋陰 , 東垣扶脾胃 , 皆補仲景所未備 , 故合為四大家 , 則是繼仲聖者矣 。
答曰 , 此後世之膚見 , 可哂也 。 夫仲景之書 , 無法不備 , 其旨合乎軒岐 , 而窮變化 , 為萬世規則 , 與聖道一脈相承 。 書雖殘缺 , 理法自全 , 豈待後人補之哉 。 若三子 , 雖有發明 , 各舉一隅以立言 , 執之則偏 , 皆未達中和之道 , 尚不足為仲景之徒 。 顧並而尊之 , 不倫極矣 。
曰 , 然則子反以近時葉氏 , 為傳仲聖之心印 , 豈真賢於三子乎 , 得毋阿其所好耶 ?
答曰 , 道者 , 天下古今之公器 , 余豈得而私之 。 朱子敘道統 , 以濂溪周子接孟子 , 豈漢唐之盛 , 竟無人物可取乎 。 正如孔門三千之多 , 自顏子早逝後 , 傳心印者 , 惟曾子一人 , 非箇中人 , 誰能領略此意也 。 葉氏辨證設方 , 無不參乎陰陽五行之理 , 則合軒岐之道矣 。 取古方之善者 , 因宜裁製 , 變化隨時 , 歸於恰當 , 則達仲景之用矣 。 明體達用 , 庶幾可傳心印乎 。 自非諸子舉一隅之見可同論也 , 然非箇中人則又難言耳 。
曰 , 然則三子之說 , 執之則偏 , 而景岳亦有一節之長 , 何故子獨以景岳為異端乎 。
答曰 , 三子一隅之說易辨 , 故昔人謂其補古未備 , 而非全書 。 其偏易辨 , 則惑人少而害道輕 , 其發明處 , 則有功焉 。 若景岳者 , 以東垣論補同於己 , 則褒之 ; 劉朱異於己 , 則貶之 。 三子本皆各舉 《 內經 》 一節之旨 , 無所軒輊 。 景岳偏見而有褒貶 , 又以道統自任 , 名為 《 全書 》, 妄稱 「 典謨 」。 更引易理聖言 , 曲證其扶陽抑陰 , 陰多陽少之偏見 , 強辭雄辯 。 雖知醫學者 , 不敢輕議其非 , 或更稱頌而讚揚之 , 所以惑人深而害道大 。 余竊窺軒岐之旨 , 傷俗弊之害 , 輒不自揣 , 思以補救將來 。 聊陳其概 , 非敢以訐為直也 。
夫醫家治病 , 莫不欲其速愈 , 斷無害人之心 。 但醫理幽微 , 學識難到 , 則必虛心謹慎 , 而不剛愎自是 , 或可寡過 。 其患病之人 , 不知醫理 , 焉能辨別醫之優劣 , 惟隨聲而趨 。 人情皆然 , 古今一轍 。 世之誦景岳者 , 不分內傷外感 , 但云補正即可去邪 , 偏執己見 , 傷人而不自覺 , 良由篤信景岳之說 , 不明至理故也 。 若是見篇 , 而能悔悟 , 痛改舊轍 , 研究軒岐仲景之旨 , 歸於中和 , 庶可補過從前 。 如不虛懷體察 , 而剛愎自是 , 則有心為惡 , 雖無殺人之刀 , 已蘊殺人之念 。 則必受報於冥冥中也 。 上天鑑臨 , 可不畏哉 。
以上數語不但明貶景岳 , 而後世好尚景岳者並貶在內 。
或曰 , 嘗見誦景岳者 , 其門如市 。 昔人言良醫之門多病人 , 則其醫之良可知 , 何有傷人之失乎 。
答曰 , 病者若知醫理 , 則自治矣 , 何來就醫 。 不知醫理 , 豈能辨醫之庸良 。 一如蛾之赴燈 , 見光而投 , 斃者斃 , 來者來 。 燈不自知所以傷蛾 , 蛾亦不識為燈所傷 。 仁者觀之 , 未有不惻然心動者也 。 或有外邪得補而暫伏 , 病似小愈以為功 , 不知暗傷而後更重 , 則歸咎於病 , 不咎於醫 。 或有病合於藥而幸愈者 , 人皆稱誦不已 , 則醫自信益堅 。 稱誦漸傳 , 則虛名漸盛 , 名盛而赴者益多 , 醫更自負 , 偏執愈深 , 而傷人愈眾 。 必至如蛾赴燈 , 俱在夢夢之中 。 使在天之軒岐仲聖 , 不禁痛哭流涕而長太息 , 此余之不容不辨也 。
乙酉歲 , 余遊吳門 , 遇嘉興汪孝廉 , 平日博覽醫書 , 尤謂景岳辨論勝而篤信之 。 余初識 , 未便深道其弊 , 但與言六氣外邪 , 誤補甚害 。 彼亦不以為意 , 旋即回去 。 嗣於秋仲 , 又至蘇城 , 其令兄明府(印世樟) , 忽遣人邀余 , 言孝廉病重 。 余診視 , 見其面黑晦 , 反側不安 , 連呼救命 。 按脈已無 , 舌苔灰黃厚滯 。 乃詢病由 , 其令兄代云 , 本患瘧疾 , 自服補中益氣湯 , 瘧止數日 。 後復發 , 改服景岳何人飲 , 不效 。 又服熟地理陰煎 , 忽沉重如此 。 余曰 , 本因伏暑發瘧 , 邪欲外出 , 得補中益氣 , 邪遂暫伏 , 故旋即復發 。 更進熟地等膩補 , 將邪斂裹膠結 , 一身氣血不行 , 經脈盡閉 , 故無脈而成悶痧之證 。 急使人挑之 , 血亦不出 , 遍請醫者 , 竟無法可施 , 至晚而卒 。 嗟乎 ! 景岳不明六氣陰陽之理 , 論瘟疫傷寒 , 混作一病 。 有教人用人參熟地理陰煎等藥 , 凡病必言其虛當補 , 故篤信其說者 , 傷人不自覺其非 。 若暑濕之證 , 脈濡澀無力 , 頭痛或作或止 , 倦怠惡食 , 乍寒乍熱 , 小便黃 , 手心熱 。 酷似東垣所論勞倦內傷 。 既不明六氣外邪證治 , 則必誤補 。 非但害世 , 或至自戕 。 誦景岳而不究心六氣之病者 , 可為前車之鑑矣 。 余於 《 虛損論 》 後 , 有辨內傷外感證治之概 , 幸望明者察之 。
或又曰 , 歷家亦有言日遠近為寒熱者 , 何獨以景岳之說為非乎 。
答曰 , 歷家推步盈虛 , 但精算法 , 其理氣未能甚明 。
曰 , 何以見之 ?
