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 《 全體新論 》

人身如樹分冬春 , 脈胳為干心為根 , 心涵靈液注經隧 , 大而祖絡微而孫 。 枝枝葉葉盡滲漉 , 如縵如網如絲綸 。 儼然春華得生意 , 土膏暗潤潛無痕 。 絡窮四末復回溯 , 更以靈液還天君 , 又如冬林氣蕭瑟 , 直驅膏向根荄屯 。 屯久氣轉漸牙茁 , 升降往返侔旋輪 。 腦為覺元神所尊 , 有如群岳宗崑崙 。 鼓楟元牝出奧竅 , 容納萬象棲神魂 。 上仙葆此大丹就 , 泥丸宮破通天門 。 下愚生為二豎據 , 懵懂劣似劉家豚 。 人生思索必撫腦 , 心囟上下交氤氳 。《 黃庭 》 宗旨蒼頡字 , 古人卓識超群倫 。 惜哉黃帝與岐伯 , 方書久已遺三墳 。 詹詹 《 靈樞 》 數番紙 , 多半贗鼎非原文 。 所以扁鵲至今千百載 , 上池之水流常渾 。 歐羅此一編 , 創論何紛壇 。 一一目親睹 , 疏瀹入骨筋 。 華佗之稿尚未焚 , 流落海外隨煙雲 。 暢觀快極復生妒 , 疑陣又欲張吾軍 。 心何為兮倚杵 ? 脾何為兮橫陳 ? 將軍倉廩位置倒 , 嬰兒奼女誰為婚 ? 吾非丹元子 , 又非龍煙神 , 安能入肺腑 , 持炬照覆盆 ? 八尺之士縱可剖而視旋機 , 一駐氣早亡陶熏 。 胡為行度考校乃爾確 , 無乃如柱膠瑟如治絲而棼 ! 我欲廣集中外議 , 汰其糟粕留其醇 。 使人垣洞見癥結 , 昭揭日月殊槃捫 。 譬如管輅論天象 , 但以區落言星辰 。 至於陰陽呼召可會不可說 , 默而成者存其人 。 學問要當貴適用 , 豈以畛域生區分 ? 君不見三角八線傳自利瑪竇 , 仁廟研究窮朝昏 , 聖人門戶之見何嘗存 !
望聞問切名曰四診 , 人皆知之 。 夫診者審也 , 審察病情 , 必四者相合而可斷其虛實寒熱之何因也 。 然望者不僅望其面色也 , 五官 、 鬚髮並宜審也 , 而舌本 、 苔色尤為至要 , 此古人未發之奧 。 王氏 《 準繩 》、 張氏 《 醫通 》、 葉氏 《 溫熱論 》 諸書 , 皆須熟玩 。 更有諸書所未言者 : 淡白舌苔 , 亦有熱證 , 黃厚滿苔 , 亦有寒證 , 舌絳無津 , 亦有痰證 , 當以脈證 、 便 、 溺參勘自得 。 若燈下看黃苔 , 每成白色 , 諺云 :「 燈下黃金似白銀 」 是也 。 白苔啖酸物 , 能染為黑 , 均不可不知 。 至於危疑大證 , 雖吐出之痰血 、 接出之便溺 , 亦當令病家取至庭中 , 望其色而審之 , 不可嫌穢 , 庶無訛傳誤聽之弊也 。 治小兒則審三關為要 。
(注)白苔食橄攬即黑 , 食枇杷即黃 。 此名染苔 , 抹之即去 。
字義有不可執一者 , 如知字從口 , 以口能知味也 。 然望而知之者目也 , 豈可謂目無所知哉 ! 故聞字雖從耳 , 而四診之聞 , 不專主於聽聲也 。 戴麟郊先生 《 廣溫疫論 》 辯證最細 , 謂疫證必有穢濁之氣 , 鼻觀精者可以聞而知之也 。 愚謂聞字實有二義 。 雖非疫證 , 凡入病室 , 五官皆宜並用 , 問答可辨其口氣 , 有痰須詢其臭味 , 榻前虎子 , 觸鼻可分其寒熱 , 癰瘍膿血 , 審氣即知其重輕 , 余如鼾息 、 腸鳴 、 矢氣之類 , 皆當以耳聞者 。 古人但主乎呼 、 歌 、 呻 、 哭數字 , 固矣 。
