雜症大小合參卷二十

錦囊治療方論
百病之客乎人身也 , 必有因以客之 。《 經 》 曰 : 邪之所湊 , 其正必虛 , 必字何等有力 , 後人當進思矣 。 金姓一令郎 , 年十四而患癇病 , 群醫不效 , 針灸繼之 , 消火鎮墜之品 , 備嘗盡矣 。 其發更頻而更甚 , 乃延余治診 , 其脈洪弦有力 , 惟兩尺則弱 , 此陰道虧極 , 孤陽無斂 , 火性上炎 , 僵仆諸候乃發 , 理所然也 。 若用消痰鎮墜之餌 , 不幾更耗陰分乎 ? 乃令空心淡鹽湯吞加味八味丸四五錢 , 以使真陽藏納 , 然陽無陰斂 , 何能久藏 ? 火無水制 , 難免浮越 , 隨以重濁大料壯木一劑繼之 , 以助主蟄封藏之勢 , 則水火得其所矣 。 下午乃服調補氣血養心清肺和肝之膏滋一丸 , 如是調理兩月 , 精神倍長 , 癇症不治而愈矣 。 故曰 : 治病必求其本 , 今將丸 、 煎 , 膏三方具後 。
加味八味丸方
熟地黃(一斤 , 用八兩汁水煎汁 , 去渣 , 將八兩入汁內 , 煮爛搗爛入藥) 懷山藥(四兩 , 炒微黃色) 牡丹皮(四兩 , 焙) 白茯苓(三兩 , 入乳拌透 , 曬乾焙) 山茱肉(去核 , 四兩 , 酒拌蒸 , 曬乾 , 焙) 澤瀉(二兩 , 淡鹽水拌 , 曬乾炒) 五味子(二兩 , 每個銅刀切作兩片 , 蜜酒拌蒸曬乾焙燥) 牛膝(三兩 , 淡鹽酒拌炒) 肉桂(取近里一層有油而滋潤甜極者 , 一兩五錢 , 即入藥 , 勿出氣 , 不見火) 製附子(一兩五錢 , 切薄片 , 微火焙) 為末 , 用熟地搗爛入藥 , 加煉蜜 , 杵好 , 集群手丸 , 曬乾 。 藏瓷器瓶中 , 每早空心淡鹽湯送服四錢 , 隨後進服煎劑 , 使陽藏而陰以秘之也 。
煎方
大熟地(一兩) 丹參(一錢五分) 麥冬(去心 , 三錢) 生白芍(二錢) 茯苓(一錢五分) 丹皮(一錢五分) 遠志肉(甘草煮透 , 一錢二分) 牛膝(三錢) 五味子(六分) 水二盞 , 燈心十根 , 蓮子十粒去心衣 , 煎八分 , 溫和服 。 於八味丸後 , 滋陰藥最忌熱服 , 熱服則走陽分 , 不能養陰 , 太冷則直入腸中 , 又不能滲行經脈 。
膏滋丸方
酸棗仁(四兩 , 炒熟 , 搗碎) 當歸身(三兩 , 酒拌炒) 懷熟地(八兩) 金石斛(去蘆 , 二兩) 白芍藥(三兩 , 蜜水拌 , 曬乾 , 炒) 制麥冬(三兩 , 拌炒 , 黃米同炒 , 炒燥去米) 牛膝(二兩 , 水洗) 制遠志肉(二兩 , 用甘草濃汁 , 煮透 , 曬乾 , 焙) , 先以建蓮肉一斤 , 去心衣 , 煎取濃汁三十餘碗 , 去渣 , 入前藥在內 , 煎取頭汁 , 二汁去渣 , 熬成極濃膏滋 , 入後藥收成大丸 。
揀人參三兩 , 研極細 , 白茯神四兩 , 研極細 , 白茯苓三兩 , 研極細 。 以上收入前膏滋內 , 丸成大丸 , 每枚重四錢 , 下午食遠 , 白湯化下一丸 。
旗下何宅一令郎年十歲 , 肚腹脹極 , 痞塊有形 , 肌削神困 , 僅存皮骨 , 耳中潰濃 , 目中紅腫 , 牙齦出血 , 或時腐爛 , 咳嗽氣短 , 腿膝乃疼 , 夜不能寐 , 日不能食 , 已成壞症 , 乃延余治 , 詢其病由 , 乃起於半周之內 , 肚稍腫硬 , 即加消積丸餌 , 久服不減 , 乃消導補脾兼而治之 , 久服亦不效 , 乃清熱扶脾 , 佐以化積之藥投之 , 其內熱腫脹 , 亦並不減 , 六七年來 , 脹極則倍用行氣化滯 , 少緩則用扶脾養胃 , 熱極則用清熱和中以延歲月 , 近則腹脹更甚 , 痞硬更大 , 牙疳耳目 , 腫爛益甚 , 精神益疲 , 肌肉益削 , 向治數醫 , 俱為束手待斃而已 。 按其脈 , 或時弦洪有力 , 或時弦而無力 , 明知久服克削 , 攻至真氣內亂 , 轉護邪氣為害 , 先天之真陰真陽已竭 , 乃中空外浮之象也 。 要知凡痞氣所成 , 皆由氣不能健運 , 以致痰食氣滯 , 聚而不散 , 亦非鐵石物也 。 故古方消積藥中 , 必兼參朮扶正 , 使正氣一旺 , 自能相佐藥力以化滯於無事之中 , 譬如腫硬 , 氣血一和 , 不由膿血而自散矣 。 奈何以有形之藥 , 峻攻無形之滯 , 揆其意 , 意如有鐵石物在其中也 , 以致中氣愈弱 , 愈滯愈固 , 愈固愈消 , 愈消愈弱 , 不死何待 ? 試不思即大黃 、 巴豆 , 迅利之藥 , 亦必仗中氣以運行 , 人至氣絕之後 , 灌以巴黃斤許 , 豈能通利一物 ? 巴黃峻利之最者 , 無人氣以運行 , 則雖入腹而猶置於紙木器中 , 安然不動 。 如此一想 , 則痞聚之內 , 可不仗中氣以運化乎 , 且諸病日久 , 未有不累至根本地位受傷 , 故初病多從標 , 久痛必從本 , 況此病原由根本上來者乎 ! 向來所治皆非其治也 。 余使先以金匱腎氣丸料 , 加牛膝 、 麥冬 、 五味子作湯 , 大劑空心溫服數劑 , 熱減而腹脹稍軟 , 隨以前劑衝入人參湯三錢 , 食前日二劑 , 十餘日後 , 精神稍長 , 諸症漸退 , 後早晨以生脈飲送下 , 加牛膝 、 五味子之八味丸三錢 , 申酉刻仍以前煎方進服 , 如是調理兩月 , 熱症悉退 , 諸症盡平 , 肌肉漸生 , 精神漸旺 , 向患之痞 , 竟不知從何處下落矣 。
部主政張公五令郎 , 年七歲 , 亦患腹腫 , 醫投消積之藥 , 日久而脹益甚 , 肌肉盡削 , 形如鵠立 , 勢其危篤 , 諸醫已無治法 , 而請余視 , 不過冀其十死一生耳 。 余曰 : 此幸藥誤非病拙也 。 猶土乾則旱 , 再投燥脾克削 , 益令中氣愈虛 , 而難健行於四肢百達 , 乃壅滯於中 , 脹滿益甚 , 自然面目四肢瘦削不堪 , 要知此長彼消 , 總此氣也 。 此氣斷無消之之理 , 性宜溫養以壯之 , 滋陰以配之 , 補其火以生土 , 益中氣 , 以健運 , 健運一行 , 清濁自分 , 腫脹自愈 , 要知諸病不能出乎真陰真陽之外 , 而人之求生者 , 寧能外乎真陰真陽之中者乎 ! 真陰真陽者 , 諸危病之要領 , 求生者之根本也 。 陰陽者何 ? 腎中之水火是也 , 乃定一方 , 以八味去附子倍熟地 , 更加牛膝 、 麥冬 、 五味 , 以潤水枯金燥 , 更能使肺氣注於腎而有所歸也 。 十餘劑後 , 諸症漸平 , 乃以前方作丸 , 生脈飲送之 , 月餘而全愈 , 奈不能久服 , 病雖去而根本未固 。 次年夏月 , 兩脅下忽發腫硬 , 形如婦人之乳垂下 , 外科投以解毒之劑 , 不帷不效 , 兩頤之下 , 腫亦如之 , 連翹 、 金銀花之類 , 進以升斗 , 敷貼之藥 , 塗以百計 , 毫無減勢 , 或議開刀 , 病家大懼 , 乃與余商治 , 余曰 : 此因去年根本未復 , 入夏陽氣浮外 , 肝腎之氣不能牢固於下 , 以致無根之火上炎 , 則關津管束之處 , 任其沖爍為累 , 何毒之有 ?《 經 》 曰 : 頸項者 , 生氣之本也 。 乃肝之俞 , 又咽喉之管束 , 陰陽之道路 , 蓋三陽之脈自頸而上 , 三陰之脈自頸而還 , 惟其虛也 。 則無力以還 , 腎更不能收攝以納 , 乃浮而腫也 。 仍以去年之煎方 , 加青反四分 、 土貝母二錢 、 食前服之 , 二三劑後腫減大半 , 不及十劑 , 四腫俱退矣 。
戶科李老先生令郎 , 少年鄉薦入都會試 , 適患咳嗽甚煩 , 余見其身長肥白 , 頰色常紅 , 已知表有餘而里不足 , 上假熱而下真寒 , 病必當劇 , 勸以重服藥餌 , 令尊先生以有通譜候選之新貴 , 甚精醫學 , 日在診活 , 自當霍然也 。 詢其藥乃山梔 、 黃芩 、 花粉 、 橘紅 、 貝母 、 蘇子 、 杏仁之類 , 余聞之而心甚駭 , 欲阻之 , 恐似嫉妒之言 , 欲順之不忍坐視誤藥傷人 , 惟力陳此病頗重 , 望謹慎斟酌 , 勿輕忽從標清理 , 致生他變 ! 渠皆置之勿聽 , 數劑後而嗽轉甚 , 煩躁喜冷倍常 , 益信寒涼為對症之藥 , 倍用之而病轉劇 , 乃疑家居不能靜攝 , 以致服藥無靈 , 令移於庵觀之中 , 同一按摩導氣者為伴 , 再兼藥餌 , 內外夾攻 , 無不愈矣 。 不意二日後 , 煩躁更甚 , 粒米不食 , 飲水無度 , 更幸為實熱 , 以三黃丸下之 。 究竟利行不多 , 而喘促逆奔之勢已見而未甚 , 又一劑後 , 夜半喘急大作 , 有出無入遍身麻木 , 潰汗如注 , 神昏目直 。 口噤不言 , 使者歸而告急於主 , 先生窘而告急於余 , 乃促騎馳去 , 覽其狀 , 委頓殆盡 , 按其脈 , 兩寸左關尚存而已 , 時當六月 , 商與四逆 、 理中 , 主人畏懼 , 改以人參一兩 、 麥冬二錢 、 五味子六分 、 肉桂錢余 , 主人始允 , 急煎服之 , 喘減片刻 , 奈病大藥小 , 煩複大作 , 主人不咎寒涼之罪 , 而反冤參桂之誤矣 。 余思盡吾之力 , 尚可以活 , 釋彼之疑 。 若徇彼之見 , 必死而已 , 反受其怨 , 乃堅定一方 , 勒令服之 , 用炒白朮三兩 、 人參二兩 、 炮姜三錢 、 五味子一錢五分 、 製附子三錢 、 煎濃汁半碗灌之 , 下咽之後 , 病人張口大聲云 , 心中如火烙欲死 。 主僕疑怨交起 , 余總不動聽之 , 頃然又大聲云 : 臍間更疼更熱欲死矣 。 余竊其春陽能下達 , 未至絕也 。 果少頃喘定汗收 , 手足溫而神始清 , 語言反甚無力 , 握余手而云 : 寒家並無好處及先生 , 先生何肯堅心立救余命也 ? 余曰 : 見死不救 , 非為醫矣 。 分內之事 , 何足謝為 ! 然此方以術多而參少者 , 因中宮久困寒涼 、 不先為理中 , 則陽氣終難下達也 。
一張姓暮年而生一子 , 年十三歲矣 。 因暮年老人中風 , 請余診治 , 見其子出迎 , 而步履甚難 , 問其故 , 則曰 : 近日忽患腿癰 , 旦夕疼痛 , 已請外科調治數日 , 俱云 : 勢難消散 。 出膿得兩月收功 , 余見身體浮胖面色㿠白 , 已知暮年所得 , 先天不足矣 。 再診其脈 , 六脈沉細而微 , 復視其腫 , 則右腿腫脹已極 , 色白而冰冷 , 余思 《 經 》 曰 : 氣血不和 , 留結為癰 , 今吾使氣血既和 , 而無留結 , 則癰何自而成 ? 令以昨進乃父之八味湯 , 加牛膝 、 杜仲各二錢 , 食前服之 , 病家幸最莫逆 , 余言是諾 , 一劑之後 , 腿即溫暖 , 而腫痛減半 , 再劑而全退 , 三四劑後 , 足力如故 , 步履如常矣 。
吏部考功司正郎河南張老先生 , 性稟端方 , 居官清肅 , 原任作令臨潼 , 適當吳逆叛亂 , 文兼武備 , 旦夕焦勞 , 遂得怔忡耳鳴諸症 , 療者均以痰治 , 湧出痰涎鬥許 , 復用滾痰丸餌 , 痰勢雖清 , 精神內奪 , 繼而逆寇湯平 , 行取擢列銓部 , 兢兢辦事 , 殫心竭力歷有年矣 。 忽於辛未七月十二日正當衙門辦事 , 卒倒僵仆 , 痰湧鼾齁 , 目竄口開 , 手足強直 , 自汗如雨 , 倉卒抬至私宅 , 醫者病傢俱謂斷無生理 , 而危在頃刻也 。 值禮科王老先生探視 , 見其勢甚危篤 , 力延余視 , 按其脈則六部皆豁大無倫 , 驗其候脫勢已具八九 , 實刻不容緩矣 。 乃立一方 , 人參三兩 、 白朮二兩 、 附子五錢 、 煎濃汁大半碗灌之 , 令其照方日三劑 , 夜二劑 , 按時進之 , 以補接虛脫之勢 , 服後脈氣漸斂 , 身熱漸和 , 潰汗漸收 , 次日仍用前方 , 日二服 , 夜一服至三日諸症漸減 , 但僵仆不省如故 , 余曰 : 此工夫未到 , 故標症稍平 , 而失散之本 , 元神氣未能歸復也 。 不可少緩 , 仍照前方日二夜一 。 凡飲藥後 , 必灌濃米汁半鍾 , 以保胃氣 , 以助藥力 , 或有勸人風藥者 , 余曰 : 保之不暇 , 敢散之乎 ? 或有勸加痰藥者 , 余曰 : 補之難實 , 敢消之乎 ? 更有勸人清火之藥者 , 余曰 : 此尤誤也 。 元陽欲脫 , 挽之尚恐不及 , 敢敗之乎 ? 余之重用白朮 、 附子者 , 既壯人參培元之力 , 而消痰去風息火之義 , 已在於中矣 。 倘稍涉標治 , 則峻補之力中 , 反寓攻克之性 , 補性難於奏功 , 克削易於見效 , 走泄之竇一開 , 虛症蜂起 , 勢益難矣 , 違眾勿用 。 凡三日所用人參 , 計共三十五兩 、 附子共用六兩 、 白朮共用二十四兩 , 直至三日晚間 , 忽能言語 , 稍省人事 , 索粥半碗 , 進食而睡 , 其齁鼾目竄諸症仍在也於四日早晨立方 , 早間陽分用大補心脾氣血之藥 , 如棗仁 、 當歸 、 白朮 、 芍藥 、 茯神 、 遠志 、 人參 、 肉桂 、 五味之類 , 下午陰分 , 正用八味湯 , 沖人參濃汁服之 。 如是加減出入 , 至六七日後 , 諸症漸平 , 飲食漸加 , 每日人參尚用四五兩 , 後數日早晨 , 用生脈飲送服八味丸之加牛膝 、 杜仲 、 鹿茸 、 五味子者四五錢 , 日中加減歸脾與八味湯 , 照前並服 , 日漸輕強 , 飲食倍進 , 不逾月而起 。 始終風藥如天麻 、 羌獨 、 痰藥如橘紅 、 膽星 、 筋藥如鉤藤 、 秦艽 , 並不入藥 , 不驅風而風自除 , 不消痰而痰自解 , 不舒筋而絡自活 , 精神飲食 , 較前更壯 , 正書所謂正氣得力 , 自能推出寒邪 , 故凡治危篤症候 , 全在根本調理得力 , 自然邪無容地 。 先哲云 : 識得標只取本 , 治於人無一損也 。
山東李相國 , 始為浙省督臺 , 當耿逆叛亂 , 親率軍旅 , 駐節衢州 , 不避寒暑矢石 , 得以滅逆功成 , 保全浙省 , 皆一人之力也 。 及應召初為塚宰 , 左臂強硬作痛 , 上不能至頭 , 下不能撫背 , 醫皆以為披星戴月 , 風霜有年 , 通作驅風活絡而不愈 , 且大便圓如彈子 , 督臺以書有糞如羊屎者不治 , 隱以為憂招余診治 , 按其脈 , 六脈大而遲緩無神 , 余知其中氣久虛 , 所以榮衛不能遍及 , 肢末乃有偏枯之象 , 豈風霜之謂歟 。 若果向年風霜貽患 , 豈止半身獨受哉 ! 至如便如彈子大而圓 , 亦系中氣虛弱 , 命門火衰 , 以致運行不健 , 轉輸遲滯 , 所以糟粕不能連接直下 , 任其斷斷續續 , 迴腸曲折 , 轉轉濡滯 , 猶蜣螂之弄丸 , 轉轉成圓 , 故雖圓而大也 。 豈若關格之病 , 臟腑津液燥槁 。 以致腸胃窄細糞黑 , 而小如羊糞者 , 然只宜空心吞服八味之加牛膝 、 杜仲者 , 以培其本 , 食遠以加減歸脾加甜薄桂以壯其標 , 元陽中氣一壯 , 則行運乃健 , 大便之彈丸可無見矣 。 氣血充足 , 自能遍及肢末 , 不治臂而臂自愈矣 。 按服而痊 , 精神更倍 。
司農蔣老先生 , 向來脈氣寸強尺弱 , 故服八味丸 , 已有年矣 。 無如勞心太過 , 藥力不能勝其君主妄動之火 , 余南還時 , 聞司農於九月間鼻衄大發 , 調理雖愈 , 不能節勞 , 故陰道未能平復 , 嗣後口渴殊甚 , 飲湯水如甘露焉 。 雖數十杯不足滿其欲也 。 餘次年入都 , 勸其大為壯水主之 , 佐以引火歸原之餌 , 則木升火降 , 消渴之熱自除 , 變生之症可休 , 奈視為忽略 , 雖服數劑 , 口渴略減 , 即停藥餌 , 至四月間背上忽隱隱疼痛 , 漸漸疼甚肉硬 , 亦未知其為疽也 。 半月之餘 , 背上疼極重極 , 招余診視 , 當脊少偏半寸 , 外雖不腫 , 肉分堅實碗大矣 。 余曰 : 久渴不治 , 陰水日虧 、 陰火日爍 , 榮衛失調 , 故書有腦疽 、 背疽之預防也 。 今外雖不腫 , 陰分已成形受傷矣 。 亟為托出陽分 , 使毒氣勿致逗留 , 陷入臟腑也 。 乃外用大黃二兩 、 芙蓉葉赤芍各一兩 、 白芨 、 白蘞各五錢 , 為末 , 雞子清調敷毒四圍 , 內則重滋陰水 , 兼為解托 。 如熟地 、 山藥 、 川貝 、 角刺 、 天蟲 、 甲片 、 生甘草 、 連翹 、 金銀花之類 , 及其形腫既成 , 乃早晨空心吞服八味丸五六錢 , 以培先天之水火 , 食遠服 。 大補榮衛及排膿托裡之劑 , 以助後天氣血 , 如人參 、 生黃耆 、 當歸 、 白朮 、 白芍 、 無蟲 、 甲片 、 角刺 、 金銀花 、 甘草節 、 白芷之類 , 日服二劑 , 外以古方太乙膏 , 加男發 、 蓖麻子 、 乳香 、 沒藥 , 煎膏貼毒 , 以呼毒氣出外 , 四圍仍敷 , 以杜散慢 。 如是調理 , 不旬日而焮腫日高 , 四圍紅腫日消 , 疼痛日減 , 背腫日輕 。 已有膿勢 , 奈有力舉一專門外科視之 , 去其四圍敷藥 , 內進清涼解毒 , 外用敷藥 , 漫塗毒上二三日間 , 平塌日甚 , 根腳復大 , 疼痛難忍 , 且云 : 內潰己甚 , 黑爛深大 。 口出無稽之語 , 司農心駭 。 乃復延余視 , 知其毒勢潰漫無拘 , 且乘正虛 , 復有內襲之慮矣 。 急去其所敷 , 仍前外圍內托 , 照前加減 , 每劑更加肉桂錢余 , 數劑之後 , 仍前高腫而紅活 , 竟如些小腫硬 , 潰膿而愈 , 毫不大傷肌肉 , 不待珍珠摻藥 , 而瘡口漸平 , 口渴諸症盡退 , 故要知一切腫毒 , 原非毒也 。 乃氣血不和 , 留結所致 , 調其氣血而毒自解 。 若以清涼解毒為事 , 則反傷胃氣 , 氣血愈虛 , 雖欲解毒 , 毒滯於中 , 況遇清涼冰伏於內 , 反成大害 , 可不慎之 。