答曰 , 即如 《 天元歷理 》 一書 , 自謂考覈精詳 , 乃反以古來月借日光之說為非 , 而不自知見識未到也 。 余向有辨 , 今附後 , 請明者鑑政何如 。
附辨日月體象
朱丹溪嘗言日無虧 , 故陽常有餘 ; 月有虧 , 故陰常不足 。 後世偏執其說 , 害與偏從景岳同 。 夫陰陽二氣 , 變化流行 , 互有偏駁之時 , 故有偏陰偏陽之病 。 豈可謂陰陽之理 , 固有偏勝之異哉 。 且日為陽 , 故有光 。 月為陰 , 本無光 , 因其借日映照而現光 , 光從日轉 , 則有背面側面 。 故人見有盈虧 , 其月體豈有盈虧哉 。 丹溪不明陰陽至理 , 且亦不識日月體象也 。 而 《 天元歷理 》 一書 , 亦不明日月體象 。 乃云 :
昔人謂月無光 , 借日之光以為光 , 非也 。 日月皆為天之精氣 , 何一有光 , 而一無光乎 。
《 經 》 曰 , 日月者 , 陰陽之精氣也 。 雖同行於天 , 其陰陽體象 , 自然不同 。 陽氣有光 , 陰精無光 , 亦一定之理 , 何以見月必有光乎 。
特陰光不勝陽光 , 故日出而暗 , 日入而明 。 若曰借光 , 則晝當並明 , 何以晦暗 。
既言月自有光 , 日入而明 , 則凡有月之時 , 必當如日之圓 , 不應有缺 。 因其借日顯光 , 故向日半邊明 , 背日半邊暗 , 遂有圓缺之異 。 若晝時同行 , 亦必向日半邊有白光 , 背日半邊則無跡 。 若行度相近 , 則日高在上 , 月低在下 , 其光向上對日 , 人在下 , 故不見其形 。 今反言借光晝當並明 , 何也 ? 如月自體有光 , 方能並明於晝 , 縱不能如日之明 , 其白光必圓 。 今或無跡 , 或向日半邊有白色 , 則其本體無光 , 更可知矣 。
蓋陽精積火 , 故內朗 ; 陰精積水 , 故外瑩 。 內朗 , 故通體皆明 ; 外瑩 , 故半明半魄 。
半明半魄者 , 必謂通體之光不能透澈也 。 斷非截然中分之半明半暗也 。 若截然中分 , 明暗各半 , 豈非變成死物 , 必無是理矣 。 謹按聖人設卦 , 以火屬離 , 水屬坎 。 夫火生於日 , 水生於月 , 驗水火之明暗 , 足知日月之體象也 。 故昔人按坎 、 離二卦論水火 , 最為確當 。 離卦外陽內陰 , 故火外明內暗 。 坎卦外陰內陽 , 故水外暗內明 。 火之內暗 , 人猶難見 。 若水之內明 , 入水者靡不親見 , 黑夜不見水色 , 則外暗又可知矣 。 蓋陰陽之道 , 互根互交 , 互藏互用 。 日陽而涵陰體 , 月陰而藏陽精 。 故日外明內暗 , 月外暗內明 。 以其中有所藏 , 故陽能生陰 , 陰能生陽 , 而生生不息也 。 月與天同色 , 故人不見其體 , 如以白布一圓 , 置大幅白綢上 , 近睹可辨綢布 , 遠觀則不能辨 , 惟見白色而已 。 月之在天 , 亦如是 。 夜中天象黑 , 月體亦黑 , 如缸水置暗室 , 則不見水色 。 將燈照之 , 水光即現 , 但光淡 , 不及燈光之紅 。 月借日光亦如是 , 良以水火從月日而生 , 故相感之理無異也 。 今反謂火內朗 , 水外瑩 , 則將坎離二卦顛倒矣 。 既非聖人設卦之理 , 尤可不辨而知為謬也 。
水火陰陽 , 相勝而相濟 , 故明則相向 , 魄則相背 。 日明與月明 , 必相對而轉 , 故向背從遠近而增損 , 於是有上弦下弦 , 若借光則圓體漸進 , 不當有弦 。 有弦者 , 半體之漸轉也 。
此更自相矛盾也 。 既言日明與月明 , 必相對而轉 , 又如何辨其為自光 , 為非借光乎 ? 且云明相向 、 魄相背 , 向背從遠近而增損 , 於是有上弦下弦 。 果如此說 , 自必相近 , 則向多增明 ; 相遠 , 則背多損明 。 如天圓鏡相對 , 斷無相近 , 而反背多損明之理 。 然則初三四 , 日從西落 , 月即從西現 , 則甚相近 , 必定向多 , 應當增明 , 乃反損明 , 何也 ? 十五六日從西落 , 月從東上 , 則甚相遠 , 必定背多 , 應當損明 , 乃反增明 , 何也 ? 殊不知明相向者 , 正如燈之照水而現光 , 故向日半邊明 , 背日半邊暗 。 人見其背面則暗 , 見其側面則半明 , 何故又不當有弦乎 。 自弦而望 , 豈非圓體漸進乎 。 又言有弦者 , 半體之漸轉也 。 正因借光 , 故從半體而轉 , 若其自體之光 , 必當常圓 , 何反謂其非借光耶 。 豈真截然中分 , 明暗各半如死物乎 , 何不思之甚也 。
夫日月隨轉旋之氣而行 , 如雙丸隨流水而旋轉 , 有高低遲速 , 日陽而氣高行速 , 月陰而氣低行遲 , 乃自然之理 。 因有高低遲速 , 故光從十方相照 , 人居下一方觀之 , 必兩丸對分左右 , 始能一見其圓光 。 余皆見其背面側面 , 故有晦朔弦望之異 。 因其借日顯光 , 故有背面 。 若月自體之光 , 其丸雖轉 , 其光自圓 , 何有背面乎 ? 若其自體之光有背面 , 則必截然中分如死物 , 其半邊之光 , 隨自體而轉 , 不能與日相照不移也 。 光如照日不移 , 則自體又不能轉矣 。 可知斷非明暗各半之死物也 。 既非明暗各半之死物 , 而兩丸同轉 , 光又與日相照不移 , 實同水之對火而有光 , 則仍借日之光以為光 , 乃陰陽交感之妙理也 。 即如日食月食 , 有幾省見 , 有幾省不見 ; 或見食多 , 或見食少 。 此因地有高下 , 所見即不同 。 則可知日月本無食 , 偶因轉旋偏傾之故耳 。 歷家以日食為臣蔽君明 , 月食為臣干君明 。 果爾 , 則見食處為君所主 , 不見食處獨非王土乎 ? 可見非至理也 。 天象變異 , 垂示炯戒 , 感格之事 , 亦固有之 , 但不可拘泥以乖至理耳 。 夫晦者日月同宮 , 若初一猶行同道 , 日高月低 , 故月遮日光為日食 。 日食必在朔也 。 旋即兩丸斜去 , 故初三四 , 日落後 , 月即微露其光 。 漸轉為上弦而至望 , 若兩丸又有傾側 , 則為月食 , 故月食必在望也 。 當其偏傾 , 人見其食 , 而兩光本無缺也 。 少時歸度 , 則人見如舊 。 望後兩丸又斜轉去 , 人見微露黑體 , 漸轉為下弦而至晦 。 故聖人因日以定月 , 月轉十二回 , 則乾坤升降之氣一周 , 乃為一歲 。 乾坤之氣一升一降 , 即太極之一動一靜也 。
或問兩丸同轉 , 如水滾球 , 何以知其然耶 ?