問診之法 , 最要詳細 。 雖證因錯雜 , 但貴心有權衡 , 則可審其輕重真偽 , 而折衷於當矣 。 景岳 《 十問篇 》, 人皆服其周匝 , 而猶未盡善也 。 如問寒熱首二條皆是傷寒 , 若發熱不惡寒者 , 溫病也 , 縱挾新感風寒而起 , 先有惡寒 , 迨一發熱 , 則必不惡寒矣 。 此伏氣溫病也 。 外感風溫 , 熱邪首先犯肺 , 肺主皮毛 , 熱則氣張而失清肅之權 , 腠理反疏 , 則凜冽惡寒 , 然多口渴易汗 , 脈證與傷寒迥異 。 終云 : 氣盛身寒 , 得之傷寒 , 氣虛身熱 , 得之傷暑 。 所謂身寒者 , 寒邪在表 , 雖身熱而仍惡寒也 。 暑為陽邪 , 發熱即惡熱 , 亦有背微惡寒者 , 曰微 , 仍不甚惡寒也 。 況但在背與周身惡寒迥別 , 可不細問哉 ? 第三條內證發熱 , 亦不可專屬陰虛 。 香岩先生云 : 或食積 , 或瘀血 , 或痰凝氣滯 , 皆能發熱 , 必辨證明白 , 庶不誤治 。
問頭身第三條陰虛頭痛 。 葉氏云 : 多屬陽亢 , 未可竟補 , 須兼滋陰降火為治 。 第四條陽虛頭痛 , 百無一 、 二之證 , 至於眩運 , 不可與頭重混同立論 。 如體肥過食厚味醇酒 , 胃中必有痰飲 , 隨肝火升騰而作暈者 , 余每用二陳加梔 、 連 、 柴 、 芍 、 天麻 、 鉤藤而愈者多 , 虛則加參 、 術 , 瘦人胸無阻滯 , 胃中無痰 , 可用地黃湯加柏 、 芍之類 。 蓋此證因痰火者多 , 長沙治眩亦以痰飲為先也 。 頭重則屬濕者多 , 火盛者用清涼以降之 。 經云 : 邪之所在 , 皆為不足 。 上氣不足 , 腦為之不滿 , 耳為之苦鳴 。 是言邪乘虛客之 , 非竟言虛也 。 景岳於二證皆主上虛清陽不升 , 亦百中一 、 二耳 。
(刊)頭項 、 脊背 、 腰膂 、 臂腿諸疼 , 有內傷 、 外感之別 。 內傷多虛 , 亦屬氣不宣行 ; 外感多實 , 總由客邪阻氣 。 李晉恆別駕謂督是一身總氣管 , 知此可悟其治法矣 。
問便雲中氣不足溲便為之變 , 不可因溺黃而謂之火 , 強逼枯汁以斃人 。 葉氏謂妄用通利 , 則逼枯汁 。 如養陰清熱 , 何至逼枯 ? 若經言變者 , 非云小溲黃赤也 , 統指二便異於常時也 。 小溲或不禁 , 或淋漓短少頻數 , 或清而多 , 大便或滑泄 , 或燥結 : 皆異於平日之調和 , 故謂之變 。 況勞倦 、 焦思 、 瀉利 、 酒色為虛火 , 若暑熱下痢 、 小溲淋痛乃邪火 , 當分別而治 , 不可云無火而用溫補以誤人 。 經言 : 邪之所在 , 皆為不足 。 因不足而邪客之為病 。 後人脫卻上文邪之所在句 , 竟言虛而用補 , 謬矣 。 大便亦要調和 , 若愈固者 , 乃燥結也 , 當濡養為主 。 或固結在老年 , 防有噎膈之患 , 不可云彌固彌良 。 愚謂大便固結 , 必胸腹舒泰 , 飲食能安 , 圊不努掙者 , 始為可喜 。 溏而頻解 , 解而腹中始快者 , 此 《 內經 》 所云 : 得後與氣 , 則快然而衰也 。 非痰飲內阻 , 則氣鬱不宣 。 即泄瀉 , 在溫熱 、 暑疫諸病 , 正是邪之去路 , 故不可一聞溏瀉 , 輒以為虛寒 , 而妄投溫補止澀也 。 須問其解之熱與不熱 , 色之正與不正 , 必不覺其熱 , 而稀溏色正者 , 始可斷為中氣不足也 。 更有癰疽 、 痘疹將發而吐瀉先作者 , 前輩皆不說明 , 故詳贅之 。