少司馬胡老先生之二令郎 , 患痘初起甚危 , 都中善治痘者一老醫 , 斷其必死 , 胡老先生乃延余同治 , 余見其方寒涼太甚 , 所以冰伏不出 , 有腹脹喘急諸症也 。 先以酒釀雞冠血 , 調下獨勝散一服 , 解其冰伏之勢 , 已喘熱俱減 , 痘有出勢 , 其醫必以不救為爭 , 余曰 : 無若是以重主人之憂 , 望為同事 , 吉則為君之功 , 凶則皆我之過 , 其醫慍色 , 肆言無忌 , 胡老先生唯日夜痛哭而已 , 勉留余寓 , 早晚調治 , 痘愈八九 , 主人仍然不樂 , 余莫能解 , 孰知其醫每日私來診視 , 諄諄斷以時日凶變 , 直至結痂痊愈 , 胡老先生乃喜形於色 , 悔聽蠱惑 , 幾至敗事 ! 余每次入都 , 往還如同至戚焉 。 一寶坻王姓 , 久患重痢 , 因候選扶病入都 , 來延余視 , 時當六月 , 肚以上至陰囊 , 皆重綿厚裹 , 稍薄則肚痛頓甚 , 其兩足心又覺甚熱 , 時刻難受 , 要人重扇始可 , 飲食不思 , 勢甚危困 , 其脈則寸強關尺並弱 , 余曰 : 此中氣久虛 , 氣不升降 , 陰陽阻隔 , 似痢非痢 , 誤用香連苦寒之劑 。 以致抑遏陽氣於九地之下 , 而中宮藏陽納氣之所 , 反已空虛 , 且久痢陰陽兩亡 , 故足心之熱 , 陰虛所致 , 臟腹之寒 , 陽虛所由 , 中宮之陽宜溫而補 , 下陷之陽宜清而升 , 理難並行 , 余但先去其中寒之阻隔 , 則鬱遏下極之火 , 自能上升 , 大用附子理中湯 , 加五味子以斂之 , 二三劑後肚寒足熱俱減六七 , 乃以歸脾湯加肉桂五味 , 煎湯送服八味丸而痊愈 。
宛平王中堂 , 忽患一寐 , 即夢持重搬運 , 甚覺困乏而醒 , 醒來復甚狼狽而睡 , 無如睡去 , 其夢仍如故 , 醒而睡 , 睡而醒 , 一夜數十次 , 醫用人參 、 棗仁 、 茯神 、 遠志 、 歸身養血安神之劑 , 愈服愈甚 。 乃延余治 , 按其兩寸甚洪有力 , 左寸更大 , 兩關洪大兼弦 , 兩尺雖洪 , 弦而無力 , 余始知為藥之誤也 。 蓋寐者心神藏納於腎陰 , 乃水火相見 , 陰陽既濟之時也 。 心猶人也 。 腎猶舍也 。 今心陰不足 , 惟火獨光 , 乃遂上炎之性 , 而失下交之象矣 。 腎氣又虛 , 不能升騰收攝 , 離陰而失延納閉藏之職矣 。 猶人徒恃火性 , 勇力向前 。 而不能退藏於舍 , 其房室亦甚破敗 , 不能藏納其人 , 人但知心象火而腎屬水 , 而竟不思離心坎腎乎 ! 盡言心中之水 , 乃真水也 。 腎中之火 , 乃真火也 。 水火互藏其根 , 故心能下交 , 腎能上攝 , 今心陰不足 , 腎氣衰微 , 已成不交之象 , 昧者復補心神 , 愈增炎上之勢 , 焉能使其陽會於陰 , 元神凝聚於內乎 ? 靜功有云 : 神必附物 , 精能凝神 , 此至理也 。 乃重劑八味加牛膝五味子 , 用燈心蓮子作引煎服而愈 。
工科掌中譚老先生 , 年六十有餘 , 正當衙門辦事 , 卒然昏暈仆倒 , 痰涎湧盛 , 不省人事 , 頃而吐痰碗許少蘇 , 長班用力擁之與中 , 挾其兩腿而歸 , 於是腿疼之因 , 從茲始矣 。 歸寓之後 , 醫家以清熱疏風豁痰為事 , 究竟調治旬余 , 痰涎不減 , 煩躁倍常 , 頭痛腿疼更甚 , 日夜為苦 。 乃延余視 , 按其脈兩寸甚洪大 , 兩尺右關甚沉微 , 此孤陽獨亢於上 , 弱陰不能斂納 , 且中宮脾土虛陽無退藏之舍 , 所以上浮巔頂為脹為疼 , 自覺重而且大 , 莫之能忍 , 理宜壯水以制之 , 培土以藏之 , 補火以導之 , 佐以滋肺清金 , 以成秋降之令 , 下趨收斂 , 以得歸源封蟄之藏 , 故以熟地八錢為君 , 乳炒白朮五錢為臣 , 米炒麥冬三錢 、 牛膝二錢 、 五味子一錢為佐 , 製附子一錢五分為使 , 前藥其劑煎成 , 另用人參五錢 、 熬汁沖服 , 蓋恐元氣虛弱 , 藥性力大 , 一時陰翳之火驟消 , 諸虛之真象並見 , 用之既可駕驅藥力 , 復能托住本元 , 進服之後 , 頭疼頓減 , 諸症漸痊 , 但腿痛如故 , 不能成寐 , 其所疼之處 , 長班向挾五指之手印在焉 。 余曰 : 此外困也 。 當外治之 , 乃用豬肘生精肉搗爛 , 入肉桂細末 , 蔥白食鹽和勻 , 厚𨠭疼處 , 一晝夜而安 , 其血凝滯之手印 , 亦消靡矣 。 後因素患晨瀉 , 多年不愈 , 以致飲食不甘 , 予令早晨空心參湯送服八味丸 , 午間食前 , 以炒黃白朮三十兩 、 制熟附三兩 , 共熬成膏 , 以人參細末六兩 , 收成細丸 , 日中食前白湯吞服三錢 、 半月之餘 , 脾胃頓強 , 精神倍長 。
文選司司老先生 , 素患痰喘 , 發則飲食不進 , 旦夕不寐 , 調治數月不效 , 乃延余治 , 按其脈兩寸少洪 , 余皆沉弱 , 其右關尺微細更甚 , 乃知命門之火衰極 , 無根虛陽上浮 , 且久服克削 , 脾元虧損 , 愈不能滲濕消痰 , 以致痰涎益盛 , 更不能按納藏元 , 以致虛氣愈逆 , 乃立一方 , 以炒黃白朮八錢 , 固中氣為君 , 炒燥麥冬三錢清肺 , 引氣降下為臣 , 炮姜二錢 , 溫中導火 , 牛膝二錢 , 下趨接引 , 五味子一錢 。 斂納收藏 , 並以為佐 , 製附子一錢五分 , 承上藥力 , 真達丹田 , 以為使 。 如是數劑 , 痰退喘止 , 飲食進而精神強 , 久服八味丸而不再發 。
凡腎氣虛者 , 脾氣必弱 , 脾氣弱者 , 腎氣必虛 , 蓋腎為先天祖氣 , 脾為後天生氣 , 而生氣必宗於祖也 。 餘五兒乾吉 , 向來稟賦脾腎兩虧 , 體肥而白 , 外似有餘 , 內實不足 , 壬申年隨余在都 , 時年四歲 , 當五月而出痘 , 發熱一二日 , 便已神氣困倦 , 汗出如砌 , 熱至將二日而見痘 , 余因汗多陽虛 , 故一切疏解 , 毫不少進 , 不意三日外 , 汗出不止 , 內則清利甚頻 , 所見之痘反隱隱退縮 , 未出者尤氣弱不能出矣 。 余思書云 : 氣弱不能出者 , 當微補其氣 , 氣和則能出矣 。 況有是病 , 而服是藥 , 當無礙也 。 三朝便投人參 、 炒白木各三錢 、 炙草八分以固中為君 , 天蟲三錢 、 角刺一錢 、 土炒甲片六分 , 攻托以為臣 , 川芎八分升提而兼辛發 , 肉桂六分溫經而兼外達以為佐 , 四朝汗瀉少減 , 出者少長 , 未出者見形 , 乃仍用人參 、 白朮 、 芎 、 歸 、 炙草 、 天蟲 、 角刺 、 甲片 、 肉桂 , 加棗煎服 , 五朝起脹者少有膿色 , 後出者亦有起脹之勢 , 但面上之痘 , 淡紅無光彩 , 身背之痘 , 紫陷不潤澤 , 余思淡紅無光彩者 , 氣血兩虛之明驗也 。 紫陷不潤澤者 , 實非血熱 , 乃血滯而不榮也 。 然血之滯者由氣虛不能健運也 。 只以溫補氣血為主 , 仍用人參 、 黃耆 、 芎歸 、 山藥 、 肉桂 、 天蟲 、 角刺 、 甲片 、 黏米圓肉煎服 , 六朝痘色紅活 , 但皮薄而亮 , 膿色清稀 , 四肢水泡 , 余知氣血弱而脾土更虛也 。 欲投白朮 , 恐久服乃滲釀膿濕潤之氣 , 欲投歸耆 , 氣血並補 , 恐開泄瀉走泄之端 , 計惟溫補陽分使陰從陽長 , 乃用保元湯 , 加桂 、 人參五錢 , 滋補元氣以為君 , 生黃耆二錢 , 充補衛氣以為臣 , 炙草六分緩中補土 , 黏米一撮 , 內壯胃氣 , 外釀膿漿 , 以為佐 , 肉桂宣通血脈 , 鼓舞補托以為使 , 次日七朝膿色大長 , 乃和平養漿之劑 , 俾漿濃毒化而痂 , 究竟痘不甚密 , 奈先天后天薄極 , 脾腎肺氣並虛 , 故如是 , 早為溫補 , 尚然兩腿手足之漿 , 悉皆清淡 , 勢類水泡 , 多日而靨 , 痘後晨瀉 , 復重溫補而痊 。
侍講余老先生抱病數年 , 參藥久服 , 或時氣逆上攻 , 或時氣墜下迫 , 二陰皆重 , 失氣甚頻 , 大便雖溏 , 復甚不快 , 脈則細數無力 , 要知中氣虛極 , 陽氣不能外達 , 伏於內而陷於下也 。 向復補中益氣 , 殊不知愈升則氣愈降 , 況略兼陳皮辛散 , 便為走泄之端 , 而反盜泄元氣矣 。 豈不聞塞因塞用之謂乎 , 但久服補氣 , 而氣不長 , 則未經補氣之根也 。 蓋真水為陰血之根 , 真火為陽氣之根 , 根本不立 , 氣從何生 ? 乃以八味加鹿茸 、 補骨脂 、 五味子為丸 , 參湯吞服 , 於空心復以嫩防風三兩 、 酒煮取汁 , 拌炒黃耆一斤 、 炒黃白朮二十四兩 、 熟附子四兩 , 三味煎汁去渣熬膏 , 以人參六兩 , 收成細丸 , 日中食遠 , 白湯吞服四錢 。 耆能升托 , 術能固中 , 參能補里 , 附能回陽 , 四味共劑奏功 , 何慮虛陷者不為振作發生也 ! 服後精神漸長 , 下墜失氣 , 及氣逆上攻 , 皆為減退 。
凡危症遇一醫療治 , 而醫療治一危病 , 皆前緣湊合 , 非偶然也 。 余丙寅在都年餘 , 積勞成病 , 且以葬親念切 , 急於南迴 , 屬因冗絆不果 , 每月朔日 , 問卜於關夫子前 , 無一不驗 , 至八月朔 , 得吉人相遇 , 本和同之簽 。 殊不能解 , 乃決意辭行而已 , 正在束裝 。 忽海昌翰院許老先生馳至 , 言趟老先生大病甚危 , 汝必療之 , 方可去也 。 即赴診視 , 面赤如裝 , 不省人事 , 口多譫語 , 手足躁動 , 無寧刻 , 六脈洪大搏指 , 向因大貴人所用之醫 , 而亦服其藥 , 即其方乃柴胡 、 黃芩 、 陳皮 、 半夏之類也 。 幸其劑小 , 不能為害 , 殊不知真陰失守 , 虛陽上浮 , 神氣欲脫 , 手足無措 , 神明已亂 , 譫妄不省 , 補救尚虞不及 , 敢此清利以速其危 , 必得大用人參 , 方可立方用藥 , 眾皆疑信莫決 , 愈擔延而勢愈篤 。 友人張子韶趙宅之西席也 , 學問甚優 , 而更知醫 , 見余所論甚合渠意 , 力主煎藥服之 , 每劑人參八錢 、 其藥熟地 、 麥冬 、 丹參 、 芍藥 、 茯神 、 遠志 、 牛膝 、 薑炭之類 , 然全家惶惶 , 皆有懼色 , 余夜半而思及前簽 , 恍然大悟 , 於斯驗矣 。 趙老先生之病可速愈 , 而余之南迴可果也 。 正欣喜間 , 而子韶至 , 見余喜狀而問之 , 余述以故 , 吉人天水 , 主人之名姓也 。 人力不勞 , 將來不大費手也 。 事成功倍 , 笑談中余療愈此病 , 而南迴可必也 。 每日二劑 , 果數日後 , 漸見康強而愈 , 遣使送回 , 過蒙獎譽 , 贈我詩云 : 攜琴來帝里 , 郎鑑動公候 , 肱羨能三折 , 情方寄一丘 , 林成杏已滿 , 井在橘堪酬 , 郊外攀轅遍 , 飄然未肯留 。
王府侍衛常公 , 乃浙省朱撫臺之令婿也 。 余甲子初夏入都部試 , 渠病甚篤 , 來延余視 , 詢之已病八旬矣 。 據云感冒得之 , 醫院投以發散 、 繼以涼解之藥 , 已五六十劑 , 粒米不食 , 每日惟飲涼水而已 , 下身寒冷而木 , 漸至胸腹皆冷而實 , 手足面目肌肉痛癢不知 , 語言無音 , 難以布息 , 醫院命以速備後事 , 渠舅朱老先生情劇 , 力延余視 , 按其脈沉微欲脫 , 勢不可緩 , 乃以人參一兩 、 附子三錢 , 早晚各進 , 保此一線之元陽 , 服後倘暫有煩躁無慮也 。 二三日間 , 果初服煩躁 , 漸即相安 , 數日後脈稍有起勢 , 而肢體之冷 , 亦非若前之徹骨矣 。 乃以附子理中湯去甘草 , 早晚各一劑 , 令以溫米湯壓之 , 數日後又覺冷減 , 神氣稍覺清爽 , 乃早仍服前方理中 , 午後以濃參汁沖服去丹皮加牛膝 、 杜仲之八味湯 , 數日後骨節疼痛不堪 , 余曰 : 陽回冰解之象也 , 毋復慮矣 。 照前調服半月 , 始能薄粥 , 後以八味去丹皮 、 澤瀉 , 加鹿茸 、 虎脛骨 、 牛膝 、 杜仲為丸 , 早晚參湯各服五錢 、 隨以加減十全大補湯送之 , 日漸輕強 , 粥飯喜進 , 兩月之後 , 言語漸聞有聲 , 然手足肌膚 , 尚未甚知痛癢也 。 三四月後 , 始能坐立步履 , 年餘始能鞍馬 , 精神如舊 , 但每年數月 , 常患腹痛幾死 , 必服溫暖數劑而愈 , 且尺脈常微 , 自此病後 , 得女甚多而易育 , 得男甚少而難存 , 可見寒涼貽禍 , 不獨自己一身也 。 余勸以常服八味丸而安 , 久而生子 。
九和典中戚宅室人 , 腹中有塊作痛 , 發則攻心欲死 , 上則不進飲食 , 下則泄瀉無度 , 群醫遍藥三百餘劑 , 一無所效 , 訪余求治 , 診其脈六脈沉細已極 , 右關尺似有似無 , 明系火衰土弱之至 , 腎家虛氣 , 上凌於心 , 脾土衰微 , 不能按納奔豚之氣 , 非溫何以散之 ? 乃立一方 , 用炒乾熟地八錢 , 補水以滋土 , 炒黃白朮六錢 , 補土以固中 , 炮姜熱附各二錢 , 補火以生土 , 但中宮既有陽和之氣 , 而至陰實為納氣之鄉 , 更入五味子一錢以斂之 , 則主氣有根而不拔 , 元陽深藏而有源 , 不失臟為藏納之義 , 而腎尤為主納不出之司 , 故補氣者不知補來藏納至深主納之臟 , 則藥力一緩 , 必復渙散無歸 , 蓋四臟之中 , 心以虛靈為事 , 肺以輸降為功 , 肝以疏泄為能 , 脾以健行為用 , 其位其職 , 皆非克能藏納之地 , 是以五臟調和無過 , 則髒髒之氣血精華 , 何一不輸歸於腎 ? 及其失調既病 , 而欲理氣調元 , 或補氣還元 , 及納氣藏元者 , 而欲舍腎 , 誰於與歸 , 愚見如此 。 是以令服前劑 , 三日而霍然逾半 , 一月而全安 , 要知平人而至於病 , 必由於水火二家先病也 。 病至於人 , 必由於水火二道病極也 。 大至於危 , 必由於水火二氣將脫也 。 故小病或由於氣血之偏 , 而大病必由於水火之害 , 治之者舍氣血以治小病 , 舍水火以治大病 , 真猶緣木求魚 , 其可得乎 !
工部李老先生相與最契 , 一日發熱 , 牙床腫爛 , 舌起大泡 , 白苔甚厚 , 疼痛難忍 , 醫用清解之藥 , 口舌腫爛益甚 , 數夜不寐 , 精神恍惚 , 狼狽不堪 , 按其脈 , 兩關尺甚微 , 惟兩寸少洪耳 。 余曰 : 龍雷之火 , 亦能焚焦草木 , 豈必實熱 , 方使口舌生瘡乎 , 蓋脾元中氣衰弱 , 不能按納下焦陰火 , 得以上乘奔潰腫爛 。 若一清胃 , 中氣愈衰 , 陰火愈熾 , 急為溫中下二焦 , 使火有所接引而退舍矣 。 乃用白朮八錢 、 炮姜三錢 、 溫中為君 , 炒麥冬三錢 , 清上為臣 , 牛膝三錢 、 五味子一錢 , 下降斂納為佐 , 附子一錢一分 , 直暖丹田為使 , 如是數劑 , 精神漸復 , 口舌牙床腫者消而潰者愈矣 。
正白旗左參領李公 , 年將六旬 , 患淋病二年 , 有時甚頻甚利而且速 , 有時點滴難通 , 急痛如刀割 , 肥液如脂膏 , 或成條紫血 , 舉家日夜不安 , 病人時欲自盡 , 訪余求治 , 叩其前服之方 , 有一醫立通利止澀二方 , 遇便頻利則用止澀 , 遇便秘塞則用通利 , 常將服通利之藥 , 忽小便已通利無度矣 。 將服止澀之藥 , 而小便已點滴難通矣 。 病者醫家相依為苦 , 按其脈兩寸太洪 , 余皆無力 , 獨肝腎更甚 , 余曰 : 肝主疏泄 , 腎主閉藏 , 開闔自有專司 , 奚待藥力為用哉 ! 今因肝腎俱病 , 各廢乃職 , 利則益虛其虛 , 澀則愈增其滯 , 惟為調補肝腎 , 則各效乃職而自愈也 。 用八味加麥冬二錢 、 升麻八分 、 紅花四分 , 重用人參沖服 , 使清者升濁者降 , 瘀者化中氣一足 , 升降自能 , 肝腎既調 , 開闔得所 , 服之旬余 , 日漸輕強 , 後以生脈飲送八味丸四五錢 , 於空心午後 , 以歸脾加減服之而痊愈 。
陰陽盛衰之道 , 誠為疾病安危之大關 , 況媾精化生男女 , 尤切陰陽之至理 。 余友金紹老 , 因晨瀉不已而就診 , 按其脈 , 兩寸關俱沉弱無力 , 兩尺沉微更甚 , 余曰 : 少年得此 , 不惟晨瀉小病難愈 , 更恐嗣育之間 , 多女少男矣 。 適伊許世兄偶至 , 亦索余診 , 其脈亦然 , 各道並連生數女而無子 , 余令以八味去丹皮 、 澤瀉 , 加補骨脂三兩 、 菟絲子四兩 、 五味子二兩 , 早晚食前各服五錢 。 兩友並即制服 , 半載之後 , 俱各生子 , 可見 《 精要 》 云 : 久服令人肥健多子 , 信不誣也 。
都門海岱門外黃宅一嬰兒 , 甫及五月 , 忽發抽掣竄引 , 角弓反張 , 一夜五次 , 遇發則二便並出 , 額汗如雨 , 勢甚危急 , 延余視之 , 亡陽之勢俱備矣 。 詢其由 , 乃因常生重舌 , 屢服五福化毒丹 , 服後必瀉數次即愈 , 殊不知虛陽 , 肆進苦寒 , 脾陽下元虧極 , 肝木無養 , 挾火上乘 , 脾土益傷 , 虛風乃發 , 令以人參 、 白朮各一錢 , 熟附四分 , 三味煎服 , 服後安然靜睡 , 下午復發 , 隨服隨安 , 病家見藥之效 , 乃每日早進一服 , 精神日長 , 其病竟瘳 。 所以貴乎認病無差 , 投藥無誤 , 豈可以純陽之子執用苦寒哉 !