答曰 , 理固如是 , 豈難解耶 。 體圓如球 , 隨轉旋之氣而行 , 焉得不轉 。 試觀流水浮物 , 凡長方者 , 始能橫直而行 。 若四方者 , 已有旋轉 , 何況圓物 。 日月隨氣而行 , 無異物隨流水而走 。 天地萬物同出一氣 , 故理無二致 , 窮理即可格物 。 若必眼見方信 , 則天下事物無限 , 又豈能盡見哉 。 不知隅反 , 更難與言窮理格物矣 。
在晝則晦 , 在夜則明 , 猶之朔夜星多 , 望夜星少 。 蓋星月皆自有光 , 而精氣厚薄不同 , 有勝有不勝 , 非借之謂也 。
既言星月皆自有光 , 而晝晦夜明 , 是謂無日 , 則月光顯也 。 朔夜星多 , 是謂無月 , 是星光顯也 。 然則凡有月之夜 , 其光當圓 , 不當有缺 。 而朔夜星光全顯 , 月光有缺 , 何也 ? 豈非又相矛盾乎 。
譬如火在日下 , 則無光 , 置暗室 , 則光滿室 , 火光豈亦借日乎 。
暗中火光滿室 , 月既自體有光 , 夜必常圓 , 更不當有缺矣 。 夫日中取火 , 火從日生 , 小光在大光中 , 自然不顯 。 猶父在 , 子不得自專也 。 火為陽 , 外明內暗 ; 水為陰 , 外暗內明 。 火生於日 , 置暗室則明 , 水生於月 , 置暗室能明否耶 ? 以火比月 , 將陽作陰 , 可乎否耶 ? 夫水火生於月日 , 故水火可驗日月之體象 , 是因流溯源 , 為一定之理 。 今以火比月 , 又以星比月 , 是不明陰陽至理 , 徒以臆見揣度 , 無怪乎將坎離卦理顛倒也 。
是以月食雖盡 , 而紅光隱隱在上必不盡 , 光自在體 , 轉而向上也 。 若借日為光 , 食盡則掩盡 , 內映之光 , 何從而得 。 且月無光 , 則星亦無光 , 何以星明 , 不因日之遠近而變 ?
月食而光本無缺 , 故有見其不食之地 , 足徵其光非缺也 。 見其食而內映有光 , 更可知其內明外暗之體矣 。 內明外暗 , 非得日照其光不顯 , 又可見陰陽精氣互相交感 , 如磁引鐵之妙也 。 月為陰精 , 故體黑無光 , 借日之光 , 故隨日轉而有變 。 星乃五行之氣所結 , 其自體有光 , 不隨日轉 , 則光不變矣 。 月是月 , 星是星 , 迥乎不同 。 月無光 , 何故星亦應當無光耶 ? 何不通若是乎 。 就如上節所言 , 星月皆自有光 , 然星光無圓缺 , 月有圓缺 。 豈非因借日光 , 隨日而轉之故乎 , 何不思之甚也 。 月之所以借日顯光者 , 陰陽交感之理也 。 人間夫婦 , 婦因夫貴 , 猶之月借日光也 。 故曰天地之道 , 造端乎夫婦 , 天人非二理也 。 歷家乃以月之對日 , 如臣避君 , 故有圓缺 。 因有圓缺 , 謂之轉避 。 殊不思人居下一方而觀有圓缺 , 其光豈有圓缺哉 。 如果轉避 , 陰陽否隔 , 豈能相交 , 何穿鑿之甚耶 。 日月並明而不相悖 , 以其相交 , 故並明不相悖 , 何轉避之有 。 由是言之 , 則星斷不能交日 , 不能交日 , 而自明其光 , 則不隨日轉 , 其光不變矣 。 月無光 , 而借日顯光 , 故隨日轉 。 人居一方觀之 , 遂有偏正背面之殊 , 乃見光之圓缺時變也 , 豈不明白易曉哉 。
是故乾坤定位 。 而後有陰陽 ; 陰陽相交 , 而後有水火 ; 水火既濟 , 而後有五行 。 合之則一本 , 分之則萬殊 。 體雖同而用各異 , 用各異 , 則日月星辰 , 體象迥殊矣 。 故羲聖之卦表其體 , 文王之卦明其用 。 夫乾為天 , 天本在上 ; 坤為地 , 地本在下 。 乃反名否 , 何也 。 蓋謂陰陽各居本位 , 則二氣否隔不交 , 今以月對日為轉避 , 豈非否隔乎 。 陰陽否隔 , 何以生萬物 。 可知斷無是理 , 而為揣度之臆見也 。 故坤上乾下 , 則為泰 。 泰者 , 陰陽交而生水火也 。 乾陽涵坤陰 , 則為離火 。 坤陰育乾陽 , 則為坎水 。 陰陽互藏互交 , 以故生化不息 。 以其陽中有陰 , 故陽極則陰生 , 而乾變為姤 。 陰中有陽 , 故陰極則陽生 , 而坤變為復 。 乾坤姤復 , 表陰陽進退衰旺也 。 氣有衰旺 , 則又有變化 。 此日月星辰 , 風雷水火 , 土石草木 , 飛走動植 , 體象紛紜 , 莫可數計 。 要不出乎六十四卦 、 三百八十四爻之變化 。 雖變化無窮 , 而陰陽五行之理 , 條貫不紊 。 故月是月 , 星是星 , 而水火土石 , 一切物類 , 亦各有體象 , 不可混論者也 。 日月昭象於天 , 而人未明其體 , 以其能生水火 , 故以水火體象驗之 , 是為至理 。 外此 , 更不足為據矣 , 斷非臆見所可強定也 。
是故 《 天元歷理 》 之論日月 , 無異景岳之論陰陽 , 皆似是而非 , 不明至理 , 徒以臆說惑人而已 。
論易理