問飲食謂得食稍安者 , 必是虛證 , 未盡然也 。 痰火證 、 蟲證皆得食稍安 , 而痰火證更有初服溫補極相安者 。 其中消善食屬於火者 , 是實證矣 , 亦有火盛反不能食者 , 胃熱不殺穀也 。 更有陰液久耗 , 胃陽陡越之除中證 , 能食善飢 , 儼如消證 , 但脈必虛大 , 按之細軟無神 , 縱與大劑填陰 , 亦不救也 。 雖不多見 , 不可不知 。 至於熱證喜飲 , 寒證惡飲 , 人皆知之 , 而熱證夾濕夾痰者 , 亦不喜飲 , 或喜沸飲 , 皆不可誤指為寒也 。 喜飲而不多者 , 古人但以為陰虛 , 而不知亦有挾痰飲者 。
問胸 。 葉氏云 : 胸腹脹滿 , 固不可補 , 不知飢飽 , 似脹非脹 , 是濁氣不清 , 但當理滯氣 , 不宜驟用參 、 術 , 補住濁氣而為脹滿 , 經云 : 濁氣不降 , 則生䐜脹 。 即宜補者 , 須分氣血 。 虛而兼滯者 , 疏補宜兼 。 俗云虛不受補者 , 未知疏補兼行之法耳 。 愚謂胸次如天 , 天空則生氣流行不息 , 然虛痞可補之證 , 間亦有之 , 氣虛者宜溫補 , 陰虛者宜滋填 。 若痰飲凝聚 , 飲食停滯 , 及溫熱疫證 , 邪踞募原者 , 皆宜開泄為先 , 不但補藥忌投 , 即涼潤之品 , 亦在所禁 。 恐病人言之未確 , 醫者必手按其胸腹有無堅硬拒按 , 始可斷其邪之聚散 , 最為診要 。 更有內癰一證 , 尤當留意 。
問聾 。 此證在傷寒為邪傳少陽 , 在久病為精脫 。 景岳顢頇而論 , 大是誤人 。 且考古更有耳聾治肺之法 。 一瓢先生云 : 金之結穴在耳中 , 名曰籠蔥 , 專主乎聽 。 故熱證耳聾 , 皆為金受火爍 , 治當清肺 , 不可泥定少陽一經 , 而再以小柴胡湯益其病也 。
(刊)友人沈君辛甫患溫耳聾 , 四明醫人胡士揚用柴胡藥多劑 , 其聾日甚 。 胡謂進則病進 , 徑投補劑 。 後服清解 , 病愈而聾成錮疾 , 是肺絡之熱為補藥壅塞 , 竟無出路也 。 然景岳書之貽誤於後世 , 此猶其小者已 。
問渴謂喜熱飲為中寒水虧 。 葉氏云 : 水虧則內熱 , 豈有中寒之理 ? 凡喜熱飲 , 皆鬱滯不通暢 , 故得熱則快 , 得冷則遏 。 並非水虧也 。 若水涸精虧者 , 宜滋陰 , 反用熱藥 , 是殺之也 。
(刊)渴喜熱飲 、 渴不多飲 , 溫熱證多有之 , 皆屬痰飲阻遏氣機 。 景岳書偏尚溫補 , 世多尚之 。 葉天士先生 《 景岳發揮 》、 尤在涇 《 醫學讀書記 》、 章虛谷 《 醫門棒喝 》 皆力辨其非 , 學者不可不讀也 。
女子病首須問帶 。 蓋帶者 , 女子生而即有 , 故越人作女科稱帶下醫也 。 下多即為病矣 。 十二歲以外者 , 問其月事行否 , 未行而膚色淖澤者 , 雖逾笄不為病 , 設膚色憔悴 , 人不長成 , 是勞損也 , 已行之女與婦人 , 則詢其汛之遲速 、 血之紫淡 , 雖患外感 , 亦當問明姅期遠近 , 然後審證用藥 , 庶無礙血傷胎之患 。 蓋姅期有禁用之藥 , 胎孕有難憑之脈也 。 產後則惡露之多少 , 腹塊之有無 , 首宜究詰 , 然胎產諸證 , 筆難盡罄 , 總宜審問詳明 , 處方靈活 , 不可稍有執滯 , 庶不誤人 。