庠生徐六御偶患瘧疾不已 , 熱時噁心 , 胸脹倍甚 , 醫用柴胡湯加草豆蔻 , 意以其痰食為患耳 。 孰知徐友素有鼻衄之症 , 今當壯熱之時 , 忽遇辛熱之藥 , 迫血妄行 , 潰湧數斗 , 昏暈不醒 , 冷汗如珠 , 四肢皆冷 , 脈微欲絕 , 余以獨參兩餘 , 煎汁半鍾灌之 , 始能吞嚥 , 再煎再灌 , 次日稍蘇 , 但呃逆不止 , 乃以溫補之藥 , 重用人參沖服 , 諸症漸平 , 精神漸長 , 但人參略少 , 呃逆便甚 。 凡八味丸 、 十全大補湯 , 早晚進服 , 將兩月而痊愈 。
一李宅令郎八歲 , 病熱旬余 , 發散和解 , 苦寒之劑 , 俱備嘗而皆不效 , 勢日危篤 , 延余視之 , 形肉枯稿 , 牙齒堆垢 , 厚而焦黑 , 唇舌燥裂 , 耳聾目盲 , 遍體疼痛 , 壯熱無汗 , 譫語煩躁 , 及診其脈沉微欲脫 , 陰寒之脈也 。 余曰 : 此釜底無火 , 假寒乾燥之象 , 上之假熱 , 由於下之真寒也 。 乃重用人參 、 熟地 , 少加附子壯水益火之劑 , 重培陰中之水火 。 服後而熱退 , 至夜半而思食 , 次日其脈更虛 , 但神氣稍覺清爽 , 乃倍進前藥三四劑後 , 燥槁之勢日消 , 困頓之勢日減 , 飲食漸長 , 精神漸生 , 危篤沉疴 , 不十劑而痊愈 。
庠生王慎瞻 , 平時用心勞神太過 , 偶日遠行勞頓 , 途中所食冷麵羊肉 , 歸家胸中疼脹不堪 , 醫所用者無非山楂 、 萊菔子 、 枳殼 、 厚朴之類 , 為肉面起見 , 立方而已 , 服之而益甚 , 漸至心如壓扁 , 昏暈悶絕 , 少減則蘇 , 群醫不效 , 乃延余治 。 余曰 : 食乃有形之物 , 惟入腸胃 , 滯則為脹為疼 , 著而不移 , 豈有有跡之物 , 而能升降胸次乎 ? 蓋胸為心肺之部 , 止受無形之氣 , 不能藏有形之物也 。 具六脈弦細而數 , 身不熱而語言無力 , 皆非傷食之候 , 乃積勞元神大傷 , 無根之氣 , 上逆於心 , 以致脹痛不堪也 。 當以塞因塞用之法 , 乃以棗仁 、 乳香 、 硃砂為細末 , 新剖豬心血為丸 , 用人參五六錢 , 煎濃湯送服 , 少頃令以蓮子煮白米粥壓之 , 奈病人苦幹疼脹 , 能藥而不能食 , 尊翁乃欲跪而求之 , 病人勉吞粥半碗 , 如是數日 , 疼脹漸減 , 繼而胸膈自覺甚空 , 雖多食不飽 , 爛肉乾飯 , 飽食多日 , 究竟大便 , 所出無幾 , 病家始知平時勞碌太過 , 臟腑脂膏耗竭 , 致如中消之勢 , 食物入腹 , 消爍無餘 , 所以入多出少 , 從前之疼脹 , 乃脫氣上浮之虛脹也 。
寶坻崔姓 , 六脈沉微 , 身熱四肢逆冷 , 發狂譫語 , 連夜不寐 , 口渴浩飲 , 二便俱秘 。 余曰 : 陰伏於內 , 逼陽於外 , 因津液不行 , 故小便秘而口乾渴 , 非實熱也 。 因穀食久虛 , 故大便虛秘不通 , 非燥結也 。 若不急為斂納 , 則真陰真陽並竭矣 。 乃用熟地 、 炒麥冬以壯金水 , 炒白朮以托住中氣 , 牛膝 、 五味子下趨藏斂 , 製附子以引火歸源 , 另重用人參煎汁沖服 , 不三劑狂定神清 , 思食而愈 。 又保定府王姓 , 症候脈氣固前 , 但更兼泄瀉不止 。 余曰 : 脾腎兩敗 , 火無所藏之地 , 蓋火之所藏 , 在水土之中也 。 急用溫補中下 , 使龍雷得所藏之宮 , 乃重用白朮直固中氣為君 , 人參保元接續為臣 , 炮姜暖中以助健行 , 五味子酸收以使閉藏 , 並以為佐 , 附子下走 , 氣猛溫中 , 性雄為使 , 又恐下走太速 , 中官不受其益 , 入炙草少緩於中 。 如是三四劑 , 諸症漸平 , 神氣清爽矣 。 然此方不用熟地 、 麥冬者 , 因有泄瀉走泄陽氣之端 , 恐略滯陰寒之味 , 則炮薑 、 朮附補陽之力反緩矣 。 何前方不用炮姜炙草者 ? 蓋欲熟地 、 麥冬滋補真水 。 若兼炮薑 、 炙草中宮之藥 , 則不能達下 , 且熟地甘溫濡潤之品 , 雜入辛熱 , 炮薑 、 炙草溫中之藥 , 則不但濡潤滋腎之性全失 , 而熟地毫無著落矣 。 故地黃丸從無加芎歸 、 炙草 、 炮姜也 。 前方二者 , 一以專補脾腎之陽 , 一以兼救脾腎之陰耳 。
凡論人元氣 , 不拘在老少強弱 , 全以脈氣為主 。 余治佟府母子俱病甚危 , 皆以不省人事 , 其母年已六旬有餘 , 外雖糊塗 , 獨尺脈有根不疾不徐 , 余曰 : 形體雖困 , 然先天稟受根本甚厚 , 尚有發生之勢 , 當無虞也 。 但脈氣不熱不寒 , 則藥亦不宜偏寒偏熱 , 僅以人參五錢 , 煎濃湯飲之 , 和平保元 , 扶助發生可也 。 日進二次 , 繼以粥湯 , 服三日而始故 , 病家復有勿治之念矣 。 余曰 : 五臟之傳 , 七日而始遍 , 今才三日 , 未調其半 , 遽望效乎 , 再強三日 , 漸覺甦醒 , 日漸康強而愈 。 其令郎年止三十 , 奈平素兩尺最微 , 此時發熱數日 , 醫者始用發散不效 , 繼以和解亦不效 , 投以寒涼復不效 , 日漸昏倦 , 咽燥口裂 , 語言譫妄 , 睡臥不寧 , 便溏遺 , 面赤慘黯 , 其脈兩寸洪數 , 關弱而尺微已極 , 余曰 : 此勞傷發熱之症 , 夫勞能傷中 , 力極傷腎 , 不為甘溫 , 以斂浮越之陽 , 反用發散和解寒涼 , 則上焦之元氣得發散而愈虛 , 中焦之元氣 , 得和解而愈弱 , 下焦之元氣 , 得寒涼而愈浮 , 今若不為托住正氣 , 按納虛陽 , 其可救乎 ? 乃用人參保元 , 熟地滋陰 , 白朮固本 , 三味為君藥 , 炒燥麥冬 , 用為舟楫 , 且飲氣之主以注於腎為臣藥 , 牛膝下引 , 五味子斂納為佐藥 , 製附子直達丹田為使藥 。 如是數服 , 漸得清爽 , 月餘而愈 , 老者平補效速 、 壯者峻補效遲 , 可見元氣稟受不同 , 不在老少分也 。
都門景姓室人 , 年近五旬 , 中風已五六日 , 汗出不止 , 自而口噤遺尿無度 , 醫皆以為壞症棄之 , 來延余視 , 診其六脈雖甚微 , 而重按尚有不疾不徐 , 自然之勢 , 此即胃氣也 。 余曰 : 遺尿本為當時脫症而為壞候 , 若多日而不尿 , 有是理乎 ? 坐視數日而不脫 , 斷非絕症也 。 投以參附湯二三劑 , 日漸輕強 , 後重服溫補而愈 。
信乎真水真火 , 實為生人之本 , 而為絕處逢生者也 。 余媳向患吐血夜熱之症 , 自受娠以來 , 八味丸加牛膝五味子者日服勿間 , 及至臨月 , 無如胞水已下 , 數日而未生 , 余按其脈 , 六脈洪弦而帶堅體 , 此陰道枯槁已極 , 何能流通生育乎 ? 投以補養血氣催生之藥 , 脈候如故 。 余曰 : 真陰真陽真氣虧極 , 泛行調補氣血之群藥 , 功力不專 , 不足濟其至虧至要之處也 。 乃單以熟地三兩 , 濃煎投服 , 日進三次 , 脈始洪緩而軟 , 但坐產數日 , 子母精力俱乏 , 故胎氣竟不運動 , 毫無下達 , 穩婆眾人疑以為死胎矣 。 余以人參五錢 , 煎湯一鍾 , 細刮肉桂最紫最甜最香者為末錢余 , 調入參湯服之 , 服後腹疼 , 胎下少許 , 又服又然 。 如是者連服三四劑後 , 始能得生 , 其子既下 , 啼哭聲許而不動 , 眾亦以為難生者矣 , 置之地間 , 適太陽光照 , 噴嚏聲啼而活 , 猶火鏡之晶光在內 , 始能借太陽相射 , 便可從無形而化有形也 。 更悟 《 養生篇 》 曰 : 火傳也 , 不知其盡也 。 自古及今 , 只是此火 , 火傳而命續 , 由乎養得其極也 。
海昌陳又老 , 以鄉試在都 , 適患紅白痢甚密 , 延余診視 , 兩寸略洪 , 兩尺左關甚弱 , 舌有黑苔 , 余曰 : 肝不能疏泄 , 腎不能閉藏 , 宜痢症之重密 , 不待言矣 。 且真陰虧極於下 , 真津燥槁於上 , 水乘火位 , 故赤舌變黑也 。 若服黃連益增其害 , 不意是夜果有以香連進服 , 服後痢更無度 , 困頓將危 , 乃復延余治 。 余以八味湯大料 , 用人參沖服 , 漸得輕強 , 調理月餘而痊愈 。
凡百病 , 須憑脈用藥 , 不可拘執一方 , 泥於常法 。 如婦人妊娠之後 , 倘以古方條芩 、 砂仁為事 , 奈近人稟受多虛 。 若脾元不足 , 六脈沉微者 , 而用條芩 , 則脾虛且寒 , 胎欲下墮 , 焉可得乎 ? 倘腎陰不足 , 六脈洪數者 , 而用砂仁 , 則水枯金燥 , 胎欲長養 , 焉可得之 ? 試思古人傷寒門中 , 妊婦大便燥結 , 裡實熱甚者 , 亦用酒製大黃轉藥 , 但兼四物以護之 , 則無損於胎矣 。 蓋以大寒大熱之病 , 客之於身 , 不急為除去 , 反足以損胎 , 因所因而投之 , 則有病病當 , 似乎有礙於胎 , 而實有益於胎 , 但中病即已 , 毋過其制 ,《 經 》 所云 : 有故無損 , 亦無殞也 。《 經 》 注 : 上無殞 , 言母必全 。 亦無殞 , 言子亦不死也 。 又曰 : 衰其大半而止 , 過者死 , 此之謂也 。 常治一婦 , 妊娠三月而大吐 , 兩月有餘 , 藥食俱不能受 , 六脈沉微已極 , 余竟照脈立方 , 以人參五錢 、 白朮四錢 、 炙甘草一錢 、 炮薑 、 製附子各一錢五分 , 投之數劑而愈 , 胎竟安然 。 更有寸強尺弱 , 腹痛晨瀉 , 虛火上炎 , 口乾煩躁 , 飲食難化 , 腰疼腿軟 , 上熱下寒者 , 輕則八物腎氣丸 , 重則八味地黃丸 , 服之乃安 , 子母俱壯 , 是所謂應犯而犯 , 似乎無犯 。 若泥於桂附墮胎之說 , 執而不用 , 反以苦寒 , 不亦誤甚 , 合宜而用 , 藥不執方 , 誠格言也 。 況補陽而重用參朮為之主持 , 則乘載有力 , 其熟附惟順君藥 , 溫補脾元 , 焉能自展墮下之力哉 ! 且脾喜暖而惡寒 , 若久為陰寒所困 , 即胎元亦無生色 , 今得暖劑救援 , 則脾困得解而健旺 , 胎亦籍此而有主機矣 。 至於六味八味二丸 , 胎悶用以補陰補陽 , 醫實諄諄言之詳矣 。 況丸者 , 緩也 。 日漸吞服 , 臟腑習又為常 , 且有地茱重味陰藥護之 , 而桂附惟有煦濡長養上奉之益 , 焉有傷胎墮下之虞 , 惟脈洪大有力 , 血熱胃強為患者 , 當從條芩 、 縮砂 、 益母之類 , 而辛溫之劑 , 又宜切忌矣 , 百病皆然 , 豈止胎門如是 ! 蓋極寒極熱 , 極補極攻之藥 , 用之得當 , 俱可救矣 。 用之一誤 , 俱可殺人 。 但假熱假實之症 , 誤投寒涼攻削 , 則殺人立見 , 莫可挽回 。 假寒假虛之症 , 誤投辛溫補益 , 則惟增熱燥煩悶 , 不至於死 , 更以涼解 , 即見其效也 。 故古哲有不足之法治有餘 , 則可以有餘之法治不足 , 斷不可之謂 , 良有以也 。
大興縣張公有令親 , 久痢甚危 , 一日昏暈數次 , 來延余視 , 診其六脈俱微 , 余立方以參芩 、 歸芍 、 白朮 、 肉桂 、 五味之類 , 傍醫以其積氣未盡 , 恐加補益 , 則補住積氣為論 , 余曰 : 吾聞壯人無積 , 未聞壯而反滯也 。 若欲遲遲而後補 , 今每日昏暈數次 , 恐遲遲欲補 , 已無受補之人矣 。 張公笑而諾之 , 二三劑後 , 精神強而痢疾亦愈 。
銓部談老先生 , 候選而病於貴老師許御史寓 , 病熱數日 , 神困脈微 , 乃勞傷發熱也 。 一醫以為傷寒 , 投以發散 , 禁其飲食 , 日甚危篤 , 來招余視 , 按其脈弦窠無力 , 非傷寒也 。 乃先以濃粥湯半碗進之 , 先生曰 : 香美甚甘 , 飲後目亦頓覺清亮 , 然許老先生勿知也 。 余急歸寓 , 私以歸脾湯進服 , 令薄粥以繼之 , 三四日後 , 神氣頓復 , 嗟嗟 ! 世間頭疼發熱 , 便為傷寒 , 而克削餓死者 , 不知其幾矣 。
副總韓老夫人 , 患瘧甚重 , 壯熱無汗 , 六脈洪大而空 , 余曰 : 汗生於陰 , 腎主五液 , 今六脈有陽無陰 , 豈可更杆 , 以促其孤陽亡越乎 ? 余以八味加牛膝 、 五味子 , 每劑納熟地二兩 , 煎碗余 , 浩飲之 , 滋水即所以發汗也 。 果大汗而愈 , 後以十全大補湯去川芎 、 甘草 , 加棗仁 、 五味子 , 以生地換熟地 , 調理數劑 , 而精神大長 。
養心育脾和肝清肺滋腎補榮益衛膏滋丸方按
凡五臟之精華 , 輸歸於腎 , 故 《 經 》 曰 : 五臟盛 , 乃能瀉 , 是以五臟各有精 , 隨所用而灌注於腎 , 腎不過為聚會關司之所 , 當其接內 , 則三焦內外上下之火 , 翕然下從 , 百體玄府 , 悉開其滋生之精 , 盡會於陰氣而躍出 , 豈止腎所藏而已哉 ! 然精生於血 , 血少精何以生 ? 夫心主血 , 故曰 : 無子責乎心 , 發白責乎腎 , 是以重嗣育者 , 不獨補腎 , 猶宜養心 , 不但養心 , 更宜調和五臟 , 使五臟精氣常盛 , 而腎家之充溢裕如也 , 設四臟燥槁不榮 , 將何物以輸歸於腎 , 故心屬火而配離 , 離者陰也 。 心中之水 , 乃真水也 。 腎屬水而配坎 , 坎者陽也 。 腎中之火 , 乃真火也 。 心者互為其根 , 陰陽互為其用 , 既濟之道一得 , 氤氳之氣方凝 , 胚胎之象成矣 。 今老先生右尺重按無力 , 是命門真陽既已不足 , 左尺不沉不石 , 是天一真水復已空虛 , 八味之水火併補 , 對證必需之藥 , 何陰虧已極 , 宜另以熟地斤余熬膏八兩 , 代蜜為丸 , 空心吞服 。 書云 : 久服令人肥健多子 , 信非虛語 , 但心陰亦甚不足 , 而肝榮中氣 , 並未有餘 , 腎將何以輸納 , 以充其用哉 ! 晚間食遠 , 再為養榮益衛 , 五臟並滋 , 一補先天之不足 , 一助後天之發生 , 將見氣血日長 , 螽斯衍慶自可必也 。 陳方於下 。