或曰 , 治病不可偏陰偏陽 。 景岳以扶陽抑陰論醫 , 自謂原本 《 易經 》, 實則誤人不淺 , 而子駁之 , 是也 。 若謂易象本無此理 , 則未必然 。 試思夫子贊 《 易 》, 於乾之象曰 : 大哉乾元 。 又曰 ; 乃統天 。 坤之象曰 : 至哉坤元 , 又曰 : 乃順承天 。 夫坤何以不復言大 , 何以便言承天 。 坤之文言 , 並曰 : 地道也 , 妻道也 , 臣道也 。 以地道而等之妻道 、 臣道 , 明乎地陰不敵天陽也 。
答曰 , 大哉至哉 , 皆讚美之辭 , 無所軒輊 。 夫太極動而生陽 , 靜而生陰 。 動極則靜 , 靜極復動 , 循環無間 。 而原其所始 , 則陽先陰後 , 陽倡陰隨 , 陽施陰受 , 為造化自然之理 。 即以先後 、 倡隨 、 施受 , 而觀其性能功用 。 則乾陽為統天 , 而萬物資始 。 坤陰為順承 , 而萬物資生 。 既以順承為用 , 而比之人情世事 , 則如妻道臣道也 。 故以乾比君德 , 而曰陽尊 。 坤比母儀 , 而曰陰卑 。 此尊卑二字 , 原從人情世事上立名 , 非陰陽之理 , 固有尊卑 。 所以言一陰一陽之謂道 , 見得二氣流行 , 生化萬物 , 其性能不同 , 其功用則一 。 故曰大哉至哉 , 皆極贊之辭 , 何有尊卑哉 。 益可知伏聖卦象 , 止表陰陽流行生化 , 進退消長之理 。 並無文字語言 , 更從何處見其有尊卑扶抑之理耶 。 則尊卑扶抑之說 , 全是儒家為治世之道設喻而已 。
其於地天泰卦曰 : 小往大來 。 天地否卦曰 : 大往小來 。 是明言陽大陰小也 。
既是陽大 , 何故更要扶之 。 陰小 , 何故更要抑之 。 此扶抑二字 , 尤覺無謂 。
至復卦則曰 : 復 , 其見天地之心乎 。 不單曰見天心 , 而合言曰 , 見天地之心 。 可見天地同賴此陽以為主宰 , 天地間所重 , 惟陽可知矣 。 縱不言扶陽 , 而扶陽之意 , 隱含言外 。
此說更會意錯矣 , 何異景岳之言 「 統易者 , 惟陽 」 之謬見哉 。 夫太極未判 , 本無陰陽之名 , 陰陽歸根 , 仍是太極之體 。 故易初之一畫即是太極之象 。 太極既判 , 則以⚊奇表陽象 , ⚋耦表陰象 。 ⚎合璧 , 仍是易初一畫之太極 。 其六十四卦 , 三百八十四爻 , 錯綜變化 , 以表陰陽進退升降之理也 。 爻象表陰陽為太極之用 , 太極為陰陽之體 , 而用從體出 。 是故坤卦純陰之象 , 即是太極靜極之時 。 靜極則復動 , 故坤卦變復 , 即是太極初動之際 。 所以言 「 復 , 其見天地之心乎 。」 天地之心 , 豈非太極渾元之體乎 。 是觀其用之初動 , 見其體之所在也 。 世多不識 , 故聖人明白教諭 , 特言天地之心 , 教人領會此意 。 由是可知心為一身之主宰 , 則主宰天地者太極也 。 太極渾元未判 , 尚無陰陽之名 。 陽者 , 天也 。 今言主宰天地者為陽 , 何不竟言主宰天地者為天可乎 ? 豈非舉其末而昧其本哉 。 景岳謬誤在此 , 故論先天后地之理皆錯 。 先生得毋仍其謬乎 ! 更云扶陽之意 , 隱含言外 , 尤為臆見而非理也 。
故此扶陽抑陰四字 , 雖出朱注 , 實本孔子 , 如雲為治世而言 , 則何不筆之於 《 詩 》、《 書 》、《 春秋 》, 而獨見於 《 易 》 乎 。
《 詩 》、《 書 》、《 春秋 》, 論世間事蹟 , 褒君子 , 貶小人 , 以明治亂之所由 , 原非論陰陽之理者 ,《 易 》 象表明陰陽進退消長之理 , 儒者用喻世事治亂之道 ,《 傳 》 曰 , 陽 , 一君而二民 , 君子之道也 , 陰 , 二君而一民 , 小人之道也 , 是以陽卦比君子 , 陰卦比小人 , 故朱子言扶陽抑陰者 , 欲使君子道長 , 小人道消 , 則世常治而無亂 , 所以上文有 「 淑慝之分 」 四字 , 豈非指君子小人而言 , 不然 , 陰陽流行 , 化生萬物 , 安有所謂淑慝哉 , 若以喻言作實理 , 則錯解 《 易經 》, 刻舟求劍 , 失之遠矣 ,
故 《 易 》 象為大道之源 , 醫理儒理俱在其中 ,《 易 》 辭為儒者之言 , 可用治世不可治病也 , 若謂扶抑二字 , 不為治世而設 , 試問天地陰陽 , 流行生化 , 誰能扶之抑之乎 , 若果能之 , 亙古以來 , 可無災患矣 。 盍再思之 。
就使為治世而言 , 亦必爻象確有此理 , 而後聖人言之 。 否則空言 , 早落邊際 , 非四大聖人共成天地間第一部言道之書矣 。 世儒操筆 , 多落邊際 , 賢人或有之 , 聖人則四通八達 , 面面俱圓 , 必無是也 。
上節既云扶陽抑陰四字 , 雖出朱注 , 實本孔子 , 是硬坐聖人有此意 。 此節言確有此理 , 而後聖人言之 , 是又硬坐聖人有此言 。 余實不解先生是何意見也 。 若爻象確有此理 , 定可明白指示 , 卻從何處見之 , 斷不能含糊籠統而泛說也 。 聖人之言 , 既面面俱圓 , 而無邊際 , 則扶陽抑陰四字 , 已偏倚一邊 , 豈反不落邊際乎 ? 何不思之甚邪 。 乃硬坐為聖人之言 , 不幾於誣聖乎 。 且與上節雖出朱注四字 , 又相矛盾矣 。
試即天地論 。 天體陽 , 包乎地外 , 地體陰 , 處乎地中 。 非陽大陰小確證乎 ?