(校)天地生機 , 皆在靈空 。 女子之象 , 離中虛也 , 故能孕育 。 若脂滿胞中者 , 不能有妊 , 此理之常也 。 況胎元初結 , 月事即停 , 氣有餘為火 , 血有餘為水 , 火盛搏水則成痰 , 嘔吐腫滿諸病由此而生 , 補藥最宜慎用 。 古云 「 胎前無滯 , 產後無虛 」 是已 。 然有極虛之婦 , 受胎後即須培補 , 始能長養者 , 分娩時必須峻補 , 始能誕育者 , 既產之後 , 血氣必虛矣 。 丹溪先生垂大補氣血之訓 , 而竟不盡然者 , 以張景岳之偏尚溫補猶知其非 , 可見治胎產病之難也 。 且一人有一人之胎氣 , 荊人舉六子 , 皆二百七十六日而生 , 慶兒 、 雙兒 、 琳兒並殤 , 龍兒 、 華兒 、 如兒僉無夭相 , 是兒休之堅脆 , 不必在胎日數之多寡分也 。 故七 、 八個月生者亦育 , 十餘月生者亦有不育 。 嘗見同胞數人 , 髮膚悉白皙如羊者 , 斷非均於社日受孕 , 殆亦胎氣使然耳 。 又周縫人妻患經阻而腹脹漸甚 , 諸藥無效 , 年餘如抱甕 、 如鐵石矣 。 日夜呻吟 , 欲其夫以槌擊腹若擂鼓然 , 始覺稍舒 。 最後求老醫浦沛霖先生治之 。 浦診視良久 , 細詰病情 , 曰 : 買不相欺 , 愧未識其病也 。 容我歸去討究書籍 , 再為汝治 。 數日後果來復診 , 服藥仍不應 。 縫人終日捶妻之腹 , 不能成衣 , 醫藥力竭 , 遂聽之待死而已 。 至兩年餘 , 忽舉一子 , 而脹病如失 。 其子甚短小 , 取名關保 。 余常見之 , 至十餘歲而夭 。 胎孕之奇有如是者 , 誠非筆所能罄也 。
(刊)姅期有禁用之藥 , 世俗惟知禁用寒劑 , 因不知血分有火 , 或營分伏暑者 , 不但禁用熱藥 , 即溫動之品亦禁 。 宜寒宜涼 , 對證者並不禁也 。 第必取其有流利之性 , 而無凝滯之偏者為良藥耳 。 粗工泥於經產之禁 , 而不詳審證因 。 且古書每於方後注云 , 婦人加當歸 。 不知變通者 , 遂膠柱以鼓瑟 。 徐月岩令正 , 年逾四旬 , 暮春患痰嗽發熱 。 醫者詢知病當汛後 , 於荊 、 防發散中加當歸 、 薑 、 棗為方 。 服三劑 , 血隨痰溢 , 口舌起疱如紫蒲桃者八顆 , 下唇右角腫凸如姆指大 , 色如黑棗 , 咽疼礙飲 。 或云瓜瓤瘟 , 或云蒲桃瘟 , 或云玳瑁瘟 , 或云捻頸瘟 , 或云翻唇疔 , 醫皆望而卻走 。 月岩追憶乙巳之病 , 浼余往視 。 口穢噴人 , 頰齶如漆 , 舌紫而苔色如靛 , 臂斑或黑或藍 , 溲若沸油 , 渴呃多汗 , 脈形細澀 , 數夜無眠 。 此乃陰分素虧 , 熱伏營分 , 氣機鬱結 , 痰阻上焦 。 詢其胸背 , 斑已遍身 , 幸而血溢汗多 , 毒邪猶有出路 , 故不昏陷 , 尚可望生 。 令取錫類散吹喉 , 並以童溺 、 藕汁 、 梨汁頻灌 。 隨用元參 、 丹參 、 紫草 、 花粉 、 銀花 、 梔子 、 鮮斛 、 大青 、 竹茹 、 枇杷葉 、 夏桔草 、 薔薇根 、 海䖳 、 煎調神犀丹 。 兩劑後舌本轉赤 , 苔色見黃 。 四劑後血止咽松 , 脈轉弦數 。 六劑便行 , 而口穢始減 , 疱平而唇腫亦消 。 八劑嗽平而苔退脈柔 , 斑回而痕如黑漆 。 始改輕清善後 , 徑愈 。 又內子月事素調 , 春仲患上齦右痛不腫 , 痛連額角 , 鼻亦右塞 , 目中出火 , 齒縫流血 , 苔黃滑而不渴 , 痛甚則肢冷麵赤 , 口涎大流 , 胸次不舒 , 便堅溲熱 , 脈至緩滑 , 汛事逾期不至 。 亦是熱伏營分 , 痰阻氣機也 。 