嫩黃耆 , 同人參補氣以為君 , 使陰從陽長 , 令無形生出有形 , 四兩 , 蜜水拌炒 ; 當歸身 , 養血宜血 , 使榮分調和 , 從氣生髮以為臣 , 三兩 , 酒拌炒 ; 酸棗仁 , 赤色象離 , 香氣入脾 , 酸性入肝 , 故能寧心益肝 , 兼養脾土 , 當歸共劑 , 則當歸養三臟之血 , 而棗仁益三臟之氣 , 用以為臣 , 五兩 , 炒熟 , 臨煎搗碎 ; 熟地黃 , 重濁象地 , 甘溫養陰 , 既滋天一真水 , 復潤諸經燥槁 , 且同白朮共劑 , 則白朮補脾元中氣 , 以存土德之燥性 , 熟地滋脾陰 , 柔潤以助土德之化育 , 一燥一潤 , 土得為萬物之母亦以為臣 , 六兩 , 銅刀切片 ; 雞腿白朮 , 馨香和平 , 得天地之正氣 , 甘溫氣雄 , 補脾元之中氣 , 書贊術云 : 味重金漿 , 芳逾玉液 , 百邪外御 , 六腑內充 , 察草術之勝 , 速益於已者 , 並不及術之多功也 。 更欲其潤 , 以乳拌之 , 且與熟地 、 白芍共劑 , 則熟地既專功壯水 , 復滋脾土矣 。 白朮專補脾家之陽 , 白芍專補脾家之陰 , 使土強而不燥 , 則濕潤化育之功可得矣 。 用以為臣 , 四兩 , 人乳拌透 , 曬乾 , 炒黃 ; 遠志肉 , 抱心而色黃 , 故能寧養心神 , 因生脾土 , 味辣而兼淡 , 故能祛逐濁陰 , 真精乃生 , 辛散以涎 , 使心舍虛靈不昧 , 下濟腎氣 , 使真精藏固無遺 , 用以共劑心 、 腎 、 脾三經之藥 , 彼此互效成功 , 故用以為佐 , 二兩 , 先用甘草煎取濃汁 , 去甘草入遠志在內 , 煮去辣水 , 曬乾用 ; 制麥冬 , 腎為先天 , 脾為後天 , 故脾腎兩經並宜 , 相須補益矣 。 然虛則補其母 , 母強得以生子也 。 虛則補其子 , 子虛恐竊母氣也 。 且水虧金愈燥 , 金一燥而水愈虧 , 子母失 , 相生相顧之義矣 。 故同熟地 、 白朮共劑 , 則上可以承母氣而不竊 , 下可以生子氣而有餘 , 但性略寒潤 , 不能脾肺兩兼 , 故用老米拌炒 , 去其弊而存其功 , 兩經俱受其益矣 。 亦用之以為佐 , 三兩 , 用炒黃老米同炒燥 , 去米 ; 白芍藥 , 甘寒入脾 , 酸斂入肝 , 既佐當歸以和肝榮 , 復佐白朮以養脾陰 , 贊助之功 , 得力補益之勢益彰 , 用以為佐 , 二兩四錢 , 蜜酒拌炒 ; 杜仲 , 前藥既已大補營衛於中矣 。 然氣血既充於裡 , 可不令其運行經絡 , 使其筋骨強健乎 ? 且五臟既盛 , 可不令其輸歸於腎乎 ? 故用杜仲 , 且能運行補益筋骨之間 , 復能接引諸藥 , 深達至陰之所 , 且同續斷更能調和補續於骨節之際 , 則身體輕強必矣 。 三兩 , 酒拌炒 ; 續斷 , 熟地專補腎精 , 杜仲專補腎氣 , 且調補於筋骨之間 , 續斷專調理於骨節之內 , 相須並用 , 骨節經絡之間 , 並受其益 , 用以為使 , 三兩 , 酒拌炒 ; 明牛膝 , 引諸藥強壯下元 , 且使濁陰下降 , 則清陽自能上升 , 但恐走下太速 , 酒蒸緩之 , 故用以為使 , 三兩 , 酒拌蒸 , 曬乾 , 焙 ; 蓮子 , 清心而補心 , 健脾而固腎 , 煎湯和劑 , 則諸藥功效更臻 。
上用蓮子二斤 , 去心 、 衣 , 清水煎汁 , 三十餘碗 , 去蓮肉 , 入前藥 , 煎取頭二汁 , 濾去渣 , 熬濃膏 , 收入後三味 , 為細丸 。
揀人參 , 峻補元神 , 功力既大 , 不寒不熱 , 性味平和 , 故扶危救絕 , 誠能挽功於頃刻 , 而補虛益損 , 更能久服於常時 , 可陰可陽 、 隨用俱捷 , 可寒可熱 , 憑佐異功 , 今用以為君 , 和黃耆培元於表裹 , 和歸 、 術補益於陰陽 , 協棗仁以寧心 , 同熟地而滋腎 , 所向皆宜 , 五臟並益 , 五兩 , 研極細末 ; 白茯苓 、 茯神 , 苓 、 神共用 , 取苓之淡滲 , 佐白朮以育脾 , 神能固守 , 佐棗仁以寧心 , 木一性二功用便殊 , 併為佐 , 各三兩 , 研極細末 。 三味共研極細末 , 和前膏為丸 , 臨睡白湯送下四錢 , 或大丸細嚼津液送下 , 或白湯化服均可 。
左春坊胡老先生 , 年將六旬 , 抱病幾月有餘 , 藥石寒熱 , 攻補雜進 , 而症亦為藥所變幻 , 虛虛實實之間 , 幾莫能辯 。 招余診治 , 按其脈六脈洪大有力 , 似非陽虛也 。 卻乃時當暑月 , 汗出惡風 , 凡飲食如故 , 精神日疲 , 痰多鼻塞 , 半年以來 , 糊塗過日 , 余曰 : 此陰虧不能斂陽 , 以致陽浮陰散 , 清濁不分 , 邪火消穀 , 生痰不生血 , 理宜僅為養陰 , 則陽有所依 , 投以六味 , 加鹽水煮橘紅 、 麥冬 、 五味子服之 , 不三劑而精神清爽 。 適余回南 , 先生囑之曰 : 沉疴十月 , 三劑回春 , 但余尚未有子 , 望定丸方可得子者惠之 , 感更不朽 。 余曰 : 純陽之脈 , 投以純陰 , 陰陽既和 , 生子可必 , 只須六味丸加麥冬 、 五味足已 。 先生視為平常而置之 , 後半月精神復疲 , 乃照方煎丸並進 , 精神復旺 , 且房事漸覺有力 , 乃異而珍重服之 , 至三月餘而如夫人已受娠矣 。 無如其寵受娠之後 , 覺得口淡異常 , 五味遍投 , 莫之能解 , 胸中煩亂之狀 , 莫可言喻 , 適餘次年之都 , 復招診治 。 余曰 : 左尺有神 , 但兩寸右關太洪 , 此精華下陰 , 惟宜養陰濟之 , 當無害也 。 無如舉醫謀視者 , 接踵而至 , 有以為癖血凝滯者 , 俱議疏通 , 餘力阻之 , 漸至五月有餘 , 懷雖稍長 , 按之甚軟 , 且倏左倏右 , 腰間帶動 , 當腹毫無影響 , 如夫人亦以為斷非胎氣 , 遍請諸醫 , 懼云痞癖之類 , 復欲攻下 , 余復力阻之 , 至九十月間 , 腹雖更長 , 然其候其狀仍如故也 。 諸醫皆以為鬼胎怪胎 , 必欲攻削去之 , 余復再三力阻 , 延挨數日之後 , 一日肚腹不疼 , 而忽欲產矣 。 先生招而怨之曰 : 肚痛生產 , 此其常也 。 今不疼而產 , 一怪也 。 且左腰一動 , 右腰亦然 , 中間毫無動靜 , 二怪也 。 且至今尚能覆臥 , 肚大而軟 , 按之毫無形跡 , 口淡異常 , 三怪也 。 有此三怪 , 不聽群謀而去之 , 致有今日之患生 , 勢必母命難保 , 皆先生之賜也 。 余曰 : 余但知其脈不知其他 , 況果熟香飄 , 瓜熟蒂落 。 熟極而下 , 不疼而產 , 此亦常也 。 軀脂豐溢 , 胞水有餘 , 故當臍不顯兩腰跳動 , 非胎而何 ? 日生之精 , 下陰胎氣 , 胃無真津 , 故覺口淡 , 何足怪焉 ! 正爭論間 , 群僕婦爭前出而告之曰 : 果生一相公矣 , 當無怨也 。 先生跪而謝之曰 : 起我沉疴 , 身受益矣 。 保我後嗣 , 澤及先矣 。
總憲蔣老先生之八令孫 , 當五月而出痘 , 痘不甚密 , 但稟賦先天真陰真陽兩虛 , 體肉㿠白 , 當此天令 , 陽氣浮表 , 壯熱潰汗不止 , 四五朝來 , 痘反退縮平陷 , 昏睡驚惕 , 余曰 : 壯熱者 , 陽在外也 , 潰汗者陰外泄而陽愈竭也 。 若不斂納真陰真陽 , 何以為鼎竣成形 , 及將來滋潤充灌之用 ? 況孤陽而不重滋陰分 , 何以斂其浮越 ? 滋陰而不兼補陽 , 何以導其歸源 ? 但真陰真陽既虧 , 而中氣之久虛 , 不言可知 , 若不託住中氣 , 即藥力亦難運行 , 精神何能歸復 ? 但浮越之虛陽 , 必仗酸斂之功以收之 , 則真火如天與日之力益壯 , 其為陰翳血肉之痘瘡 , 不發而自起 , 不攻而自潰 , 或以酸斂為疑 。 乃陳此理而竟服之 , 不逾時熟睡身涼 , 汗收神爽 , 痘起思食而愈 , 其方熟地八錢 、 雞腿白朮乳拌炒黃三錢 、 牛膝二錢 、 麥冬去心炒燥二錢 、 五味子四分 , 上肉桂去盡粗皮六分 , 水煎一鍾食前溫服 。 蓋內有肉桂得五味一斂 , 則桂走血達表之力益大 , 何慮陰翳之毒不起發乎 !
寶坻趙太先生 , 年七十二歲 , 抱病兩月餘 , 諸醫不能療 , 且不能識 , 乃延余視 , 其病右頰腫硬 , 連及頤項耳後 , 一片堅實 , 不熱不疼 , 醫治七十餘日 。 凡解毒攻托 , 敷貼熏洗總無一效 , 漸至口內出膿 , 牙噤不開 , 飲食少進 , 精神日衰 , 脈則洪大而空 , 余知為氣血大衰 , 陰寒所聚 , 書即所謂石疽是也 。 不得陽和 , 何能外解 ? 內潰日久 , 穿喉破頰 , 莫可療矣 。 況書云 : 老人氣血衰者不治 , 乃用豬脂搗爛 , 入肉桂細末 , 蔥頭食鹽杵勻 , 厚敷患處 , 使脂膏以治血肉 , 不無同氣 , 易於相應 , 蔥能透竅 , 鹽能軟堅 , 桂能鬆動血分 , 油能浸潤皮膚 , 內則空心生脈飲 , 送服八味丸 , 食遠 , 以參耆歸芍 、 苓朮薄桂 、 金銀花角刺之類 , 使真陽一得 , 陰寒自解 , 氣血充和 , 自能逐毒 。 如是調理三五日 , 冰硬者熱軟 , 漫腫者高聳 , 木者疼痛 , 紫者紅活 , 飲食日進 , 氣血漸長 , 驅毒外出 , 久凝久瘀之血肉 , 無可容地 , 消者消 , 腫者腫 , 膿者膿 , 不再旬而痊愈 。 可見諸病全以水火為根 , 氣血為用 , 而膿腫之成 , 舍水火氣血 , 將何以為攻托釀膿之具 , 成實收功之用哉 !
寶抵中堂杜老先生六公郎 , 年十九 , 夏月病篤 , 來請余治 , 按其脈有時洪弦而尺弱 , 有時弦細而尺緊 , 乍寒乍熱 , 兩耳之下甚腫而疼 , 足亦微腫 , 語言無力 , 飲食入口即吐 , 若靜臥則吐勢少減 , 如少運動 , 則嘔噦便來 。 詢其得病之由 , 因暑天偶雨冰雹 , 駭而出視 , 背上受寒 , 隨即發散不效 , 次用和解復不效 , 繼用清熱之劑 , 內有黃芩 、 山梔者 , 服後即吐 , 噁心嘔吐之端 , 從此而始 , 莫可御矣 。 余始知為藥之誤也 。 蓋暑天而能感寒 , 則中表之氣不固可知 , 況中堂六十一歲所生之公郎 , 先天稟弱之薄可知 , 膏梁嬌養之子弟 , 腠里筋骨之柔脆可知 , 只宜溫中調理 , 縱有感寒而自散矣 。 況書曰 : 風則散之 , 寒則溫之 , 以風傷衛而在表 , 寒傷榮而在裡 , 今不用溫中而用發散 , 則於感寒無益 , 從令中氣益虛 , 寒鬱火升 , 乘於空虛之地 , 乃兩耳之下漸腫及頰 , 誤為實火 , 濟之寒涼 , 釜下之火既浮 , 中宮之陽復損 , 尚堪延納飲食乎 ! 書曰 : 凡自陰經受寒 , 即真陰症 , 非從陽經傳來 , 便宜溫之 , 不可少緩 。 又曰 : 內傷多 , 外感少 , 只須溫補 , 不必發散 。 又曰 : 正氣得力 , 自能推出寒邪 。 如此等語 , 皆治虛症受寒之要法 , 奈何未之用而及此也 。 以今日之病而論之 , 即所謂新病喚出舊邪 , 標病而打動本病 , 理當用上病療下之法 , 況欲溫以散寒 , 則無寒可散 , 欲溫中開胃 , 則耳頰之腫痛為礙 , 欲滋陰以培本 , 則中脘之道路壅塞 , 計惟有峻補真陽 , 以達於下 , 重滋真陰 , 以繼其中用八味加牛膝 、 麥冬 、 五味作大劑 , 衝入人參濃汁 , 以助宣壅之勢 , 連進二劑 , 無如服後 , 少頃即吐 。 凡即米飲均不能受 , 何況異味之藥餌乎 ! 要知寒涼傷中極矣 。 無如病勢虛極 , 不能久待 , 乃連夜以人參 、 炮薑 、 附子為末 , 以焦白朮熬膏 , 略入薑汁和勻為丸 , 少少參湯吞服 , 幸一二服俱不吐出 , 頃而腹痛大便矣 。 余竊喜曰 : 氣能下達 , 吐可減矣 , 早晨仍以昨煎方作大劑 , 沖參湯飲之 , 幸亦不嘔 , 如是日進二劑 , 人參兩餘一日 , 第二日可進薄湯米飲 , 三四日後可進薄粥矣 , 余乃令早晨以人參五錢 , 作生脈飲 , 送服八味丸 , 粥後食遠 , 仍以八味去附子加牛膝 、 麥冬 、 五味者 , 作大劑沖參湯服之 , 申酉刻照前方又一劑 , 七八日後可能吃飯半碗矣 。 後以地黃歸脾二湯加減 , 相須間服 , 調理半月之餘 , 諸症漸退 , 精神日長 , 飲食倍常 。
候選楊老先生 , 吐血之後 , 大渴不止 , 兩寸脈洪 , 關尺並弱 , 此陰血暴亡 , 臟腑失養 , 所以津液燥槁 , 陰火上炎 , 名為血渴也 。 余用熟地三兩 、 麥冬五錢 、 五味子一錢 、 附子二錢 。 濃煎二碗代茶飲之 。 如此一日三劑 。 始能渴止 , 而寸脈和平 , 漸思飲食而愈 。 若以胃火為患 , 妄用石膏 、 梔子 、 芩連 , 反激陰火上炎 , 耗竭津液 , 益增煩躁喘渴之患矣 , 故喻嘉言曰 : 夫人之得以長享者 , 惟賴後天水穀之氣 , 生此津液 , 津液結則病 , 律液竭則死矣 。 故治病而不知救人之津液 , 真庸工也 。
內閣部堂彭老先生之二令孫 , 年三歲 , 忽一日發熱延治 , 余見其雖初發熱 , 神氣困倦 , 脈按無力 , 肌肉㿠白 , 面頰微紅 , 體雖熱而久按則和 , 身有微汗 , 已知稟賦最薄 , 外感輕而內傷重也 。 書曰 : 外感少 , 內傷多者 , 但補其中 , 益其氣而邪自退 , 不必攻邪 , 奈病家必欲發散 , 余不敢應命而退 。 不意余回之後 , 渠家飲以蔥頭湯半鍾 , 以薄棉被覆之 , 令其邪從汗解也 。 無如自後潰汗不止 , 四肢不收 , 面青目閉 , 乳食不進 , 時刻咬牙 , 或以慢驚 , 或以為慢脾 , 俱立方而不敢下藥 , 咸以為壞症也 。 所用之藥皆天麻 、 膽星 、 鉤藤 、 半夏 、 殭蠶驚門之藥也 。 余視之云 : 此藥非以治此病也 。 此乃先天源已不足 , 今當外感少內傷多 , 理當溫補之症 , 而更汗之 , 則陽亡矣 。 所以四肢不收 , 僵臥不醒 , 汗者 , 血也 , 汗血潰亡 , 陰耗竭矣 。 牙屬腎陰 , 今咬不止 , 腎將敗也 。 急當重滋腎水之中 , 以補真陽 , 衝入參湯 , 庶可保全 , 否則斷難為力矣 。 余以八味去附子加牛膝 、 麥冬 、 五味作湯 , 沖以人參三錢 , 無如彭老先生疑其藥劑太大 , 人小不能抵當 , 必欲減半 , 內肉桂止四分 , 人參止一錢五分 , 余不得已勉從其命 , 服後而竟安然 , 咬牙頓止 , 至下半日 , 咬牙諸勢仍然發作 , 余曰 : 此藥小力短之驗也 。 乃令以所減之半劑補之 , 服後而其效如響 , 次日病家膽氣已壯 , 乃仍照方大劑調服 , 三四日後 , 咬牙全止 , 始能手足移動 , 口能吮乳 , 然舌尚無力 。 如是調理半月痊愈 , 可見內傷認作外感 , 蔥湯薄被 , 幾致傷生 , 何況元神發散 , 克伐寒涼者乎 ? 純陽之子尚然 , 何況元陽殘敗者乎 !