陽既大矣 , 而又扶之 , 豈非更大 。 陰既小矣 , 而又抑之 , 豈非更小 。 夫一陰一陽之謂道 , 偏陰偏陽之謂災 。 而扶之抑之 , 反使其偏 , 豈不害道而致災乎 。 可見爻象斷無此理 , 聖人斷無此言 , 不亦顯然哉 。 究實而論 , 天不過清氣 , 地不過濁滓 。 形雖大小 , 而陰陽之氣 , 何有大小哉 。 若有大小 , 豈能生化萬物乎 。 乃泥其形而昧其理 , 不可以論陰陽 , 即不可以談易也 。
體天地之陰陽者 , 日月也 。 日陽月陰 , 日大月小 , 日萬古光明 , 月晦朔生死 。 且日行晝 , 月行夜 , 同運並行 , 而定晝夜四時寒暑 , 以日不以月 , 非陽為主 , 陰為輔乎 。
此節無所深義 , 聖人因日以定月 , 因月以定歲 , 因歲分氣候節令 。 拙集 《 論景岳篇 》 末 , 及 《 辨日月體象篇 》, 均暢發其義矣 。 日行速而高 , 月行遲而低 。 世人觀之 , 以為高者其形必小 , 低者其形必大 。 殊不知月借日光以為光 , 故其形之大小等耳 。 月之本體無光 , 焉能知其大小哉 。 以其借光於日 , 光隨日轉 , 人居下一方觀之 , 故有晦朔弦望之異 , 其月體豈有盈虧生死乎 。 總因世人 , 只能見形論形 , 不知理之所在 , 請觀拙集各篇自明 , 可毋贅矣 。
又即生人言之 , 男子陽 , 女人陰 ; 男帥女 , 女從男 。 夫為妻綱 , 敵也云乎哉 。
陽先陰後 , 陽倡陰隨 , 陽施陰受 , 造化自然之理 。 故 《 易 》 言乾統天 , 坤順承 , 諸義上已詳明矣 。 且陽性既能帥陰 , 何故又要扶之 ; 陰性既能承陽 , 何故又要抑之 。 更可見扶抑二字 , 斷非聖人之意 , 亦非爻象之理也 。
且孩提陽盛 , 生氣日進 , 自幼而長而壯而強 , 步步生旺 。 五十以後 , 陰氣主事 , 便衰而病而老而死 , 步步死機 。 陽之關係生命也如是 , 扶陽抑陰 , 安可盡非乎 。
若據此說 , 則必扶陽抑陰 , 為醫學綱領矣 。 正是景岳似理非理之說 , 明明迴護景岳也 。 開首既云余駁景岳為是 , 乃又迴護之 , 殊不可解也 。 夫陰陽進退消長 , 而萬物生長化收藏 , 出於造化自然之理 。 人為萬物之靈 , 稟陰陽太極之氣 , 而同其機括 。 試問少年生長之時 , 豈止陽旺而陰不旺乎 ? 老年衰敗之際 , 莫非止有陽衰而陰不衰乎 ? 何以見少年為陽主事 , 老年為陰主事 ? 果爾 , 則少年者 , 皆當用涼藥助陰 , 老年者皆當用熱藥助陽乎 ? 惟陽生命所關 , 世之虛勞傷陰者 , 多不可治 , 莫非不關生命乎 ? 可見仍是景岳之說 , 豈非迴護景岳哉 。
又曰 , 前已明言 , 子駁景岳為是 , 豈又左袒哉 , 今與子論易 , 非論醫也 。
答曰 , 醫理且置 , 請問論易何如 ?
曰 , 醫 、 易俱作自聖人 , 作醫聖人 , 未嘗不能作易 , 作易聖人 , 未嘗不能作醫 。 但醫為療病說法 , 著重在人身一邊 , 從先天順講到後天 。 就教人順承後天 , 陰平陽秘 , 足以治病便止 。 於易中逆追先天道理 , 不盡泄也 。
醫為療病說法固然 , 但 《 靈 》《 素 》 之言 , 從天地說到人身 , 從人身說到天地 , 互舉互證 , 文如連環 , 三才一貫之道 , 暢發無餘 。 先天后天道理 , 原已包括於中 , 在人自去領會 。 先生將順承逆追 , 打作兩橛 , 還欠參悟 。 請細觀 《 靈 》《 素 》, 返究 《 易經 》, 再論何如 。
易則全為發明大道 , 必盡究先天后天如何 , 由後天而逆追先天 。 原其所始 , 要其所終 , 前無古 , 後無今 , 包括二氏 , 牽籠百家 。 聖人儘性至命實學 , 實在於此 。
此亦老生之常談也 。 夫原始要終 , 知生死之說 , 人皆熟聞 。 然其所以為始 , 所以為終者 , 又誰能知之 。 故曰 , 不知生 , 焉知死 。 既不能知 , 徒執空言 , 正如盲者之摸象 , 摸著足者 , 言象如柱 ; 摸著尾者 , 言象如帚 。 紛爭不決 , 明眼旁觀 , 未免失笑 。 是故雖為聖人之實學 , 實為吾輩所茫然 , 不過作老生常談而已 。
醫家聖人所不盡泄者 , 易聖人都盡發之矣 。
聖人都已盡發 , 何故世間猶無明易之人乎 。 蓋所謂盡發者 , 文字語言也 。 書不盡言 , 言不盡意 , 意不能盡理也 。 故曰善易者不言易 , 良以易理 , 不在語言文字故也 。 世人但知文字語言 , 所以仍不能明易也 。
蓋醫明大道之一截 , 易明大道之全體 , 醫書豈真與易書比哉 。
醫經與 《 易 》 經 , 體同而用異 , 拙集屢申其義矣 。 既將先天后天 , 打作兩橛 , 遂有一截全體之見 , 而不識其體用所在也 。
聖人韋編談 《 易 》, 不聞讀醫 。 假年學易 , 不聞學醫 , 蓋以此也 。
聖人為治世之大道 , 不為治病之小道 。 故言 「 某未達 , 不敢嘗 」。 然道之用有大小 , 而其體一也 。 其所繫之重 , 猶先於大道 , 何故 ? 蓋有性命而後有道德功業 。 保性命者 , 醫道也 。 其理 , 則與 《 易經 》 同出陰陽太極之源 , 故體同而用異也 。
若僅以為治世說法 , 淺之乎讀 《 易 》, 實淺之乎窺聖人矣 。
聖人一生心事只為治世 。 若不為治世 , 實無一事 , 連 《 易 》 也不作也 。 且自格致誠正 , 修齊治平 , 何往非為治世之道乎 。 六合以內 , 除治世事外 , 更有何事 。 六合以外 , 存而不論者也 。 正是先生淺視治世之道 , 非余淺之乎讀 《 易 》, 淺之乎窺聖人也 。 豈不聞博施濟眾 , 堯舜其猶病諸 ? 博施濟眾 , 非治世之事乎 。 可知治世之道 , 聖人猶曰難周 , 而先生反淺視之 。 則是先生之淺窺聖人 , 因而淺之乎讀 《 易 》 矣 。