以小陷胸加元參 、 紫苑 、 菖蒲 、 竹茹 、 枳實 、 旋覆花 , 煎調神犀丹 。 四服便行 , 經至而瘳 。 聊附二案 , 以見大意 。 又張氏婦 , 年五十歲 , 自季夏患嘔吐 , 漸難飲食 , 食必膈痛 , 傾囊而出 , 夾以痰水 , 多藥罔效 。 至盂冬 , 汛愆一度 , 以後仍行而痛吐不已 , 人漸委頓 , 不能起榻 , 大便甚艱 , 咸謂噎膈已成 。 迨初春 , 胎墜而病若失 。 蓋其年逾七七 , 天癸未絕 , 既未停經而患痛吐 , 初不料為惡阻也 。 古云 :「 寧治十男子 , 莫治一婦人 」, 其以此夫 ? 胎前最忌滲利 , 無濕者雖茯苓亦須避之 。 室女眼藥 , 禁用虎骨 , 恐初娩時交骨難開也 。 相傳人之胚胎 , 鼻先受形 , 而泰西書云 : 胚胎三十日具有眼模 , 六十日始有耳鼻 。 余按 《 佩觿集 》 吉凶形兆謂之聯 。 眹字從目 。 所云眼模 , 正眹兆之初萌也 。 其言頗有理 。 惟嬰幾倒植在腹之說 , 恐未必盡然耳 。
又沛翁令郎上林先生世其業 。 憶嘉慶己卯春 , 先府君病溫而大便自利 , 諸醫皆宗陶氏傷寒書者 , 悉用柴 、 葛升提下陷之邪 , 屢服不應 。 或云漏底證 , 漸進溫補 , 病日以劇 , 將治木矣 。 父執翁七丈薦上林先生來視 , 其年甚少 。 診畢曰 : 溫證也 , 殆誤認傷寒而多服溫燥之藥耶 ? 幸而自利不止 , 熱勢尚有出路 , 否則早成灰燼矣 , 安有今日乎 ? 即用大劑犀角 、 石膏 、 銀花 、 花粉 、 鮮生地 、 麥冬等藥 。 囑煎三大碗 , 置於榻前 , 頻頻灌之 。 藥未煎成之際 , 令先笮青蔗漿恣飲之 。 諸親長見方 , 相顧莫敢決 。 幸內有先慈主持 , 外仗金履思丈力排眾議 , 遂煎其藥如法灌之 。 一周時始竣 , 病即起色 , 因以漸愈 。 時雄年甫十二 , 聆浦言而心識之 。 逾二載 , 府君捐館 , 雄餬口遠遊 。 聞上林先生以善用清涼 , 為眾口所爍 , 乃從事於景岳 , 而以溫補稱 。 枉道徇人 , 惜哉 !
切脈列於四診之末者 , 以脈之名目有限 , 而病之證候無窮也 。 證既不可以脈該 , 故先以可見 、 可聞者而審之 , 然後切脈之情 , 合證之形 , 四診相合 , 病無遁情 。 設有不符 , 必有其故 , 或從或舍 , 自有機宜 。 神而明之 , 存乎其人 。
(校)上論看法 。
此先大父遺稿 , 隨其意之所到而筆之 , 不分門類 , 故曰隨筆 。 先府君輯注未竟 , 亦遽棄養 。 升於醫學未嘗深究 , 是以不敢補註 , 敬為詮次 , 繕成清本 , 以待鐫云 。 嘉慶二十一年端陽後二日孫升謹校 。
(刊) 《 全體新論 》 云 : 凡人一呼一吸合為一息 。 以人身本熱 , 呼者吐炭氣也 , 吸者接天地之生氣也 。 故屏息少頃 , 即怫鬱不安 , 必長噓乃定 。 人身百脈應血而動 , 以時表較之 , 每一暋呢 , 平人呼吸十八息 , 脈七十至或七十五至 , 孩提之年有百三十至者 , 老人有六十至或五十至者 , 婦女比男子約多十至 。 若以一人而論 , 企坐行臥 , 脈即不同 : 企比坐時快七 、 八至 , 坐比臥時快三 、 四至 , 他如飽快於飢 , 日快於夜 , 顧亦隨時變更耳 。 如行動 、 驚恐 、 酒醉之後 , 更無定至 。 此遍體皆然 , 不獨手足頸前始名為脈 , 但他處脈管有肉護藏 , 不易按摩 , 故但切於手足頸前也 。 