總憲蔣老先生三嗣君 , 精神素弱 , 才犯吐血陰虧之症 , 調治初愈 , 忽遇天明夢遺 , 又作大吐不已 , 六脈沉細甚微 。 余曰 : 夢遺俗名走陽 , 今天明走陽 , 陽更傷矣 。 大吐不止 , 又亡陽矣 。 急以附子理中湯 , 去甘草投之 , 無如到口即吐 , 又以白通湯調人尿與之亦吐 。 都中諸醫遍請診治 , 所用之藥不出四逆 、 理中 、 白通湯類 , 無如點水滴藥 , 俱不能受 , 沉困數日 , 上不能入 , 下不能出 , 雖有良方妙藥亦無補也 。 適有敝門人羅丹臣在寓 , 進西洋藥酒一方 , 神治關格吐逆之症 , 余細察之 , 內皆一派純陽之藥 , 可以破格陽之陰盛矣 。 況內用燒酒為煎 。 凡諸水諸酒 , 皆能吐出 , 獨燒酒力猛卒烈 , 到口直透丹田 , 無可吐出者 , 立方之心 , 可謂周而備矣 。 照方制服 , 竟安然而受 , 從此參附峻補之藥 , 俱能陸續漸進 , 調理而愈 。 如此良方不敢自秘 , 敬陳其方於關格門內 , 幸尊生者珍之 。
正藍旗於太老先生 , 乃謙恭仁厚之長者也 。 向為刑部郎 , 因患偏枯之症 , 右臂浮腫 , 或麻或痛 , 兩足艱於步履 , 乃退歸靜養 , 無如嗣君止一 , 而早年出仕 , 太先生居家勞碌 , 且待人接物 , 性最多情 , 即余在都 , 甚叨其愛 , 以致心神中氣日虛 , 浮腫諸症 , 因循如故 , 醫者請謁 , 謂痰謂火謂風 , 無非清涼消克發散 , 余每在旁爭曰 : 脾虛不能健運 , 津液凝滯為痰 , 且水不歸源 , 腎陰愈槁 , 可消之乎 , 脾陽不能充達四肢 , 以致臂腫腳軟為麻為疼 , 可散之乎 , 陰水不足 , 龍火上乘 , 真陽益衰 , 火不生土 , 以致脾腎皆虛 , 可寒之乎 , 奈太先生輕聽術士之言 , 常常以身試藥 , 一日忽昏迷不醒 , 痰喘潰汗 , 六脈沉微 , 乃促余診 , 余曰 : 中氣久虛不為峻補 , 反肆克削一但水落石出 , 大虛之症全現矣 。 急為挽救 , 緩則無濟於事也 。 乃用人參六兩 、 炒黃白朮四兩 、 生附子一隻 , 去皮薑汁炒水煎一碗灌之 , 汗漸收而脈漸起 , 痰喘定而神始清 , 謹慎調補 , 一月而痊愈 , 自後太先生始悟至理 。 凡痰因火上 , 則用八味湯加牛膝五味引而歸之 , 歸之之後 , 則以歸脾湯去木香 , 加肉桂五味子以調補之 , 每日早晨十補丸寒暑勿間也 。 如是調理年餘 , 不惟步履輕強 , 精神健旺 , 且喜更得一子 , 而骨格神氣亦甚壯實 , 余見而甚喜 , 謂太先生曰 : 此小公郎實兩年桂附之力也 。
一汪姓兒年九歲 , 因驚癇屢發抽掣 , 語言不清 , 勢甚危篤 , 來請余治 , 按其脈堅弦 , 久而無力詢其由 , 乃曰 : 痘後未久 , 因跣足園中走動 , 忽腳面浮腫 , 疑其外染草露之毒 , 乃服清涼解毒數劑 , 漸腫至腿 , 以為水腫 , 乃服五子五皮飲數劑 , 忽一日僵臥卒倒 , 乃成驚癇之疾矣 。 余曰 : 此非驚癇 。 痘後氣血大虛 , 所以腳腫 , 誤服清涼 , 乃腫至腿 , 復加滲利削伐 , 所以虛火上乘 , 無故卒倒 , 猶大人中風症也 。 惟宜峻補氣血 , 調益中氣 , 佐以舒經活絡之藥 , 乃用當歸 、 白朮 、 芍藥 、 煨天麻 、 熟地黃 、 茯苓 、 牛膝 、 金銀花 、 秦艽 、 熟附子之類 , 三四劑後 , 其勢稍緩 , 乃以前方沖人參湯調理一月而愈 。
甚哉 ! 用藥之不可少誤也 。 所云差之毫釐 , 失之千里 , 趙少辛形甚肥壯 , 而中氣甚虛 , 且年老乏嗣 , 所以心氣既虛 , 而求子之念更切 , 其腎家真陰真陽虧損 , 不待言矣 。 適夏日患瘧 , 醫者發散和解不愈 , 復以補中益氣湯調補之 , 亦不應 , 發時寒熱大作 , 喉如齁鼾 , 臉紅喘促 , 出多入少 , 其脈寸關豁大 , 而兩尺甚微 , 勢甚危困 , 而來延余治 。 余曰 : 諺云 , 少不可弱 , 老不可瘧 , 益以少年欲火正旺 , 陰水愈虧耳 。 老年氣血中氣衰微 , 不能任其大寒大熱凌虐之狀耳 。 況真陰真陽虧損 , 則猶樹之無根矣 。 焉能當其疾風暴雷 , 龍騰水湧之勢耶 ! 常多出其不意 , 一時暴絕 , 理直大補真陰真陽 , 仍佐下歸斂納封藏之藥 。 如八味加牛膝五味子為穩 。 若補中益氣 , 恐益令孤陽上浮 , 陽亡於上 , 陰絕於下 , 便有不測之患 , 況以陰虧陽損之軀 , 而犯陰竭陰浮之病 , 復當陽浮陰耗之時 , 升浮之藥 , 斷非所宜 。 奈病家與醫者 , 均以熱天熱病 , 畏投桂附 , 補中益氣 , 先哲良方 , 必欲進之 , 余甚怏怏而返 , 果服之後 , 喘促愈加 , 夜半而逝 。
山西翰院馮老先生 , 余之通譜老叔也 。 有三令孫年三歲 , 平時面色㿠白 , 囟門寬大 , 顱骨開解 , 余勸以服藥調理 , 叔以為無病忽之 , 未幾隨母歸寧於外祖侍講田老先生家 , 無故一夜忽發微喘 , 不能睡倒 , 抱起稍可 , 至第二三日 , 雖抱起而喘急不減矣 。 漸漸喘勢愈凶 , 出多入少 , 兩腿進急 , 乃即送回 , 招余視之 , 已知根本之病發作矣 。 理直用病上療下之法 , 恐以純陽之子為執 , 不肯輕服是藥 , 則無治法矣 。 不得已從權設詞云 : 喘以多日 , 肺已虛矣 。 虛則補母 , 理之常也 。 宜以人參錢余 , 配生脈飲作湯 , 化服啟脾丸一大丸 , 當漸愈也 。 余急歸寓 , 以八味丸杵作大丸代之 , 服後其喘日減一日 , 四五日後喘症悉平 , 精神倍長 , 叔喜而索余之啟脾丸方 , 余笑而不語 , 索之愈急 , 乃不得已白之 , 叔甚駭異 , 復曰 : 如果八味丸 , 我家藏尚有 , 可服之否 ? 余曰 : 方同力同 , 何不可服 , 乃日以一錢五分生脈飲化服 。 如是兩月 , 囟門與顱骨俱為長滿矣 。 時二令孫滑泄半載 , 肌肉瘦削 , 脾胃之藥 , 備嘗無效 , 乃出余視 。 余曰 : 久痢不已 , 脾胃之中氣固虛 , 而腎家之下元更虛 , 閉藏之司失職矣 。 當勿事脾而事腎可也 。 亦以八味丸 , 用人參炒老米 , 同煎湯化服 , 當自愈也 。 幸以余言是諾 , 照法服之 , 不一月而痊愈 , 可見用藥引子亦不可忽 , 同一八味 , 一用生脈飲 , 引至金木二臟而陰生 , 一用人參老米湯 , 引至脾腎兩家而陽生 , 奏功回別 , 故曰 : 引子 , 古人因義命名 , 今人何不顧名察義 。
刑部郎王老先生 , 疝痛甚危 , 按其脈左 , 三脈弦洪而數 , 乃陰甚不足也 。 右關尺洪大 , 而重按有力 , 此膏梁酒濕太過 , 房勞真水消亡 , 任其濕熱下流 , 木失所養 , 筋無所榮 , 濕熱內攻 , 陰寒外遏 , 乃激其木性郁遏之火 , 所以為疼為脹之莫可忍也 。 余以熟地二兩 、 山茱山藥各二錢 。 滋其肝腎 , 丹皮三錢 、 茯苓二錢 、 澤瀉一錢五分 , 滲其濕熱 , 橘核三錢 、 疏其木鬱 , 製附子一錢五分 , 鹽酒炒褐色之 , 黃柏一錢二分 , 使寒藥為熱藥之嚮導 , 由是外寒散 , 內熱除 , 真水生 , 雷火息 , 而疼脹乃瘳 。
人身之腹中和暖 , 萬物食入則化 , 清升濁降 , 氣血沖和 , 百達調暢 , 可得長生者 , 皆仗此丹田一點元陽運化 , 而為之也 。 若無一點元陽 , 則腹中冷矣 , 人不能以有生矣 。 故夫感寒中寒直達於裡者 , 以見里無火也 。 火即元陽也 。 書中並云 : 即須溫補 , 不可少緩 , 以示元陽既虧 , 外寒復湊 , 幾希之火 , 不急為溫補以保之 , 則為陰寒所滅甚速耳 。 奈何世人竟以風寒二字 , 連串稱呼 , 認作外感有餘之症 , 始而辛溫發散 , 繼而疏利開豁 , 終以寒涼清理 , 不論陽風陰寒 , 不究邪正虛實 , 不詳火之真假 。 如是治法習成故套 , 不惟古人備藥以衛生 , 今人用藥以傷生 , 良可嘆也 。 余治成章號唐友 , 忽然左足左手骨節疼痛 , 漸至勢如刀割 , 旦夕呼號 , 繼而移至右手右足皆遍矣 。 醫用祛風活絡之劑 , 而懼不效 , 見其口燥咽乾 , 誤作流火 , 投入涼藥 , 幸而吐出 , 神氣疲睏 , 六脈洪弦 , 延余視之 , 余曰 : 要知筋骨中滋養充足 , 則血自榮於脈中 , 氣自衛於脈外 , 繼有強邪 , 何能深入 ? 今脂膏不足 , 筋骨失其養矣 。 血氣久虛 , 榮衛失其職矣 。 試不思目得血而能視 , 掌得血而能握 , 足得血而能步 , 人身上下大小 , 何物不仗此血 ? 而各效乃職 。 今無此血 , 則百職各廢 , 任其虛火沖爍 , 愈疼而火愈升 , 愈升而疼愈甚 , 叫號傷氣 , 忍痛傷血 , 氣血日傷 , 必至麻木癱瘓而後已 。 惟宜大用熟地 、 當歸 、 白芍養血之藥為君 , 以金銀花 、 秦艽風中之潤藥為臣 , 少借風勢以達藥力於筋骨 , 以牛膝 、 續斷 、 杜仲之類為佐 , 使以調筋骨忍痛受傷之所 , 更用桂枝松節為引 , 以鼓舞藥性橫行於兩臂 , 後疼勢稍減 , 精神日疲 , 更加參朮以固中培元 。 如是調理半月之後 , 諸症漸輕 , 飲食漸進 , 更令早晨以生脈飲送八味丸之加牛膝 、 杜仲 、 鹿茸 、 五味子者四五錢 、 日中仍服前劑 , 調理兩月而始能步履 , 後以大補氣血強筋壯骨之藥 , 以收全功 , 未幾唐友令室 , 因日夜忱勞 , 亦患是症 , 六脈沉微 , 右手足疼痛未兒 , 不流於左之肢節 , 而竟攻於裡之胸脘 , 痞悶噁心 , 疼痛欲絕 , 余知其為內傷日久 、 寒邪不為外達 , 而直中陰分矣 。 宜急溫以保之 , 即用人參 、 白朮各五錢 、 肉桂附子各二錢 , 煎汁一鍾 , 徐徐溫服 , 夜半再服其渣 , 次早診視 , 六脈少起 , 胸中之疼痛痞悶已減大半 , 身有微熱 。 而左略有疼之之意 。 余曰 : 此陽氣還表 , 寒邪外散之機也 。 照方再服 , 內症漸平 , 惟有手足肢節疼楚 , 然亦不甚 , 余仍以參朮補中之藥為君 , 以歸芍養血之藥為臣 , 以杜仲 、 斷續 、 牛膝 、 秦艽 、 桂枝 , 外達舒筋活絡為佐使 。 如是調理 , 不月而愈 , 故於古方中求之 。 痛風止有五痹 、 皮痹 、 脈痹 、 肌痹 、 骨痹 、 筋痹 , 未聞有臟腑之痹也 。 殊不知 ,《 經 》 曰 : 寒氣勝者為痛痹 。 又曰 : 其留連筋骨間者疼久 , 其留皮膚間者易已 , 其入臟者死 , 可不慎與 !
少司農王老先生孫女 , 年十三歲 , 因小便不通甚危 , 而延余治 , 時當初夏也 。 細問其故 , 二三歲間 , 乳母恐其溺尿 , 切切醒戒 , 由是夢寐之中 , 以出小便為緊務 , 刻刻在心 , 數年以來 , 日中七八次 , 夜中七八次 , 習以為常 , 漸有似淋非淋之象 , 年來益甚 , 伊外舅頗知醫道 , 以導赤利水之藥投之 , 初服少應 , 久則反劇 , 點滴不通 , 故延余治 , 診其脈六脈洪數 , 久按無神 , 乃知夢寐驚恃 , 勉強小便 , 心腎久虛 , 又加常服利水之藥 , 真陰益槁 , 五臟既涸 , 津液何生 ? 雖有氣化之至 , 徒增脹悶之端 , 余以八味湯加麥冬五味子取秋氣降 , 白露生之意也 。 每劑熟地重用二兩 、 連進二劑 , 使重濁以滋五內之滋腴 , 為小便之張本 , 再進其渣 , 以探吐之 , 取其上竅既開 , 下竅自通 , 果連便數次而愈 。 不意失於調理 , 一月之後正當盛暑 , 而其症復發 , 伊外祖悉以前進地黃湯二劑服之 , 其渣亦令探吐 , 豈期藥後不惟不效 , 初止少腹脹悶欲絕 , 一吐之後 , 連胸膈脹悶難堪矣 。 余曰 : 前者時當初暑 , 氣傷未甚 , 況暴病未久 , 神氣未衰 , 故所患者止五臟滋腴不足 , 即以補五臟滋腴之藥 , 濟之足矣 。 今時當盛夏 , 氣傷已甚 , 況日夜脹悶不堪 , 睡臥飲食懼廢 , 汗多心跳 , 精力甚疲 , 雖有滋水良藥 , 苦無中氣運行 , 豈能濟乎 ? 但六脈洪大而空 , 中枯極矣 。 二劑濁補滋腴之本 , 斷不可少 , 然必繼助中氣以流動 , 則中焦氣得升降 , 前藥始能運行 , 乃令連服加減八味湯二劑 , 果上下脹悶益甚 , 乃以人參一兩 、 附子三錢 , 濃煎一鍾 , 溫和服之 , 少頃 , 自胸次以至小腹轆轆有聲 , 小便連行數次 , 而愈信乎藥不執方也 。
醫者不為貴乎識病 , 貴乎熟得病來之原 , 氣血消長之故 , 虛實變化之微 , 陰陽盛衰之脈 , 投之以藥 , 誠易易耳 , 若過求之多岐 , 沽高尚異 , 則反南轅北轍 , 蓋萬性面目有殊 , 而其臟腑陰陽則一 , 百病名目雖異 , 總不外乎血氣之中 , 難越乎虛實之一理也 , 故於氣血虛實間熟得其情 , 對脈用藥 , 則以治一病之法 , 可旁通以治百病 , 以治百病之法 , 究竟根本 , 猶治夫一病也 。 如一孕婦難產 , 五日之後 , 大人精神已竭 , 不省人事 , 六脈沉微 , 懨懨一息 , 腹中亦毫不覺動 , 下部腫極 , 求余消腫 。 若得嚴後而斃 , 亦無慍矣 。 余曰 : 大人小兒 , 精力俱竭 , 何能健運 , 以出母腹 , 即投以參耆 、 當歸 、 白朮 、 酒芍 、 牛膝 、 薑桂 , 溫暖調補氣血之劑 , 下咽之後 , 少頃腹中運動疼痛而產 。 子母俱活 。 又一孕婦居喪積勞 , 少食受寒 , 忽四肢厥冷喘急大作 , 額汗如雨 , 六脈沉微欲脫 , 余令以人參五錢 、 桂附共三錢 、 作湯煎照 , 病家曰 : 有孕三四月 , 桂附服下 , 不幾司乎 ? 余曰 : 雖然 , 此時重母不重子 , 未有母亡而子能活者 。 乃促服下 , 未幾一吐 , 所吐者皆清白之水 , 其黃色濃厚之參湯並未出 , 少許為聲汩汩 , 直達而下 , 作噯數聲 , 喘減汗收 , 次日脈氣漸起 , 乃平和調理 , 氣血以漸而安 , 十月足而舉一子 , 何有墮胎之患 ? 可見只要熟得病情 , 投藥自當 , 所謂應犯而犯 , 似乎無犯 。 若當危迫之際 , 拘以常法 , 泥以古方經 , 權不知其變者 , 未有不誤事也 。
一產婦因頭汗甚多 , 來招余診 , 余無他苦 , 按脈雖洪而緩 。 余曰 : 頭汗過多 , 諸症謂之亡陽 , 然產後陰氣大虛 , 正喜其亡陽而與陰齊等 , 此薛氏之論 , 可勿藥而愈也 。 主人疑而另延一醫 , 峻用參耆溫補 , 乃暴注下瀉 , 完穀不化 , 益認陽虛 , 重用參附炮姜 , 大劑服之 , 其瀉愈甚 , 數日之間 , 脫肉削盡 , 精神困頓 , 復延余視 , 六脈洪弦甚數 , 此真陰竭矣 。 何能挽救 ? 主人及醫 , 尚謂頭汗甚多 , 亡陽症也 。 服參耆朮附 , 尚爾完穀不化 , 豈非虛陽之至乎 。 余曰 : 產後頭汗 , 乃陰虛虛火上蒸 , 孤陽上迫 , 津液不能閉藏 , 誤作陽虛 , 重加溫補 , 燥熱之氣 , 暴注下趨而為完穀不化 , 乃火性急速 , 不及變化而出也 。 更加溫熱迫之 , 以致焚灼之勢 , 勢必力窮乃止 。《 經 》 曰 , 陰平陽秘精神乃治 , 今陰氣不能和平 , 陽氣自難秘密 , 精神離絕 , 不待言矣 。 尚何藥之可救哉 ! 陰虛而誤諸陽虛治之 , 真陰燥盡 , 中州悉成燥裂之土 , 焉能化生萬物乎 ? 醫者病家 , 始悔誤藥而無及 。
信乎諸病必憑脈消息 , 而不能廢診也 , 如余診一孕婦 , 受娠未及二月 , 而大吐反有七十餘日 , 即粒米湯水藥餌 , 俱不能受 , 洋脈沉微 , 余重用附子理中湯 , 加五味子飲食漸進 , 十餘劑後 , 六脈漸洪 , 乃投胎門正藥 。 如條芩 、 白朮 、 歸芍之類 , 調理而愈 , 不數日而又診一孕婦 , 受娠兩月 , 而大吐有四旬矣 。 六脈亦甚沉微 , 亦用前方數十劑 , 而脈漸和平 , 終難進以條芩 、 歸芍清熱安胎之劑 , 可見人之性稟不同 , 而藥難一例為定見也 。 至於附子 《 本經 》 言 : 其墜胎甚速 , 然而有病則病當之 ,《 內經 》 所謂 : 有故無殞是也 。