子之學有根柢 , 能靠實 《 內經 》「 陰平陽秘 」 四字 , 所以剪裁諸醫家得失 , 抑其太過 , 補其不及 , 悉有規矩 , 不出準繩 , 得力乎此也 。 然惟其單靠實此四字 , 所以於易家聖人 , 從後天逆反先天功夫道理 , 轉不理會 。 據朱子 「 象上會得者深 , 言上會得者淺 」 兩語 , 作論易丹頭 。
讀經先須明理 , 若靠實字句 , 即執一不通 。 執中無權 , 猶執一也 , 況可靠實字句哉 。 若拘執陰平陽秘四字 , 而不悟其理 , 即不能知扶陽抑陰之為害矣 。 所以景岳嘗誦陰平陽秘 , 而反以扶陽抑陰 , 為醫學綱領 。 正因不悟陰平陽秘之理故也 。 是故得力在於悟理 , 醫理如是 , 易理如是 , 天下萬事 , 自古及今之理 , 莫不如是 , 即所謂頭頭是道也 。 悟一陰一陽之謂道 , 所以知陰平陽秘 , 精神乃治也 。 是故醫理 , 即易理也 。 形而上者謂之道 , 先天也 ; 形而下者謂之器 , 後天也 。 恬淡虛無者 , 先天也 ; 陰平陽秘者 , 後天也 。 形上形下者 , 逆追順承之旨也 。《 靈 》《 素 》 固已備論 , 拙集 《 太極發揮 》 等篇 , 頗詳其義 , 先生或未之察耶 。 然卻非扶陽抑陰之功夫 , 此宗功夫實非 《 易經 》 道理也 。
夫陰陽變化無方之謂易 , 故聖人精蘊在卦象 , 而非語言可形容 。 一涉語言文字 , 便落方隅 , 即非變化無方之妙理矣 。 所以朱子云 , 讀 《 易 》 於象上會得者深 , 言上會得者淺 。 此真論易之丹頭 , 讀 《 易 》 之妙訣 。 非箇中人 , 誠不足以語此 。 今先生之意 , 豈以朱子為非 , 反以拘執扶陽抑陰 , 硬作易理為是乎 。 或者 , 未曾理會得 《 易經 》 道理 , 將錯用其功夫也 。
其實朱子本意 , 以人執泥爻彖 , 但從言上探索 , 不復進求其所以然 , 故以二語喚醒之 , 猶佛家以見月忘指提醒人 , 一般意思 。
可見朱子 , 正恐人執泥文字語言 , 欲以二語喚醒人 。 無奈世人 , 仍不能醒 。 非但執泥爻彖 , 並將扶陽抑陰之譬語 , 硬作易理解會 , 而云爻象確有此理 。 正如執指作月 , 而實未曾見月 , 豈不辜負朱子之婆心哉 。
羲聖畫卦 , 原包全部 《 易經 》 道理 。
卦象 , 月也 。《 易 》 辭 , 指也 。 指固在月外 , 非包在月內也 。 世之讀 《 易 》 者 , 多執指作月 , 鮮能因指見月者 。 苟能見月 , 自然忘指 , 何至拘執文字語言 , 而費唇舌哉 。
但人苦無門悟入 , 故文王作彖詞 , 開示大段 ; 周公作爻詞 , 發明隱細 ; 孔子申文王周公之意 , 從後天兜轉先天 。 如子之書 , 謂一線穿成 , 豈四聖人不一線穿成乎 。
兜轉先天者 , 想是謂無思無為 , 寂然不動 , 感而遂通之意也 。 拙集出餘一手 , 故一意貫串 。 四聖之 《 易 》, 理則一貫 , 而意義不同 。 若謂文王即伏聖之意 , 周公即文王之意 , 孔子即周公之意 , 豈不為複詞贅語哉 , 不成其為聖矣 。 箇中人 , 自能領略也 。
如雲 , 卦彖爻系 , 各自為 《 易 》, 則 《 易 》 書當分四部 , 不當合為一經矣 。
扶陽抑陰四字 , 原是後儒為治世設喻 , 本非卦彖爻系之理 。 四聖皆發明陰陽進退消長之理 , 則共成一經 。 雖為一經 , 而四聖各有意義不同 。 故朱子云 , 文王之詞 , 早不是伏羲之意 。 今先生之言 , 是駁朱子也 。 或者先生高見 , 出於朱子 , 則非余小子所敢饒舌矣 。
六十四卦 , 先儒或云定自伏聖 , 非始文王 , 此不必論 。 但文王作彖 , 已有大過小過 、 大畜小畜 、 大壯大有等卦名 。 凡言大者皆指陽 , 小皆指陰 。 可見陽大陰小 , 天地間至理 。 古聖人皆如此說 , 非出後人杜撰明矣 。
天地間至理 , 既然陽大陰小 , 古聖皆有此說 , 則扶陽抑陰 , 斷非聖人之語 , 必非易理 , 更可見矣 。 何故 ? 一陰一陽之謂道 , 偏陰偏陽之謂災 。 陽既大矣 , 而又扶之 , 豈不更大 ; 陰既小矣 , 而又抑之 , 豈不更小 。 則偏勝甚矣 , 斷非道也 ,《 易經 》 豈有非道之理哉 。 偏勝為災 , 聖人豈有致災之言哉 。 乃云爻象確有此理 , 而後聖人言之 , 得非昧經理 , 而誣聖人乎 。《 圓覺經 》 云 , 圓覺之性 , 如牟尼珠映於五色 , 迷者謂珠體實有五色 。 世之論易者 , 執文言作易理 , 猶認珠體實有五色耳 。
再就太極圖言之 , 自古圖式不一 。 有易太極圖 , 有古太極圖 , 有周子太極圖 , 有來氏之圖 , 有道家太極圖 。
圖式縱多 , 理無二致 , 總不出陰陽未判名太極 , 太極動靜生陰陽 ; 陰陽為太極之用 , 太極為陰陽之體而已 。 拙集已暢發其義 , 譬如風雨晦明 , 變態萬狀 , 總不出天地陰陽氣化流行之理 。 若泥其形而昧其理 , 則惑於多岐 , 莫知道之所在矣 。
試就此圖觀之 : , 上白者陽 , 天也 ; 下黑者陰 , 地也 。 皆後天也 , 惟中宮為先天 。
此圖為太極動靜而生陰陽之初象 , 若據此圖 , 則陰陽固無大小 。 而先生言陽大陰小 , 天地間至理 , 則又自相矛盾矣 。 奈何 。 而況圖象猶不能盡其理者 。 如天氣下降為雨 , 下降者 , 陰也 ; 地氣上升為云 , 上升者 , 陽也 。 陰陽變化無方 , 只可意會 , 莫能言宣 。 言不能宣 , 圖象焉能盡其理哉 。 故曰 , 赤水元珠 , 得之象罔 , 則泥象者猶失之 , 何況執泥文字語言 , 去理更遠矣 。
以後天言 , 則天地分列陰陽 。 自先天言 , 即天 , 亦陰也 。 惟先天一點 , 乃真陽耳 。