今則獨切手脈 , 以手脈之下有骨乘墊 , 可以重抑輕按 , 可以對面望問 , 且伸縮便捷 , 左宜右有 , 取乎診察之便耳 。 江筆花云 : 切脈一道 , 不過辨其浮沉以定表裡 , 遲數以分寒熱 , 強弱以判虛實 , 其他則胸中了了 , 指下難明 , 且時大時小 , 忽浮忽沉 , 六脈亦難定準 , 故醫家謂據脈定證 , 是欺人之論也 。 雄按 :《 內經 》 云 : 形肉已脫 , 九候雖調猶死 。 夫至形肉已脫 , 九候尚調 , 則其形肉未脫之先 , 脈之平和更可知矣 。 即 《 難經 》 所云 : 氣口脈平而死者 , 生氣絕於內也 。 此人病脈不病 , 不可據脈以斷證也 。 (然脈病人不病 , 握臂可知其死期者 , 余於陳鐵橋學士 、 汪少海司馬皆驗之矣 。 )惟沈悅亭茂才次女 , 無病而見疾如風雨之脈 , 斷其半年必死 , 後年余診脈仍八至 , 今歸於範氏半年矣 。 脈之可憑不可憑者如此 。 然畢竟可憑處多 , 不過微妙難言 , 變化不易測耳 。 曾王父一言以蔽之曰 :「 神而明之 」, 學者其可不盡心乎 ? 雄幼而失怙 , 未嘗學問 , 為繼先人志 , 專攻軒 、 岐之術 , 雖泛覽群書 , 而實折衷於此 。 其所以遲之又久而不即梓行者 , 非敢怠也 , 意欲補列諸證 , 詳加闡發 , 奈限於學識 , 困於奔走 , 因循至今 , 不遑纘述 。 然駒光過隙 , 懼或失傳 , 讀失舅氏弁言 , 輒為汗下 。 敬節其衣食之貲 , 間附以穴阫之見 , 授諸梨棗 , 用質通方 , 舉一反三 , 莫云未備 。 咸豐二年壬子元旦曾孫士雄謹刊 。
往歲俞博泉令弟東池之女 , 汛事如常 , 忽於三月中旬陡然血溢 。 鎮海汪某與大劑溫補藥數劑 , 血雖止而氣逆身熱 。 褚某改用滋填藥 , 不效 。 沈某謂為溫感 , 連服清解亦不應 。 邀余視之 , 形色已奪 , 喘汗便溏 , 脈數無倫 , 痰多食少 , 身熱時作 , 徹夜無眠 。 曰 : 急勞也 , 不可以夏 。 病家暨諸醫僉云 : 平素無病 , 縱使成勞 , 定可望延 , 萬或不救 , 亦須百日為期 , 何遽不可夏乎 ? 余曰 :《 千金翼 》 炙甘草湯下明言危急者十一日死 。 夫上損至胃 , 下損及脾 , 損及三臟 , 至速亦須百日 。 惟病情未露之先 , 人自不覺其內損 , 故一旦卒發 , 遂危急而不可救藥也 。 然其病發之前 , 脈必有徵 , 所謂脈病人不病之行屍 , 即病情未露之稱耳 。 病家不信 , 復招汪某治之 。 亦以為血止受感 , 進藥三劑而殞 。 果立夏前一日也 。 前年冬 , 沈煥章令郎患恙 , 醫作冬溫治 。 數日後 , 忽形脫神散 。 其居停吳君曲城拉余往視 , 脈色皆奪 , 略無感象 。 曰 : 急勞也 , 危期在十一朝乎 ? 已而果然 。 此雖一時偶中 , 然急勞證余案中屢載 , 而 《 千金翼 》 所言人猶疑之 , 謂虛勞無旬余之證 , 殆未以行屍之說互參耳 。 門人問及此條 , 適茲刊將竟 , 乃附識之 。 亦有但憑一脈 , 不察病情 , 因而絕人長命者 , 尤難縷述 。 噫 ! 循名而不責實 , 誤盡天下蒼生 , 醫其一事也 , 良可痛哭已 。 旃蒙單閼上元日士雄補筆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