夫百病之生於人身 。 其源實出於無形之氣血也 。 無形之變生為病者更無形 , 病既無形 , 而藥豈有定體哉 ! 立齋所謂氣血虛而變現諸症 , 莫可名狀 , 蓋氣血旺則長養 , 精神虛則變生別症 。 可見百病之來 , 皆由虛名 , 惟治者得其虛實二字 , 則百病足以盡之 , 而無誤矣 。 然既言百病皆由虛召 , 則百病皆虛矣 。 何必又言治者宜分虛實哉 ! 蓋以外邪客病者而言 , 則虛者正氣虛 , 實者邪氣實也 。 以本氣自病者而言 , 有陽盛陰虛者 , 有陰盛陽虛者 , 實則是假實 , 虛則是真虛也 。 即書所謂火之有餘 , 緣於水之不足 , 水之不足 , 因見火之有餘 , 可見病中之實者假有餘 , 病中之虛者真不足 , 要知正氣果然有餘 ,《 經 》 所謂 : 精神內守 , 病安從來也 。 如張向年外因傷損暴患 , 似乎確在血分瘀凝邪實者 , 究竟全在氣分正虛 , 援救得活 , 何況病起五內者 , 虛虛實實之理 , 可不潛心默會乎 。 張放戊寅年時年五十一歲 , 由保定府欒城令韓公署中 , 治病回都 , 不及數十里 , 適有鄉人伐一大樹將倒 , 余因風沙蔽目 , 騎至樹旁 , 其樹倒下 , 連人連騎俱為壓倒 , 其樹正壓腰脊之間 , 胸骨扇動 , 腰膚青紫 , 脊骨壓脫其縫 , 疼如腰斬 , 下體俱冷 , 頭汗如雨 , 於因跌撲傷損門中 , 有一絲血入心即死之語 。 以酒沖童便服之 , 頓覺臍下極冷 , 氣逆直奔而上 , 余思脊縫壓脫 , 乃氣分大傷而欲絕也 , 惟圖保元續絕求生 , 豈拘拘尋常故套為治哉 ! 況下體已冷 , 元陽下絕矣 。 頭汗如雨 , 元陽欲上脫矣 。 可不急固陽氣為主 , 乃以人參一兩 、 炒白朮六錢 、 製附子三錢 , 煎服 , 一日兩劑 , 次日抬至欒邑 , 韓公已延一外科老醫在署 , 見余之方 , 恐有瘀血在內 。 若投補劑 , 必致瘀血之攻 , 斷勿許服 , 更欲先用破血行血之藥為治 。 余曰 : 公知做官 , 未明醫理 , 請以用刑傷損易見之理言之 , 夫刑杖之傷血肉者 , 瘀血脹滿 , 可用開刀去瘀之法 , 夾棒之傷骨節氣分者 , 焉有開刀破瘀者乎 ! 余之脊縫 , 被樹壓開 , 猶踝骨節縫為夾棒夾傷也 。 況肢體全仗血氣 , 而傷損必加補養 , 在上者先消瘀血 , 在下者先為補養 , 此定論也 。 且脊骨督脈大傷 , 下元欲絕 , 肢冷脈微 , 潰汗如雨 , 無形之元氣欲窮不為挽救 , 無影之瘀滯何據 ? 必欲宣行 , 則愈速其元陽完而神氣去 , 則形骸雖在 , 借何氣血以運用藥餌 , 而展治療之法乎 ? 韓公與醫者乃笑而任之 , 余早晚各用八味丸之加牛膝杜仲五味者各五錢 、 隨進參朮附湯藥各一服 , 賴此藥力接續精神 , 得以半月不敢熟寐 , 因右腎連脊受傷 , 則腎間之祖氣已無根矣 , 故不能寐 , 並不能言 , 一寐一言 , 則逆氣上奔欲絕 , 仗斯藥力之猛 , 得以按納 , 得以耐病 。 如此補接藥餌之後 , 必強進干餅壓之 , 腸中如火燒 , 干餅多進 , 即易消化 , 八日後始一大便 , 並無點滴瘀血 , 其外傷之處 , 以豬油代麻油 , 熬化頭髮 , 入十全大補 , 加減煎膏以乳沒收之 , 遍貼其處 , 軟草厚褥 , 疊積三尺有餘 , 始能著席 , 七日之後 , 氣逆少緩 , 半月之後 , 始能少寐少言 , 直至月餘始能憑几而坐 , 七十餘天始能兩人扶立 , 其脊脈漸漸接續還元 , 而脊骨突起半寸 , 終成痼疾 , 且自大傷之後 , 精力倍衰 , 右腿膝踝筋脈之內 , 時有痠痛 , 因病後便在都門應酬勞苦 , 失於調養耳 。 然幸自明至理 , 闡破古法之定論 , 認清格外之至情 , 得以全生 。 若以破瘀活血為見 , 則其藥入口 , 而一縷欲絕之氣 , 即為上奔告竭矣 。 慎哉 ! 虛實之理可不灼然明辯乎 。
全真一氣湯方按
天地之間 , 毋論胎卵濕化 。 凡有生之物 , 莫不假諸陽氣以為生髮之根 , 及其終也 。 必陽氣去而生氣始絕 , 明乎此 , 則救生者當知其所重矣 。 故聖人當藥制方 。 總為保全此氣 , 即因客邪為害 , 爰立治標之方 , 所謂迎而奪之 , 誠恐久客於身 , 而為元氣之賊 , 更為保全此氣起見也 。 何後人不察先聖之苦心 , 不察病情之至理 , 勿詳脈勢之盈虛 , 復昧藥用之變化 , 勿審寒熱之假真 , 漫將千古以上成方 , 強合今人相類之異症 , 甚至一遇發熱即為疏散 , 疏散勿效 , 消導繼之 , 病尚不已 , 則茫然無措 , 和解寒涼遲利之藥 , 雜然而進 , 嗟乎 , 有是病者病當之 , 無是病者元氣受傷而日困矣 。 津滋耗竭 , 虛火妄升 , 氣勿藏源 , 上迫喘促 , 理宜然也 。 倘不問虛實 , 尚為因熱清火 , 因喘消痰 , 因渴涼胃 , 以假有餘之症 , 從真實熱之治 , 未有不致元陽喪盡神氣脫完而後已 。 至於幼科謂之啞科 , 疾病痛苦 , 勿能告人 , 悉任醫藥 , 幸而中者 , 得以全生 , 蹇而厄者 , 率罹其害 , 況芽兒神氣未全 , 易虛易實 , 豈堪既受傷於病 , 復受傷於藥 , 每見妄汗妄下之劑一投 , 精神頓增沉困 , 或氣短而似喘非喘 , 或虛極而似驚非驚 , 此時若不猛省 , 培補本元 , 保全神氣 , 尚可留一線之微陽 , 以為再生之根本 , 設或因喘而治痰理氣 , 因驚而清熱鎮心 , 勢必將丹田所剩依稀之元陽消磨而喪盡 , 形骸浮越之神魂 , 驅逐以去身 , 必致死而後己 , 何其慘哉 ! 余治洪姓郎 , 未及一周 , 時當暑月 , 壯熱多日 , 神氣困倦 , 唇舌焦燥 , 飲乳作嘔 , 五心身熱如烙 , 脈則洪數而弦 , 問其前服之藥 , 乃發散消導數劑 , 復疑麻疹 , 更為托表 。 余曰 : 久熱傷陰 , 陰已竭矣 。 復加托表 , 陽外越矣 。 若不急為斂納 , 何以續陰陽於垂絕哉 ! 乃用熟地四錢 , 炒燥麥冬一錢五分 、 牛膝一錢二分 、 五味子二分 、 製附子四分 , 煎服一劑而熱退 , 次日更加炒黃白朮一錢六分 , 另煎人參沖服而愈 。 更治沈觀祉令孫年方三歲 , 發熱數日而見麻疹 , 才一日而面上盡沒 , 神氣困極 , 蛔蟲口出 。 不一而足 , 數日不食 , 下瀉上喘 , 唇口焦裂 , 五心壯熱 。 手足指尖皆冷 , 脈則細數無倫 , 兩尺更弱 , 醫者病家 , 咸為疹毒歸臟 , 熱極於胃 , 故蛔蟲連出也 。 殊不知病人之神氣欲脫 , 五臟俱困 , 脾虛不能健運 , 何能納食消穀 ? 穀食久虛 , 蟲無所食 , 又兼澤液枯槁 , 虛火熏蒸 , 臟腑燥熱 , 蟲難安其身而出也 。 況諸麻疹 , 多由內傷失調 , 脾胃不足 , 是以榮氣逆行 , 陰覆於外耳 。 凡血盛氣壯則色絳而焮發 , 血虛氣弱 , 則色白而隱伏 , 有何毒之輕重乎 ? 而上退縮者 , 陽虛不能升發也 。 有何毒之內攻乎 ? 喘促者 , 氣短難續也 。 唇焦者 。 脾津耗竭也 。 五心壯熱者 , 陰虧火爍也 。 泄瀉不食者 , 真火衰而脾不運也 。 寸關細數而尺弱者 , 氣虛血虛 , 虛火浮上而不藏也 。 若非陰中補火 , 使龍雷斂納 , 存此一點余陽 , 何以為生身活命之本 ? 況急則治其標 , 緩則治本 , 今日之急 , 本氣欲脫也 。《 經 》 所謂 : 有標而本之 , 本而標之 , 以所急為標本也 。 倘不知所急 , 仍謂麻疹餘毒 , 解利清托為事 , 恐神氣先盡於麻毒之先矣 , 況大癰腫毒 , 皆氣血留結而成形 , 因何臟之虛處而發現於其部 , 旨本身氣血中之病也 。 豈真有何毒入於氣血中而為害乎 ? 豈可以俗尚解毒之方 , 而委人性命於垂絕 ? 乃以熟地六錢 、 丹皮二錢 、 生麥冬三錢 、 牛膝二錢 、 製附子六分 , 煎服一劑 , 假火假熱全消 , 真寒真虛畢露 , 神氣更倦 。 余曰 : 陰已少腹 , 當補氣以助其發生 , 乃照前方另煎人參二錢沖服 , 服後昏睡徹夜 , 神氣漸爽 , 身熱喘促全安 , 始能飲粥 , 而微嘔乃胃氣久虛之故也 。 乃用熟地五錢 、 炒燥麥冬二錢 、 炒黃白朮二錢 、 牛膝一錢六分 , 五味子三分 , 製附子八分 , 另煎參湯沖服 , 三四劑而痊愈 , 或疑五味酸斂 , 有礙麻疹 , 是尚泥於麻疹為有跡之毒 , 而未達乎氣血無形之所化也 。 況有附子之大力 , 通經達絡 , 何慮五味子酸收小技哉 ! 若不借此少斂 , 則五臟浮散之殘陽 , 何因藏納而為發生之根本乎 。 凡觀古人之用藥 , 一開一闔皆不失疏泄閉藏至意也 。 張以此方常治癍疹陰分焦灼 , 熱極煩躁 , 上喘下瀉 , 上實下虛上熱下寒之症 , 投服即愈 , 正吳鶴皋所謂 , 以參附而治癍者 , 法之變也 。 醫不達權 , 安足語此 ? 況附用陰藥為君 , 則惟有回陰制火之力 , 尚何存辛熱強陽之性哉 ! 故藥云餌者 , 是餌其火之下歸也 。 古云 , 附子無干姜不熟之語可進思矣 。
張竭鄙見 , 謹立前方 , 加減出入 。 活人甚眾 , 見功甚速 , 取用甚多 , 去病甚穩 。 蓋發熱之由 , 未有不因陰虛者 , 未有火不浮越而頭疼口褐者 , 未有火浮越而不爍害肺家者 , 未有中氣不虛者 , 未有不因內傷外勞而致者 , 未有不上假熱而下真虛者 , 未有外邪而不虛人本氣者 , 此方陰陽具備 , 燥潤合宜 , 驅邪扶正 , 達絡通經 , 藥雖七味 , 五臟均滋 , 保護森嚴 , 外邪難入 , 功專不泛 , 補速易臻 , 滋陰而不滯 , 補脾而不燥 , 清肺而不寒 , 壯火而不熱 , 火降而心寧 , 榮養而肝潤 , 但以意成方 , 惟堪意解 , 或疑其地黃多而泥膈 , 殊不知重可墜下 , 濁可補陰 , 正取其重濁濡潤下趨 , 況兼白朮共劑 , 則燥者不能為燥 , 滯者不能為滯矣 。 或嫌其雜 , 奈小病暴病 , 或在一經 , 大病久病必兼五臟 , 五臟既已互虛 。 若不合眾臟所欲以調之 , 難免反增偏勝偏害之禍 , 況土金水一氣化源 , 獨不觀古方中五臟兼調者乎 ! 或嫌其白朮多用而滯 , 殊不知猶參力多則宣通 , 少則壅滯 , 豈不聞塞因塞用而有白朮膏者乎 ! 或嫌其熱而燥 , 殊不知附子隨引異功 , 可陰可陽 , 可散可補 , 同補氣藥 , 可追失散之元陽 。 同養血氣 , 可扶不足之真陰 。 引發散藥 , 則逐在表之風邪 。 引溫暖藥 , 則祛在裡之寒濕 。 況獨不念附子理中湯 , 更為純陽之劑耶 , 蓋附子理中 , 單為脾胃虛寒 , 中宮無陽而設 , 故一味湯藥溫補 , 名曰理中 , 此則更為脾腎陰陽兩虛 , 上焦火多 , 下焦火少 , 脾陰不足 , 腎陰虛殞 , 蓋少陰臟中 , 重在真陽 , 陽不回 , 則邪不去 。 厥陰臟中 , 臟司藏血 , 血不養 , 則脈不起 , 故用此以使火降水土健運如常 , 精氣一復 , 百邪外御 , 俾火生土 , 土生金 , 一氣化源 , 全此一點真陰真陽 , 鎮納丹田 , 以為保生之計而已 , 即名之曰 : 全真一氣湯 。 張但苦心為濟世而設 , 謹陳管見 , 高明鑑諸 , 但制度須得其所 , 方便藥性調和 , 逐隊爭先 , 功成於一 , 其中輕重 , 因證合宜 , 燥涸則熟地倍之 , 肺熱則麥冬多用 , 脾虛則白朮重投 , 陽虛則附子多加 , 元氣大虛 , 則人參大進 , 氣浮氣散則牛膝五味略多 , 制方之鄙見若斯 , 用方之高明變遷無盡也 。 倘有假陽在上者 , 去參用之 。
熟地八錢 , 如大便不實 , 焙乾用 , 如陰虛甚者加倍用 ; 制麥門冬 , 去心 , 恐寒胃氣 , 拌炒米 , 炒黃色 , 去米用三錢 , 肺虛脾弱者少減之 ; 雞腿白朮 , 炒深黃色置地上一宿 , 出火氣 , 不用土炒 , 如陰虛而脾不甚虛者 , 人乳拌透 , 曬乾炒黃 , 三錢 , 如脾虛甚者 , 用至四五六錢 ; 牛膝 , 去蘆 , 由二錢加至三錢 ; 五味子 , 由八分至一錢五分 ; 製附子 , 由一錢加至二錢余 , 水煎沖參湯服 , 人參由二三錢加至四五錢 , 虛極者一二兩 , 隨症任用 , 另煎 , 衝入前藥 。 如肺脈大 , 元氣未虛者 , 竟用前藥 , 不必沖參湯 。 此方誠滋陰降火之神劑 , 然假熱一退 , 真寒便生 , 切勿過劑 , 反增虛寒滑瀉之症 。
以上六味 , 必先煎好 , 另煎人參 , 濃汁沖服 , 則參藥雖和 , 而參力自倍 , 方能駕驅藥力 , 克成大功 。 若入劑內同煎 , 則滲入群藥 , 反增他藥之長 , 而減人參自己之力 , 不獨是也 。 凡藥大有力量者 , 或單服 , 或二三味同服 , 則更見其功 。 若和群藥 , 則彼此拘制 , 不能獨發 , 功過皆掩 , 即如緊要之藥四五六味 , 雜入平緩者二三味 , 則緊者俱緩矣 。 如醇酒加以淡水 , 愈多愈淡 , 此理易明 。 用藥者豈可謂多多益善乎 ! 奈近昧斯理者 , 惟務不補不攻 , 不痛不癢 , 頭痛川芎 、 腳痛牛膝 , 身熱黃芩 , 口渴石膏 , 脹悶枳殼 , 初熱羌獨 , 久熱升麻 , 以為平正 , 人皆羨之 , 醫皆宗之 , 寧可見死而不救 , 以為秘授良法 , 可以保名避謗也 。 設能洞見生死源頭 , 深明輕重病理 , 則自有卓然去病之方 , 必非尋常無氣無味之藥 , 則人皆謂霸道猛劑而畏之 , 醫皆群起而毀之 , 大危傷生之病 , 人反安之 , 大力救生之藥 , 人反畏之 , 噫 ! 以致病者夭折愈多 , 而醫者學問難長矣 。 謹將此湯治療功效 , 具陳於後 , 以證其驗 。
齊化門外張宅令郎 , 未及一周 , 臥於低炕睡中墜下 , 幸炕低而毫無傷損 , 嘻笑如故 , 似無痛苦也 。 但自後右手足癱軟不舉 , 手不能握 , 足不能立 , 脈則洪大 , 久按無力 , 乃知先天不足 , 復為睡中驚觸 , 氣血不周行之故也 。 乃以熟地四錢 、 炒麥冬一錢五分 、 炒白朮二錢四分 、 牛膝二錢 、 五味子四分 、 製附子五分 , 煎小半鍾 , 另用人參二錢 , 煎濃汁二三分沖藥 , 每早空心服之 。 張友見其參附 , 似有疑懼 , 余曰 : 凡人氣血旺而精神強 , 氣血衰而精神弱 , 強則百體康泰 , 弱則骨腠空虛 , 火在下而水在上 , 則循環轉運 , 百病懼無 , 生之兆壽之徵也 。 火在上而水在下 , 則機關絕滅 , 百病踵起 , 死之由夭之象也 。 大人之虛 , 或由研喪 , 小兒之虛 , 稟之先天 , 乃真虛也 。 況人之睡乃陽會於陰 , 元氣凝聚於內 , 真陰長育於中 , 陰陽混合 , 造化潛孚 , 榮衛周行 , 百達和暢 , 正當其時 , 一傷驚觸 , 行者遽止 , 盛者遽衰 , 清者不升 , 濁者不降 , 轉運失常 , 機關不利 , 偏祜痿痹所自來矣 。 故中風之症 , 成於跌後者居多 , 然諸痿獨重陽明者 , 以氣血之海能潤宗筋達百脈也 。 其為筋為骨 , 又肝腎所屬 , 故熟地 , 白朮專補脾腎 , 乃先天后天 , 首以重之 , 但一潤一燥 , 何能逐隊 , 水土忌克 , 難成一家 , 用炒麥冬和之 , 俾土生金 , 金生水 , 水主木 , 化源有自 , 既相剋所以相成 , 復相生所以相繼 , 再入牛膝五味 , 則更得納氣藏源 , 澄清降濁 , 但諸藥和緩 , 大功難建 , 雖調營衛 , 經絡難通 , 更入烏附 , 既助藥力復可行經 , 且使真陽能交於下 , 真陰自布於上 , 既濟之象一得燥涸 , 偏枯之勢自和 , 復入人參以駕驅藥力 , 補助真元 , 火與元氣 , 勢不兩力 , 元氣生而火自息矣 。 此余得心應手之方 。 凡治中風大病 , 陰虛發熱 , 吐血喘嗽 , 一切虛勞重症 , 更治沉重癍疹 , 喘促躁熱欲絕者 , 憑斯捷效 , 實有神功 。 如水不足者有六味 , 水火不足者有八味 , 氣不足者有四君 , 血不足者有四物 , 氣血不足者 , 有十全八珍 , 心脾不足者 , 有補中歸脾 , 獨脾腎不足 , 兼心肺之火宜抑 , 而肝腎之陽宜溫者 , 實無其藥 , 余夢寐求之 , 始定此方 , 加減出入 , 亦水中補火之法 , 上內藏陽之義 , 為土金水一氣化源之藥也 。 幸無疑焉 。 張友大悟 , 照方投服六劑 , 而手足輕強 , 精神更倍 。
儒學教諭金老師 , 夏月身發壯熱 , 頭疼咳嗽 , 醫者以為感冒 , 用羌活 、 前胡 、 蘇葉 、 橘半 、 枳殼之類 , 未終劑而頭疼如破 , 舌強不清 , 潰汗黏手 , 左臂麻木 , 神氣不堪 , 乃托徐東老招余診之 , 按其脈洪大而空 , 緩而無力 , 知為氣虛類中 , 誤投發散 , 潰汗不止 , 當此疏泄之時 , 能免脫勢繼至乎 , 乃以熟地一兩二錢 、 炒麥冬三錢 、 炒白朮四錢 、 牛膝二錢四分 、 五味子八分 、 製附子一錢五分 , 每劑人參八錢 , 另煎沖服 , 日進二劑 , 不五日而飲食如故 , 精神漸復 。 學中一庠生李文淵者 , 與金老師同日得病 , 所見之候 , 所用之醫 , 所服之藥 , 並與金老師無異 , 遣人詢之 , 一劑發散之後 , 汗出徹夜 , 次日告殂矣 。 老師聞之驚喜交集 。
戶部主政徐老先生夫人 , 年逾七十 , 由楚中任所回南 , 長江驚恐 , 早晚積勞 , 到家未幾 , 身發壯熱頭疼醫作傷寒 , 發散數劑 , 漸至面赤煩燥 , 神昏不語 , 頭與手足移動 , 日夜無寧刻 , 醫者病傢俱窘極矣 。 乃延余治 , 按其脈細數無倫 , 重取無力 , 余曰 : 此勞極發熱 , 熱者乃元陽浮越於表也 。 更發散之 , 陰陽將竭矣 。 非重劑挽之無及 , 爰用前方 , 熟地一兩六錢 、 炒麥冬 、 炒白朮各三錢 、 牛膝二錢 、 五味子八分 、 製附子一錢二分 , 另用人參六錢 , 煎濃汁沖服 , 二三劑後 , 熱減神清 , 後用八味歸脾二湯 , 加減間服而愈 , 精神倍長 。
新行洪飛濤之四令郎 , 因勞傷發熱頭疼 , 咳嗽脅痛 , 一醫認為傷寒 , 大用發散 , 一劑之後 , 汗大出而熱更甚 , 神昏見鬼躁渴舌黑 , 身重足冷 , 徹夜不寐 , 困頓欲盡 。 乃延余治 , 按其脈細數無倫 , 胃脈微極 。 余曰 : 勞傷中氣發熱 , 東垣先生補中益氣湯 , 為此等病而設 , 令陰陽氣和 , 自能汗出而解 , 今更虛其虛 , 陽氣發泄殆盡 , 所以身愈熱而神愈昏 , 陰陽既脫 , 自然見鬼目盲 , 過汗津液亦亡 , 所以舌黑足冷 , 陰陽俱絕之候 , 至於身重異常者 , 此尤足少陰之極虛症也 。 蓋腎主骨 , 骨有氣以舉則輕 , 無氣以舉則倍重也 。 乃急以前方熟地二兩 、 炒麥冬四錢 、 乳炒白朮五錢 、 牛膝三錢 、 五味子一錢 、 製附子二錢 , 濃煎半碗 , 人參一兩 , 煎至半鍾沖服 , 口渴另用熟地二兩 、 生麥冬五錢 、 人參八錢 , 濃汁碗許代茶飲之 , 三四劑後 , 頭顱潰汗如雨者漸收 , 手足心乾燥如火者漸潤而溫和 , 舌黑漸減 , 神色漸清 , 飲食漸思 , 熱退嗽止 , 其後晨用生脈飲送服十補丸四五錢 , 午後以歸脾加減煎膏成丸如彈子大 , 圓眼湯化服一丸 , 不一月而痊愈 , 精神更勝 。