觀先生之言 , 自丹書中來 , 或者未曾理會得 《 易經 》 道理 , 故被丹書所迷也 。 丹書稱先天為陽 , 後天為陰 , 每每牽引 《 易經 》, 似是而非 , 反乖易理 。 夫易有太極 , 而生兩儀 , 兩儀為天地 , 天地即陰陽 , 故又言太極動而生陽 , 靜而生陰 。 太極在天地未分以先 , 故名先天 。 天地未分尚無陰陽之名 , 豈可鑿稱先天為陽乎 。 如可稱陽 , 何以名太極哉 。 天地既分以後 , 陰陽五行俱全 , 豈可鑿稱後天為陰乎 。 如可稱陰 , 何以名陰陽五行哉 。 豈不將名目理義 , 全然紊亂乎 。 凡事有名有義 , 而理在其中 , 所以顧名必當思義 。 名義且不識 , 無怪辨理舛謬矣 。 可見丹書為臆說 , 實非易理也 。 景岳既迷丹書之言 , 而以世儒扶陽抑陰治世之喻言 , 硬作易理 , 又以之論醫 , 牽引 《 內經 》 陰平陽秘之文 , 而不辨其理 。 先生又承景岳之謬 , 惜哉 。 且如先天為真陽 , 豈後天為假陽耶 。 以其為假陽 , 故自先天言 , 即天亦陰也 。 天可稱陰 , 世間男子 , 亦可稱為女人也 , 故有巾幗丈夫之名乎 ! 可發一笑 。 天既稱陰 , 將以何字稱地乎 ! 敢問 。
此陽胚胎天地 , 包含萬象 , 仙佛聖賢 , 均從此出 。 道得之而仙 , 釋得之而佛 , 儒得之而聖人 。
天命之謂性 , 朱子曰 , 命猶令也 , 性即理也 。 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 , 氣以成形 , 而理亦賦焉 。 此天字 , 正指先天而言 。 蓋一靈之性 , 賦於太極 。 太極生陰陽五行之氣以成形 , 則謂之生 , 若命令之自上而下也 。 氣化既盡 , 則五行陰陽消散 , 而太極毀 , 則靈去而謂之死 。 所以言原始要終知死生之說 。 是故萬物之生 , 莫不稟有先天之氣 , 若草木無情 , 則但有氣而無靈耳 。 今曰 , 道得之而仙 , 釋得之而佛 , 儒得之而聖 。 豈止仙佛聖人方得此氣 , 其餘眾生所未有者乎 。 且先天尚無陰陽之名 , 故稱太極 。 今言此陽胚胎天地 , 此陽究為何陽乎 。 如此見解 , 恐少參悟功夫 , 或未可以談易也 。
三教同歸 , 大易秘旨 , 儘性至命功夫 , 全在乎此 。 歷聖心傳 , 未便明說 , 故以扶陽抑陰 , 指示門徑 。 扶陽者 , 扶此先天之陽也 。 抑陰者 , 抑此後天之陰也 。
以治世之喻言 , 作 《 易經 》 之實理 , 又以丹書先天為陽附會其說 。 此陽既能胚胎天地 , 尤必賴人扶之 。 此人者 , 何人耶 ? 得非超出盤古 、 女媧者乎 。 觀道門中書 , 自老氏以下 , 惟魏伯陽 《 參同契 》, 張紫陽 《 悟真篇 》, 猶不乖經旨 , 與儒理異用同歸 。 其後丹書 , 如 《 唱道真言 》、《 性命圭旨 》 等 , 尚皆正宗 , 不失老氏之意 。 余則支離穿鑿 , 臆說橫陳 , 每必牽引 《 易經 》 作門面 , 竊祖師名目為標幟 。 甚至千奇百怪 , 流於邪僻 , 未曾潛心參悟者 , 無不為其所惑 。 是以旁門左道 , 邪教繁興 , 流毒於世 , 實堪太息 。 如景岳之大言煌煌 , 不外丹書作藍本 , 將 《 易經 》、《 靈 》《 素 》 之文 , 牽合附會 , 眩惑於人 , 良可悼也 。
夫歷聖心傳指示者 , 止有 「 惟精惟一 , 允執厥中 」, 八字而已 , 未聞有扶陽抑陰之說也 。 精一者 , 即至誠無息之旨也 。 執中者 , 即致中和 , 位天地 , 育萬物之道也 。 是故 《 中庸 》 為歷聖相傳之心 ,《 大學 》 為歷聖相傳之道 。 道不出乎心 , 心不離乎道 。 而其源 , 皆出於伏聖之易象也 。 既曰執中 , 又曰中和 , 更曰中庸 , 再曰君子而時中 , 則無論先天后天 , 陰陽氣化流行 , 生成萬物 , 斷無偏倚一邊之理 ; 既為聖人 , 斷無偏倚一邊之言 。 扶陽抑陰四字 , 偏倚已權 , 原是後人為君子小人設喻 , 豈可硬作易理 , 誣為聖人之說乎 。 若不為治世設喻 , 試向先天后天 , 陰陽生化自然之道 , 人將何法以扶之抑之乎 。 於此亦可省悟其理矣 。
猶之佛家 , 教外密傳 , 凡夫安得知之 。 若云為治世而言 , 抑何談之容易 。 靜讀 《 繫辭 》 上下傳 , 自然見得耳 。
余固凡夫 , 雖靜讀 《 辭 》 傳至終身 , 實亦一無見得也 。 若有一毫見得 , 即有一毫執著 , 即不可論易理也 。 先生此言 , 必有見得儒家之教外別傳乎 。 教外別傳 , 是在易理之外 , 更非余所能領略矣 。 佛家稱教外別傳 , 為釋迦秘旨 , 自達摩始傳中國 , 以非語言所能指授 , 故稱教外別傳 。 而以棒喝 、 豎指 、 擎乂 、 滾球等點化人 , 並非密傳也 。 想先生亦系平日所誤聞耳 。
且夫用之則行 , 舍之則藏 , 一日克己復禮 , 天下歸仁 。 則聖人治國平天下 , 正是儘性至命功夫 。 所以言能盡其性 , 則能盡人之性 。 能盡人之性 , 則能盡物之性 , 是體用一貫之理也 。 明德為體 , 親民為用 。 止於至善 , 則體用完全 。 然明體尚易 , 達用尤難 。 體者 , 道也 ; 用者 , 權也 。 故曰 , 可與適道 , 未可與權 。 又曰 , 執中無權 , 猶執一也 。 今將體用打作兩橛 , 以難者 , 反視為淺易 , 看得儘性至命四字 , 如買古董者 。 但見其希奇寶重 , 不知其用處 。 嗚呼 ! 如斯談儒理者 , 訓詁之學也 。 不知儒理 , 焉能知易理哉 。
嗟乎 , 道之不明也久矣 。 景岳昧於易理 , 執迷丹書先天為陽 , 後天為陰之言 , 又要穿鑿扶陽抑陰四字 , 遂臆造陰多陽少陽弱陰強等似是而非之說 , 使人難辨 。 大壞軒岐宗旨 , 為醫門魔障 , 遺害不淺 。 余故辨之 , 以明軒岐之正道也 。 今先生拘執 《 易辭 》, 言陽大陰小 , 為天地間至理 。 陽既大矣 , 又要扶陽 , 陰既小矣 , 又要抑陰 。 自覺剌謬 , 不得已去丹書中尋出先天為陽 , 後天為陰二語來 。 言扶陽者 , 扶先天之陽 ; 抑陰者 , 抑後天之陰 。 觀起首言乾坤 、 言泰否 、 言天地日月 、 男女老少 、 陽大陰小 , 原說後天之陽 。 辯論到理屈難申 , 忽改言先天之陽 。 先天既不可稱陽 , 而前後自相牴牾 , 此所謂遁辭也 。 先生之言 , 雖與景岳小異 , 而病則同也 。 試思先天為根本 , 後天為枝葉 , 若云扶先天根本 , 理上還講得去 。 若云抑後天 , 則難解矣 。 譬如種樹 , 根本固宜培 , 豈枝葉必當伐乎 。 如此粗淺意義尚且講不過去 , 還說是歷聖相傳 , 指示之門徑 。 如此門徑 , 則為旁門曲徑 , 必使人走入魔道 , 斷非歷聖之所指示者 。 若不急急省悟 , 恐為害非淺矣 。
且觀先生之言 , 假名論易 , 陰為迴護景岳 , 明眼自見 , 不可欺也 。 何故 ? 若先生之言為是 , 則余之駁景岳為非 。 易象若為扶陽抑陰之理 , 即為造化自然之道 。 則治病必當扶陽抑陰為綱領 , 是景岳為是 , 而余為非 。 則陰平陽秘 , 不可為醫學綱領矣 。 乃言不曾迴護景岳 , 真欺人之談哉 。 然而拙集卻最喜人批駁 。 何故 ? 蓋凡至理 。 多難解會 , 愈辨駁 , 則愈明顯 。 拙集中多入理之談 , 而博洽聰明之人猶且疑惑不解 , 況其下者乎 。 或至後世 , 橫生謗議 , 則余不及登答 , 遂成千古疑團 , 豈非憾事 。 況余以一得之愚 , 亦不敢自信為是 。 若有當世高明 , 不吝賜教者 , 實為余之幸也 。 尤跂余望之耳 。
平心論
覽醫籍中 , 言景岳之偏者 , 不一而足 。 但略而不詳 , 仍不能救流俗之弊 。 余考其致偏之由而備論之 , 世之喜景岳者 , 猶不省悟 , 與余駁詰 。 嗚呼 ! 是誠何心哉 。 余豈故為高論 , 以訾議先輩乎 。 余之言 , 雖異於景岳 , 而心則同也 。
夫景岳之心 , 原欲壽斯民於萬世 , 未嘗非美意也 。 無如限於學識 , 見道未真 , 而又自用太過 。 因見劉河間 , 偏主涼瀉 , 朱丹溪言陽常有餘 。 欲矯二家之偏 , 只宜指出病端 , 申明軒岐宗旨則盡善矣 。 乃不出此 , 而又臆造陽常不足之論 , 不自覺其流弊甚於劉朱 , 何故 ? 蓋劉朱各本 《 內經 》 一節之義以立言 , 不過發其未發 , 原非全經之理 , 稍通醫學者 , 即知其義 。 則不蹈其偏 , 而不為害矣 。 景岳既造陽常不足之論 , 乃多方引證 , 以實其說 。 將 《 易 》 注扶陽抑陰 , 與 《 內經 》 陰平陽秘 , 牽引附會 , 而云出自文王 、 周公 、 孔子 、 軒岐諸聖之旨 , 非為一己私言 , 以聳人耳目 。 所以不獨淺學被愚 , 雖通文墨 , 而自謂知醫明易者 , 猶篤信其言 , 如與余駁詰諸人是也 。 此其為害 , 故甚於劉朱矣 。 試思 《 內經 》, 不曰陰平陽和 , 而曰陽秘者 , 何也 。 緣陽性動而發泄 , 發泄太過 , 真元傷耗 , 故特用一 「 秘 」 字 , 此聖人之意深矣 。 若曰扶陽 , 則必更使動泄 。 抑陰 , 則必使其不平 。 此扶抑與平秘 , 理義相去 , 不啻天壤 。 而景岳牽合混說 , 以張大門面 , 故使信服者眾 , 若 《 醫易 》、《 大寶論 》 等篇是也 。 以陰陽至理不明 , 論治內傷 , 則偏於助陽 。 六氣之邪不辨 , 則傷寒 、 瘟疫混論 , 其弊實難枚舉 。 又以博洽之才 , 逞其筆勢 , 議論縱橫 , 易於動人 。 故遂家傳戶誦 , 大行其書 , 其信奉劉朱二家者 , 未有若是之多也 。 故余不得不徹底窮源 , 抉其病根 , 以當曉鍾一擊 , 使人知軒岐 、 仲景宗旨所在 , 而劉朱各家之偏亦可因之以見 。 是故區區之心 , 未嘗異於景岳 , 不知義理所在者 , 不能諒余之心矣 。
夫陽倡陰隨 , 為造化自然之道 , 故陽能帥陰 , 而陰賴陽之煦通以生長 。 陰能和陽 , 而陽藉陰之翕闔以固密 。 此陰陽自然之性能 。 所以 《 經 》 言陽強不能密 , 陰氣乃絕 ; 陰平陽秘 , 精神乃治也 。 若病變不常 , 或當扶陽 , 或當抑陰 , 惟應隨宜而施 , 安可執為一定之法乎 。 後學之不明聖道者 , 實由歷來諸家駁雜之說 , 有以障之 。 雜說愈多 , 則聖道愈晦 , 而生民之厄愈重 。 稍具知識者 , 能不為之痛心哉 。 且 《 靈 》《 素 》 十餘萬言 , 而三才生化之道 , 疾病傳變之由 , 詳晰備論 。 而治法 , 則多針砭 , 而少方藥 , 以上古所宜也 。 迨夫仲景 , 紹聖軒岐 , 論傷寒雜病 , 綱舉目張 , 必詳辨脈證 , 而後始立一方 。 又反覆辨其疑似異同 , 則方藥隨宜變換 。 其精詳若是 , 而慎重若是 。 蓋治病制方固難 , 而辨證為尤難也 。 以後諸家著書 , 則大不然 , 不詳脈證 , 但題病名 。 如雲傷寒者用某方 , 傷暑者用某方 , 兼某病者 , 用某方 。 復辭贅語 , 千篇一律 。 後學讀之 , 既不知辨證 , 記誦許多方頭 。 每臨一病 , 遍試其方 , 幸而合者鮮矣 。 故有不藥為中醫之說 , 良可慨也 。 既以諸家之書 , 辭義淺近而易讀 , 則反以聖經為宜古不宜今 , 終身不曾寓目 , 而亦終身稱為醫者 。 譬如舉業家 , 不讀四書五經 , 但誦時文數百首 , 每遇一題 , 即以相似語言湊集成文 , 不知義理所在 , 其可乎否耶 ? 嗟乎 ! 醫道如斯 , 亦可謂掃地矣 。
是故學者 , 必先參究 《 靈 》《 素 》、 仲景之文 , 通達其義理 , 一若吾心之所欲言者 。 然後博覽諸家 , 如執衡鑑 , 妍媸純駁 , 莫能逃吾心目 , 披沙揀金 , 資益學識 。 每臨一病 , 胸無成竹 , 惟審其虛實陰陽 , 表裡寒熱 , 設法制方 , 求其合病而止 。 藥雖不同古方 , 法度自然合古 。 如 《 葉氏醫案 》 之所以為傳仲景心印者 , 正因其善能變化而無絲毫執滯 , 仍不出聖道法度故也 。 學者必由是而學也 , 方為醫道正宗 , 否則盡是旁門左道 , 甚則流於邪僻 。 不獨害世 , 或至自戕者有之 , 可不畏哉 ! 可不慎哉 ! 雖然 , 景岳所論陰證似陽 , 戴陽格陽等證 , 誠有發古未發之功 , 學者必當參悟其理 。 悟理方能辨之真 , 自不可因其所短 , 而沒其所長也 , 是為平心論耳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