部主政山西李老先生 , 為人端方仁厚 , 與余相契十有年矣 。 癸亥入都 , 先生足病 , 疼痛不堪 , 步履久廢 , 醫用腳氣祛風燥濕之藥 , 久服不效 , 飲食不甘 , 精神益疲 , 望余久矣 。 一入都門 , 即來延視 , 兩寸洪大而數 , 兩關便弱 , 兩尺更微 。 余曰 : 人但知洪數為實熱 , 而不知六脈洪數有力為實熱是矣 。 若洪數而止見於寸 , 則上熱中虛 , 而下寒也 。 大而數者 , 陽越於外也 。 細而數者 , 陰竭於內也 。 皆非實熱 , 盡當虛論 , 今老先生之脈 , 孤陽浮越在上 , 而裡實無陽也 。 夫陽氣者 ,《 經 》 所謂 : 若天與日也 。 陽氣不到之所 。 如天日照臨不及之地 , 則陰寒凝泣為病 。 凡陰必從陽長 , 故氣病而血亦病焉 。 再用驅風燥濕 , 有是病則病當之 , 無是病則氣血更受傷矣 。 脾主四肢 , 痿取陽明 , 肝腎筋骨 , 數臟並宜重焉 。 乃以前方加生杜仲三錢 , 杜仲古名思仙術 , 鹽酒炒則入內而走腰腎 , 酒炒則走周身筋骨 , 且能去風 , 不制則下達 , 其性能令筋骨相著也 。 凡初病輕病 , 或一臟或一腑受傷 , 久病重病必臟腑牽連俱困 , 臟為陰 , 可勝純陽之藥 , 腑為陽 , 必加陰藥制其潛熱 , 務使五臟調和 , 互為灌溉 , 髒髒氣血自生 , 髒髒有邪難匿 , 根本之處得力 , 枝葉之所自榮 , 邪不待攻而解矣 。 先生大悅 , 十餘則後 , 自見康勝 , 其後晨以生脈飲送八味加鹿茸 、 牛膝 、 杜仲之丸藥五錢 , 午後以人參 、 炙黃耆 、 棗仁 、 當歸 、 炒白芍 、 炒白朮 、 茯苓 、 生杜仲 、 續斷 、 牛膝 , 薄桂 , 大棗煎服 , 調理月餘 , 精神健旺 , 步禾如初 , 適余南迴 , 先生送我而言曰 : 在生一日 , 感激一日也 。
刑部主政姚老先生 , 夏月欽命赴審河南 , 依限往返 , 勞頓太甚 , 回京正當衙門辦事 , 忽然手足麻木不舉 , 乃回私宅 , 招一醫診視曰 : 此中暑也 。 以香需飲服之 , 覺甚不安 , 乃延余治 , 按其脈洪大而空 , 此血脫而非暑傷氣之脈也 。 不敢直指其非 , 但云 : 恐將來腳上又中暑矣 。 先生未達其意 , 余回寓少頃 , 果足亦麻木 , 不能舉動 , 先生始悟 , 遣使招余求治 , 此時口喎舌強 , 自汗諸症俱見矣 。 乃以前方加減分兩 , 連服兩劑 , 汗少減而神始清 , 後以河間地黃飲子加減而愈 。 令弟中翰二先生 , 偶索余診 , 兩寸洪大倍常 , 兩尺微弱倍甚 。 如出兩人之手 。 余曰 : 先生無病而得此脈 , 諸宜慎之 。 先生曰 : 脈主將來何病 ? 余曰 : 恐亦類令兄先生之病 , 而害則過之 。 渠曰 : 家兄中風之症 , 不為輕矣 。 寧有更重於此者乎 ! 抑愚弟兄或病各不同 , 而豈必具犯中風者乎 ! 且家兄因無子故 , 或者未能絕欲 , 弟則獨宿旅邸多年 , 可以自信 , 倘病出意外 , 再求調治未晚也 。 余見渠甚忽略 , 亦不復為進言 , 一月之後 , 無故卒倒 , 急遣招余 。 余曰 : 形未病而脈先病 , 根本萎之於中久矣 。 豈可救乎 ? 力請視之 , 脫症具備 , 已不能藥矣 。 次日而卒 , 令兄先生尤以身命自重 , 棄官告假而歸 , 後叩其故 , 大先生果因無子而多欲 , 二先生果絕欲而日醉酒 , 可見酒色害人一也 。
長兒之太翁 , 高年且患足疾初愈 , 適於途中遇雨 , 疾趨而回 , 未幾身熱自汗 , 頭疼咳嗽 , 繼而吐血 , 飲食不思 , 精神狼狽 , 延余診視 , 兩寸皆洪大而數 , 右關兩尺甚微 , 此勞傷中氣 , 脾不能統血也 。 咳嗽者火爍於肺也 。 身熱者元陽浮越也 。 自汗者 , 氣虛不能攝液也 。 頭疼者 , 血虛火冒也 。 悉用前方熟地一兩 、 炒麥冬四錢 、 炒白朮二錢 、 牛膝三錢 、 五味子一錢 、 製附子一錢二分 , 另煎人參沖服 , 數劑之後 , 咳嗽吐血俱止 , 身涼進食而痊 , 後早晨生脈飲送加減腎氣丸 , 午後以歸脾湯 , 加減服之 , 精神如舊 。
徐管朗先生夫人年七十餘歲 , 忽患重瘧 , 上則咳嗽吐血 , 下則泄瀉 , 粒米不進 , 人事不省 , 胸膈脹甚 , 脈則兩寸細數 , 左關弦大 , 右關甚微 , 兩尺重按不起 , 勢甚危篤 , 先生禱於關夫子前 , 得黃閣開時延故客之簽 , 乃思十年前大病 , 余所治療 , 因復來招 , 按其脈知為陰虛內熱 , 陽虛外寒 , 肝無血養而強 , 脾無氣充而弱 , 血無所統而吐 , 谷無所運而瀉 , 氣無所納而脹 , 悉屬本氣為病 , 乃用前方沖參湯服 , 瘧止神清 , 奈病人自謂胸有停滯 , 人參補藥 , 必不肯服 , 乃令管朗先生以八味丸 , 云消食丸進之 , 病人始允 , 日以參湯送服 , 胸脹泄瀉 , 吐血諸症余愈 , 飲食精神 , 俱倍於平日 。
余侄孫年止三歲 , 身熱咳嗽數日 , 適鄉間痘瘡盛行 , 因有近醫以疏散風痰 , 兼行托痘為治 , 至六七日後 , 熱勢更甚 , 乾噦吐蛔 , 神昏氣促 , 食乳即吐 , 目閉不語 , 面青目直 , 哭無涕淚 , 乃來告急 , 余視之 , 此子先天不足 , 故面色㿠白皮細 , 初受外感雖輕 , 而中氣之虛已甚 , 復加疏散透托 , 元陽湯液皆兩亡矣 。 乃用前方熟地五錢 、 炒麥冬二錢 、 炒白朮三錢 、 牛膝二錢 、 五味子四分 、 製附子八分 , 另煎人參二錢沖服 , 一劑熱減 , 而一眼一鼻少有涕淚 , 二劑之後 , 始能受乳 , 熱更減 , 而涕淚俱有矣 。 三四劑後 , 熱退神爽 , 復以生脈飲 , 每早化服八味丸一錢二分 , 旬日而精神平復 。
沈定老之孫媳 , 曾患久瘧 , 已而成痞常發 , 脹痛不堪 , 久服順氣化痞而不效 , 今復壯熱咳嗽 , 胸次脹疼更甚 , 延余診視 , 按其脈兩寸獨洪 , 余皆微弱 , 右關尺尤甚 , 乃知土位無母 , 子母兩虛 , 中空外浮之假象 , 投以前方一二劑 , 而脹痞倍加 , 余曰 : 此藥力攻擊 , 濁氣解散而未降也 , 當再服之 。 復進二三劑 , 人參倍用 , 所謂少則壅滯 , 多則宣通也 。 果數日後咳嗽身熱俱退 , 飲食進而精神健旺 , 其兩載之痞脹 , 一日化為正氣而守丹田 , 毫無形跡矣 。
金紹老太夫人 , 脾腎素虛 , 因歲事積勞之後 , 忽眩暈不醒 , 妄有見聞 , 語言雜亂 , 急求請治 , 診其脈細數無倫 , 真陰真陽並虧已極 。 余曰 : 乘此初起 , 即為挽回 , 勿少擔延 , 愈久愈虛愈脫 , 即用前方日進二劑 , 每劑人參二錢 , 日愈一日 , 不十日而全痊 。
庠生徐山公 , 偶患似瘧非瘧 , 醫以柴胡湯連進數劑之後 , 漸至不省人事 , 口噤僵臥 , 渠家內外 , 俱以為斷無生理矣 。 請余診之 , 不過欲決其死期耳 。 余曰 : 陽虛作寒 , 陰虛作熱 , 誤為瘧治而未絕 , 便非絕症也 。 急以前湯 , 每劑人參一兩 , 煎汁沖服 , 三日而蘇 , 復重溫補而痊愈 。
翰院河南劉老先生令郎 , 鄉試入都 , 長途冒暑 , 氣已傷矣 。 到寓日夜課讀 , 未幾壯熱頭疼 , 咳嗽乾噦 , 日夜不寐 , 精神困頓 , 眾皆以其先受暑氣 , 繼感風寒 , 與余商治 , 按其脈兩寸俱洪 , 兩尺俱弱 , 右關沉取俱無 , 右尺倍弱於左 , 余思此犯無胃氣之症參 。 若不直入挽救無濟也 。 理直溫補脾腎二家 , 理中八味並不可少 , 奈主人以暑天熱病 , 斷勿肯用 , 必欲另方乃服 。 余曰 : 病家徒認候 , 醫家必據脈 , 今令郎之脈候迥別 , 脈為病人真源 , 候多病之假象 , 土為萬物之母 , 故諸病無胃氣則死 , 陽病見陰脈者死 , 症已十分沉困 , 奚容再誤於藥 , 彼此勿聽 , 坐視數日 , 病勢益甚 , 身益狼狽 , 復延余商 , 按其脈仍故 , 但燥澀無力 , 較前過之 , 此久熱陰陽愈傷矣 。 余復舉前方為治 , 況此即古方附子理中湯 、 去炮姜甘草 , 加熟地 、 炒麥冬 、 牛膝 、 五味子四味耳 。 何必慮之 , 午後又服一劑 , 以八味去丹皮 、 澤瀉 , 加牛膝 、 生麥冬 、 五味子三味沖參湯服 , 每劑人參八錢 , 服後甚安 , 主人病人乃斗膽服之 , 數日之後 , 頭疼身熱咳嗽漸愈 , 而噦聲間尚有之 , 然仍脾胃脈不起 , 毫不思食也 。 余思身熱頭疼既退 , 火已藏舍矣 。 尚不喜食者 , 未及補土之劑也 。 乃早晨以生脈飲送服八味之去丹皮 、 澤瀉 , 加鹿茸 、 五味子之加減十補丸四錢 , 晚用加減歸脾湯去木香 、 甘草 , 加五味子 、 肉桂 , 一補先天 , 一補後天 , 漸漸喜食 , 脈起而康強 。 先生喬梓始知從前之壯熱頭疼皆本氣為病 , 全非外感也 。 深以為喜 。 同時少宰彭老先生之三公郎亦患是病 , 身熱兩月 , 久服補中益氣加減 , 升麻 、 柴胡 、 陳皮 、 半夏已數十劑矣 。 殊不知地黃丸以降為升 , 蓋濁陰下降 , 清陽自升 , 腎有補無瀉 , 故宜久服者也 。 補中湯以升為降 , 蓋使清氣上升 , 濁氣降散 , 東垣為虛人發散而設 , 故不宜久服者也 。 且時當夏月 , 天之陽氣浮越地表 , 人之陽氣浮越身表 , 況復犯陽浮發熱之病 , 又傷升浮陽氣之藥 , 以致汗多 , 久熱不已 , 陰陽兩亡 , 中宮元氣 , 下焦陽氣大虛 ,《 經 》 曰 : 脈平陽秘 , 精神乃治 , 陰陽離決 , 精氣乃絕 , 所以面青浮腫 , 肚腹脹硬 , 心下痞隔 , 咳嗽咽痛 , 口多甜涎 , 壯熱畏寒 , 五心燥熱 , 日不乾渴 , 足脛常冷 , 脈則兩寸乍洪乍數 , 兩關無力 , 兩尺更微 , 其右關右尺倍弱 , 乃系脾腎兩虧 , 上實下虛 , 外熱內寒 , 真寒假熱之症也 。 余早晨以生脈飲送服河車膏丸 、 十補丸四錢 、 午間食前 , 以前方熟地一兩二錢 、 炒麥冬三錢 、 炒白朮四錢 、 牛膝二錢四分 、 五味子八分 、 製附子一錢五分 , 另用人參一兩 , 煎汁沖服 , 可喜兩月不退之熱 , 服此壯熱漸減 , 旬余畏寒身熱全退 , 面腫肚脹全消 , 面青咽痛痊愈 , 飲食漸知香味矣 。 但小腹未能平復 , 繼進加減附子理中湯數劑 , 大便下如蟹沫而不臭 , 十餘次 , 便時肛門自覺甚冷 , 豈非里無陽氣 , 以致陰寒久滯於中之驗乎 , 自後小腹始軟 , 六脈平和 , 此陽和冰解之象 , 乃佳兆也 。 奈有一醫從傍鼓惑 , 許以三劑痊愈 , 彭老先生喜聞其言而聽之 , 復用發散消痰 , 如蘇葉 、 柴胡 、 腹皮 、 厚朴 、 陳皮 、 半夏之類 , 非補中益氣加減 , 則六君子加減 , 以致身熱復發 , 汗出復多 , 煩渴減食 , 陰陽並竭 , 人生所仗之精氣神 , 終被升柴陳半搬運殆盡而後已 , 可惜餘一月調養之苦心 , 去病十有其七 , 更可惜孝友性成 , 謙恭仁厚之佳公子覆被庸醫數十劑之升柴 , 將生之氣復虛 , 遂致不起 , 惜哉 !
老友謝登之年七十餘矣 。 偶於途中遇雨疾趨而歸 , 繼發瘧疾甚危 , 遇發隨必大便 , 遇便隨必昏暈欲絕 , 伊親投以疏散 , 而勢愈甚 。 余曰 : 冒雨果受寒 , 而宜疏散矣 。 獨不思 《 經 》 曰 : 驚而奪精 , 汗出於心 , 持重遠行 , 汗出於腎 , 疾走恐懼 , 汗出於肝 , 搖體勞苦 , 汗出於脾 , 五臟俱傷矣 。 凡入者為實 , 出者為虛 , 大便出而即昏暈 , 元氣欲脫矣 , 尚可以既散之微寒為重 , 而垂絕之無氣為輕也 。 急以人參三錢 、 白朮六錢 、 炮姜一錢 、 五味子 、 炙甘草各一錢 、 製附子一錢二分 , 投服而愈 。 或曰 : 愈則愈矣 , 但五味酸斂 , 恐有餘邪未盡也 。 嗟嗟 , 是尚以瘧症為有跡之真邪 , 而未達陰陽虛極之變現 , 顧標不顧本之見也 。 且有附子通經達絡之大功 , 雖有強邪 , 無地可匿 , 況更有炙草炮姜開發之藥 , 能不少佐斂闔 , 以為收攝元氣之用耶 。
立齋曰 : 氣血虛而變現諸症 , 莫可名狀 , 故貴治者熟得氣血虛實之情 , 陰陽變化之用 , 脈氣真假之徵 , 則雖病狀變現百出 , 總不外乎陰陽氣血虛實中以盡之 。 至於諸瘡諸腫 , 感六腑者發於皮毛肌肉 , 感於五臟者發於經絡骨髓 , 莫非陰陽氣血相滯而生 , 氣血有餘 , 則紅腫高起而為陽毒 , 氣血不足 , 則陰塌平陷而為陰毒 。 丹溪所謂陰滯於陽 , 陽滯於陰 , 百病皆由於此 , 不止癰疽而已 。《 經 》 云 : 邪之所湊 , 其正必虛 , 著而不去 , 其病為實是也 。 本陰陽不知 , 氣血澀滯 , 陽不足則寒濕凝泣 , 陰不足則火熱沸騰 , 乃是血為之濁 , 氣為之亂 , 隧道阻滯 , 猶水流不汙 。 今氣血既凝而且郁 , 能不各隨經絡滲入脈中 , 溢於脈外 , 腐潰成膿乎 ? 名之曰 : 毒者 , 氣血不知之謂 。 如人之氣不和平而有毒性之類也 。 然大腫大毒 , 發於骨髓經絡者 , 不於先天水火真陰陽求之 , 不能療也 。 若諸瘡小癤 , 不於後天脾胃氣血中求之 , 亦無益也 。 奈何近醫一遇瘡腫 , 便作外染之邪 , 有餘之毒 , 克削寒涼 , 清解疏利 , 輕者熱邪外散 , 氣血亦可宣和 , 重者氣血更傷 , 難潰難長 , 每多內攻不救 , 餘次孫因母久患陰虛夜熱之症 , 生下百餘日 , 遍體癩瘡 , 痛癢煩啼 , 旦夕無寧刻 , 余用生地 、 當歸身 、 丹皮 、 赤芍 、 萆薢 、 首烏 、 金銀花 、 連翹 、 土貝母 、 甘草節 、 鱉蟲 、 胡麻子 、 土茯苓 、 木通節 , 大劑乳母日夜進服 , 數十劑後 , 濕熱下赴 , 兩足潰爛 , 清水淋漓 , 指甲皆脫乳母傍人 , 近者莫不傳染 , 此先天胎稟熱毒之氣 , 已盡出於外矣 。 後於耳後結一大毒 , 此陰虧而無根之火乘虛而凝聚於其部也 。 余以八味加牛膝五味子煎湯 , 與孫自服 , 數劑之後 , 高腫潰膿而愈 , 漸後氣血精液衰潤 , 瘡靨乾枯 , 或愈或發 , 能保其不內攻乎 , 余思精不足者補之以味 , 乃以羊肉四兩 , 煎湯 , 入生黃耆四錢 , 當歸身二錢 、 金銀花三錢 、 蜜酒炒生麻四分 、 生薑三片 , 大棗二個 , 日煎與服 , 不及十劑 , 足瘡痊愈 , 升於頭頂 , 照方再服 , 而頭瘡亦痊 , 精神更長 。 又治郡中太學生何姓 , 口舌咽喉腐爛而不疼 , 胸膈腹悶欲絕 , 徹夜不寐 , 飲食不進 , 按其脈右寸關弦洪搏指 , 左寸關沉微欲脫 , 兩尺重按俱無根 , 詢其起病之由 , 乃平時勞心 , 惱怒太過 , 任病勉強勞碌 , 以致內傷身熱 , 醫家誤用發散 , 乃見紅點 , 便為麻疹 , 更用疏解清托 , 以致困倦愈甚 , 頰內腫硬 、 疑為疹毒 , 更用清涼解毒 , 於是胸膈脹悶不堪 , 後更疼痛欲絕 , 余始知為藥之誤也 。 蓋勞傷發熱 , 原系中氣不足 , 誤發散而榮氣逆行 , 乃為斑點 , 復誤用清解 , 致陰火上浮齒頰而為腫 , 仍為麻疹餘毒 , 益進寒涼清解 , 脾胃愈虛 , 元陽愈損 , 陰翳之火 , 容於咽嗌 , 腐潰成血而不疼 。 如物失天日之照臨 , 則易為之腐壞 , 故名之為陰爛 , 非若陽火衝擊 , 為腫潰疼痛也 。 余始以熟地一兩二錢 、 炒白朮四錢 、 牛膝三錢 、 炒麥冬二錢 、 五味子八分 、 製附子一錢五分 , 連進二劑 , 胸脹漸減 , 睡臥始安 , 六脈少和 , 次日便用人參三錢 、 棗仁二錢 、 熟地四錢 、 當歸一錢五分 、 牛膝 、 炒麥冬各二錢 、 五味子六分 、 肉桂去皮八分 、 薑棗水煎 , 日進二服 , 次日六脈有神 , 神氣亦爽 , 已能思食 , 咽喉腐爛之處 , 亦知少疼矣 。 此陽和已轉之象 , 蓋始知地之凍 , 水之死 , 一得陽和 , 則凍解而水活矣 。 故知疼也 。 余用銅青三錢 、 煅人中白二錢 、 西牛黃一分 、 大冰片二分 、 麝香一分共研 , 極細 , 每回少許吹之 , 久凝腐潰之痰涎 , 長流直湧而出 , 再吹再流 , 不日而愈 , 調理數日 , 精神日長 , 飲食日增 , 余後以八味加牛膝 、 五味子為丸 , 早晨淡鹽湯送服五錢 , 以前方調養心脾氣血者 , 煎成膏滋 , 晚間進服 , 不旬日而痊愈 。 觀此則凡外之肌肉皮毛 , 內之咽喉腸胃諸症 , 皆由陰陽偏勝為患 , 實氣血無形之化也 。 豈真有外邪有跡之毒 , 可用寒涼克削者乎 ! 即使火之有餘 , 亦由水之不足 , 補水便可以化陽矣 。
《 經 》 曰 : 邪之所湊 , 其正必虛 , 且今人稟賦尤薄 , 既因虛而受病 , 焉能耐病而久延 ! 況芽兒柔脆 , 血氣未全之質乎 , 故近來溫疹之惡 , 小兒受其害者甚眾 , 蓋能受邪者 , 正氣已虛 , 一經壯熱 , 陰分燥涸 , 治者妄投疏表風藥 , 則榮陰轉傷 , 過投攻托毒藥 , 則中氣愈損 , 再或因其發熱 , 絕其穀食 , 元氣益虛 , 初則胃氣未衰 , 尚思得食 , 久則胃氣漸虧 , 亦不思食 , 以致有形之疾病未瘳 , 而無形之元氣先脫 。 更有因藥力之猛 , 血分沸騰 , 榮氣逆行於表 , 為斑為疹矣 。 然有陽氣本虛 , 不能上升 , 而頭面不起者 , 亦有中氣不足 , 故起而即沒者 。 亦有久熱傷陰 , 陰虛久熱不已者 。 亦有中氣困乏 , 不能健運 , 而不思飲食者 。 亦有陽無陰斂 , 孤陽亢上 , 上壯熱喘渴而下虛寒泄瀉足冷者 , 張每以全真一氣投之 , 燥涸者得此濡潤 , 所謂滋水即所以發汗 , 況有托住中氣之藥 , 縱有外邪 , 不能內伏 , 中氣一壯 , 客氣潛消 , 延納飲食 , 精氣自生 , 真火一歸於下 , 陰翳自解於外 , 榮陰一潤於中 , 百脈灌溉於表 , 自然肌膚潤澤 , 熱退身涼 , 里和思食而愈矣 。 蓋氣血變現之症 , 仍必賴與氣血有情之藥 , 投之可入 , 既有養正耐病之功 , 便是卻病保命之要 , 豈可以氣血為仇之藥 , 助風助火 , 日與正氣為難首 , 能不益令受生諸症 , 徒使精神竭絕哉 !《 經 》 所謂 : 致邪失正 , 絕人長命 , 此之謂也 。
溯源救腎湯
凡產後氣血中氣大虛 , 所生疾病莫不乘虛而得 。 至於陰虛 , 自然發熱身痛 , 自汗惡食 , 頭疼口乾 , 惡寒惡熱 , 此即立齋先生所云 : 氣血虛而變現諸症 , 難以病名也 。 (張)鄙定此方 , 壯水以及土金 , 從化源也 。 專治脾腎之陰不足者 , 屢投屢驗 , 故名溯源救腎湯 。
熟地(四錢) 炒麥冬(一錢五分 , 去心 , 炒黃) 炒黃白朮(二錢) 白芍藥(酒炒 , 一錢) 白茯苓(一錢二分) 生杜仲(二錢) 川續斷(一錢五分) 牛膝(二錢) 薑炭(六分) 加燈心蓮子 , 水煎食前溫服 。 如腹有微痛 , 加益母草一錢 ; 如虛甚者 , 沖人參湯服 。 何前方既用薑炭 , 復用燈心丸 ? 古人補陰之藥 , 必兼豬苓 、 澤瀉 , 茯苓 、 燈心一二味淡滲 , 以少瀉浮陽之旺氣 , 可補金水之不足也 。 如腹痛甚而惡露不行者 , 服後之加味生化湯最炒 。
加味主化湯
湯名生化 , 生者 , 生其舊也 。 化者 , 化其新也 。 功力倍於四物 , 而無寒涼傷里之害 。 原方止有當歸 、 川芎 、 桃仁 、 炙草 、 黑姜五味 , (張)加牛膝 、 紅花 、 肉桂三味 , 其效尤甚 , 更可為催生之聖藥 , 較於佛手散 , 為效既捷 , 且無產後惡露百病 。
當歸(去蘆三錢) 川芎(一錢) 桃仁(十三粒 , 不去皮 、 尖 , 搗) 乾薑(一錢 , 炒)牛膝(二錢) 炙甘草(六分) 紅花(三分 , 酒洗) 肉桂(去皮 , 六分 , 產前催生 , 虛人加人參三錢 , 產後去惡露減人參用) 加棗一枚 , 水煎 。
十全補正湯
凡心脾陽氣不足 , 五臟氣血並傷 , 自汗惡寒 , 身熱腰背疼痛 , 感冒時氣 , 似虐非虐 , 勞傷發熱 , 並用此方 , 名為十全補正湯 。 是方五臟均傷 , 氣血並補 , 倘有外邪乘虛而襲者 , 正氣得此補助之功 , 自能互相法逐 , 而邪無可容之地矣 。 書曰 : 補正而邪自除也 。 故名之 。
人參(一錢五分) 炙黃耆(二錢) 棗仁(二錢 , 炒研) 當歸(一錢二分 , 酒炒) 白朮(炒黃 , 二錢) 白芍藥(一錢二分 , 酒炒) 白茯苓(一錢二分) 生杜仲(二錢) 川續斷(一錢五分) 牛膝(二錢) 甜薄桂(八分) 加大棗二枚 , 水煎服 。
如心有浮熱 , 再加燈心 ; 如陰虛甚者 , 加熟地 ; 如有外感去人參 , 加柴胡 、 生薑 ; 如氣滯加木香少許 ; 如咳嗽 , 去參耆加炒麥冬 ; 如右尺有力去薄桂 ; 如肺脈洪大去黃耆 。
都門張姓母患痿症 , 數載不能起床 , 禱於關聖得直遇清江貴公子一簽 , 傍人以予浙江人為告 , 延視之 , 氣血俱虛 , 乃付以前方不及十劑 , 步履如常 , 可見藥緣之湊合 , 而關夫子之響應也 。
旨哉 ! 立齋先生所云 , 氣血虛而變現諸症 , 難以病名也 。 友人張子芳 , 年將六旬 , 身無發熱頭疼等候 , 但飲食日少 , 大便甚細而難 , 小便甚赤而澀 。 凡間三日 , 則夜必氣逆上壅欲死 , 通宵不寐 , 精神漸疲 , 形容枯槁 , 六脈洪數 , 惟右關尺則少緩無力 。 余曰 : 此陰道虧極 , 孤陽無依 , 但三日而一甚 , 此兼脾主信而為病也 。 凡症之難名者 , 悉由本氣為病 , 但從根本治之 , 根本一得 , 縱有外邪 , 無可藏匿 , 而自外現矣 。 乃以熟地一兩六錢 、 炒麥冬三錢 、 炒白朮六錢 、 牛膝三錢 、 五味子附子各一錢 , 參湯沖服 , 數劑之後 , 每至及期乃發寒熱 。 如三虐狀 。 余曰 : 今邪外達矣 。 照方再服 , 邪既由此而出 , 更可由此而散矣 。 十餘劑後 , 至期睡臥俱安 , 三虐全已 , 大便粗大而陽 , 小便淡白而長 , 飲食漸加 , 精神漸復 。
凡察病雖有望 、 聞 、 問 、 切四法 , 然究竟必以憑脈為主 , 蓋脈現臟腑之真情 , 病多疑似之假象 。 友人張氏 , 曾患楊梅惡瘡 , 清涼解毒方愈 , 未幾而復頭顱面頰鼻柱牙床 , 疼痛不堪 , 飲食俱難延納 , 益信餘毒為害 , 復用清涼解毒之方 , 漸至飲食俱廢 , 坐臥不能 , 精神疲睏 , 乃延余視 , 按其脈六脈微弱 。 余曰 : 果屬陽毒 , 脈宜洪大矣 。 況頭為清陽之會 , 腦為精髓之海 , 面屬陽明多血多氣 , 牙屬少陰諸骨之餘 , 今真陰真陽已為寒涼久困 , 故陰陽失職而為病 , 豈可入井而再下石乎 ? 即惡瘡之初發 , 亦由自己精血元陽虧損 , 而陰寒凝泣之氣得以乘之 。 若概以清涼為事 , 則益增其害 , 獨不思 《 經 》 曰 : 氣血不和 , 留結為癰 。 凡生於肌肉者 , 氣血之病也 。 成於筋骨者 , 精髓之病也 。 人身氣血精髓之外 , 有何毒氣 , 可並行於經絡者乎 ! 天之風寒暑濕燥熱火六氣之外 , 有何毒氣介於其間乎 ? 如冬寒凍瘡 , 夏暑熱癤有何毒乎 ? 若能以調和氣血為標 , 填補真陰真陽為本 , 則茉衛周行 。 如水流不汙矣 。 乃以煎方同八味丸並服 , 不及半月 , 諸痛並瘳 , 而飲食精神俱旺矣 。
《 經 》 曰 : 邪之所湊 , 其正必虛 。 又曰 : 不治其虛 , 安問其餘 ? 又曰 : 治病必求其本 , 誠萬世醫旨之格言也 。 假如停滯發熱 , 臉紅煩燥 , 似有餘也 。 然究其本也 , 乃脾胃正虛 , 不能傳化 , 則虛乃其本也 。 理宜推揚穀氣 , 助脾消化 , 設徒從標攻克 , 則內陽之患 , 接踵而至 , 更如傷風感冒 , 壯熱頭疼 , 雖似有餘 , 然即 《 經 》 所謂 : 邪氣盛則實 , 實因胃氣不固所召也 。 若純用猛劑發散 , 則表氣愈虛 , 外邪之乘 , 何時而已 ? 更如咳嗽喘促 , 煩燥不安 , 肺氣熱盛有餘 , 然究其源 , 非水虛不能制火 , 即火虛虛陽上浮 , 設從標理肺為事 , 雖暫愈而發愈甚 , 故凡外湊有餘之病 , 即本經正氣不足之時 。 若不從源調治 , 正當不足 , 而更不足之 , 虛者日虛 , 危亡繼其後矣 。 貴乎顧本求源 , 杜微防漸 , 則病根永絕 , 正氣發生 , 不惟去病 , 更可長年矣 。
或曰 : 子之治病則甚效 , 而用藥則甚常 , 大抵所用 , 不越八珍十全 、 歸脾養榮 、 獨參 、 生脈 、 六味 、 八味 、 參 、 耆 、 木 、 附理中數湯居多 , 豈百病治法相同乎 ? 余曰 :《 經 》 云 : 知其要者一言而終 , 昔岐黃神聖 , 不過昭明陰陽盛衰 , 邪正虛實 , 勝負生克 , 此外無別論也 。 蓋天地造化雖奇 , 而其陰陽則一 , 不外五行生剋之用 , 其為真陰真陽之主者 , 日月是也 。 人身大小強弱雖殊 , 而其安危修短 , 不外五臟盛衰之變 , 以氣血為用 , 而水火為根也 。 若將舍此而嗜奇 , 是欲達天地陰陽於五行之外 , 而謂生人另有臟腑氣血水火之用耶 。 夫天人一體 , 造化不能奇而外乎陰陽 , 人生不能奇而殊其臟腑 , 司命者豈可越臟腑氣血水火之外 , 嗜奇為事乎 ! 況邪之所毒 , 其正必虛 , 病至於危 。 元神已憊 。 一勝一負 , 理之所常 , 治病者顧本攻邪 , 補偏救弊 , 尚虞不及 , 敢為嗜異 , 南轅北轍 , 有濟於世耶 , 故先賢仲景制八味以補命門 , 是重先天之陽也 。 仲景減桂附而用六味 , 以治小兒 , 是重先天之陰也 。 養葵守六味八味而互用 , 是先天陰陽並重也 。 東垣重脾胃而立補中益氣 , 是培後天化生之源也 。 丹溪補氣血而以四君四物為主 , 是助後天之用也 。 水齋以歸脾養榮八味為主 , 是先天后天通例也 。 先賢博及群書 , 不敢沽高仗異者 。 亦限乎天人一理之常經耳 。 設天地陰陽之理 , 另行一途 , 人身臟腑之間 , 尚有異用 , 豈數千載名賢疊出 , 何難創其說而重後世哉 !
古人凡用熱藥 , 多令冷飲 , 恐有假陽在上 , 一遇熱藥 , 必拒格而不得入 , 故使冷服 , 則冷遇冷相須而入 , 自不吐出 , 下嗌之後 , 冷性既除 , 熱性始發 , 假陽自平 , 誠為良法 。 倘症純系虛寒 , 而無假陽之候者 , 只須溫進 , 不必冷服 。 蓋純虛純寒之症 。 若如冷飲 , 益促亡陽 , 變生泄瀉呃逆諸候 , 及至熱性發時 , 功不掩過 , 已無及矣 。 故凡遇極虛極寒危症 , 而欲挽回垂絕者 , 藥中不可少兼陰分之味 , 服藥不可少存寒陰之性 , 蓋症至假陽亦無 , 焉能任此假冷 , 腹中全無陽和之氣 , 不能少任陰分之藥耳 。
夫桂附二味 , 古哲不甚常用 , 而所用亦甚少 , 其效頗速 , 今人常用而且重 , 其效甚緩者何也 ? 蓋因天地氣化轉薄 , 人與草木 , 均稟天氣以有生 , 況草木更假地味以成形 , 氣化薄而所稟亦薄矣 。 人之先天之氣 , 即元陽之氣也 。 元陽之氣既薄 , 焉得不假桂附之力乎 , 所以今人常用宜也 。 奈桂附亦稟天地之氣而力薄矣 。 所以雖重用而奏功甚緩也 。 況百病之生 , 莫不由火離其位也 。 而治之欲愈其病者 , 可不令火藏其源乎 。
古人相傳之諺語 , 其義甚深 , 後人可不顧名而詳審之 , 譬如言人之死而曰 : 完了 , 寓意最確 , 蓋人之生 , 由於精氣神之三實 , 精者陰血化生之華也 。 神者元氣凝聚之真也 。 陰血不足 , 則不能化生其精華 , 元氣不充 , 則不凝聚其真神 , 然神以精為依附 , 精倚神而光明 , 故 《 經 》 所謂 : 精則養神也 。 凡精神合德為用 , 則長有天命 , 何病之有 ? 雖有強邪 , 亦能任之 。 如精神失守而不彰 , 則天命匪長 , 百病踵起 , 即遇微邪 , 便足為害 , 誠由精神完了 , 而力不能任之 , 況有形之疾病無期 , 而無形之元氣易絕 , 凡吐血吐痰癆怯將危之際 , 由於陰精先完者 , 必形容雖枯槁 , 神氣卻清爽 。 然精華既竭 , 神無依附 , 倏忽氣絕而逝 。 凡中風中寒暴死之症 , 由於元陽真氣先完 , 故形容雖肥壯 , 而神思卻糊塗 , 蓋真神既缺 , 雖陰精未竭 , 猶水失陽和 , 便成堅冰而不活 , 故每多人事不省而斃 , 觀此則完之一字 , 珍生君子及司命者 , 可不進思乎 !《 經 》 曰 : 不治其虛 , 安問其餘 , 正慮精神先完於疾病未愈之前也 。
古人用藥 。 凡治大病 , 必用大力 , 君主之藥數味 , 則功專不泛 , 可以立挽沉疴 。 如治小病則用小力 , 佐使之藥 , 皆可成功奏績 , 何勞剛烈猛劑 , 反致大動傷生 。 至於湯丸膏散 , 各有所宜 , 其治五臟及經絡之病者 , 必用大劑作湯 , 以盪滌之 。 欲走陽分 , 宜熱服 , 欲走陰分 , 宜溫服 , 欲達經絡之表 , 宜酒煎 , 治心肺之病者必濃煎小劑 , 食遠徐徐緩咽以陰之 , 蓋其位在上而近 , 不厭頻而少也 。 治腎病者所居最下 , 補陽之藥 , 有傷心肺 , 補陰之藥 , 不利脾胃 。 貴乎作丸吞服 , 以直達下焦而始化 , 所謂偷關過之法也 。 若急症須投煎劑 , 必食前多服頓服 , 始能達及下焦 , 治脾胃者惟宜散矣 。 蓋諸物運化 , 皆仗脾胃 。 若二經一病 , 運化便難 , 丸則不能施展見功 , 煎則疾趨下走 , 散則惟憑渣滓 , 直入胃家 , 不行經絡 , 且不勞胃化 , 中宮便見其長 , 脾困一醒 , 自能運行藥力 , 而其功愈見矣 。 治五臟枯槁之病者 , 必仗膏滋 , 方能黏潤填補 , 丸則太緩 , 煎則太速 , 散則質薄 , 均難見效也 。 且有久服補養氣血之藥 , 而氣血似乎日衰 , 再服疏利之劑而氣血似乎頓長者 , 此非補養之誤也 。 蓋補養日久 , 生氣既多 , 泄氣反重 , 且黏滯太過 , 血則壅而不行 , 氣則伏而不用 , 所以疏利一投 , 而氣血宣行 , 前功頓見也 。 有久服溫補元陽之藥 , 而元陽似乎日困 , 後服清涼之劑 , 而元陽似乎頓壯者 , 此非溫補之誤也 。 蓋如春夏發生長養 , 則氣血流溢無拘 , 所以人多困倦 。 若非秋冬斂肅閉藏之氣 , 何能為成實堅固之用耶 ? 更凡一經或虛或病 , 而用藥或治或補 , 專在一經為事者 , 其功雖捷 , 可暫而不可久 , 久而勝負相生 , 反增偏害之勢 。 若隔一隔二為治者 , 其效雖緩 , 其力甚長 , 蓋如源深則流遠 , 根深則蒂固 , 況髒得生氣 , 自相長養 , 便無偏勝之害矣 。 此(張)之管見 , 並及以補所遺 。
一少年勞心 , 色欲過度 , 乃患小便淋漓 , 甚脹而疼 , 且二便牽痛其肝 , 兩寸沉微 , 左關甚弱 , 右關數滑而尺弦澀 , 乃知心肺之氣不足 , 而下陷於腎肝 , 肝腎之氣又不足 , 所以一則不能疏泄 , 一則不能閉藏 , 中氣既虛 , 則清陽不能上升 , 而中宮鬱滯 , 蒸為濕熱 , 滲入膀胱 , 因乃似淋非淋 , 二便牽痛 。 如大瘕泄也 。 余令早晨服八味合二妙 , 作湯 , 使寒熱互為嚮導 , 去其濕熱以澄其源 , 日中食速 , 用補中益氣湯 , 但心氣已虛 , 焉敢更瀉其氣 , 乃去陳皮 , 肝氣已弱 , 焉敢再疏其肝 , 乃去柴胡 , 其渣臨晚煎服探吐 , 濁氣下壅 , 必得淡滲 , 乃加茯苓 , 但恐去柴胡而升麻獨提無力 , 乃加酒炒嫩防風以助之 , 防風酒炒者 , 去其辛散之性 , 益其升騰之力也 。 渣服探吐者 , 蓋濕與郁與熱 , 得一升發而自散 , 況上竅通而下竅自利也 。 果服之甚效 , 其方於後 , 以廣識見 。
早服二妙地黃湯方
熟地(八錢) 山茱(二錢) 丹皮(二錢) 茯苓(二錢) 山藥(二錢) 澤瀉(一錢五分) 制黃柏(鹽酒炒褐色 , 八分) 製附子(二錢) 加燈心十根 , 建蓮子二十粒 , 去心 , 水煎八分 , 空心溫服 。
午服加減補中益氣湯
人參(三錢 , 保元固中) 黃耆(二錢 , 助表達衛) 棗仁(炒研 , 三錢 , 既補神明之臟 , 復益疏泄之官) 雞腿白朮(炒黃 , 三錢 , 助脾勝濕) 當歸身(酒炒 , 一錢五分 , 和養氣血) 白茯苓(二錢 , 淡滲濁氣) 炙甘草(八分 , 即和藥性而補脾 , 且令諸藥暫緩中宮而去病也蜜酒炒) 升麻(四分 , 升清則濁自降) 酒炒嫩防風(六分 , 助升麻以提下陷之氣) 加薑棗 , 水煎 , 日中食一服 , 渣煎晚服 , 探吐之 。
一壯年作宦失意 , 退歸林下 , 抑鬱成疾 , 即 《 經 》 所謂 : 嘗貴後賤 , 名曰脫營 , 嘗富後貧 , 名曰失精 , 以致氣血日消 , 神不外揚 , 六脈弦細而澀 。 凡飲食入胃 , 盡化為痰 , 必咳吐痰涎盡出 , 而始能臥 , 不盡不已 , 是以津液內耗於裡 , 焉能潤澤於表 ! 所以肌肉漸削 , 惡寒懶食 , 余思衛氣者 , 充皮毛 , 溫肉分 、 司開闔肥腠里 , 以衛護於肌表者也 。 然營氣常隨衛氣而行 , 所以潤皮膚榮脈絡者也 。 今中氣既弱而且郁 , 則氣結聚不宣 , 何能充皮毛溫肉分 、 而開發腠里也 。 氣失衛護於表則惡寒 , 血無氣運於表則肌槁 , 中氣既虛 , 脾失健運 , 飲食既蒸 , 鬱而為痰 , 則不能覆成津液而為血 , 是以不但肌表之腠里乾枯閉塞 , 而腸胃之腠里焉能溫而充之 , 開而發之 , 是以亦緻密而不通 , 焉能津液流行於脈絡肌表之外乎 ? 且津液既凝滯而為痰 , 則痰愈多 , 而津液愈竭矣 。 余以人參保元固中以為君 , 黃耆助表達衛以為臣 , 當歸和養氣血 , 白朮助脾勝濕 , 麥門冬保護肺中之氣 , 五味子收斂耗散之精 , 炙甘革和藥性而補脾 , 並以為佐 , 桂枝辛甘之性 , 能調榮衛而溫肌達表 , 麻黃輕揚力猛 , 率領群藥 , 遍徹皮毛 , 驅逐陰凝之伏痰 , 化作陽和之津液 , 並以為使 , 但恐桂麻辛烈 , 有耗營陰 , 入白芍和肝 , 以抑其二藥之性 , 此即東垣先生治外感寒邪 , 內傷蘊熱而吐血者之麻黃桂枝湯 , 余更加入白朮者 , 取其性剛而益速 , 必能固中而斷 , 不為物所撓也 。 引子則增生薑膠棗者 , 取味辛甘 , 能助脾而致津液 , 更助神明而得清揚振作也 。 投服二三劑後 , 脈氣漸充有神 , 痰涎嗽吐俱愈 , 余繼以十補丸空心吞服補腎 , 日中以歸脾養榮加減 , 調養心脾氣血而安 。
醫家切須自養精神 , 並專心道業 , 勿涉一毫外務為主 , 蓋醫者意也 。 審脈辨症處方 , 全賴以意為主 , 倘自己精神不足 , 則辨症處方未免厭煩苟率 , 而艱深心用意矣 。 且專心道業 , 則學問精進 , 觸類傍通 , 俱可格物濟人 , 倘奔兢外務 , 則神馳意亂 , 欲圖默會精微 , 專心利物 , 安可得乎 。
夫人身以脾胃為主 , 即百病莫不以有胃氣則生 , 無胃氣則死 , 奈何 ? 凡遇疾病 , 不問外感內傷 , 禁其飲食 , 藥餌妄投 , 將脾胃水穀之海 , 竟作藥囊之具 , 徒亂清純之氣 , 反生勝復之端 , 草木攻補 , 寒熱之戾氣搏擊於中 , 穀肉長養 , 和平之常味竭絕於內 , 胃氣日衰 , 臟腑俱困 , 名治病而實做病也 。 蓋臟各有神 , 凡酷嗜一物 , 皆其臟神所欲 , 斯藏之精氣不足 , 則求助斯味以自救 。 如妊婦肝腎不足 , 則嗜酸鹽 , 老人精血不足 , 則嗜肉食 , 故凡病人所嗜之物 , 只可節之不可絕之 , 若久藥厭煩者 , 則可緩之病 , 不妨暫停藥餌 , 調進所喜之味 , 胃氣一旺 , 便可長養精神 。 若病勢不能勿藥者 , 則宜沖和之藥味 , 易於入口 , 勿傷胃氣 。 若不知此 , 絕其臟神所欲之飲食 , 強其胃氣所傷之藥餌 , 胃氣既傷 , 化源絕減 , 而欲病退神強者難矣 。 況多非是病而服是藥者乎 !